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4
乡下每十日都会有一场大集, 他们的运气很好赶上了集日。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蔬果品、鸡鸭鱼肉沿街摆开, 叫人眼花缭乱。
裴子濯走在前头, 目光扫过各摊, 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肉菜, 沈恕跟在身后,乖巧地付账。
裴子濯问道:“你吃鱼吗?”
沈恕点点头,两条鱼被装进竹篓。
裴子濯又问:“排骨吃吗?”
沈恕点点头,三根排骨被塞进竹篓。
裴子濯再问:“鸡吃红烧的还是白斩的?”
沈恕吞了吞口水道:“都行,听你的。”
裴子濯:“那就来两只, 一只红烧, 一只白斩。”
沈恕点了点头, 摊主利落地宰杀拔毛,将两只鸡包好放入竹篓。
才走了半个集市, 就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裴子濯盘算着食材一回头看见沈恕本应该塞满的竹篓, 此刻却空的不像话。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 慌乱地问道:“你背上的菜呢?”
沈恕早就将乾坤袋塞在了竹篓里, 他轻轻一笑, 俯下身在裴子濯耳边说道:“放心吧, 丢不了。”
那人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裴子濯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惹得他耳尖微烫,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意识到沈恕或许将什么法器藏于竹篓之中, 便不再多问,一同折返。
回到四方阁,沈恕拾柴挑水,裴子濯则挽袖煮饭,两人配合默契,没过多久就拾掇出一桌不输于酒楼的菜肴。
看着桌子上的清蒸鱼、糖醋排骨、红烧鸡、白斩鸡,还有一盘子炒青菜,沈恕目瞪口呆。
裴子濯擦了擦手,递给他一碗饭道:“没来得及做汤,下次补上。”
沈恕挨个菜都夹了一筷子,好吃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大吃了几口不舍得放下筷子,含糊不清地夸道:“你好会做饭啊,是跟谁学的?”
裴子濯一边吃着,一边轻声道:“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平日没事也会帮叔婶们做饭,渐渐就学会了。也就是家常做法,谈不上什么真本事。”
“很厉害,有没有考虑以后开个食肆?”沈恕满嘴油光的问道。
裴子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沈恕撑得不行,盘膝坐在门外的巨石上望着蓝天发呆,心道下回就不能这么吃了,一定要节制啊。
裴子濯收拾完碗筷,递给他一包树上刚摘的红果,道:“消食的。”
沈恕尝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又怕拂了裴子濯的面子,强忍着说道:“挺开胃的。”
裴子濯也爬上巨石,坐沈恕他身边,小声道:“谢谢你。”
“啊?”沈恕有些不解。
“从前哪怕是过年,几家人凑到一起也吃不上这样的饭,托你的福,才不用挨饿受冻。”裴子濯低着头,身体好像要蜷缩成一团。
沈恕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是孤儿,多亏师父心善,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也多亏师兄们照拂,让我在四方阁活下来。我曾想着能做点什么回报他们,可师父却告诉我,救生若图所报,非善也,若你有心,此后多济世救人,便是对师门最好的回报。”
裴子濯侧过头,犹豫片刻道:“你的师父他们,也在这里住吗?”
沈恕摇头道:“都因为飞升失败,陨落于天劫之下了。”
裴子濯默然,他又问道:“修仙者都会飞升吗,你也会吗?”
沈恕颔首:“等机缘到了,也会的。”
日头渐斜,余晖洒在山巅,染红了半边天际。
裴子濯抬眼看着他的侧脸,沈恕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清风拂面,发丝轻轻飘动,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沈恕感受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视线交汇,裴子濯没有移开眼,他耳尖微红,低声道:“若有一日你飞升离去,若那时我还活着,我回来陪你的。”
沈恕心中一暖,从手中的布包里递给他一颗红果:“你也尝尝。”
裴子濯接过那颗带着沈恕体温的红果,一整个丢到嘴里,酸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小脸一皱,眼泪差点涌出来。
见得逞,沈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这表情,好像比方才我吃的那口还酸!”
裴子濯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一把拿过沈恕手中的布包,跳下巨石跑回院内道:“我再加工一下。”
山间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已过深秋。
每日二人练体魄、吐纳、砍柴烧水、做饭烹茶,裴子濯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不少,快要与沈恕并肩。只不过脸上变化不大,还是稚气未退的挂着些许婴儿肥。
天渐渐冷起来了,修仙之人寒暑不侵,沈恕倒是不觉得难捱,但裴子濯还是凡人之躯,夜里布衾不敌寒风,白天打了几个喷嚏。
沈恕衣柜里没什么冬衣,便带着裴子濯去到了较远一些的镇子上,找家裁缝铺定做棉衣。
裴子濯本不想去,觉得太麻烦,又花银钱。可沈恕执意如此,说得诚恳道:“山顶雪莲花快开了,你若病了,就去不成了。如此美景,错过可要再等个十年八年的,多可惜啊。”
裴子濯听了,不知想些什么,随后便应了下来。
许久未踏足尘世,原想着镇子上热闹,新鲜也玩意多,顺道买些回去给裴子濯解闷。不然他整日都是低头看书,抬头练功的,年纪轻轻就要变成木头了。
二人抵达之后,险些被这萧瑟的街景晃了下神,街边店铺十室九空,摊贩稀落,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憔悴。
沈恕带着裴子濯走遍整条街道,都没看见一家开着的铺店。寻到街尾,唯有一间药铺还在开着。
沈恕和裴子濯对视一眼,推门而入。迎面就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柜前坐着个白发老者,正在低头研磨药材,听见门响才缓缓抬眼。
“二位谁要看诊?身体有何不适?”老者擦了擦手,从柜后走了出来。
沈恕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先生,我们不看病,我们是锦清山修习之人,来此想找家裁缝铺定做两件御寒的棉衣。只是走了一路,竟未见一家开门,不知这镇上是出了何事?”
老者长叹一声,摇头叹道:“你们旧居深山,想来不知世事变化。几个月前,滁州打仗,朝廷就在我们这征粮征丁。天也不遂人愿,没过多久此地就遇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死大半,能逃的都逃了,就剩下这些老弱病残在这熬着等死。”
沈恕蹙眉道:“天灾人祸,为何朝廷不来赈灾。”
老者苦笑一声:“道长啊,前线在打仗,朝廷都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百姓的死活啊。”
沈恕心中一沉,他下意识瞥了裴子濯一眼,见他神色微动,蹙眉似有所思。
那老者的视线在此二人身上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是同门兄弟吧,山上的日子可还好过?”
