“呀,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将她放下来。”
“你那亲生父母贪图郑府富贵,偷偷将婴孩互换,心思歹毒便也罢了,你竟还在这儿悬梁,是生怕不够晦气吗?”
“可怜我那嫡姐,好好的高门贵女,却落魄成农家妇,这些年也不知道过得什么苦日子……”
朦胧的光晕透过厚重的窗橼,正值夏末秋初,清雅悠淡的莲花香送来,吹散晕眩闷热之感,无数记忆涌入脑内。
宋令仪眼皮上的厚重随着记忆越多逐渐消散,正好听到对面惺惺作态的假哭声,窥探的目光左一道右一道地凝聚在身上,她用力撑开眼皮。
明里暗里看热闹的丫鬟们有许多,见宋令仪半软在地,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脸色苍白病弱,正暗中笑话,陡然瞧见她睁开眼,目光清正直视众人,不免心中一凛,心虚地瞥下眼。
唯独为首的粉衣女子故作姿态地掖了掖全干的眼角,捶胸哀嚎:“我可怜的姐姐哦。”
不知道的还以为六娘子对大娘子有多深的感情呢。丫鬟们私下偷偷交换眼神。
话说六娘子,也就是郑惠梅乃西屋阮姨娘所出,平日在老爷面前装得乖巧听话,与郑令仪姐妹情深,然而背地里却觉得郑令仪不如自己貌美,性子又呆板无趣,只因是嫡出,便处处高她一头,心中十分嫉恨不平。
郑令仪由夫人教养,贞静谦淑,素日行事循规蹈矩,丝毫不敢行差踏错,一朝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母亲更是对她闭门不见,受了刺激,竟卧病不起。
笼罩在头顶十几年的阴影跌落尘埃,郑惠梅哪里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借着探病的名头,日日来看笑话。
今日来得巧,正好碰上郑令仪悬梁。
无论如何,人死在家中多晦气,她赶紧命丫鬟把人放下来。
但救人归救人,嘴瘾还是要过的,“大姐姐、哎呀,可叫错了,我那大姐姐还远在千里之外受苦受难呢,你说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如此不爱惜,母亲不过心疼我那亲大姐姐这些年受苦,不愿见你,你不怜惜母亲爱女之心,自愧抢占大姐姐身份,还如此行事,真是枉费母亲教诲。”
郑惠梅知郑令仪一心想成为父母心中完美的女儿,一刀一刀专往最痛的地方捅,“母亲知道,定要失望极了。”
“夫人之事何时轮到六娘子置喙。”门外步入严厉呵责。
是夫人的随嫁嬷嬷石大娘!不,还有夫人!
悄悄看戏的丫鬟们哪里还敢东张西望,齐齐屈膝行礼,有胆大的瞄了眼郑惠梅,心想六娘子又该欺软怕硬了。
闲杂人等被屏退,一声“坐吧”,宋令仪坐到郑夫人对面,她面上苍白依旧,眼中却有了光。
郑夫人坐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慢慢转着手中的佛珠,身上那件沉香缠枝莲罗纹褙子高雅却暗沉,视线虚虚地落在宋令仪身上,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心疼和怨恨。
那是一位母亲的矛盾,也是压死原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夫人,”宋令仪起身,代原主行大拜礼,“养育之恩难以回报,唯请各归各位,让一切回归正轨。”
“……你可想好了。”
“是。”
原主不想母亲为难,她瞧着郑惠梅模样这郑府大概率不安生,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
“宋娘子,日头不早了,附近荒凉,只前头有一寺庙,今日便就此住下可好?”石大叔隔着马车帘问。
石大叔是石大娘的丈夫,也是郑夫人的陪嫁。
之前老爷着管家去查大娘子错抱一案,夫人命他同去,比起府内其他人,他知道更多内幕。
比如当年婴孩互换纯属意外,又比如比起落入农户的那位真大娘子,他更同情眼前这位宋娘子。
宋令仪出生时,正巧撞上老爷要回京述职,偶遇暴雨,不得已借宿农家,夜深雨急时,夫人与那农家大婶同时胎动,慌乱之中,两个女婴抱错。
回京后,老爷得偿所愿,被留任汴京,那段时间算是宋令仪最受宠的时候。
老爷认为是宋令仪的降生带来福气,故以起名令仪,出自《诗经·大雅》,“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寓意端庄典雅、仪态万方,期望女儿成为如仲山甫那般有德之人。
而后……或是生产后未及好好修养便随老爷赶路回京,伤了身子,夫人未再有孕,再后来阮姨娘入府,诞下男嗣,莫说宋令仪,便是夫人也只剩下“相敬如宾”四个字。
宋令仪虽说因故成为郑府千金,得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要日日诵读《女诫》、《列女传》,时刻不能忘了规矩,年纪轻轻便已暮气沉沉,反观那位落入农户的真大娘子,却于乡野长大,肆意烂漫。
