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古早文男主的作死继妹》 第1章 第 1 章 轩盈高爽,门牖雅致。 重重流水般的青纱幔掀开,分挂于灵芝纹样的帐钩上。帐内的人已起,魏昭正半拥着花绣莲鱼的锦被惺忪怔神。 一夜乱梦,似睡非醒的迷糊间,隐隐约约有人告诉她,她所在的时空存在于一本古早文,具体剧情不甚清楚,唯记得男主是她的继兄。 大树底下好乘凉,绿荫之下自然幽草盛。 若这世界真的是一本书,那她身为男主的继妹,只要谨守本分行事有度,想来无论怎样都不会差。 她如是想着,被乱梦所扰的心安定了不少。 透过镂刻错形几何图的雕花窗,一枝青梅横斜俏然,叶间梅果通碧小巧,甚是招人喜爱。黑白相间的鹊儿穿梭其中,叽叽喳喳悦声清脆。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此般鲜活的美景,让她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书中世界吗? 丫环白鹤将盛着热水的银盆搁在朱漆贴金的六棱盆架上,声音透着轻快,“前门子的人方才来报,说是三爷的马车已入了城,论光景还有一炷香就能进府。” 崔家有三房人,大房二房在京中,三房一家在京外。 打从得了三爷崔沪调回京中的准信,崔老夫人盛氏是日盼夜盼,算着日子快要临近,接连好几日都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当家老太太重视儿子,魏昭这个继侄女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却也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握分寸。 “姑娘这个时辰起来正好,收拾妥当过去时,定不会赶在二姑娘和三姑娘前面。”白鹤说着话,在她腰间系上一块成色极好的绿玉佩。 她是长房继女,二姑娘三姑娘都是二房的姑娘,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但无论嫡庶,她们都姓崔,是崔家正儿八经的姑娘。 若不然她一个继侄女,比亲侄女还要积极,抢了崔家姑娘的先机,免不了被人说是掐尖好强有失分寸。 “今日是崔家几房团聚的日子,我这个外姓人还是莫要招人眼的好。”她将玉佩扯下,递给白鹤。 白鹤知她脾气,默默地将玉佩收起,换上串着绿珠的络子以作点缀。 坐于妆箱前,她随意挑了一支款式寻常的金簪递给白鹤,“旁的不要,只戴这一支就行。” 素日里不论言行举止,还是衣着打扮,她都力求不与崔家姑娘们冲撞,不出彩不招摇,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不是怕太过素净适得其反,她连眉都不想描。饶是简单添了几笔,轻点了少许唇脂,镜中人已然美绝近妖。 云发丰艳顺滑,桃腮凝雪积玉,水眸潋滟流光,似牡丹含露初绽,华艳中又带着灵秀,惊鸿一瞥便足已动人心魄。 莫说是初见之人,纵是见惯如白鹤,一时都被迷眼。 “姑娘这气色,白里透着红,瞧着比用了桃花粉还好看。”她喃喃着,回过神后问:“可要用些暗粉?” 以往随崔家女出门做客时,魏昭不愿抢风头,常在妆容上做文章。但今日是在崔府,见的是崔家人,若再刻意为之,反倒让人多想。 思及此,她淡淡地道:“就这样吧。” * 一炷香过,主仆二人出门。 芳草已歇的时节,草木葳蕤繁盛。微风徐徐而过,裹挟着草叶的清香,氤氲在空气中,叫人心情愉悦。 百年传世的书香门第,深厚的底蕴处处可见,亭台楼阁尽善尽美,流水石桥雕琢雅韵,所见皆是景。 背水的假山旁,黛衣的少妇垂颈而立,身姿纤丽柔美如弱柳迎风,听到动静后堪堪抬头,眉眼湿润顾盼生辉,恰如带雨的梨花。 正是她娘魏绮罗。 确切的说,是她的姑姑。 姑姑为母,是怜她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小小年纪失怙失恃,为护她周全长大,以母女的关系带着她嫁人,是想给她重新建立一个家。 魏绮罗的美与她不一样,如果说她是骄阳明媚,那魏绮罗就是掩月朦胧。但不可否认的是,母女俩皆是罕见的好颜色。 不说是阖府上下,就是整个京城,多少人羡慕嫉妒她们。 大周清流世家有数,崔谢王魏打头,崔府这一支是嫡系嫡支,地位最是尊崇。而魏家的魏与她们的魏无关,她父亲在世时不过是安元府下属樊兆县衙的九品巡检。 魏绮罗之所以能嫁进崔家,全都是因为长了一副好相貌。这个好不止是真正意义上的貌美,而是与她继父崔洵的发妻有几分像。 说白了,就是个替身。 好在崔洵是个刻板规矩之人,哪怕是个替身,纵使夫妻关系一板一眼的,但该给魏绮罗的体面一样也不少。 母女俩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姐妹花。 府里的下人远远看到,无不在心中感叹她们命好。 “早与你说过,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魏绮罗打量着她,略显几分愧疚,低眉看见她腰间的络子,叹了一口气,“你不着红也不穿粉,连蓝色都要避讳,只要在这个府里,你成日一身绿,连配个玉佩都如此小心,你是要心疼死我啊!” 美人颦眉,更是楚楚动人。 她知这是假象,仍然为之生怜,“绿色挺好的,瞧着就清新,再说如今我一月里也就回来几日,在魏家我可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前天我还让人做了两身新衣,全都是红色,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当年她父亲尸骨未寒时,什么远的旁的亲戚都冒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家的祖宅和她父亲留下的钱财。 若不是魏绮罗找上崔洵,崔洵替她们做主,她们怕是要被那些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后来她随魏绮罗嫁进崔府时,于众人面前说清楚,言明自己是魏家的血脉,长成定要撑起门楣。 所有人都以为她懂事孝顺,包括魏绮罗。但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愿受世族高门的束缚,更想过自己能给自己做主的日子。 及笄之后,她生活的重心就离了崔府。 这一切有她自己争取的因素,更多的是魏绮罗对她的支持。 魏绮罗展眉为笑,轻点她额头,“你呀,惯会哄我开心。你要记着,有我在,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两眼一弯,“我知道了。” * 听闲堂内欢声笑语,一派融乐之相。 蝙蝠纹镂雕花窗略开一半,半是遮阳半是赏景。孔雀开屏鎏金三角足的熏炉袅袅生烟,满室飘荡着芝兰幽香。 松鹤同辉的屏风、琳琅错摆的博古架、一水紫檀木的桌椅杌几、香案上供果馃品堆如山、中堂悬挂一幅书门先圣图,左右分别辅以对联。 魏绮罗和魏昭母女俩进去时,二房内宅各主已齐。 二夫人林氏位于老太太盛氏之下说着话,婆媳二人瞧着很是和睦。二姑娘崔明静与三姑娘崔明淑分立于她们两侧,一个着红衣,另一个着蓝衣,仿佛约定俗成一般。 圆脸的小丫环则追着四岁的崔六公子崔砚满屋子跑,跟在后面收拾。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林氏半睨了过来,笑得倒是端庄得体,不徐不缓地说了一句,“大嫂和昭丫头来了。” 大户人家规矩多,一家人碰个头,也是你有礼我有礼。 婆媳见礼,兄弟姐妹之间也要见礼。 礼毕后,崔晋不知何时抱住魏昭的腿,眼巴巴地仰望着,唤她“四姐姐。” 对于她这个便宜孙女,盛氏谈不上多喜欢,却也未有任何亏待,她的一应份例都比着庶出的崔明淑,还让她与崔家孙辈一道论长幼,按着年纪命府中上下称她一声四姑娘。 “昭丫头今日瞧着气色倒是不错。”盛氏显然心情极好,笑容满面的样子,更是慈眉善目。虽是和以往一样不怎么正眼看魏绮罗,但对她明显热情了些。 她极有心眼地回道:“还是府里住着舒心,吃得好睡得好。” 昨日才回的府,拢共也就吃了两顿饭,睡了一晚而已。真算起来,她夜里可没睡好,之所以让人看着气色好,不过是没用暗粉。 盛氏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笑得越发开怀。 “四妹妹既然住得好,何不搬回来住?” 说这话的人是崔明淑。 二房两位姑娘一嫡一庶,她是庶女,生母夏氏,是与二爷崔涣一同长大的近身丫环,情分非比寻常,在盛氏面前也颇有些脸面。 明着听来像是在劝魏昭回来住,实则是在讽刺魏昭还想攀附崔家不放。 