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季躬身回禀:“这些时日他多在应酬李莲芝。”
霍枭闻言讥诮:“此人胃口不小,十八万人马在手犹不知足,连陇右、剑南两道节度使都叫他拉下水,死心塌地要跟他扯旗造反。”
赵季犹豫再三,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恕小的多嘴,如今朝廷昏聩,宦官当道,确非明主,将军为何不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道,“这营中哪个不服您?不如做了那姓沈的,吞了他的兵,再杀进京自立为王!”
霍枭盯着舆图上蜿蜒的江河纹路,一声轻哂。他常自纳罕,那龙椅揽尽世间权柄,本是天下儿郎毕生渴求,偏他只觉得腻烦,倒好似前世已坐了千百回,这般连自己都参不透的肚肠,真真教人哑然失笑。
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此路非我所求,我若真存了异志,沈乾石早已身首异处,安能苟活至今?”
赵季闻言叹了口气,沈乾石对将军有知遇之恩,更紧要的是,那年将军阿姐病危,是沈乾石千里请来名医延命,这份重义,霍枭至今不忘。
他哪里晓得霍枭肚里转的九曲十八弯,分明是两般心思。
赵季蹙眉道,“可眼下营中凡有不从的,明里暗里都已被他收拾干净。将军既不取他性命,又不追随于他,只怕他迟早要对您下手。”
霍枭闻言却只摆了摆手,“此事我自有主张。”
赵季又道,“那阉人呢?您将他的人护下,万一走漏了风声,此人怕是要借题发挥。”
霍枭冷冷一笑,“区区一介阉奴,也配兴风作浪?便是叫他知晓了,又能奈我何?”
这倒是提醒了他,男人话锋陡然一转,“那小子呢?近来在营中如何?可有惹出事端?”
赵季一怔,忙答道:“末将将他安置在了火头营,听说倒还适应,没出什么大乱子。”他蓦地想起些风言风语,又道:“倒是有个姓姜的,似乎时常寻些由头,变着法儿地刁难他。”
霍枭陡然忆起那小子一张灰蒙蒙的小脸,偏生嵌着双活泛得过分的眼珠子,心头没来由地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意趣。
“那小子瞧着怯懦,内里却是个滑头机灵的,未必会真吃了亏去。”
赵季见主子撇开沈乾石造反大事不提,反倒问起个无名小卒,虽觉诧异,却也不敢多嘴,只垂首应是。
*
三更将尽,冷月独照,月牙儿冻得发白,天河中仅剩稀拉拉的两三点寒星子。
这当口伙房里就剩郁芍独个儿,灶膛哔哔啵啵烧得正旺,映得她半张脸亮堂堂的。
她仔细拿捏着火侯,军中大铁锅敦实笨重,单手根本颠不动,须得两手死命把住锅耳,故而挣得胳膊直颤。
灶间食材寒酸,无非是些嚼不烂的咸肉、蔫巴巴的菜蔬,但她要做的这道菜本也不需那些花哨的材料。
小说中不止一次提及,霍枭最喜欢的那道肉脯煨菘菜,原是他阿姐生前常给他炖的。纵是后来黄袍加身,他也日日教御膳房呈上这菜。
所谓菘菜即现今白菜,这年月没暖棚子,得按着时令来。菜遭了冻害,大多烂在地里,少有几株耐寒的还支棱着,也被打得蔫头耷脑,故而只取了最嫩的菜心。
