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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之地,自古以来都是皇权更迭的中心。
世族高门起起落落,权势来来回回的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朝大厦倾倒,有的轰然于史书的记载中,留下寥寥几句简单却沉重的描述。有的消散在无形的岁月尘埃中,泯灭于天地之间。
四方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因为争权夺势而败落的高门,辉煌退去后仅余荒废的庭院,其中最让人讳莫如深的城南一处制式宏大的府邸。
昔日错落雅致的景致被杂草掩盖,唯有那露出来的屋顶翘檐,亭角与假山,还在诉说着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一道黑影飘然而来,立与铺着白玉石板的地方,玉石板的缝隙中野草疯长,勾勒出方格的草线。
暗夜灰黑中,却难拦那人的绝代风华,修逸如竹,如神隐人间。
正是崔绩。
他抖了抖了手中绣着金线的布袋,刹那之间杂草丛中异响连连,窜出无数只猫来。
它们围着他,喵喵地热情叫唤着,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的它们也算得上这荒宅之主。
他将袋子里的小鱼干倒出来,猫群抢食之际,他蹲下趁机抚摸着它们的毛发,动作轻柔熟练,一看便是常做此举。
又一道黑影落下,恭敬地站在他身后,是他的护从斗南。
“公子,敬远伯被杀,沈少卿下令封了整个幽篁馆。”
“死了吗?”
“应是没命了。”
他优雅地起身,收好空空如也的袋子,眸色如被冰封的墨池,“倒是死的快,真是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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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无声,一点灰影飞进崔府内宅中,落在魏昭房间的窗台上。
白鹤听到动静过去,将绑在它腿间的纸条取下,再喂给它一些粟黍。它叽叽咕咕地吃完,然后振翅远去。
纸条被交到魏昭手上,上面写上:江昌义遇杀,大理寺封幽篁馆,方勒未出。
方勒是她的人,也是京中一家名为人面桃花的胭脂铺子里的伙计。
当然,人面桃花就是她的铺子。
她把纸条递给白鹤,白鹤看完之后就着烛火将其销毁。
“馆内客人多,达官贵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谁家内宅的夫人,他们更要脸面,应该比我们更急。大理寺排查凶手,少说也要一夜的工夫,他不过是去给馆里人送桃花粉,想来应该无事,我们明日天亮再去探听情况。”
纵是她想赶过去,以她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出门。
崔家这样的门第,最重风评与名声,若她是崔家女,倒还有可以有的放矢。可她一个继女,再是小心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做出夜间出府之事。
一夜再无话,直到晨光熹微。
主仆二人心里存了事,准备早起早出府,却不想收拾妥当后刚要走人,崔明淑就提着几盒东西上门。
盛氏发了话,崔明淑平日里再是喜欢使小性,也不会反抗自己祖母的威严。
她是来走过场的,魏昭对她也只有客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真正低头认错,还端着为长的架子,魏昭也没工夫与她周旋,草草几句敷衍了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魏昭挂心着自己的事,等她一走再不迟疑,和白鹤赶紧出门。
从大房到侧门,必定要经过府里的园子。
繁华落尽的季节,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玉兰花已经开完,徒余密密实实的叶子,远看似伞盖,倒是极符崔家人的风骨。
打眼看到沈姨娘领着崔砚,她脚步微微一滞。
崔砚正是待不住坐不住的年纪,哪里愿意被人拘在屋子里,顾不上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一遭遇,死活要出来玩。
光看气色与活泼劲,倒像是全好了。
他见到她之后,明显很欢喜,嘴里喊着“四姐姐”,人就想往这边跑,才跑出两步就被沈姨娘给拉了回去。
“六公子,四姑娘还有事,你莫要去打扰她。”
沈姨娘说这话时,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竟不敢与她对视。
内宅人心错综,妻与妾共存本就是违背人心的关系。昨日之事或许是林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但沈姨娘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借题发挥。
二房两位姨娘,夏姨娘是奴籍,是婢妾。而沈姨娘不一样,其兄弟是举人出身,她是良籍,亦是良妾。
良妾的地位不仅高于婢妾,且还有被扶正的可能,京中便有这样的例子。
她育有二房唯一的男丁,倘若真能将残害庶子的名头安给林氏,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高不可攀的地位与泼天的富贵,自然值得她冒险一试。
魏昭在崔家求的是安稳,自顾己身即可,救崔砚是因为良心过不去,不代表想卷进二房的妻妾之争中,当下顺着她的话,对眼巴巴的崔砚道,“六弟弟,我确实有事急着出门,你听你姨娘的话。”
她面色有些讪讪,不太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发间的簪子,“六公子,你听听,四姑娘没空陪你玩呢。”