她们之间有恩怨由来已久,原因诸多,但在府中同等待遇是主因。 她仗着自己是崔家真正的姑娘,岂能愿意与魏昭一个继女相提并论,更何况魏昭本身的出身不高。 不想针尖对麦芒,只能装傻。 魏昭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正色道:“我魏家就我这点血脉,我说过要从我这里延续下去,岂能出尔反尔。三姐姐若舍不得我,大不了我日后常回来小住。” “谁舍不……”崔明淑险些脱口而出,猛不丁瞥见盛氏微眯的眼睛,紧急将没出来的话咽了回去,“那四妹妹可要说话算话,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这时前门子的下人一路跑来,高喊着三爷已经进府。 盛氏激动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府里的丫头们,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恨不得跳出门外,无比期待地盯着。 一盏茶的工夫,三夫人杨氏和女儿崔明意进门。 杨氏英气有余娇美不足,五官之中最为出彩的是眼睛,很是明亮。其女崔明意今年八岁,或许是长在京外的缘故,瞧着走路都有几分跳脱,尤为的灵动俏皮。 盛氏先见到的是她们,左看右看没看到日思夜想的小儿子,说不失望是假的,却也是高兴的,一把将崔明意搂住,心肝宝地唤着。 崔明意从她怀中得到自由后,命人送上自己为姐妹们准备的礼物。 她满嘴的夸赞,“一别五年,我家云娘都成大姑娘了,还如此懂事,好,好,好,你们姐妹骨头亲,祖母很是欢喜。” 听到她这话,杨氏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魏昭离得远些,反倒能注意到她的微妙表情,再看兴致勃勃地给人分礼物的崔明意,心下有些猜测。 雕工精美的锦盒,入手不怎么轻,却也不太重。 崔明意一脸天真,笑吟吟地看着她们,“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我给你们准备的是南州的特产,你们快打开看看。” 随着锦盒被打开,屋子里响彻崔明淑的尖叫声。崔明静好些,虽未尖叫,却也是大惊失色,和她一样下意识就将锦盒扔了出去。 两条通体披细鳞的黄铜色四脚蛇从里面爬出来,吓得所有人都变了脸。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氏声音都有些不对,倒也不至于失态,忙给下人递了眼色,即有下人不得不大着胆子去捉它们。 “你这孩子,不是说给姐姐们准备的是南州蓝宝石制成的首饰吗?怎地成了这东西?”杨氏看似在训斥崔明意,实则有意提醒。 “我想和姐姐们开个玩笑,也不成想会吓着她们。”崔明意一脸不解的模样,俨然一种好心没被人领情的无辜状,忽地看向魏昭,“四姐姐,你不害怕吗?” 魏昭也打开过锦盒,却及时合上。 “我被吓傻了,连害怕都忘了。” 人人都害怕,没道理她例外,既然不想打人眼,自然要随大流。 那两条石龙子极其滑溜,下人们追着围着,一条被抓住,另一条在逃,逃窜之处引得骚动连连。 “快,别让它跑出去!” 有人惊呼时,眼瞅着那漏网之蛇已爬出门外,很快被两根清瘦如玉却蕴藏韧劲的手指夹着,晃悠悠地挣脱不得。 魏昭看向那人,呼吸莫名一紧。 这就是男主! 崔家的大公子,她的继兄崔绩。 堆雪织金的锦服,襟领与袖口处刺绣联珠纹,腰间白玉缠枝带钩质地通透,尽显如玉君子的无双风姿,堪比月华落松间的一捧白雪,清冷而难掩璀璨。 若待细瞧了去,方才感知松雪之下的收敛,正如名剑藏锋隐芒,掩盖曾经耀眼的赫赫威风,深埋星辰于广袤宇宙中。 蓦地,一道突兀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女配剧情开启。女配:魏昭 人设:胸大无脑,貌美却愚蠢】 魏昭:“……” 这是什么情况! 宝子们,开新文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多多收藏哦~ 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不等她细琢磨,分清是不是幻听时,倏地头晕目眩,像是脑波突然生变。 刹那之间,书里的剧情朝她涌来。 身为古早文的男主,出身高贵是其一。 崔绩不仅是崔家嫡长孙,还是华阳大长公主的亲外孙,母亲是永嘉郡主,舅父是温国公。他长相俊美为人清冷淡漠,天赋异禀能力卓绝,还有一个很古早味的设定,那就是厌女。 按照书里的套路,女主是唯一一个不让男主讨厌的女人,也只有女主能入他的眼,获得他的另眼相看。 根据书中的走向,男主要先厌女,再遇女主,女主会打破他所有的原则,治好他的厌女症。他对女主是生理性的喜欢,除了女主谁都不行,做尽不可描述之事。 所以这是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 物极必反,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他先有厌女症,再无下线地宠妻。 接收完这些信息后,魏昭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她就是书中导致男主厌女的罪魁祸首! 书里的她倾慕男主,为了接近得到男主花样百出,不断地作死,让男主忍无可忍,对她生理性的厌恶,从而引发厌女症。 也就是说,虽然她是男主的继妹,但男主的光环照不到她,她不仅半点光都沾不到,反而还给男主抹黑。 这不是玩她吗? 她低垂的视线中不见裙摆和脚尖,确实是胸大,这个她不得不承认,可无脑两个字是不是有点污辱人? 还有那个貌美,也是事实,只是她和愚蠢应该不沾边吧。 正思忖着,崔绩已经迈过门槛,与他一道进来的,还有崔家三兄弟。 崔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男子也不例外。老大崔洵气质儒雅,可惜太过严肃,给人以迂腐之相。老二崔涣长相略逊些,却自有一股风流才子的潇洒之气。 老三崔沪最年轻,俊朗而阳光,一看就是心思澄明之人。他瞧着眼下这情形,便知是自己的女儿捣的乱。 “我就知道这丫头没憋着什么好!难怪这一路行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背着我们偷偷藏了几条石龙子进京。” 他扬了扬手,作势要教训的样子,“你看看你这皮猴子做的好事,把你几个姐姐吓成什么模样,若是把你祖母也吓着了,我岂能饶你!” 崔明意是个精怪的,当下躲到盛氏身后,“祖母,这石龙子也算得上是南州的特产,我想着你们定然没有见过,特意带来给你们看的。您可不知道,这一路上我照料它们,有多费心费力,哪成想竟然会吓着几位姐姐,是云娘不好。”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三个儿子中,盛氏最疼的就是崔沪,因为爱屋及乌,哪怕小孙女没养在她膝下,也改变不了她偏疼的心。 “云娘也是好意,她还是个孩子,一门心思想去,许多事便顾不上。这石龙子我知道,性情温顺无毒,听说还有人专门驯养为宠,哪里能吓着人。” 老太太为帮小孙女,可谓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然忘了先前自己吓得两眼发黑,心口突突直跳的情形。 “祖母真是见多识广,在南州就有不少人养它们,有当药材的,有当玩宠的。”崔明意卖着乖,从她身后出来,来到崔家姐妹和魏昭面前。 “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是我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定然是喜欢的,没想到你们会被吓到。四姐姐,你没有真的被吓傻吧?” 魏绮罗立马接话,“云娘不必担心,你四姐姐缓缓就好了。” 魏昭还拿着那锦盒,朝崔明意笑了笑。 崔明意被晃了眼,惊叹不已,“四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你这脸像剥了壳的鲜荔枝,白白嫩嫩水润润的,看上很甜的样子,我真想吃一口。” 童言无忌,却也是实话。 盛氏大笑起来,嗔她是个贪嘴的。 她很是审时度势,趁此时机赶紧送上自己真正准备的礼物,即杨氏口中蓝宝石制成的簪子。 虽同为簪子,却有所区别。款式不同自是不必说,宝石的大小一样,但成色有着不太明显的差别。 崔明静的最好,崔明淑和魏昭的大差不差。这样的待遇让崔明淑不满,不由自主挂了相,不等她说什么,便被林氏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之前的慌乱,包括那几条石龙子。 