沈恕有些惭愧的应道:“战事还未曾波及,山中尚存余粮,温饱无忧。”
老者点头道:“那就好,在这世道,还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可是太不易了。这孩子你随我来吧,我这里有件旧棉衣,虽不大合身,暂且拿去改一改凑合着穿。”
沈恕忙推辞道:“不可如此,冬日将近,您比我们更需要御寒之物。老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说罢,沈恕便将乾坤袋悄悄塞给裴子濯。原本是为了买菜做饭方便,所以早已将乾坤袋解开对裴子濯的限制,裴子濯也用其能存取物件。
裴子濯会意,将乾坤袋收进袖里就出了门,片刻后裴子濯抗着两大袋子粮米回到药铺,将其放在柜台下。
老者怔住,盯着这白米颤声道:“这……这是做什么?”
沈恕作揖道:“战乱将至,先生仍留守在此为百姓治病救人,此等善举令人敬重。这点粮米不多,还请老先生收下,望您保重身体。若有其他需要,您尽管开口,我等必竭尽所能。”
老者眼眶泛红,当即就要给他们二人跪下:“老朽代城中老弱谢谢二位救苦救难的道长,有了这些可算是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沈恕与裴子濯连忙扶他起身,让他就近坐下。老者哽咽难语,双手合十道:“谢谢二位,别的我这都有,就是断粮太久,我一会就分发下去。”
裴子濯眸中一沉问道:“与朝廷对战之人,可是北境胡兵吗?”
老者摇头道:“胡兵在北边打,南边是藩镇节度使伙同流寇起兵反了。他们每过一城,便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都是人间炼狱啊。普天之下,哪还有什么能过安生日子的地方了。”
又是军阀割据之祸,沈恕活得够久,见识过几次朝代更迭之时,民不聊生的惨状,心中不免叹息:“苍生何罪啊。”
二人又与老者闲谈片刻,见天色渐暗,不想过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还未走出几步,老者兜起一大堆医书追出药铺,一股脑地塞进裴子濯怀里,喘着气道:“这些医书……是我毕生珍藏,留着也怕被那乱军付之一炬,你们就帮帮忙,将他带上山去吧!”
话说到这里,二人不好再继续推辞,裴子濯郑重接过医书,躬身道:“多谢先生。”
老者摆摆手:“老朽应谢你们才是。”
回到四方阁已是深夜,沈恕点亮烛火放在裴子濯眼前道:“这么多书呢,一天可看不完,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再看?”
裴子濯应了一声,手里继续翻着书道:“这里大部分古籍都是仿本,不如你这藏书楼里的真迹记载得当,筛出来这些就不剩多少了,我很快就看完,你先睡吧。”
烛火之下,映照出裴子濯专注的侧脸,他一向学东西极快,后山藏书楼里的典籍早就被他翻阅殆尽,有些枯燥晦涩的连沈恕自己也不曾读过,但裴子濯却能过目不忘。
这或许是天分所在吧,沈恕也抓起一本书,就着烛火看了两页便觉倦意袭来,不知不觉间他就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夜风从窗缝间悄然溜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余下的书籍不多,裴子濯正一本本掠过,忽然一本名为《房中术》的古籍从指尖滑落,裴子濯眨了眨眼,将书页打开,一幅裸/身男女交/合之图赫然映入眼帘。
他登时呼吸一滞,满脸涨得通红,啪的一声将书本合上。声音稍微有些大,惹得伏案的沈恕含糊了一声,但又沉沉睡去。
裴子濯捏紧了书就要藏在身后,见沈恕没醒,才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薄汗。
心跳如鼓,但又按耐不住好奇,他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悄悄将书本翻开一角。里画面依旧灼目,除了男女之外,还不乏男男修炼之道。
裴子濯觉得下/腹有些发紧,他有些慌乱,对着莫名而生的淫/邪之意羞耻万分。不知为何,那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几副男/男缠绵交/合的图上移开,耳根烧得发烫,心中好似被打开一扇从未开启的门,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他喉结滚动,呼吸越来越热,视线不知何时从画上移开,落在沈恕低垂的侧脸之上。
烛光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勾勒出沈恕好看的眉眼和粉红的唇瓣。呼吸之间,里衣微开,洁白修长的脖颈下是起伏的胸/膛,仿佛带着某种难以演说的蛊惑。
裴子濯心头猛然一颤,仿佛被烫到收回了视线,他将那书猛地合上,塞回书堆深处,匆匆下了地,哑着声音道:“你先回去睡,我出去透口气。
沈恕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这么冷的天,透哪门子的气呀。”
第92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裴子濯眼眶发青的从浴室出来,分明已经冲了好几次冷水澡, 但心底的那股燥热还是没有消减多少。
沈恕早起练剑, 转头看见裴子濯才回来, 周身还泛着寒气, 瞧着有些奇怪,问道:“你用冷水洗的?屋里有柴火呀。”
裴子濯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快步走回屋道:“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等沈恕耍完一套剑法,坐下吐息之时, 裴子濯换了套深色的衣服从房间走出来, 到经常练功的地方扎马步。
虽然在名义上他没有收裴子濯为徒, 但是体魄、心法、剑术……该教的不该教的,沈恕都教了。
裴子濯是一个出色的学生, 基本上只演示了一遍,他就学会了。甚至第二天还能融汇前几日所学的心法, 练得更为熟练。
沈恕将剑收到背后, 绕到裴子濯身旁, 他倒是不担心裴子濯的功课, 只是觉得他有点反常。
清晨霜重, 冷风只往人骨缝里钻,这么冷的天里裴子濯半干的发丝还在滴水, 沈恕忍不住问道:“你昨日从镇上回来不就洗过一次了,现在怎么这么爱干净?”