崔砚看看她,又看看魏昭,有些没精神地说了一句“那好吧。”
魏昭不再作停留,继续前行。
出了崔府之后,却没有急着去探听情况,而是直接回魏宅。
魏宅坐落于城南的苦水巷,苦水巷之所以叫苦水巷,并非有一口苦水井,相反井中的水格外清甜,只因井旁长着一棵苦楝树而得名。
从巷尾倒数第三家,就是魏家的祖宅。
守宅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风师公与月婆婆。他们被仇家追杀,双双重伤倒在魏家门口,是魏昭收留了他们。
魏昭一进门,来不及喝口水,便让月婆婆跟自己进房间。
几人默契十足,不用她多说什么,月婆婆已经将易容的箱子提来,给她贴上人皮面具后再修饰面容。
她从自家宅子翻过一间宅子,到达最靠里面的那家宅子,再从那宅子出去,就是另一个身份。
方勒的姐姐方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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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馆是小倌馆,是很多男子消遣之地,也是有些女子的解乏之处。
单从外面来看不像是做皮肉生意之所,其门庭雅致讲究,匾额之上雕刻祥云,幽篁二字飘逸灵秀,倒像高雅之士的住宅。
抱鼓石雕位于门外两侧,把守着大理寺的人。
透过半开的浮刻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但见时面官差来回走动,翠竹虚掩的地方,身着朱色公服的崔绩正与一浅绿色官服年轻男子在说着话。
尽管已经易容,魏昭仍有些心虚,不愿与崔绩对上。
她退到一旁,不时探头望去,等不见崔绩他们后,这才与守门的人搭话。
守门的人见她行事鬼祟,原就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开口问起案子是否查明,封困在里面的人何时能放时,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大理寺办案,岂容你这等闲杂之人打听?”
当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荷包,那人换了一个口气,“我们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又有崔少尹相助,想来案子很快就能破。你且回去安心等着,若你弟弟真与此案无关,定能全须全尾地归家。”
她知这些人惯会打官腔,哪怕是得了好处也不定有几句实话,心里无奈占多,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还赔着笑脸套近乎,“多谢官爷相告,我也是心急。你方才说崔少尹也在,那还真是巧了,真算起来我们东家和崔家还是亲戚。”
那人一听来了几分兴致,多看了她两眼。
平凡的五官,乏善可陈的长相,身段倒是不错,若是长得好看些,借着东家的势,或许还能攀上富贵。
可惜了。
“那你说说看,你们东家与崔家是何亲?”
“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们崔少尹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的亲爹,你就说是不是亲戚吧。”
“这么远的亲,也亏得你还记得清楚。”那人挠着头,被这一团乱的关系绕得脑子里像打了结,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显女子的东家,和崔家还真有亲戚关系。
当下将那荷包银子退回,并告知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江伯爷福大命大,侥幸保得一命,等他醒来后指认凶手,无关之人自然也就能走了。”
她心下略安,把荷包塞回去,“谢谢官爷相告,他们被关这么久,你们也守了这么久,真是辛苦至极,这点银子算是请你们喝酒。”
那人感慨她大气会说话,态度明显变了许多。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见好就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就走。走得有点远了,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脚步加快。
她不知道的是,崔绩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与那浅绿色官服之人就在半掩的门后面。
那浅绿色官服的青年剑眉星目,与崔绩身高胖瘦不相上下,却有一股子萧杀之气,正是大理寺的少卿沈弼。
沈弼向守门之人询问她的身份,守门之人依着她的介绍,如实相告。
“回沈少卿,她说她是人面桃花胭脂铺的人,她的弟弟昨日来送桃花粉而被扣押,她来打听案子进展,想知道自己弟弟何时能归家。”
“人面桃花的人。”沈弼喃喃着,对崔绩道:“还真确实有一个,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东家居然和你们崔家是远亲,怎么没听你提过?”
很明显他们方才听到了她与守门人说的话。
崔绩目光清冷,视线追随着她,声音照旧不轻不重不徐不快好听至极,“不是远亲,你将她那话反复琢磨一下,便能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
沈弼挑了挑眉,当真念叨起来,“他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外祖父女儿的儿子的亲爹。小姑子侄女的姑姑?外祖父女儿的儿子……”
他喃喃着,表情越来越古怪。
半晌,剑眉微蹙:“他们东家……是你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