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连着好几日，冯春时都随着谢玄安他们一并入宫，按着头日的仪式为先帝叩首送灵。
送灵仪式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一直到第十日，那位要继位的十一皇子，才快马加鞭地赶回了盛京。
冯春时听闻，他赶到宫中时，已是夜半，被迎进宫洗漱更衣后，连休息都不曾，便去了乾明宫中，一直守灵至天亮朝臣和家眷入宫。
不过，他似乎并未打算同朝臣们多言，一整日的送灵仪式，他皆是背对着众人，坐得端端正正的，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与他前后脚赶回来的福阳公主，则是跪在他的斜后方，着一身素色袍服，头上戴着冯春时送她的玉冠。对于众人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她也同十一皇子一般，连头也未曾回过。
本就对平宁郡王去向有所猜测的众人，面对十一皇子突然的归来，以及那夜入宫的宗亲重臣们对他的态度，或多或少都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冯春时便是想也知道，这几日恐怕有不少人往宫中塞好处，打听十一皇子的消息。
毕竟如今的局势已是相当明朗，若不想真让江山倾颓，不用过多考虑，众人都知晓，在草包和十一皇子之中要选谁，作为接手的新帝。
只不过，冯春时觉得，恐怕不只她一个人，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多少感到一些恍惚的不可置信。
谁也没想到，稳坐钓鱼台的太子，居然会峰回路转，因为逼宫篡位而倒台。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平宁郡王，又会棋差一招，在阴沟里翻船。
而那个被扔到西北自生自灭，无人问津的十一皇子，会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
人生果真处处是意外啊。
冯春时抬起眼，看了一眼最前方的那一排背影，目光在太康郡主和福阳公主的背影是停顿片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平宁郡王未能活到登基，那太康郡主的地位多少就有些微妙了起来。而福阳公主亦是如此，她与十一皇子在圣上那儿得到的待遇，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若是十一皇子有心计较起来，也不知福阳公主，可否还能回到盛京？
正想着，冯春时忽然感觉自己右手的袖子，被极快地轻扯了一下，叫她一下从沉思中回神，微微侧脸，向右边的罪魁祸首瞥去一眼。
谢玄安神色自若，甚至还对她弯了弯眼睛，然后借着袖子的遮挡，将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手上。
冯春时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只两指宽，拇指长的青色香囊，上头绣着一朵迎风开放的木兰花，绣功精致，栩栩如生，也不知是出自谁的手艺。
不过，谢玄安此时给这个香囊给她，也不知道是何意？
见冯春时目露不解之色，谢玄安点了点她的手指，俯身附耳过去，用气声说道：“表妹若是困了，可闻这个提神，味道不重，也不会叫表妹难受。”
冯春时垂眸，捏了捏那只精致小巧的香囊，一时神色有些古怪，思及许久之前，谢玄安命人送来的那对手套，针脚也和这只香囊一模一样。细密工整，一看就是精于此道的人做出来的。
想到这儿，冯春时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测，忍不住侧头看着谢玄安，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微妙的询问之色。
谢玄安并未端坐回去，与冯春时的距离极近，自然读懂了她目光中的含义。
他极快地扬了扬唇角，眼中流出星星点点的笑意，继续用方才的姿势，贴着冯春时的耳朵，轻声细语道：“投桃报李之物，表妹若是能喜欢，那便再好不过了。”
说完，谢玄安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冯春时的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神色。
冯春时闻言，一下攥紧了手中的香囊，往四周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嗔了谢玄安一眼，动了动嘴唇，轻声道：“表哥且坐好些，这般模样，叫旁人看见了可不好。”
谢玄安眉梢微扬，目光从冯春时面上，轻转到她泛起绯红的耳廓，无声地笑了一下。随着他的笑，温热的气息落在冯春时的耳廓上，让她的耳廓更红了许多。
然后在冯春时再度瞪过来之前，谢玄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宛若无事发生一般，神色淡然地目视着前方。
冯春时手中攥着香囊，面上竭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心神却忍不住飘忽到手中的香囊上。
她就这样神思不属地听着苦慧大师的诵经，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忍不住动了动手指，然后借着袖子和手掌的遮挡，将香囊放在鼻尖轻嗅了几下。