裴子濯脸有点红,目不斜视道:“半夜出门沾上点脏东西,就又洗了一次。”
“哦。”沈恕应了一声, 显然是没那么相信。
他如往常一般抬手拍了下裴子濯的背,提醒他把背打直。手触到的那一刻,裴子濯的脊背瞬间僵直,背肌紧绷如铁,好似被烫着了一般。
沈恕蹙起眉头,绕到裴子濯面前,疑惑的目光落在裴子濯脸上,突然一惊:“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裴子濯眸光促狭地闪了闪,忙后退两步,忙道:“无碍。”
沈恕当即凑上前去,抬手触上他的额头,灼热非常,沈恕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你发烧了。”
看见突然凑近的沈恕,裴子濯心跳猛地一颤,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发晕,他摆手道:“应该没事……”
话未说完,裴子濯眼前一黑,整个人快要倒下,沈恕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回屋中。
裴子濯好歹也是挺大个人,被沈恕横抱,还埋首在他怀里,这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都能嗅到他身上所带的雪莲花香。
裴子濯红着一张脸,十分窘迫地挣扎了一下,反被沈恕抱得更紧。好在此处离屋内不远,几步便到了。
沈恕将他放在床榻上,顺手掖好被角。屋里还是有些冷,沈恕急忙生了火,转身去找药。
四方阁里留下的多是一些有益修为的丹药,沈恕挑了半天,只找到一颗清心丹还算能靠点谱。可裴子濯总归是凡人,这药量万万不能过重,否则寒气入体影响气血。
沈恕不敢大意,将这药分了又分,直至分成八小份,拿回屋里前又将其分了一半,才敢将药碎送入裴子濯口中。
沈恕嘱咐道:“这药劲大,一会是冷是热一定告诉我,千万不要硬撑。”
裴子濯额上渗出细汗,唇色泛白,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很快,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身体不适,裴子濯浑身战栗,好似坠入冰窟,他颤抖道:”好冷……”
沈恕请出红莲真火,但又怕火气过烫灼伤裴子濯,便又掐灭了。随后忙找来一床被压在他身上,又添了柴火,可裴子濯依旧冷得牙齿打战,面色也由红转白了。
沈恕有些慌了,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入裴子濯惨白的唇间。
尝到了血的腥甜,裴子濯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他以血为饲,想要抽出手阻止,喃喃道:“不……”
沈恕怕他乱动,干脆也脱了外袍钻进被里,张开手将他牢牢地搂住,抬脚横在他腿上,整个人以一种十分亲近姿势,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过去。
好在沈恕是单火灵根,体温本就偏高于常人,红莲真火在体内缓缓流转,借着肌肤相贴的间隙,将热意渗入裴子濯四肢百骸。
裴子濯脑袋嗡了一声,他意识瞬间清醒,身体却仍僵硬的像一根木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恕的呼吸拂过自己发梢,沈恕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他想这么大的心跳声沈恕一定听得见。
他喉咙干得要命,下/身在此刻竟然起了反应,额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裴子濯在心里不停地厌恶自己,早晚会被沈恕发现的,要早点推开他才行。他这手搭在了沈恕肩上,指尖温热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让他更加心猿意马。
沈恕把头靠在他肩上,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心中总是把裴子濯当成个孩子看待。可如今肌肤相贴,明显感受到裴子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精壮身材,或许再练一练,以后会更具有力量。
他有点羡慕,也有点脸红,轻声道:“没事,一会就好了。”
日头西落,明月高悬,裴子濯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沈恕这才从他身边离开。
裴子濯发现这一天比他想象中过得更快,也更难熬。他睁着眼睛,就着月光看向那只摸到沈恕肩膀的手,直到天亮。
在昆仑山脚下,灵药雪莲花只开三个昼日。
每次花期沈恕都会去采上一些,存进库里备用。四方阁里面还剩着不少,今年其实没必要再去。只是裴子濯在,他想带他去看看雪莲花。
可时运不济,裴子濯多半是被山里的风吹出伤寒,高热褪了,但是咳喘不止。
凡人之躯还是好的慢些,折腾完了也过了花期,沈恕也没在提这事。
倒是裴子濯还记着,身体刚一大好就追问他,何时动身去昆仑山脚。
沈恕笑着编瞎话宽慰他道:“难为你还记着,怪我算错日子了,花期还要过两年才到,到时候我们再去。”
裴子濯眼眸一沉,垂下头,片刻后才说道:“我想下山。”
沈恕舞剑的手骤然一顿,他收回剑,转身笑道:“这才待了多久就要走,有问题可以说出来嘛,都可以改的。是四方阁住的不舒服?还是觉得最近练功太累?或者是因为不喜欢……”
“不是!”裴子濯低头道:“这里很好,练功也不会累,我也……没有不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美好的都像是做梦一样。只是时间到了,我该醒了。”
沈恕沉默片刻,才问道:“是因为神州战乱?”
裴子濯没有回答,但已经心照不宣。
冬日的风依旧刺骨,裴子濯的脸被这冬风吹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沈恕一把将手里的剑丢了下去,一言未发地大步走进屋内。
暮冬的风依旧刺骨,如一道道冰刃割在脸上,裴子濯站在原地,飞雪沾在他的睫毛上,他抬眼望着眼前的屋门,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想沈恕可能真的不会再出来了吧……也是,若是自己费劲苦心的帮人调养身心,可到头来那人仍是一意孤行,多少也会寒心吧。
裴子濯低下头,等雪花落了他满身,他才缓缓转身。
“哎!”沈恕的声音忽然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慌乱:“没说不让你走,你怎么这么着急?”
裴子濯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恕提着一堆东西,大包小裹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裴子濯急忙迎了上去,眼眶微红,“这是做什么?”
“这个是给你路上用的行李,这个是四方阁里的法器,凡人也能用。这个是护身的、这个是疗伤的、这个是驱寒的……这一沓是是传音符,就这样一烧我就能收到消息,别不舍得用。”沈恕喋喋不休地介绍这些法器、灵药,好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他怀里塞,末了又掏出一枚香囊,塞进他手里。
“这个是雪莲花的香囊,今年没去上,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
裴子濯接过香囊,紧紧握在怀里,他有些哽咽道:“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是我对不起你。”
沈恕伸手将他身上的雪拍掉,又将那件驱寒的法器披在他身上道:“这些东西久留无用,若它能帮你救下更多的人,那还算有意义。况且你我之间,无需说什么亏欠。”
“啊,这个你也带走。”沈恕从袖中拿出乾坤袋,递给他道:“装在这里面,省得你一路背着累赘。”
裴子濯蹙眉道:“那你用什么?”
