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芍怔了一瞬,旋即心头大喜,他既出此问,而非追究前情,可见是无意深究了!
此问应非闲笔,河东道与河北道虽同指凉州,内中应暗藏玄机。
然而书中并未提及此细节。
她不敢怠慢,当即神色一肃,定下心神从头仔细回想这一程,她被李莲芝那风月魔头一路拘于轿中,纵是解手亦不曾踏出半步,即便如此,途中仍听得几句零星的话语。
她慎重答道,“应是河东道,他在焦作和晋城二处很是停了几日...”
霍枭闻言心下已明了。
李莲芝此番受汪敬差遣而来,汪敬早就察得沈乾石心存反意,故那阉人此行的真正用意乃是窥探凉州军虚实。
河东道艰险,多行于山岭,分明更为迂回,李莲芝若当真急于探查沈乾石异动,必取河北道方是正理。如此舍近求远,意图应在沿途焦作、晋城、涠洲三大重镇,这三镇皆屯有重兵,且守将犹在观望,尚未投诚。
李莲芝若能说动那三地守将,届时沈乾石纵有十八万雄师,面对这三道雄关天堑,亦难免头疼。
却也不知他说动了几人?
正思量间,忽有一人掀帘入内,赵季快步近前,来到霍枭身侧,附耳低语数句,霍枭闻言眉峰微动,目光往郁芍身上淡淡一扫。
郁芍瞧他颜色,心念电转,当下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将上前死死抱住他大腿,涕泪交加地哭求起来,“将军!若那阉人问起小的踪迹,求您大发慈悲,千万替我遮掩一二!小的宁愿立时死了,也不愿再受那煎熬!”
她一副撒泼打滚之态,边哭边从指缝偷觑,鼻涕眼泪混做一团,糊了霍枭一身。
赵季见此光景不由瞠目结舌,他在霍枭麾下侍奉十余载,将军一身雷霆之威,何曾有人敢如此放肆?真教他看得心惊胆战。
霍枭着实惊了一瞬。
他周身煞气冲天,寻常人见了无不胆寒,畏如修罗,便是那些骁勇老卒亦退避三舍,偏这少年竟浑然不惧,行事还这般毫无顾忌。
他负手而立,目光移向泪渍狼藉的衣袍,再俯视脚下呼天抢地的小人儿,不由恍惚了一瞬。若换做旁人如此造次,早被他剁碎了喂狗。这少年胆大包天,偏他竟半分提不起杀心,反倒品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这一副市井泼皮撒泼打滚的架势,如此末流伎俩,当真粗鄙可笑,却用得让人...
甚是解颐。
*
郁芍抽抽搭搭地仰起头,一张小脸泪痕斑驳,睫毛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儿,“将军神通广大,定能护得小人周全,不教那阉宦猖狂吧?!”
霍枭生生给气笑了。
本是央求之语,偏被她说得舌灿莲花,动人心肠。
好生个狡黠!
对方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悲切万分的作态,他心下却如明镜也似:这小子演技精湛,寻常人早被诓骗了去。
他本也无意将人交给那阉宦,倒非出自恻隐,他生性凉薄,鲜有常人之情,纯粹是不愿见李莲芝称心如意罢了。
然男人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垂眸冷眼睨着脚边人。
“我凭何帮你?”
这一问下,郁芍竟噎住了。是了,这厮岂是那等乐善好施之辈?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的,他缘何要施以援手?
心念电转,她仰起脸来,眸中满是异彩,似是灼灼笃信,“小的虽眼拙,却也看得分明,这满营兵将,唯有将军您是真佛,能庇佑小的周全。”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竟似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地全然托付,倒让霍枭生出几分诧异,“你既有此心,何不投效沈乾石?他好男风,以你的姿色,想必不难得宠。”
郁芍闻言更是心惊,寻常男子听得这般吹捧,纵然心性沉稳,也少不得神色稍动。这厮闻得谀词却面不改色,心性之老练深沉,果然非池中物。
她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三分执拗,“生而为人,安能困守他人掌中,做那仰人鼻息的笼中雀鸟?”
霍枭心下一惊。
这少年十句九假,偏偏此言显得真切无比,他分明觉出这话乃是对方的肺腑之言。
这浊世的芸芸众生多是奴颜媚骨,似他这般绝色之姿,若肯俯首折腰,何愁此生不锦衣玉食?偏生就一副嶙峋傲骨,倒是教人侧目。
一时间,霍枭竟对少年生出几分刮目之意,他侧目望去,对方正微垂着头,几缕鸦羽碎发垂下,烛火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泛着一圈淡淡光晕。
连霍枭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相貌实在是过于...