魏昭将那锦盒交给身后的白鹤,半点也不似自称的快被吓傻之态。 没有人注意她这个举动,除了崔绩,那清冷的视线划过她从始至终都极稳,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当然也无人注意到崔绩并没有将自己捉到的石龙子交给下人,而是揣进袖子里。 只有她! 她不期然与之四目相对,便被他沁雪般的目光所摄,下意识垂着眼皮。 世人皆以为男主是皎朗明月,却不知他实则是个白皮黑心的,之前随其舅父戍边时,有一煞名为白无常。 月下幽冥霜满天,雪落人间血成河,形容的就是他上阵杀敌时的气质风华与绝决手段。 边关远在千里之外,这些传言被有心之人刻意隐瞒,未能传到京中,是以安远府无人知他白无常之名。 被这样一个人厌恶会是什么下场? 魏昭不必细思,也知落不了什么好。 一想到书中有关自己的设定,浓浓无力感涌上她心头。 原本还想着她是男主的继妹,就算不主动抱大腿也能得些实惠,谁能想到自己会是那样一个角色。 书中的她究竟有多讨厌,才会让男主因为她而厌恶所有的姑娘。 她胡思乱想之时,盛氏已经拉过崔沪,先是左右上下端详着,口中不停喃喃着“黑了瘦了吃苦了”之类的话。 一家人团聚,说不完的事。 林氏吩咐下去,丫环婆子接连而入,送来茶水点心。 各式京中有名的糕点中,有一样造型为兔子的分外打眼。 “云娘属兔,这兔子形的白玉团子是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必是喜欢这样的玩意儿。” 林氏含着笑,示意崔明意尝尝。 崔明意到底是孩子心性,当真一眼就被吸引,闻言立马捏起一个往嘴里送。 众人围着三房一家子凑趣,有说有笑。 忽然那侍候崔砚的小丫环惊呼出声,“六公子,你什么时候拿的点心?姨娘吩咐过你不能吃这些,你快吐出来 !” 她越是催,越是急,崔砚就越不舍得吐出来。 所有人看过来时,他已经被噎住了,正在翻白眼。 盛氏惊得站了起来,高声命人拍打他的后背,又让人去抠他的嗓子眼。 一时兵荒马乱,林氏已派人去请大夫。 崔砚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很得二爷崔涣的看重,她身为嫡母也不得不重视。 崔涣已经急得破了声,厉言质问那小丫环,“你是怎么照看六公子的?” 小丫环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二爷……六公子他……他没气了!”给崔砚抠嗓子眼的下人结结巴巴,已是面无人色。 “让我来!”崔沪将人扯开,手指往小侄子的口中伸去。 原先那拍背的人也被人替代,替代的人是崔绩。 叔侄二人忙活了一阵,崔沪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崔绩摇头。 盛氏悲恸不已,痛哭出声。 下人们也跟着哭起来,一室的哀伤,喜相逢的日子顿时蒙上阴影。 崔砚的生母沈姨娘闻讯而来,惊见自己的儿子已没了气息,当场晕死过去。 魏昭攥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崔砚是她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平日里一旦遇见,总爱缠着她,软糯糯地唤她“四姐姐。” 她以为崔家人都在,施救又及时,事情不会太糟糕,没想到…… 置身事外确实能少很多是非,但人命关天! “能不能让我试试?” 众人看着她,以为她在说胡话。 唯独崔绩,仅是用黑寒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便将位置让开,“你来。” 声音之好听,如金玉相击。 她不再犹豫,直接把崔砚放倒在地,头歪向左侧,骑跨后将自己的双手叠放,以掌根不停快速大力地按压脐下脐下和剑突中点。 “六弟已经走了,四妹妹这是做什么?”崔明淑白着脸,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祖母,她是想让六弟死得都不安生,您……” “闭嘴!” 崔沪一声喝,崔明淑脸更白了,倒是不敢再说什么。 时辰一点点过去,屋子里明明人不少,却静得吓人。 约摸快一盏茶的工夫,原本已没了气息的崔砚突然有了动静,喉咙发出声响,魏昭立马伸手清除他口中呕出来的东西。 “活了,活了,真是神了!”有下人惊呼出声。 随着崔砚睁开眼睛,魏昭终于放下心来,她顾不得喘口气,赶紧给被提溜着进来的张大夫让位。 张大夫是府里常进出的人,来不及细问,立马给崔砚诊脉,然后告知人已无碍,开了一副调养压惊的方子。 大悲又大喜,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沈姨娘被下人掐人中醒来,一听到自己的儿子活了,一把抱住死而复生的崔砚,哭得惊天动地。 盛氏赶紧命人将他们送回去,严令侍候的人都紧着心。 一场荒乱结束,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四姐姐,你连死人都能救活,你也太厉害了!”崔明意冲过来,无比崇拜兴奋地看着她。 她不想出风头,更不想这个时候应付一些人的问话,遂适时扶着自己头,作虚弱状朝魏绮罗倒去。 知女莫若母,魏绮罗一把将她扶住。 第3章 第 3 章 * 装病这种事,她是驾轻就熟。 这些年她为了避免抢崔家女的风头,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没少拒绝她们并非出自真心的邀约。 比如说出去玩,比如说一起去参加什么诗会雅集。而最好用的借口,无非就是身子不爽利。 但装晕倒,还是头一回。 或许是她平日里称身体不适太多次,眼下犯晕倒是无人怀疑,甚至还成了崔明淑趁机贬低她的由头。 “四妹妹这身子还真是弱,时不时的生病,怕是损了底子,这般动不动就倒的样子,如何能撑起门楣,为魏家开枝散叶。” “……” 她身体壮得像头牛! 当然这话她没办法说,只能交给魏绮罗。 魏绮罗未语先流泪,“惠娘,你这是在咒我家知之,咒我们魏家吗?” 她本就是清露染梨花的容貌,秀美微微一蹙,便显露可怜动人之姿,也更像已故的永嘉郡主。 永嘉郡主打小身子骨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尽管看遍天下名医,用尽世间最顶级的草药,还是成日病怏怏。 宫里的太医也好,民间的圣手也罢,皆说她若想保命,切记不可生养。 当初崔洵执意求娶她时,盛氏是不同意的。后来虽说成了亲,但她并未过门,而是继续住在公主府,直到难产去世。 那时京中流言颇多,尽是指责崔洵色令智昏,明知她身子骨不行,还让她怀上身孕,连累崔家风评有损。 对于那么个身份尊贵,说不得恼不得怨不得,还令自己儿子清名蒙尘的儿媳,盛氏如何能喜欢? 正主尚且不得心,何况是个替身? 是以魏绮罗眼下之态,让盛氏面有不虞,下意识去看长子的脸色。 崔洵刻板严肃依旧,也未多看妻子,只是皱起眉头,用谴责的目光睨向弟弟崔涣。 崔涣因唯一的儿子被魏昭所救,心里正是感激之时,此时难免觉得平日里惯会讨人喜欢的庶女不懂事,接收到兄长的眼神,不由惭愧生怒。 “惠娘,你还不快向你大伯娘和你四妹妹道歉。” 崔明淑挂不住脸,又羞又恼,倔强着不低头。 魏绮罗幽幽叹了一口气,“二弟,你别吓着孩子。孩子不懂事,我不怪她,就是可怜我的知之,好心费力反倒招来恶言恶语。” 魏昭救了崔砚的命是真,不说是崔涣,就是盛氏再不喜魏绮罗,也会领这份情。 “惠娘,你是姐姐,当体恤爱护妹妹。等昭丫头醒了之后,你记着亲口当面给她赔礼道歉。” 这也算是给了崔明淑缓冲的余地。 崔明淑胀红着脸,咬着唇应下。 魏绮罗还想说什么,猛不丁掌心被挠了一下,便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没有得理不饶人,在盛氏看来是顾全大局,因而有些满意,破天荒的说了几句和软的话,让她以魏昭的身体为重,还让张大夫跟过去看诊。 魏昭闭着眼睛,努力地装着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后背阵阵发凉。 高门内宅中龌龊多,明争暗斗的不胜枚举,但凡是有些眉眼高低的人,若是事不关己都知道看破不说破,张大夫也不例外。 他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仔仔细细地探过脉后,仅是依着气血虚弱的症状开了一副方子。 “听说六公子是四姑娘救下的,那手法颇为特别,老夫很是好奇。等四姑娘养好身体之后,再上门请教。” 听到张大夫的话,魏昭心下叹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今日算是出了风头,恐怕注意到她的人不止张大夫。 