沈恕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本想与你一同去的,只不过最近……我还是留在四方阁等你吧。”
“最近怎么了?”裴子濯不依不饶地追问。
“最近有朋友来访,哈哈,不一定何时会来,便在这守着。”沈恕笑眯眯地说着,确有其事一般。
裴子濯垂下眼,用乾坤袋收好了东西,转身朝下山之路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便站定了脚,转过身看这庭前白雪纷纷落下,雪中之人白衣飘然如若谪仙,那人含笑挥手,一如往常般与他作别。
裴子濯张了张口,喉咙紧得要命,他尽力张开嘴说道:“我,会回来的。”
本就不大的声音立即被风雪卷走,沈恕侧耳问道:“什么?”
裴子濯眼眶通红,大喊道:“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沈恕一愣,当即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山道渐渐模糊,裴子濯的身影最终融入风雪深处。沈恕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笑意渐渐凝在唇边。
第93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6
诸行无常, 寂灭为乐。
凡有所相,具是虚妄。
大雪封山,天地苍茫, 飞雪若落花飘散。天光未至, 烛火长明, 映照出藏经阁内一人跪坐的背影。
沈恕手里抓着这两条谶语, 在祖师像前跪了一夜。
修习已有三千余年,转眼便到飞升之日。天劫雷霆,九死一生。
心中虽然已有预判,但接到谶言之时,未免失意。他起身, 走出灯火通明的藏经阁, 飞跃风雪, 一举站在经阁楼顶,垂眸俯视四方阁。
立于雪夜之中, 沈恕衣袂翻飞,不舍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檐角。
曾经此处也有过烟火繁华之时, 如今只剩风雪低吟, 孑然一身。
沈恕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这天劫没挺下来, 四方阁怕是要泯灭于尘嚣之中, 只能怪自己没能将四方阁的灯火延续。
他懊恼几分,心中空落落的。抬眼看见晨光浮现之处, 远远地飘来一尾金光,好似朝霞携着暖意涌来。
沈恕忙伸出手接过那缕金光,传音符里裴子濯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地说道:“我,我到了镇上, 给难民煮了粥发了药。听说过两天乱军还会再打过来,我打算带他们先到别处避难。目前局势很乱,南方基本上都被乱军占据了,等安顿好他们,我就会去北方查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我,我想说,就算是遇到乱军,我也不会乱杀人,能教化的先教化,不会再造杀戮。嗯,对,就是,这些……”
沉默持续了半晌,但指尖的传音符仍在无声地燃烧着,眼看金光将要燃尽,那人才接着说道:“有你的神器相助,我很好,不用担心。你是仙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我有点想你……”
北风骤然呼啸,卷走了金光微芒,也卷走了裴子濯那句未尽之言。
沈恕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脸上还留着笑意,心中豁然开朗,谁说四方阁就要泯灭,这不是还有人愿意接力前行。
他捻起一张符,解开了四方阁对裴子濯的禁止,又送出一张传音符,说自己一切安好,只是近日需要闭关,恐不能事事回应,若有急需之物可自行来阁中取用。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日照金山,沈恕轻笑着说道:“于道尽努力,千里自同风。但愿再见之时,山河已定,人世皆安。”
指尖金光飞逝,随之岁月如流,白驹过隙,冬雪消融之时,天劫如期而至。
雷霆裂空,地动山倾,八十一道雷霆轰然劈落,沈恕悬于半空之中,手持宝华白鹿剑,引灵力护体。
不知过了多久,挨过了多少道劫,雷火焚身那刻,骨骼寸断,破茧化蝶,涅槃重生。
沈恕一身轻松,化作一道碎金白光直奔天庭,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武陵仙君。
武陵长身而立,好似在此等待已久,见他过来,忙迎了上去,抬手将他扶住,在他耳边沉声道:“灵殊仙君,时间不多了。”
沈恕还未自报家门,也不知来者何人,头脑还在发懵,客气地问道:“在下不知仙君何意?”
“武陵仙君”歪了下头,回首不知道对谁问道:“他不记得了?”
沈恕纳闷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哪有人啊?
“武陵”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又攥住沈恕道:“跟我来。”
“哎?”沈恕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跟着他踏入一片虚空之中。
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穹顶是山川地脉河流,脚下是长空旭日蓝天,天地倒悬,星辰如飞鸟流转在身边,四周安静地唯有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沈恕看着飘在半空的自己和“武陵”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仙君长得有点熟悉,但是却有种未知的违和,他后退半步问道:“仙君带我来了哪里?有话为何不直说。”
“武陵”冷着一张脸,又或者说这张脸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他瞥了沈恕一眼,指了指沈恕身后那颗比较亮眼的星星道:“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沈恕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颗星星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人影,那人束高冠,着青袍见到沈恕很是激动道:“来不及了灵殊仙君,三清那边已经察觉到千缘池出了问题,马上就要派人过来,我拦不了多长时间,尽快带帝君回来。”
沈恕懵住了,他眨了眨眼礼貌地问道:“你是?”
那道人影抚着自己的胸口,长吁了口气,转头对沈恕清晰地解释道:“我乃天界极阳宫司命星君,掌天界运势。你为灵殊仙君沈恕,曾因积攒功德为极阳宫所用,助帝君在凡间渡劫。”
司命顿了顿,隐去了一些不好说的,继续道:“此处是名为千缘池的法器勾画的幻境,因一狐妖扰乱了千缘池,还将帝君卷入池水之中,如若不能尽快带帝君出来,三界便将大乱。因你曾在凡间与帝君有过不浅的交集,所以只有你才能进入幻境带他出来。”
司命不时回头看向一处,面上严肃且紧张,语速加快道:“帝君在凡间化名裴子濯,想必你已经见过了,让他相信你,将他带到这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子濯是帝君?
沈恕愕然了一刻,但发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容易接受这个事情。虽然桩桩件件都是头一次耳闻,不知为何,司命说完之后,他却很快的相信并接受了整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沈恕缓缓点了点头道:“就是将他带到天界来?”
司命颔首道:“来天界找武陵仙君,让他开启通道送你们回来。”
沈恕回眸瞧了一眼“武陵”,一张尤其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瞧着好生奇怪。
交代完一切,司命匆匆离去。
沈恕把刚刚的谈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才退回“武陵”身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
“武陵”转过来看向他,启口道:“怎么了?”