香囊中不知塞了什么，带着淡淡的药香味，又混着梅花的清浅香味，既能让人提醒醒脑，却也不至于太过刺鼻，叫人难以接受。
冯春时细细嗅了一会，方才久坐听经而泛起的疲倦，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一下耳清目明了许多。
闻了一会之后，冯春时便将手中的香囊放下，双手叠放在腿上，垂眸静静听着苦慧大师的诵经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将黑沉，苦慧大师的诵完了今日的往生经，在三叩首过后，今日的送灵仪式便算完成了。
冯春时起身，面上不动声色，活动了一下裙中有些发麻的双腿，心中算了算日子，今日正好是十四日送灵仪式中的最后一日。
送灵仪式结束后，将先帝的棺椁护送着运往皇陵，封陵安葬后，便要开始着手准备新帝的登基仪式了。
冯春时这般想着，忽而听到了周围有人低低抽了一口气，她抬眼向前看去，才发现十一皇子不知何时站起身，供上了香火以后，侧身同胡公公交代着什么。
单单是一张侧脸，便能看出十一皇子的长相，确实与其他皇子不大相同。
应当是继承了母亲的相貌，轮廓较之其他皇子更深，如刀锋刻出一般的眉目，高耸的鼻梁，鲜明地展现出一股不同于中原人的美貌。
“表妹，可是冻着了？”谢玄安在此时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极轻，却咬字分外清晰地问着冯春时。
一时间没得到冯春时的回应，他便故意歪了歪头，轻轻地往她耳朵上吹了一口气，不知是别有用意的提醒，还是小小的惩罚。
冯春时登时身体一颤，侧过身有些气恼地瞪了谢玄安一眼，他却是不以为耻，反而对冯春时笑了一下，然后轻声细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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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这般盯着看的话，还是莫要太久了。不然……即便是我，也会忍不住心生醋意的。”
闻言，冯春时更是面上发热，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绷着脸色，也不再搭理他，转过身跟在陆夫人后头，快走了几步。
陆夫人似有所感，回过身来，看到冯春时和谢玄安二人，正一前一后地走着，冯春时绷着脸，谢玄安却是眉目舒展，叫人一眼便知晓大概发生了什么。
陆夫人狠狠剜了谢玄安一眼，也懒得再看他刻意做出来的无辜之色，一把搂过了走上前来的冯春时，柔声询问着冯春时可还好。
眼见着陆夫人搂着冯春时走了，谢玄安摸了摸鼻子，正要抬脚跟上，一名小太监却凑到了他和侯爷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侯爷，谢世子，殿下有请。”
如今宫中会请他的殿下，除了十一皇子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谢玄安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对那名小太监说道：“且等等。”
然后他同侯爷大步向前，三两步追上了冯春时和陆夫人二人，轻声细语地交代了几句，二人这才颇有些不舍地转回身，跟着小太监往另一侧走去。
冯春时回到忠勇侯府之后，便赶忙让丫鬟们替她卸下了全身的钗环，换了一身家常衣裳，便去主院同陆夫人一道用晚饭了。
一直到夜有些深了，谢玄安才从宫中回来，带着一身露水，也不等回自己院子，便先跑到冯春时院子外头，等着冯春时从外头回来。
冯春时初时还以为，谢玄安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自己说。
可谢玄安一连这样几日，每日都雷打不动的，从宫中回来就到她院子外等着，同她说上一刻钟左右的话，夜深了才百般不舍地离去。
冯春时也琢磨着，也反应过来了，谢玄安这恐怕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只不过是想每日都见她一面罢了。
然谢玄安不主动提，冯春时也只装作不知，想看看他究竟能坚持到几日，偶尔还会将闲暇时做的小玩意送给他，看眉目舒展俱是笑意的模样。
这一来一往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月，宫中也在钦天监算的日子之前，将一应准备做好，新帝的登基大典也顺利举行。
满盛京的朝臣勋贵都前去观礼，许多人也是第一次得见，这位十一皇子的模样。
冯春时站在较前面的位置，自然是将这位新帝的面貌瞧了个清楚。然后冯春时赶在谢玄安发作之前，移开了目光，落在另一侧的太康郡主和福阳公主身上。
自送灵仪式过后，她们都深居简出，并未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而筹备登基仪式之时，也是不允外人入宫的，故而冯春时今日才终于再见到她们。
福阳公主面色倒还算平静，只是身形明显清减了许多，面对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而太康郡主看着却是更憔悴一些，脸色是敷粉也遮掩不住的苍白，神情亦是平静如水，但目光却更是空泛，似乎神思不属。
冯春时垂眸，忽而想到了这几日，盛京中或多或少流传着的消息，皆是与她们二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