风姿绰约了些。
男人一哂,“这般招人模样,怕是由不得你选。”
谁知少年忽地扬起一笑,衬得那蓬头垢面的小脸竟如暗夜中倏然绽开的妖异之花,有种惊心动魄的魅色。
“小的若得傍于将军麾下,借您虎威,谁又敢动我一根汗毛?”
霍枭不由愕然,世人多矫饰,唯恐欲念藏之不深,偏这小子赤裸直陈,竟无半分赧然。
心头蓦地生出一丝趣意。
郁芍心下早有盘算。
既然霍枭已无杀心,眼下跟着他自是比落在沈乾石手中强胜百倍,横竖此人不久便要与大军分道扬镳,届时她再寻隙脱身便是。
霍枭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未置一词,转身随赵季出帐而去。帐内霎时阒寂无声,郁芍心口犹自狂跳不休,此刻方觉背心竟是一片冰湿。
*
中军大帐。
李莲芝端坐上首,他拈起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盏中浮叶,拿腔拿调地拖着内官特有的长音,“陛下仁德,心系边关将士。节度使统御十八万雄兵,威震靺鞨,使胡人不敢南下,龙心甚慰啊。”
他面皮白净,生就一双垂眼,鹰鼻突兀,一瞧便知是个难缠的。
沈乾石深深一揖,恭谨回道,“全赖陛下天威赫赫,算无遗策,方使胡人慑服,末将些微劳苦,岂敢僭越居功?”
李莲芝观对方姿态恭顺,心头暗自受用。干爹总说此人城府深,今日一见,分明是个知情识趣的。
纵你掌着朝廷兵马又如何?到了爷爷跟前,照样得俯首帖耳!
他眼皮微抬,掠过沈乾石那张堆笑的脸,嗓音阴柔尖细,“只是兵者乃国之重器,陛下自然是信重大将军的,但朝中总有些迂腐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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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家此番前来,便是替陛下瞧瞧咱们的凉州军,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固若金汤,对陛下,对朝廷的忠悌之心是否始终如一...”
沈乾石闻言立时起身,一脸赤胆忠心,“巡边使明鉴!陛下天恩,末将万死难报!凉州军上下皆是王师,食君之禄,守国之门,耿耿此心天地可表!臣每日操练兵马,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惟愿能为陛下分忧,保边陲永固!那些宵小毁谤,污我清明,其心可诛!”
李莲芝打量着沈乾石,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不由微微颔首,又闲闲问起军中粮秣几何、兵员多寡、布防轮换等要害处,沈乾石皆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忘强调边塞清苦,自贬才力不济,但求守成无过,毫无进取之意,将一个谨小慎微、全无野心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俨然一副藏拙之态。
霍枭立于下首,冷眼觑着这官场酬酢,满堂你来我往,应和逢迎,胸中只生烦恶。
李莲芝将沈乾石所答之言一一默记在心,眼风掠过帐下诸将,视线及至霍枭时,不由侧目——
此人杀气森森,一看便是从尸山血海爬出的悍卒。
他搁下茶盅,端着架子问道,“不知这位是?”
霍枭闻言略抬了抬眼,只虚虚一拱手,“在下姓霍。”
李莲芝久在京城,从未听过霍枭之名,此刻见对方神色倨傲,连半点虚礼也无,心下顿生愠意。
他几时被人如此怠慢过?
今上春秋已高,久不理朝政,九千岁汪敬早将天下权柄尽握手中,可谓呼风唤雨,势焰熏天,而他身为汪敬唯一义子,普天之下,谁敢不敬他三分?
沈乾石何等眼力,当即便看出李莲芝面上不豫之色,暗骂霍枭不识抬举,笑着打圆场道,“他就是个混帐行子,只知军阵厮杀,哪懂得甚么礼数?您切莫放在心上。”
他忙转移话题,“巡边使一路鞍马劳顿,不知在军中可还适应?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务请直言。”
李莲芝一时被岔开,似是想起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沈乾石立刻趋前一步,“公公可是有烦心事?”
只见李莲芝抽出袖中锦帕,作势在眼角虚拭了两下,“不瞒节度使,前儿个咱家身边跑了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那小崽子素来机灵可心,最是体察入微,啧!他这一去,咱家是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总觉得身边少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是空落得紧!”
沈乾石何等人精,立刻明白这小厮绝非寻常仆役,只怕是这阉宦的榻上之人,当即拍着胸脯慨然允诺,“我当什么大事!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公公放心,他既在末将的地盘,便是插翅难飞!末将纵是掘地三尺,也定将他揪出来,亲手奉于公公座前!”
李莲芝闻言,拈着光滑无须的下巴会心一笑,心道这人果然上道。
他眼风扫过帐下诸人,似笑非笑,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节度使有心了,其实啊,这下头人办差是否得力,有时全看咱们这些在御前传话的,如何在陛下跟前...”
“斟酌言辞。”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赤裸裸的索贿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