沈恕好像做坏事被抓了包,有些局促地别开眼,嘴上说道无事,心里却觉得奇怪,他总觉得这个“武陵”好像不对劲。
按理说他这是第一眼见武陵和司命,为何单单只对武陵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呢?
“武陵”抬手破开虚空,带沈恕走回幻境,叮嘱道:“虚空内的时间流速与这里的不同,我们刚进去了一刻钟,在幻境里已经过去大概三百余年了。”
“这么久了!”沈恕瞪大了眼睛。
三百余年!都能轮得上几个朝代变换了,裴子濯一介凡人不早就投胎转世许多次了。
沈恕张了张嘴,来不及悲伤忙问道:“那他还叫裴子濯吗?我……还能去哪找他?”
“武陵”点了点头:“司命仙君说的是裴子濯,那便是他,或许与你之前所见之人只是姓名相仿,并非同一人。”
沈恕心中有些难过,生死离别对修士而言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了,他也知道凡人不可能会活那么久。虽然这里是幻境,但自己匆忙飞升还未和他好生道别,心中总觉得遗憾。
“武陵”想着司命对他的嘱咐,继续道:“西南乐柏山,古梧桐树下。司命说你会在哪里碰到裴子濯。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多谢。”沈恕说完,静了静心,抬头又看了一眼武陵,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你真的是武陵仙君吗?”
“武陵”侧头看向他,淡淡道:“我不是。”
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爽快,沈恕被呛了一下,旋即质问道:“那你是谁,为何扮作武陵的模样?”
“司命说在天界你与武陵的关系最好,让我变成这样可以降低你的戒备心。”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承认,再说你是何方人士?”沈恕蹙眉道。
“既已看出破绽,便没必要再装下去了。我的身份不好说,若是好奇,待你出去之后可以问司命。”说罢,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都失忆了,却还觉得我不是武陵,看来你们之间关系真的很好。”
这句话说得无波无澜,却平白有那么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沈恕怕是自己多心,便也不再追问,确认好方向,直奔乐柏山而去。
裴子濯,沈恕踩着踏云幡一路飞去,心中不停地念叨这个名字。
当初自己离开四方阁时,已经解开了对裴子濯的禁制,他若是在乱世之中活下来,应该会回到四方阁找自己吧。
沈恕垂下眼眸,心中泛着酸涩,就算是真的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且先不说此处是幻境,三百年已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即便是那些修士,恐怕也因渡劫而早已物是人非,更何况凡人。
他心思沉重,也没空多瞧这附近的情况,余光瞥见一棵梧桐树,丈量了一下距离,多半是这里。
沈恕刚收了踏云幡,还未落地,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贼人休走!”
沈恕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紫衣青年身负重伤,步履蹒跚,挣扎着向此处逃来。
其后跟着三两个修士御剑而来,目光如炬,气势汹汹,这架势好像要将人剥皮抽筋。
沈恕忙从袖中飞出万事绫当空拦住这攻势,而后轻巧地落在地上,有些愠怒道:“你们是何门派,青天白日便喊打喊杀,以强欺弱,天理王法何在?”
一出手便知道沈恕的功力远在他们之上,几个修士互相看了一眼,若是不带这贼人回去便无法交差,可硬碰硬也没那个本事。
在拿不定主意的踟蹰之间,一人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袍,头戴玉冠,气势傲然地飞了过来。
见他过来,几个修士立刻松了口气,暗道有救了,恭敬地行礼道:“大师兄。”
那人相貌冷峻恣意,身姿高大,不怒自威,一双桃花眼里泛着寒霜,先是冷冷地睨了眼地上的贼人,眼中满是厌恶。可蹙眉抬眼,看见沈恕那刻却是眼眸一震。
他快步上前,还未张口,就听见沈恕怒道:“还叫了帮手来?那便是要打了。”
几个修士当即抽出佩剑,上前作势摆阵。
那蓝袍修士脚步一顿,抿了抿唇,抬手示意他们收剑。
他瞧着沈恕,微微一笑,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在下山海宫修士青莲,在此奉命捉拿叛贼,还望仙君能通融一二。”
第94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1
沈恕本是有点怒气, 见他服软,便也收了架势,抬眼细看来人。
只这一眼, 沈恕的心骤然好像漏了一拍, 那人肤白肩宽腿长, 立在修士之中格外挺拔俊俏, 一双眼深邃,含笑瞧着他,仿佛能看到他的心里去。
但最令沈恕震惊的不只是那人俊美,而是从心底溢出一种熟稔,好似二人早就见过一般。
这不是幻境吗?为何幻境里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啊。
沈恕抬袖遮了遮自己发红的脸, 静了片刻, 当务之急是寻裴子濯, 他本不应该管闲事,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山海宫实属名门, 想必奖惩得当,我多嘴问一句他犯了什么大错, 要被如此追杀。”
青莲敛眸看向那人道:“此人名叫凌池, 原本是也是山海宫弟子, 却因修习无法破境, 而偷学魔道之法。杀戮无辜修士, 以其五脏为引,换得自己进阶。见事情败露, 便打伤同门,逃窜至此。此等恶人,其罪当诛,仙君实在不必为这样的人讨什么公道。”
凌池恼羞成怒, 大骂道:“你这贱人,信口雌黄,如若不是因你挑唆,我何至沦落至此!”
青莲双眼微眯,若是往常他定不多费口舌,直接了结了他,但碍于外人在场,不便狠辣动手。
他还忍得住,可那几位修士却一脸愤恨,忍不住抽剑叫骂道:“你自甘堕落还不知悔改!今日哪怕我死,也要为我师兄师弟报仇!”
一看是同门恩怨,沈恕不好过多插手,他侧过身,退后了两步。
凌池慌道:“仙家救我!求仙家救我,我愿立誓死效忠仙家!”
青莲一双冷目猝然扫过,似要将凌池活剥一般,一字一句道:“痴心妄想!谁会要一条叛主的狗?”
说罢,身后几位修士当即出剑,将凌池打翻在地,捆绑起来,准备启程回山。
凌池在原地嘶声挣扎,越骂越难听,青莲无奈只好先示意同门先押解凌池回去。
而后他也不急着离开,反倒是朝沈恕走来,微微一笑,“还未请教仙君名讳?”