这菜听着没甚稀奇,却是道功夫菜,须得将肉脯细细剁碎成糜,用少许黄酒、姜末反复抓揉,去腥增鲜。再用手将菘菜细细撕作匀净片儿,万不敢使刀,恐铁腥气坏了本味。
没有高汤,她便用偷留的火腿皮细细煨出一锅清亮鲜醇的汤底,再将肉馅捻成玲珑玉丸,在将沸未沸的汤里慢慢养着,末了才投入菘菜心,任那碧莹莹的翡翠叶片儿吸足了汤髓,变得软糯清甜。临起锅时再淋上些山间野果榨的酸汁,登时解了荤腻,吊出百般鲜味。
如此,这道外观朴拙、内里精工的肴馔便成了,她仔细盛进粗陶碗中,只见热气腾腾,香气浮动。
她端着陶钵来到主帅营前,果不其然被赵季拦下。郁芍也不多话,只垂首递上去:“小的特备了道小菜,有劳军爷趁热送进去。”
赵季暗自纳罕,营里巴结上司的,不过较技行贿两样,这手段倒是头回见。
他踌躇了片刻,到底接了进去,将菜置在案头,方要退下,又折返取出银箸,探入菜肴见未变色,这才放了心。
霍枭练完枪回帐,浑身汗如水洗,他随手将长枪往门后一杵,扯过汗巾拭汗,才到案前,冷不防瞅见案上的菜,不由一怔。
那盅热腾腾的肉糜煨菘菜正静静搁在案角,散发着与军中大锅饭截然不同的香气。
于口舌之欲上,他早已淡漠,纵是龙肝凤髓也不过塞肠之物。他眉头微蹙,沉声唤道:
“赵季。”
赵季应声而入。
“这是何人所做?”
营中庖丁手艺他清楚,断无这般巧手。
赵季恭敬回道:“是那少年方才送来的,就是您前几日带回来的那小子。”
霍枭怔了一下,眼前立时浮起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庞来,遂屏退了赵季,独立于案前。
他垂首凝视着那盘菜,袅袅热气携着旧时滋味扑面而来,轰然撞开了记忆闸门:幼时阿姐布菜总对他莞尔,那光景疼得扎眼,多年来一直被死死镇在内心最深处。
祖父阿姐先后逝去,他方知书上所言“死生大事”是何滋味。不过一夜,天地改色,往日的绚烂彩翠尽数化作灰白,前后俱是茫茫漆黑。
前些年靺鞨势大,年年犯边,塞上白骨成堆,他浴血搏杀,挣下这赫赫战功。烽火狼烟处,旁人只见尸山血海,唯他在这修罗地寻得片刻安宁,他将经年累月的倦怠焚作业火,怎奈这厌世之心反似滚油,越烧越旺。
万象皆空,了无生趣。
这多年光景,他似是堕入无边永夜,四下里墨也似的黑。
他早知自己是万劫不复。
偏此刻,这旧忆被人猛地扯将出来,心口似是被铁爪攥住,闷痛难当。
*
鬼使神差地,男人竟落了座,脑中明知不该碰,偏那香气化成看不见的爪子牵引着他,他提起竹箸,搛起一筷翡翠菜心,迟疑着送入口中——
竟是酥糯清甜。
这滋味...
分明和阿姐所作大相径庭,阿姐的更咸鲜些,这碗却多了丝说不明的果木清气,入口也更温润绵软,甜头似能涤荡肺腑——虽是迥异之味,偏这口入喉,脾胃间枯槁的饕客竟似陡然还了魂,他再未停箸,一勺紧着一勺,直把钵中最后点汤水吞了个干净。
碗底竟是空空如也。
他撂下筷箸,怔怔对着空碗,指尖仿佛还沾着汤羹余温。
他霍地起身,大步蹚到窗前,背朝大帐而立,身姿若松柏挺拔,却透着股无边的寂寥。
牖外是朔漠凄清月华,冷沁沁映着男子刀削斧劈的颊线。
*
幕色低垂,营盘腹地燃起几簇篝火,军卒们扎堆围坐,呼喝嬉闹伴着火星噼啪,谱出铁马金戈的夜谣。
郁芍忙累了一日,正要返帐歇息,衣袖忽教人揪住了。
“阿果!来来!独个儿发甚呆!快随兄弟们耍两把!”