张大夫被送走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魏绮罗温润含笑的眼睛。 “你从哪里学的那救人的法子?以前应是没有用过,你最怕招人眼,方才迫不得已出手,是否后悔?” “救人一命,哪有什么后悔,只是劳烦娘了,又要替我遮掩。”她偎过去,将脸贴在魏绮罗的手掌上,“偶尔看到有人这么做过,照葫芦画瓢而已,也没想到真的能成。” 魏绮罗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爱怜的目光一寸寸的移动,似是在描绘她的眉眼。 “你越长越像你娘了。自打你爹去世后,你大病一场,醒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又懂事又善忍,若是你爹娘泉下有知,不知该多心疼。” 她对亲娘没有印象,对亲爹也只亲眼见过遗容,因为她是一个穿越者。 原主大病一场时已经魂魄归天,醒来后的人是她。她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她借了原主的尸体。 如若不是她有原主的记忆,恐怕很难瞒得过魏绮罗。 魏绮罗心疼她,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和原主性格不一样,以为她是经历变故之后一改调皮顽劣的性子,被迫一夜之间长大。 长恨春归无觅处,这世间除了她,再无人知原主已死。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感受也在起伏,这一切的一切真实存在,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怎么就是书里的纸片人? * 继父也是父,继女病倒,崔洵不可能不来看望。 他是谨守礼节之人,一言一行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己复礼。仅是站在院子里,向魏绮罗询问情况。 魏绮罗与他夫妻八载,私下相处时有问有答,像是上官与下属。 例行过问之后,他礼数尽到,便再无话。 初夏和暖的风轻拂着,美好而惬意,他们一个似笔直刻画而成的云杉,另一个长在树下的娇弱兰草。 美人娇态毕现弱质纤纤,男人却依旧有板有眼无动于衷,光是冷眼旁观,魏昭都觉得他们很别扭。 夫妻不像夫妻,伙伴不像伙伴,像是被硬生生凑到一起的两个人。 崔洵为人之刻板,简直令人发指。 他立下的规矩是每月逢初一十五,他们继父母子女雷打不动一起吃晚饭,以前是只有她一个子女,后来加上崔绩。 至于夫妻生活,他也有严格的控制,一月两次不多不少,上旬一回下旬一回,不曾间断,也不曾改变。 唯有一点好,就是没有妾室通房。 他走后,魏绮罗在原主站了有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魏昭很心疼她。 她多年来没有孩子,不是不想生,而是因为崔洵只想要崔绩一个孩子,不让她生。她越是无所谓,魏昭就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近。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正是崔绩。 崔绩似有所感般,往这边看了一眼。 魏昭心头一跳,赶紧爬上床继续躺着,屏着气息听他和魏绮罗说话。 他九岁那年随舅父温国公戍边,崔洵续娶时他没有回来,直到三年前才归京。府里的下人都说魏绮罗长得有几分像永嘉郡主,永嘉郡主又死得那么早,身为儿子的他定然对继母有些特别。 但事实相反,他们继母子之间的关系极淡。 论年纪,魏绮罗不过大他八岁,从外面上来看,也委实不像一对母子。他称呼魏绮罗为夫人,魏绮罗则唤他大公子。 客气而生分,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一听他是来找魏昭的,魏绮罗没有立马将人请进去,而是说要先看人有没有醒。 绕过屏风,见侄女已经坐起,嗔了一眼。 “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倒是小时候有些像。” 不说小时候,就是现在的魏昭也是十分的精力旺盛。 墨发如瀑,粉面桃腮艳光照人,一看就是气血充足之人。这般毫无病态的模样,也亏得张大夫的医者包容心,没有戳破她的谎言,还违心地装模作样给她开了补气血的方子。 魏绮罗近到床边,柔声道:“你都听到了吧,大公子是来找你的。他不是一般人,应是为了你救六公子的事,你仔细思量好,可要见他?” 他们是继兄妹,哪怕是关系疏远,一月里总有几回相见之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般思量一番后,她轻轻点头,“见。” 魏绮罗向来依她,也知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当下出去将人请进来。 这三年来,如果认真细算,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她记得他们初见时的情形,彼此拢共就说了几个字。 “四妹妹。” “兄长。” 除去礼数上的招呼,再无其它交流。 此后每次相见,也皆是如此。 而这一次,应是例外。 若是搁在从前,她倒也没甚好担心的,而今她已知他们在书里的瓜葛,难免有些纠结,怕招他生厌,又本该让他讨厌,实在是矛盾。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来找她为的也是她先前那救人的手法。 她给的说辞和魏绮罗的一致。 很显然,他不好打发。 “不知四妹妹是在何处遇到那人?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年幼时在外面胡闹时偶尔碰到的,若非今日情急,我怕是已将此事给忘了。兄长如今问起,我想破头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那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年长的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这说法是她打好的腹稿。 如此一来,便是有心之人去找,也无迹可寻。 绣着猫爬树的屏风映出人影,男人的身形极其优越,端逸如修竹,停立如玉树,哪怕隔着绢纱所见模糊,却不难想象他的亭兰之姿。 那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不知是在看屏风上的绣图,还是透过屏风看她。 她无端紧张起来,从未有过的忐忑。 突然她看到一条四脚蛇从屏风的缝隙下钻出来,滑溜如泥鳅般地爬近,心里明白这应该就是崔绩收起来的那条石龙子,又是无语又是憋屈。 她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惹来男主如此厌恶,居然放蛇吓她? 难道这就是工具人女配的待遇,不管她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只能遵循书里的剧情,平白无故地就能让人讨厌? 崔绩低眉静立,如神子安详默然。 他眸色似止水,其上隐约覆着冰霜,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约摸过了半刻钟的样子,他冰玉相击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今日打扰了,四妹妹好生歇息。” 魏昭闻言,肩膀一松,对被自己捉在手里的石龙子作了一个噤声的口型。 屏风那边的人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忘了告诉四妹妹,晚上有给三叔的接风宴,你若是歇息之后有所好转,不妨去凑个热闹。” 去还是不去呢? 她有些犹豫时,脑子里再次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腹泻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把男主留下。】 魏昭:“……” 根据剧情描述,女配此举倒也符合逻辑。 男主是崔家大公子不假,在府里也有自己的院子,可从小到却常住公主府,偶尔才会歇在这里。而女配给他下泻药,想让他拉肚子走不动道留宿下来,听起来也算是合理。 