沈恕道:“在下……”正要自报家门,猛然想到自己已经飞升,不好再提凡尘俗名,便以这山的名号,含糊道:“在下乐柏山散修,不足挂齿。”
青莲眸光微闪,垂眸笑道:“乐柏山的散修吗?我只听过此地有一丹霄散人,貌似是个不好相与的。仙君这样的人物久居在此,平日里受得了他的气?”
没想到青莲对此处倒是了解一二,沈恕不敢瞎讲,干笑了一声,打哈哈道:“还好,还好。”
青莲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令牌,交给沈恕,轻声道:“仙君不愿透露名号,想必是有所顾虑。如若仙君往后有需,可凭此令前往山海宫寻我。”
沈恕推回他的手,摇头道:“你我萍水相逢,怎敢如此劳烦。”
青莲摩挲了下拿着令牌的指尖,眼看向别处,小声道:“初见仙君,便觉亲切,想与仙君结个善缘,还望你莫怪我孟浪……”
沈恕耳朵一红,没想到青莲如此直白,他竟不觉得唐突,心还跳的有点快,他顺势转移话题道:“我,我是来寻人的,不知青莲道友可曾听过裴子濯这个人?”
青莲面色一凝,不动声色的问道:“裴子濯?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恕我多嘴,敢问仙君为何要寻他?”
沈恕垂下眼眸,他知道这个帝君转世或许不是自己幻境里所遇到的裴子濯,但还是心存希冀。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机缘巧合修了道呢。
沈恕摸了摸鼻子,实话只说了半分;“替好友寻人,这个人是某个关键所在,恕我不能多说。”
青莲目光微动,看向沈恕道:“那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恕正色道:“带他去找我那友人。”
青莲沉默片刻,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沈恕补充道:“好像这就只有一棵梧桐树,他应该会出现在这。”
青莲眉头一挑,问道:“只凭一棵梧桐,便断定他会出现?”
沈恕颔首,又探头四顾道:“我那友人说得应当是准的,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见他当真就要盘膝坐地,这么死等下去,青莲蹙起眉头,忍不住问道:“此处人迹罕至,若非追踪凌池,甚少有人到此。你这么等下去,要等到何时?”
沈恕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所知不多,时间又紧张,想要寻人,恐怕只能苦等。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不知,等到他来吧。”
青莲沉默了一会,便也随他一同坐了下来。
沈恕惊讶道:“你不回山海宫吗?”
青莲侧头看向他,没由来的问道:“你那好友叫什么?”
沈恕顿了顿,思索着武陵的名字,犹豫道:“他应是姓顾。”
“哦,”青莲盯着他的眼眸,霞光映在沈恕眸中,似是流光浮动,“那你姓什么?”
沈恕一怔,心想姓氏倒也没必要瞒着,便道:“我姓沈。”
青莲微微一笑,这才开口道:“沈仙师,如今四方太平,且山海宫刚解决一心腹大患,如今也无事。既然如此我不如留在这,帮你多留意一下这个裴子濯。”
沈恕想他一山海宫大弟子,肯定早就将自己的事务安排妥当,许是怕他无趣陪他多待一会,很快便走了,就没有推辞。
沈恕想起他说这名字耳熟,便转过头问道:“你是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的?”
青莲抬眸望向远处的梧桐,思索了一会,“应该有不少年了,那时神州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我在逃难时,听闻燕北有一伙人,以止战为名,收容流民,救了不少人,领头那人好像就叫裴子濯。”
沈恕心头一震,他忙追问道:“那你可有见过他,他之后去了哪里?”
青莲摇头,苦笑了一声,“我是想去那避难的,但还未等我抵达燕北,就听闻那伙难民被朝廷以蓄意谋反为由尽数剿杀。”
沈恕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握紧拳头,声音发颤,“那他……死了吗?”
青莲垂下眼眸,淡淡道:“那几年死了好多人,无论是北方胡人、南方乱军,还是朝廷官兵、起义百姓……每当战事稍息,就总有一股势力要挑起新的战火,仿佛乱世永无止境。可笑的是,杀到最后,都不知是为何而杀?为谁而战?”
青莲抬起手,从指缝中看天上那缕残阳,血色余晖,鲜艳得仿若被旧时兵戈的染红,他哑声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死在了那场没有意义的杀戮之中,但我听闻,他在入世前曾有幸拜在一仙家门下。若他早就知晓,神州已如绞肉机般麻木的吞噬苍生,他或许就不会踏出那道山门了吧。”
沈恕早就想到过裴子濯已死的可能,只是一直在回避。眼下被人说破,只觉得胸口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触了触青莲的肩膀,咽下酸苦,宽慰道:“都……过去了。”
青莲缓缓点了点头,一回首便呆住了。
沈恕的眼泪早已无声滑落,他有些慌乱的伸出手想替沈恕拭去,却在半途硬生生地拐了个弯,用手去接落下的眼泪。
那泪珠砸在掌心,烫得惊人。青莲怔然看着掌中那滴泪,心中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沈恕察觉自己失态,忙扭过头去抬袖迅速抹去残泪。
青莲默默地收回手,问道:“你对他……很在意?”
沈恕难过的要命,他才知道,自己对裴子濯的死讯如此难以接受,平复了好久才开口道:“我就是那个仙家,若我当时拦住了他,不让他下山,或许他会活下来。”
青莲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若他还活着,必然惦念着你。”
沈恕一愣,登时想起什么。若裴子濯有幸活过战乱,他必定会回四方阁!
沈恕心念一动,猛地站起身,立刻朝外飞去。
“你要去哪?”青莲还未说完,沈恕就已消失在霞光之中,他来不及多想,飞身追了上去。
已是深秋,四方阁前虽落叶纷飞,但石阶上干净得不见半分青苔。
沈恕心中焦急,一跃而入,推开室内木门的瞬间,一缕阳光倾泻,映出陈设依旧。屋内干净,地面整洁,三百余年已过,并没有任何蛛网尘埃,仿佛他只过离开片刻。
除了裴子濯,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突破禁制进入四方阁,还来洒扫清洁的。
他还活着!