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兵龇着牙,热络地将她往人堆里拽。
郁芍认得这小兵,营里都唤他阿奇,是个敞亮热肠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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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比她还浅些。
“不、不用了,”
郁芍忙不迭地抽手,“我玩不转这个!”
她心头还悬着一桩事,今日让姜疤瘌栽了面儿,明日定生风波,届时该如何收拾残局?一时间竟还寻不着头绪,加上这般多人,火亮通明的,她唯恐被利眼的瞧出破绽。
“嗐!这有什么难的!”
少年笑嘻嘻地,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腕子,“我教你!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一半!”他身量未足,手劲却大,一膀子就把她拽到人圈跟前。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瞅着她。
“阿奇,你从哪捡来个叫花子?”一道洪亮嗓子响起。
郁芍垂眼瞧去,见个披半旧皮甲、颊带疤痕的壮汉正乜斜着眼瞅她,对方目光在她浆洗发白、还沾着泥星的褴褛戎装上冷冷刮过。
阿奇笑着解释:“四哥,别看阿果穿得寻常,他可是将军前几日亲自带回营的!”
“将军带回来的?”
秦四郎闻言一惊。
满营谁不晓得将军素来眼毒,几曾见他往营里招揽生人?他不自觉吊起眼角,将郁芍从头到脚又刮了两回。
篝火明灭间,只见这少年身形纤弱得过分,一张脸灰扑扑的,可那五官,尤其一对眉眼,竟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
秦四郎没来由地涌起股嫌恶,嘴角扯出抹冷笑,“嗬!将军素来厌弃那些不干不净的兔儿爷?怎得倒改了脾性,竟也肯开荤尝鲜了?”
此言一落,周围几个兵油子顿时哄笑开来,目光粘腻地在郁芍身上刮来刮去。
郁芍听阿奇唤他“四哥”,暗将小说搜检一回,想起这号人物,是个无关紧要的闲角。
众人见少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惶遽,随即怯怯上前,望向秦四郎的眼里满是赤诚,“您就是四哥?将军昨儿个还跟小的念叨过您!”
“哦?”
秦四郎一扬眉梢,瞳仁里满是疑色,“将军提我作甚?”
郁芍瞪圆了杏眼,声气里惧是钦仰,“将军说,前年靺鞨劫粮,所有人都慌乱后撤,是您单骑返身杀入敌群!不仅一箭毙了头目,更抢回两匹驮着物资的骡马!”
“将军还说,溃散时不仅临危不乱,还能反戈一击,这等胆魄委实难得,还让我们新兵好生跟着您取法呢!”
她声如击玉,将这番功劳娓娓道来,关节处纤毫毕现,言辞间更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推崇和钦敬。
秦四郎不由愣了。
这事倒是不假,却是两年前旧案,早隔岁余。将军功盖三军,竟还记得他这点微末功劳?况霍枭素来惜字如金,又怎会与这黄口小儿提及此事?
心底虽尚存数许疑窦,但当日人马杂沓,功劳反落他人之手,这口闷气在腑内积了多年,此刻被少年当众以这般推崇的口吻娓娓道来,更打着“霍枭盛赞”的名头,若说他心头不熨帖,那定是骗人的。
秦四郎是这帮人头目,众人见风使舵,纷纷阿谀捧场:“那桩事俺也记得真真的!那身手,那架势!好生威风!”
“咱四哥是甚么人物?本就是千里挑一的好汉!”
秦四郎面上隐隐闪过几分矜夸,“扯那些老黄历做甚!”
他又把脸一绷,粗声夯气道,“你这小子瞧着木讷,没承想,嘴皮子倒很是滑溜!”
却见少年适时垂下头,现出半截雪莹莹的纤脖子,面色更是带着几分臊意,“我嘴拙,心里敬重四哥,就顺口说出来了,您千万别怪罪。”
她这副仰慕又带怯的神态着实取悦了秦四郎,他哈哈一笑,正待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她低垂的侧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