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第4章 第 4 章 * 暮色将合之时,府里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上。 雕漆为架,镶嵌绢纱,绣以金线图案,或是山水图,或是花鸟图,极尽华美富丽,暖光透过纱绢照亮周围,灯光柔和而温馨。 灯架的烛火也都亮着,应是灯火尽够,四面八方的光芒冲撞着,哪怕人头攒动,却无暗影重叠。 魏昭一来就被崔明意缠上,追着她问之前救崔砚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照着同样的说辞,为崔明意还有表面不在意,实则全都在听的崔家其他人解了惑。 林氏指挥着下人们进出忙碌,各色菜肴流水似的传进来。 长辈们一席,再加上崔绩。小辈们一桌,还有崔明淑的生母夏姨娘。崔砚与沈姨娘没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两桌离得不远,巧的是魏昭所坐的位置正对着崔绩。 男主就是男主,当真是与人不在同一个光圈中,仅是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势已然凌驾所有人,哪怕是气度不凡的父辈叔伯们。 一想到那个所谓的任务,魏昭是无比的纠结。 系统不愧是机器,压根没有人类的情感,否则也不会完全枉顾她真实的性格,自说自话让她走剧情。 还让她给男主下泻药,简直是污辱她的智商! 再说这位继兄风姿过人长相出众,最是皎皎明月般的人物,如果被人下了泻药,不停地往茅房跑,毫无形象地塌着腰撅着腚…… 那不就是造孽嘛。 崔绩察觉到她隐晦复杂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置之不理,微侧着身体倾向崔沪,听崔沪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世人都说南州湿闷,蛇鼠虫蚁遍行,百姓苦不堪言,但我瞧着并非如此。这湿热也有湿热的好处,一年四季皆可种植作物,萧条腊月亦有东西果腹,那些蛇鼠虫蚁也是口中食。何况冬日不见雪,穷苦之人也能免受寒冻,倒是比北边的许多地方强些。” 崔明淑变了脸色,当即搁下筷子,“蛇鼠虫蚁岂能入口?” 崔明意灵动的脸上泛起促狭之色,“自然都可以吃,不说是无毒的,就是有毒的,南州的百姓也有法子把它们变成盘中餐。先前你们见到的石龙子若是剥去外皮清除内脏,再用果木熏烤,洒上盐巴与胡椒,可是难得的美味……” “五妹妹,你莫要再说了。” 这下别说是崔明淑,便是崔明静都受不住,明显有几分作呕之态。 崔明意正说得高兴,却被人扫兴,自是有些不太快活。眼珠子流转一圈,待看到魏昭没事人般,正在小口地吃着菜,立马来了精神。 “四姐姐,你是不是有点想吃?” 魏昭不置可否,“未曾见过,不知是否有食欲。” “我就知道四姐姐和她们不一样,你不害怕这些。”崔明意表情有些神秘,仿佛知晓了别人的秘密一般。 两人看似在窃窃私语,状态颇有几分亲近。 崔明淑只觉刺眼得很,由不得出口讥讽,“五妹妹怕是忘了以前我和二姐姐总带着你一起玩,这次回家竟然和四妹妹如此要好。” “三姐姐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离京时才三岁,自然是什么事都不记得。你可是怪我不和你说话?我刚刚说话,你们也不爱听,反倒怨起我来,我真是冤枉。” “我的三姑娘五姑娘,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哪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争论起来,没得让人看笑话。” 夏姨娘话里有话,不好怪崔明意,更不会说自己亲生的崔明淑,是以将有的责任一股脑都推给别人。 她口中不相干的人,不就是魏昭。 魏昭内心倒是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确实不是崔家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于崔家人而言就是不相干的人。 记得初入府时,崔明静对她很是照顾,成日送来好吃好用的东西,热情到不允许她的拒绝,远超同父异母的妹妹崔明淑。 很快府中传言四起,有人说崔明静是想借她打压崔明淑。崔明淑自是不依,又哭又闹搅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 夏姨娘吹了枕头风,林氏被崔涣指责教女无方。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竟有人私下议论崔涣宠妾灭妻。 盛氏最忌这样的事,自是勃然大怒,不仅惩治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还狠狠将夏姨娘训斥一通,罚了半年的月钱。 此事过后,她和魏绮罗像是被人针对上,不是门口被人洒了油,出去时差点摔倒,就是点心里吃出枝条尖刺,险些划破喉咙。 从表面上来看,是夏姨娘母女恨上她们,所以才捣的鬼。 但魏昭并不这么想。 高门大宅多有算计与龃龉,越是跳得欢的人反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心于虚假表相之下的人。 她不想沦为崔家嫡庶之争的炮灰,这些年与府里任何人都是面子情,不远不近地相处着。所以崔明意的示好,她无福消受。 夏姨娘见她不语,得意之余,倒也知道点到为止。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时沈姨娘满脸泪痕地冲进来,“通”地一声跪下。 “老夫人,救您给妾和六公子做主!” 盛氏还以为是崔砚出了什么事,当下变了脸色。“你快说清楚,砚哥儿怎么了?” “有人想害六公子性命!” 沈姨娘哽咽着,示意跟过来的两人上前。一个是之前跟在崔砚身边的小丫环,另一个是崔砚的乳母孙氏。 她哽咽着,声声泣泪。 一说有人存心害崔砚,明知他年幼,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却有人故意背着小丫环偷偷给了他一块点心。 二说孙妈妈昨夜忽发病疾,上吐下泻也是有人故意为之,证据就是孙妈妈事后回想晚饭时喝的汤味道有些古怪。 “老夫人,六公子可是二爷唯一的儿子,妾实在是不敢想,到底是谁容不下他……心肠如此歹毒想谋他的性命。” “你说的都是真的?” 崔涣大怒,目光惊疑不定。 妻妾相争闹出人命之事,搁在哪个高门内院都不鲜见。几乎是下意识,他怀疑的眼神就落到林氏身上。 “二爷,您这是怀疑我?你我夫妻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知道吗?”林氏眼眶立红,如受到污辱般的委屈难过。 嫡妻与庶子,关系不可谓不微妙,若为嫉妒故,自是水火不相容,但夫妻又是一体,若为大局着想,她还应该示好庶子。 “沈姨娘,你说是那点心是有人给砚哥儿的,那砚哥儿可记得是谁?还有孙妈妈,你说是吃食被人做了手脚,可有证据?” “六公子遭此大难,哪里还记得是谁给他的?孙妈妈吃了亏,证据却是没有的。” “一个不记得,一个没有证据,你怎能断定是有人想害砚哥儿?”林氏挺直着,轻抬下巴的同时,神情已然凌厉起来,“今日三房归家,阖家欢庆之时,你却凭空猜测,跑来大吵大闹,到底想做什么?” 沈姨娘似悲痛到无法呼吸,揪着自己的衣襟,泪如雨下。“二夫人,妾没有乱说,真的是有人想害六公子。” 她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忽地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像是突然被打了鸡血般看向魏昭,“妾还有证据!” 魏昭心下叹息。 她就知道哪怕在世人眼中最顶级的清流世家,这座府邸也不缺明争暗斗。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色香味都不少,单是一道金汤鲍鱼就足可抵寻常百姓几个月的花销。如此钟鸣鼎食锦衣荣华之家,为何人心难填? “六公子说,那点心很是瓷硬,里面包的不是豆蓉流沙,而是未煮烂的芸豆,他这才被噎得险些没了命。四姑娘,是你救了六公子,六公子口中噎堵之物也是你所清除,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没煮化的豆子?” 沈姨娘这番话,无疑将她推到左右为难的境地。往前一步是火坑,退后一步是冰窟,不管她怎么说,势必要得罪一方。 甚至有可能因她一人之言,而成为崔家人的众矢之的。 这样的浑水她不趟还不行吗? 