沈恕喜不自胜,转念一想,司命所要之人八成就会是他,若是让他再见到裴子濯,他还真有把握带他回去。
沈恕有些激动,他忙不迭地就要去找人,飞出四方阁就瞧见青莲也跟了过来。他当即冲上去,声音有些发抖道:“他还在,他还活着!只要找到他,就能带他回去了。”
青莲好似早有预料,他颔首道:“仙君不必焦急,我这就托同门去搜寻此人踪迹,乐柏山那我也留了法器,若有人到,便能立刻知晓。”
沈恕不再推脱,行礼道谢。
茫茫人海实在不知从何去寻,沈恕觉得裴子濯若真活着,必不会远离四方阁太远,或许就在附近隐姓埋名。
他便带着青莲落脚到山下,原来此处的集市历经时间变换,已经变成一个十分繁荣的城镇。
沈恕没心情欣赏这热闹街景,他沿街拦人打听,是否见过他印象中面貌的人。
只是难在裴子濯与他分别时只有十六岁,当时看那势头他还会长的。也不知他是几岁筑基的,所以裴子濯如今的模样,真是叫不准。
沈恕着急得快要原地打转,一个眼错不见身后青莲去了哪里。人多冗杂,他不好施法,只能原地张望着。
说来也是巧,他无意回首便看见青莲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贩前,说着什么话,又要掏钱买什么。
沈恕正要唤他,却见一白色锦囊从青莲怀着掉出。未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就被青莲飞速拾起,动作极快。
青莲背对着他,只能隐约瞧见他的动作,好像是把锦囊上沾染的灰尘仔细拍净,又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恕心中蓦地一震,那锦囊的模样有些实在眼熟的很。
他半蹲下来,坐在街角,暗道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人头攒动,他确实没看清那锦囊的模样,而且神州之中,这种白色锦囊并不罕见。
“怎么坐在这里?”青莲带着一身香甜的味道,走到他身边,含笑问他:“可有收获?”
沈恕沉思太过,被吓了一跳,他干笑了两声道:“没有,不知道是我描述的不对,还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
青莲也随他坐了下来,将手中刚买的糖炒栗子推了过去,甘甜的味道直冲鼻腔,沈恕的注意力被那香气分散了不少。
青莲微勾唇角:“时过境迁,或许裴子濯容貌有变。不要心急,尝尝这个,刚出锅,香得很。”
沈恕从袋子里取了一颗,默默的扒着栗子。
是了,若是岁月变换,裴子濯等到七老八十才筑基,如今不就是一老头模样;亦或者再早一些,因天赋绝顶,青年之时便已筑基,那如今就会是……
沈恕的目光缓缓落在青莲的侧脸上,那人眉眼俊秀,双眸清明,映出微光,嘴角含笑,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比初见时多了些许柔和。
“好看吗?”青莲扒着栗子,头也不抬的勾唇问道。
沈恕忙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栗子囫囵吞进嘴里,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
他没想好要怎么解释盯着人家看这个事,好在青莲开口道:“你看的那边是个杂戏班子,现在正搭台子呢,再等一会天黑了,就有杂耍可看了。”
沈恕知道他在为自己解围,心照不宣的应了一声。
青莲摊开手,递过来几颗栗子,沈恕一接才发现都是扒好的,正要推拒,就听见青莲问道:“若是一时间找不到裴子濯,你该如何?”
沈恕一愣,实话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裴子濯是帝君,纵使沈恕对成仙的记忆全无,可潜意识也觉得此事紧要,务必尽快解决。
但要是真的时运不济,找不回裴子濯,那自己怕是会和帝君一同迷失在这幻境之中了。
沈恕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我能找到他。”
说完,沈恕有些悻悻的笑了声,“总觉得他与我之间,意义不凡。是不是这么想有点奇怪?”
青莲瞳孔一颤,低声笑道:“怎么会呢。”
第95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2
不知不觉夜幕落下, 灯火沿街点亮,街边灿如星河。
青莲与沈恕谈天说地,聊得火热, 眼看戏班要打铁花了, 二人才站起身想去凑个热闹。
沈恕这才惊觉, 那一袋栗子基本上都被自己吃完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 可青莲却毫不在意,反倒习惯性地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那动作太过自然,仿佛曾做过千百遍。
青莲见他呆住,忙收回手, 轻咳一声道:“平日里照顾师弟们习惯了, 见笑。”
沈恕干笑了一声, 他回想起不久前追捕凌池的情景。那样冷峻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平日里会是个如此温柔的做派。
戏班那处, 铁花冲天而起,炸开一片金红火花, 仿佛以夜幕作画, 勾勒出绚丽的火树银花。
前排人群捂着耳朵, 惊笑着后退, 险些要踩到他们。青莲微微错身挡在沈恕身前, 衣角被火花燎起一缕焦痕。
沈恕正要提醒他,却见青莲回眸轻笑, 眼眸闪着星光,如若星河璀璨。
沈恕怔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抬手抚上胸口,茫然地感受这从未有过的感觉。
虽然不知这是怎么了, 但沈恕不讨厌这种感觉。
铁花落尽,余烬飘散如萤。如此绚烂之景,沈恕却没分出心来欣赏,他光顾着看青莲的后脑勺,虽然青丝漆黑一片,但还是看入了神。
青莲回眸便与沈恕视线相撞,沈恕慌忙低下头,随便找了句话道:“那个,你的衣服,被烧到了。”
青莲衣上的焦痕在蓝袍上的确颇为扎眼,便趁着集市还未散去,走进一家成衣店里重新买一套外袍。
沈恕不自觉地跟在青莲身后,见他把外袍暂放在更衣的木架上,转身走进围帘,才缓过神来。
他拍了拍脑袋,寻到个椅子坐下,百无聊赖,视线不由得定在那外袍上。
心念流转,沈恕不由得想起那匆匆一瞥的白色锦囊。
只可惜当时没能看清,若有机会能看一眼就好了……
他猛然一惊觉,自己竟想偷拿锦囊出来去验证一二。
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虽然沈恕觉得自己的德行未必比得上君子,但偷窃一事实在不该。
可转念一想,若那真是自己赠予裴子濯的锦囊,他也好尽快确认青莲的身份,不至于耽误寻回帝君的时机。
沈恕动了念头,朝前挪动了一步。
他没出息地站住了,又想若这锦囊真是自己那个,那裴子濯为何装作与自己不识?亦或者是青莲偷拿了裴子濯的物件?