照石大叔所见,那农户虽然穷苦,但上至父母下至两位兄长,对真大娘子都十分疼爱。
唉……也不知宋娘子回去后能不能适应。石大叔在心里想。
“就依石大叔所言。”车帘内传来宋令仪温声回应。
石大叔想起这些年他和自家老婆子都是把宋娘子当自家闺女看待,不由心生怜悯,心中叹气,“好嘞,娘子坐好了,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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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仪要前往杭州。
那日与郑夫人表达去意后,没过两日,郑夫人便让石大叔护送她回亲生父母身边,看着像是计划已久。
她亲生父母所在,正是杭州城外的宋家村。
这些时日,通过原主的记忆和观察,宋令仪确定了她大概穿越到宋朝。为什么说大概,是因为此时的宋朝与她所知略有不同:三十几年前,西夏、北辽接连犯境,彼时还是皇子的官家与现晋国公并肩作战,大退外敌,是为美谈。
从而如今,大宋无外敌敢犯,繁华强盛,四海升平。商贸之事发达,女子地位也未被朱程理学完全荼毒,坊间有女肆,不少女子都能靠手艺养活自己。
平民女子无甚约束,但贵族女子却不同,《女诫》、《列女传》已是每位贵族小姐必读书。
时下,贵族女子在及笄礼之前,基本都在家里学习,没有外出社交的机会。原主长至十六岁,日日拘于家中学习,所见之人都是郑府内宅之人,外头的人别说是姓名,连面容也不知道,京都城内的贵女们大多如此,只待及笄礼后,方能出入诗社等地。
正巧,原主未行及笄礼,并未正式踏入社交圈。
这也是真假千金能各自归位的原因。只要郑府之人不多言,无人得知郑家有过真假千金之事。
直到离开郑府,郑夫人都没有再见她,只让贴身的石大娘给了她个小木盒和一句话,“你母家姓宋,从今日起,你便叫宋令仪吧。”
话说的像撇清关系,但小木盒打开,却摆放着十两银子。
都是足两官银,换算成铜钱,至少能有十贯钱,以当下农户一家人一年收入也只有四、五十贯的情况来看,不能说多,但也绝对不少。
宋令仪打算拿这笔钱做启动资金。
她上辈子是私房菜馆主厨,虽然穿越到古代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但既然古代不如她想象中对女子束缚这么大,那她有手有脚,总能把日子过好的。
特别是她现在要去的杭州可是个好地方。
时两浙路杭州设有市舶司,阿拉伯、高丽商人聚集,出口瓷器、丝绸,进口香料、珠宝,米市、鱼市、花市应有尽有,漕运、茶叶、丝绸集散地,比起首都汴京,商贸更加发达。
这么一想,当日决心离开郑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琢磨间,马车到达寺庙——云水寺。
借宿寺庙无需核查路引,石大叔花了10文钱要了个通铺的位置,考虑到宋令仪是女子,又花了50文让僧人们给她安排了间单间。
单间朴素简单,但胜在干净清雅,窗外有一株槐树,串挂而下的白色槐花在傍晚散发着清甜香气。
床褥大概刚晒过太阳,虽打满补丁,但很蓬松。
宋令仪在檐下在后院水井里打了半桶水,回房擦拭一身尘土。
古代人出远门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从汴京到杭州,现代坐飞机只需2、3个小时的路程,如今需要行上一个多月。
宋令仪此次要先从汴京乘车到扬州,再在扬州换水路。
一路上,石大叔都会打点好一切,他大概经常在外面行走,对哪里有官屋、旅店很是了解,有官屋的情况下,都尽可能带宋令仪入住官屋。
官屋是官家经营的邸店,比起民间经营的旅店基本要贵上一倍,然有官差巡逻,安全性更高,至于花费他没问宋令仪要过,想来是郑夫人交代过他。
若是真遇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也会像今日这般找一家寺庙或者道观借宿,避免宋令仪受风餐露宿之苦。
稍作洗漱后,宋令仪饿了。
与官屋、旅店不同,云水寺只提供斋饭,只是那味道委实让人不敢恭维,云水寺的僧人们清修惯了,不重口腹之欲,但宋令仪不同。
她上辈子是个厨师,衣住行都可以不讲究,但食却不能敷衍。
她想了想,问僧人能否借用厨房。
三伏天炎气未散,槐花却将谢,就地取材做份槐叶面和槐花饼,想来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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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