她感受着众人的注视,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地低着头,“我当时只顾着救人,没有留意到这些事。” “事关重大,四妹妹不妨再仔细想想?” 是崔绩! 她也是不明白了,这个向来置身于崔家之外的人为何会凑热闹,难道就因为她是女配他是男主,他们天生就不应该相安无事? 也罢。 那就来吧。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但我隐约记得从六弟弟口中抠出噎堵之物时,沾了些许在衣袖上,应是还未来得及清洗,或可让兄长辨别一二。” 白鹤动作迅速,很快将她换下的衣物取来。 正如她所言,那袖口处果然粘着一大坨点心秽物。 崔绩修长的手指将绿裙挑起,先闻到的不是点心秽物的气味,而是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果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鉴定。 他取来银箸翻看过后,再让沈姨娘自己辨别。 确凿的证据在前,沈姨娘却还在坚持,“许是渗了口水软化了……” “够了!” 盛氏沉着脸,一拍桌子。 她近几年虽然已将府里的中馈交到林氏手上,但却是崔家内宅真正的主母,过往的威严与手段仍然让人不可有丝毫造次。 那双精明的眼睛如炬如海,无比锐利地看着沈姨娘,“我知你心疼砚哥儿,伤心过度,难免多思多想。我崔家百年清名传世,绝无残害子嗣的龌龊事,此等子虚乌有之事休得再提!” 有她这句话,一场闹剧被划上句号。 * 宴席继续,但欢乐之气已淡。 重新热过的菜失了原本的色相,不复先前的精致,便是那道金汤鲍鱼都稍显寡味了些,让人提不起食欲。 好好的接风宴,被人闹过一场,盛氏只觉愧对小儿子。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崔沪,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眉目中是溢出来的是心疼和笑意,认真地听崔沪接着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魏昭也在听,思绪都渐渐发散。 今天为试探她,男主可以放四脚蛇吓她。还有刚刚故意把她推出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一旦她真的给他下药被发现,肯定会有难以想象的法子对付她。 尤其是这样的场合,更不可能做手脚。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是以她借口自己身体还有些不太舒服提前离席,离席之前给魏绮罗递了一个眼色。 一路不必提灯,亦有石雕华灯照路。 沁凉的夜,分外的舒畅,哪怕夜景模糊,因着无人打扰也可一赏,听着早虫的鸣叫声,别有一番情致。 蓦地,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如叶落松间,须臾到了跟前。 “四妹妹。” 又是崔绩! 她无奈转身,半掀着眼皮看人。 “兄长。” 崔绩一步步走近,其风姿仪态之优雅,如明月照人间。“方才之事,真是多亏了四妹妹。” 这人追过来真是为了道谢? 她怎么就不信呢。 “也是庆幸,否则还真说不清。” “确实庆幸,幸好四妹妹的袖子上沾了抠出之物,幸好四妹妹身边的人一时懈怠,没有及时将衣物清洗。” 不是庆幸,也不是幸好,而是她故意将那抠出之物留下,原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她是小人之心,却没有等来君子之腹。 她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夜色与灯火交错的光影中,男人眼尾之下的泪痣如朱砂一点,化开清冷之感,增添一丝艳色,似雪上落了桃花瓣。 从面相上来说,长着这种美人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一生都难逃情爱之累。难怪遇到女主之后性情大变,一而再地突破底线,成日就想和女主圈圈叉叉。 天赋异禀这个词,也指他某方面的能力。 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男女主甜甜蜜蜜没羞没臊就可以了,为何非要强行穿插一个女配,岂不多此一举? 如果她不下药,而完成任务呢? “也是多亏兄长提醒,否则我怕是想不起来。”她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这么晚了,我该回去睡了。兄长你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一歇,不如就宿在家中,免得来回折腾。” 风从她身后拂来,吹动她的衣裙。 崔绩又闻到淡淡的清甜香,看她的眼神似未化的雪,“不了,我还有事。” 她福了福身,“那兄长慢走。” 看来不走剧情,任务也完不成。 算了。 男主厌不厌女与她何干,女主出不出现更是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所以她就做自己,才不要做什么恶毒女配! 第5章 第 5 章 * 京畿之地,自古以来都是皇权更迭的中心。 世族高门起起落落,权势来来回回的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朝大厦倾倒,有的轰然于史书的记载中,留下寥寥几句简单却沉重的描述。有的消散在无形的岁月尘埃中,泯灭于天地之间。 四方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因为争权夺势而败落的高门,辉煌退去后仅余荒废的庭院,其中最让人讳莫如深的城南一处制式宏大的府邸。 昔日错落雅致的景致被杂草掩盖,唯有那露出来的屋顶翘檐,亭角与假山,还在诉说着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一道黑影飘然而来,立与铺着白玉石板的地方,玉石板的缝隙中野草疯长,勾勒出方格的草线。 暗夜灰黑中,却难拦那人的绝代风华,修逸如竹,如神隐人间。 正是崔绩。 他抖了抖了手中绣着金线的布袋,刹那之间杂草丛中异响连连,窜出无数只猫来。 它们围着他,喵喵地热情叫唤着,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的它们也算得上这荒宅之主。 他将袋子里的小鱼干倒出来,猫群抢食之际,他蹲下趁机抚摸着它们的毛发,动作轻柔熟练,一看便是常做此举。 又一道黑影落下,恭敬地站在他身后,是他的护从斗南。 “公子,敬远伯被杀,沈少卿下令封了整个幽篁馆。” “死了吗?” “应是没命了。” 他优雅地起身,收好空空如也的袋子,眸色如被冰封的墨池,“倒是死的快,真是便宜他了。” * 夜寂无声,一点灰影飞进崔府内宅中,落在魏昭房间的窗台上。 白鹤听到动静过去,将绑在它腿间的纸条取下,再喂给它一些粟黍。它叽叽咕咕地吃完,然后振翅远去。 纸条被交到魏昭手上,上面写上:江昌义遇杀,大理寺封幽篁馆,方勒未出。 方勒是她的人,也是京中一家名为人面桃花的胭脂铺子里的伙计。 当然,人面桃花就是她的铺子。 她把纸条递给白鹤,白鹤看完之后就着烛火将其销毁。 “馆内客人多,达官贵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谁家内宅的夫人,他们更要脸面,应该比我们更急。大理寺排查凶手,少说也要一夜的工夫,他不过是去给馆里人送桃花粉,想来应该无事,我们明日天亮再去探听情况。” 纵是她想赶过去,以她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出门。 崔家这样的门第,最重风评与名声,若她是崔家女,倒还有可以有的放矢。可她一个继女,再是小心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做出夜间出府之事。 一夜再无话,直到晨光熹微。 主仆二人心里存了事,准备早起早出府,却不想收拾妥当后刚要走人,崔明淑就提着几盒东西上门。 盛氏发了话,崔明淑平日里再是喜欢使小性,也不会反抗自己祖母的威严。 她是来走过场的,魏昭对她也只有客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真正低头认错,还端着为长的架子,魏昭也没工夫与她周旋,草草几句敷衍了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魏昭挂心着自己的事,等她一走再不迟疑,和白鹤赶紧出门。 从大房到侧门,必定要经过府里的园子。 繁华落尽的季节,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玉兰花已经开完,徒余密密实实的叶子,远看似伞盖,倒是极符崔家人的风骨。 打眼看到沈姨娘领着崔砚,她脚步微微一滞。 崔砚正是待不住坐不住的年纪,哪里愿意被人拘在屋子里,顾不上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一遭遇,死活要出来玩。 光看气色与活泼劲,倒像是全好了。 他见到她之后,明显很欢喜,嘴里喊着“四姐姐”,人就想往这边跑,才跑出两步就被沈姨娘给拉了回去。 “六公子,四姑娘还有事,你莫要去打扰她。” 沈姨娘说这话时,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竟不敢与她对视。 内宅人心错综,妻与妾共存本就是违背人心的关系。昨日之事或许是林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但沈姨娘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借题发挥。 二房两位姨娘,夏姨娘是奴籍,是婢妾。而沈姨娘不一样,其兄弟是举人出身,她是良籍,亦是良妾。 良妾的地位不仅高于婢妾,且还有被扶正的可能,京中便有这样的例子。 她育有二房唯一的男丁,倘若真能将残害庶子的名头安给林氏,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高不可攀的地位与泼天的富贵,自然值得她冒险一试。 魏昭在崔家求的是安稳,自顾己身即可,救崔砚是因为良心过不去,不代表想卷进二房的妻妾之争中,当下顺着她的话,对眼巴巴的崔砚道,“六弟弟,我确实有事急着出门,你听你姨娘的话。” 她面色有些讪讪,不太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发间的簪子,“六公子,你听听,四姑娘没空陪你玩呢。” 崔砚看看她,又看看魏昭,有些没精神地说了一句“那好吧。” 魏昭不再作停留,继续前行。 出了崔府之后,却没有急着去探听情况,而是直接回魏宅。 魏宅坐落于城南的苦水巷,苦水巷之所以叫苦水巷,并非有一口苦水井,相反井中的水格外清甜,只因井旁长着一棵苦楝树而得名。 从巷尾倒数第三家,就是魏家的祖宅。 守宅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风师公与月婆婆。他们被仇家追杀,双双重伤倒在魏家门口,是魏昭收留了他们。 魏昭一进门,来不及喝口水,便让月婆婆跟自己进房间。 几人默契十足,不用她多说什么,月婆婆已经将易容的箱子提来,给她贴上人皮面具后再修饰面容。 她从自家宅子翻过一间宅子,到达最靠里面的那家宅子,再从那宅子出去,就是另一个身份。 方勒的姐姐方娘子。 * 幽篁馆是小倌馆,是很多男子消遣之地,也是有些女子的解乏之处。 单从外面来看不像是做皮肉生意之所,其门庭雅致讲究,匾额之上雕刻祥云,幽篁二字飘逸灵秀,倒像高雅之士的住宅。 抱鼓石雕位于门外两侧,把守着大理寺的人。 透过半开的浮刻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但见时面官差来回走动,翠竹虚掩的地方,身着朱色公服的崔绩正与一浅绿色官服年轻男子在说着话。 尽管已经易容,魏昭仍有些心虚,不愿与崔绩对上。 她退到一旁,不时探头望去,等不见崔绩他们后,这才与守门的人搭话。 守门的人见她行事鬼祟,原就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开口问起案子是否查明,封困在里面的人何时能放时,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大理寺办案,岂容你这等闲杂之人打听?” 当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荷包,那人换了一个口气,“我们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又有崔少尹相助,想来案子很快就能破。你且回去安心等着,若你弟弟真与此案无关,定能全须全尾地归家。” 她知这些人惯会打官腔,哪怕是得了好处也不定有几句实话,心里无奈占多,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还赔着笑脸套近乎,“多谢官爷相告,我也是心急。你方才说崔少尹也在,那还真是巧了,真算起来我们东家和崔家还是亲戚。” 那人一听来了几分兴致,多看了她两眼。 平凡的五官,乏善可陈的长相,身段倒是不错,若是长得好看些,借着东家的势,或许还能攀上富贵。 可惜了。 “那你说说看,你们东家与崔家是何亲?” “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们崔少尹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的亲爹,你就说是不是亲戚吧。” “这么远的亲,也亏得你还记得清楚。”那人挠着头,被这一团乱的关系绕得脑子里像打了结,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显女子的东家,和崔家还真有亲戚关系。 当下将那荷包银子退回,并告知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江伯爷福大命大,侥幸保得一命,等他醒来后指认凶手,无关之人自然也就能走了。” 她心下略安,把荷包塞回去,“谢谢官爷相告,他们被关这么久,你们也守了这么久,真是辛苦至极,这点银子算是请你们喝酒。” 那人感慨她大气会说话,态度明显变了许多。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见好就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就走。走得有点远了,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脚步加快。 她不知道的是,崔绩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与那浅绿色官服之人就在半掩的门后面。 那浅绿色官服的青年剑眉星目,与崔绩身高胖瘦不相上下,却有一股子萧杀之气,正是大理寺的少卿沈弼。 沈弼向守门之人询问她的身份,守门之人依着她的介绍,如实相告。 “回沈少卿,她说她是人面桃花胭脂铺的人,她的弟弟昨日来送桃花粉而被扣押,她来打听案子进展,想知道自己弟弟何时能归家。” “人面桃花的人。”沈弼喃喃着,对崔绩道:“还真确实有一个,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东家居然和你们崔家是远亲,怎么没听你提过?” 很明显他们方才听到了她与守门人说的话。 崔绩目光清冷,视线追随着她,声音照旧不轻不重不徐不快好听至极,“不是远亲,你将她那话反复琢磨一下,便能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 沈弼挑了挑眉,当真念叨起来,“他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外祖父女儿的儿子的亲爹。小姑子侄女的姑姑?外祖父女儿的儿子……” 他喃喃着,表情越来越古怪。 半晌,剑眉微蹙:“他们东家……是你妹!” 第6章 第 6 章 * “阿嚏” 魏昭忽感鼻子好痒,揉捏的同时四下环顾,以确保无人跟踪自己。 月婆婆早就等着,一见她回到家什么也没问,直接帮她卸妆除去人皮面具。一通捣鼓完毕后,镜子里重又现出她原本的面目来。 肤如凝脂生桃嫣,干净中不掩瑰丽,堪比芙蕖映霞光。 洁面之后是更衣,再不是在崔家时的一身绿,而是她新做的红衣。 红衣墨发,越显她的倾城之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因着之前贴了人皮面具的缘故,有些不太活血,所以重重拍了两下。 她拍的是自己的脸,心疼的却是月婆婆。 “姑娘,你别这么用力,轻点拍。瞧这嫩生生的小脸,都被你给拍红了,你不心疼,老婆子我还心疼呢。” 月婆婆说着,赶紧给她脸上抹了些透明清爽滋润的香膏。 她们相处如一家人,对于她而言,月婆婆和风师公都是她的长辈。他们穷尽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她。 比方说月婆婆精通的人皮面具和各种胭脂水粉香膏的制法,甚至还有一些药理奇毒的方子,她已尽数掌握。 她这些年一直被月婆婆精养着,气血足是一方面,皮肤触手生滑腻,说是吹弹可破也不夸张。无需任何喷洒任何香露,自有一股子清甜好闻的味道。 这香味如同体香,但凡是她穿过的衣裳都能沾染上。 白鹤端来一直温着的银耳汤,让她润个嗓子。 她喝了半碗,才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敬远伯那样的人,命倒是挺大的,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也不怪折白鹤有此感慨,实在是那敬远伯江昌义,也是安元府有些名气的人。但他的名气不是好名声,而是令人不耻的污淫之名。 他好女色,又好男风,是京里各大花楼小倌馆的常客。若仅是花钱买风流快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倒也让人无从指摘。 偏偏他行事放纵,举凡看入眼的人,不拘男的女的都要想方设法抢回自己的府里,是世人皆知的欺男霸女之徒。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死了,定然会让很多人拍手称快。 近申时许,方勒被放出来。 先回的是巷子最里面的宅子,也是他的住所,再掩人耳目来见魏昭。 他年纪才及冠,长相端正有余,清秀不足,但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都透着老成,条理清楚地把自己进到幽篁馆后所见所闻,以及发生的事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江伯爷出事之时,我正在洛公子的房间里,他当时有些幸灾乐祸,说新人没有眉眼高低,想侍候江伯爷,也不先讨好他。若没有他这个老人指点一二,新人定然是要吃苦头的,才说到这里,就听到楼上喊出事了。 “那出事时新来的小倌可在?” “在。”方勒道:“他吓得不轻,魂不附体的,一直喊救命。” 据他听人描述,是有人破窗而入刺杀江昌义,江昌义身中数刀,前胸背后都有。 如果真是这样,还能活下来,倒真是命大。 “你确定他真的没死?” “也算是能确定,他被人扶着坐在屏风后,我们一个个被叫去让他辩认。”方勒说到这里,谨慎地看向魏昭,“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魏昭点头,又摇头。 这事听起来似乎合理,又似乎很不对,甚至极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放出来的烟雾弹,不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而设下的圈套。 但真假都与她无关。 不管是世家高门的争斗,还是官场的虚实,她都不想沾惹。 * 魏宅是个二进的宅子,青砖黑瓦翘檐镇兽,还有正房门前左右两边的柿子树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模样。 这两棵柿子树像是约好似的,果子一年繁一年空,错开结果和休整。今年左边的仅有枝叶,右边的硕果累累,不必刻意疏果,一场雨就能帮着完成,留下的都能等到秋天,金灿灿红彤彤。 魏昭是家主,魏绮罗嫁进崔府那年立的女户。 她的房间有琉璃明窗,大床和整面的墙柜,看着极其简单,却处处透着不一样,无论是家具,还是布置皆顺手实用。 当家做主的人,自然知道如何让自己过得最舒适。 每每回到这里,她夜里睡觉都能香沉几分。 三更的梆子声才过,她被白鹤叫起。 “姑娘,巷子口来了一群官差,挨家挨户的盘查,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一下子灵醒,忙披衣下床。 风师公和月婆婆最是敏锐,早就穿戴整齐守在院子里,等看到她出来,叮嘱她几句后重回他们所住的南房。 天幕有月有星,月华所到之处可见天蓝与流云。 寻常百姓最不想惹麻烦,平日里也不喜与官差有牵扯,多一事不如小一事,有时候还得花钱消灾。 她让白鹤去取些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夜风生凉,若不是不远处传来的让人不太愉快的动静,这个时辰万人皆睡自己独醒,倒是难得的赏星赏月之机。 忽然她听到隔壁宅子里细微的声响,美目瞬间现出星芒,锐利地看向她时常翻进翻出的那处墙头。 “通” 有人从那边翻过来,摔在地上。 她走近时,明显闻到血腥味。 “你是谁?” 那人应是受了伤,经这一摔后半天缓不过来,身体蜷缩着,但看起来应该不矮,从体型来看是个年轻的男子。 须臾,她便猜到这人是什么人。 这个节骨眼冒出来的来历不明且受伤的人,应该就是官差要找的人! 风师公和月婆婆,以及白鹤都赶了过来,做势要把人弄走。 她有一事不明,遂问道:“衙门要找的人,就是阁下吧。你不好好在那没人住的宅子里藏着,竟然翻到我家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虽一身狼狈,乱发遮住大半张脸,仍然能看出是个丰神俊朗的人。 他眼神很复杂,似乎想挤出笑来,却吐出一口血,“你是……知之妹妹?” 几乎是刹那之间,魏昭想到了一个人。 当时原主才走,她刚穿到这具身体里,意识尚不算清楚,但人是视觉动物,她对眉清目秀的少年有些印象。 “你是戌哥哥?” 戌哥哥姓李,名李戌,是住在隔壁的李叔之子。 李叔与她生父魏幸是好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 她丧父之后可以依靠魏绮罗,而李家除了父子俩再无其他人,李叔出事之后,李戌被其师弟接走。他离京之前来同她道别,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知之妹妹还记得我?”他说着,又吐出一口血来,“想不到你我再见之时,竟是这般模样?” 故人重逢,本应该好好叙旧,但眼下却不是多说的时候。 她上前扶他,“先别说了,你跟我来。” * “嘭嘭嘭” 门被敲响后,风师公这才颤危危地去开门,提着油灯一照,看见外面一群官差,吓得手都哆嗦起来。 官差们人人腰带佩剑,手举火把。火光跳跃着,像极此时整条巷子被惊动的惶惶人心。 为首的沈弼举着火把,看了一眼门匾上的魏宅二字,星目中隐有一丝了然。 “老人家,我们是大理寺的,你们家主人何在?” 风师公忙说在,点头哈腰作着揖地叫人。 月婆婆和李戌立马过来,一个是老态的妇人,花白的发朴素的衣着,就是个寻常的老婆子,无任何特别之处。 而李戌已面目全非,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人。鞋子和都灰色的短褐沾着泥土,散发着新土的湿腥之气。 沈弼目光如炬,多看了他两眼,再将院子扫视一圈,在新翻种过的花圃那里停了一下。 正屋的门一开,先出来的是白鹤,接着是魏昭。 魏昭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一脸的惺忪迷茫,在看到院子里的人后蓦地瞪大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月华与火光相互的辉映下,如日照金山生出来的绚丽光华,映得她眉如黛山,肤如润玉,艳绝而莹澈,让人一见入痴。 所谓伊人,在火之中。 众人惊艳着,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沈弼皱眉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属下莫要失态。 魏昭与他以前在崔家见过,自然是认识的。 当下上前见礼,福身问安。 他敛起萧杀之气,应是碍于和崔绩的交情,语气倒是有几分平和。说是他们追踪嫌犯至苦水巷,那人竟不见了,这才挨家挨户的找。 “你家里的人都在这了吗?” 魏昭光点头,不说话。 沈弼以为她吓得不轻,声音更轻了些,“嫌犯逃脱,不容有失,我的人要将你这宅子仔细搜查一番,还请见谅。” 魏昭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大理寺的人将宅子翻找了一通,不可能发现其他人。 眼看着沈弼准备走人,她悬的一口气快要松下时,听到门外传来冰玉相击的声音,“慢着。” 来人从暗中走出,站在火光之下,仿若灵芝宝树。 是崔绩!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