沈恕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谁会特意去偷一个旧锦囊呢?
这么瞻前顾后地一耽误,青莲已从围帘后走出,换了一身玄色劲装,他高束长发,俊朗明艳。
“这身如何?”青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沈恕眼前转了半圈。
沈恕方才动了歪念,眼下还有些心虚,便忙应道:“好看,特别好看!”
青莲耳朵一红,含笑道:“那就这套吧。”
见他没留意自己的反常,沈恕松了口气。
青莲转身又钻进围帘里调整衣袖,犹豫了一下问道:“仙师,可否将我那旧衣递过来。”
沈恕应了一声,伸手去取那件蓝袍。不知是否是天意如此,那个白色锦囊竟从旧衣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沈恕当即去捡,视线落到锦囊那刻,如晴天霹雳,且惊且喜,且疑且惧,四肢百骇皆是一震,他颤抖着手去拾那早已褪色斑驳的香囊。
里面原本装着的雪莲花,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中化为齑粉,了无香气。唯有那绣在香囊上的一双鸳鸯,依旧交颈而眠。
沈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裴子濯面前,举起那香囊。
沈恕张了张嘴,被满腔委屈赌满了嗓子眼,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越发模糊,泪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两两相顾无言。
“青莲”望着他,无措地朝他迈了一步,却惹得沈恕猛地后退。
“青莲”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他攥起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
下一刻,沈恕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嵌入自己的骨血,可他尤嫌不够,朝裴子濯肩膀一口咬了下去,发起狠来,一点也不留情。
裴子濯闷哼一声,不敢挣扎,任由沈恕发泄着积心中的怨愤。
不知过了多久,沈恕才冷静下来,缓缓松开了手臂,带着些哭腔问他:“疼不疼?”
裴子濯摇了摇头,伸手抚在沈恕的脸颊上,用指腹轻轻柔擦去他的泪,“不疼……对不起。”
沈恕闭了闭眼,带着讨伐的意味问道:“为什么骗我?”
裴子濯将沈恕环在怀里,一字一句的解释道:“起初不敢相认,怕多年不见你不认得我。见你因友人所托才寻我,又怕你还在生我当初执意离去的气。后来见你在意着我,想着我,便更不敢说了。”
沈恕把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颤抖,作势又要打他:“谁在意你了!”
裴子濯挨了两拳,笑着抱住他。
沈恕问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要一直瞒下去吗?”
裴子濯苦笑道:“难再隐瞒,我忍不住要对你好,以裴子濯的身份,而非青莲。”
沈恕的心跳得极快,他没想到会是以这般方式与裴子濯重逢,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心情,仿佛被隔世的风穿过胸膛,吹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裴子濯垂下头,望着沈恕的眉眼,期待着,紧张着,问:“你想要我吗?”
沈恕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过来,盖章一样地亲上他的唇,心里烦道,问的都是什么话,这叫人怎么好意思答!
唇齿相依,辗转厮磨,呼吸交缠,心跳如鼓。
裴子濯从早上见面就开始忍,到现在再也忍不住了。纵使唇上一片温热,也灭不了他心中的邪火,他使坏的用舌轻启沈恕的唇齿,却没遇到任何阻拦,便让他尝到了心心念念的好滋味。
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将沈恕抵在墙上,伸手搂紧那纤细的腰身,含着那朝思暮想的唇舌,恨不得榨干二人之间的每一缕气息。
沈恕被亲的浑身酥麻,头脑都不清晰了。只觉天地倾覆,唯有二人滋滋作响的亲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实在是太羞耻了。
可沈恕却舍不得推开,紧紧地攥住裴子濯的衣襟,眼睛闭得死死的,任由这开了荤的混蛋乱来。
外间,成衣店掌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更衣间门口叩门道:“客官,可试好了?”
沈恕猛地惊醒,推了裴子濯一把,唇齿分开带着银丝,喘息未定,耳尖通红。
裴子濯抬手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湿意,对门外道:“劳烦再等等。”
沈恕偏过头去,有点不敢看他,可是亲都亲了,又何必装出这副羞怯模样。他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裳,迎着烛光,瞥见裴子濯前襟被自己攥出了好大一块褶皱,又红了脸。
裴子濯捏了捏他的手,小声道:“这件包起来带走,我再换一套。”
沈恕点点头,待他飞快地又换了一套深蓝色的长袍,便跟着他往外走。
临要开门,裴子濯快速转过身来,沈恕抬头看他,见他抬手轻轻擦去沈恕眼角上的泪痕,喟叹了一声:“像做梦一样。”
沈恕仰着脸打趣他,问道“梦里我也咬你吗?”
裴子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慌忙别开眼,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沈恕觉得莫名其妙,推推他叫他快些走,省的店老板再催。
裴子濯大手一挥,付了一个金锭,叫店老板感恩戴德地的说着吉祥话,一步一趋地恭送他们走到门外。
走得远了些,沈恕才问道:“出手怎么如此大方。”
裴子濯歪头看着他,笑道:“好事发生,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沈恕反应过来是什么好事,忙低下头去,低声道:“你,正经一点。”
裴子濯仿佛有点受伤,捂着胸口,眨眨眼道:“被你一骂,心口好痛。”
沈恕没忍住,踢了他一脚。裴子濯笑得更欢了,拥着他往前走。
二人回到四方阁,裴子濯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收拾了堂前的凉亭,带着壶热酒走了出来。
举杯相碰,温酒入喉,借着月色,瞧着如今的裴子濯,沈恕不知这几百年他是怎么过的,索性问了出口。
裴子濯道:“于乱世中幸存,我便回到四方阁找你,却发现你已不在此处。不知道你是否已经飞升成仙,就在这里等了你一阵。可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便出山学你一样修道。我想殊途同归,总有一日,会再见的。”
裴子濯举起酒壶,为他斟满:“如今,我已得偿所愿。”
沈恕垂头不语,他在武陵的虚幻之中只过了一刻钟,却让裴子濯等了自己三百年,说不觉得亏欠是假的。
可武陵说过,裴子濯是帝君,等他出了幻境之后,还会记得自己吗?
见他情绪低落,裴子濯走到他身边,垂下头去看他的脸,关切道:“怎么了?”
沈恕回过神,笑了一下:“无事,让你等了这么久,很抱歉。”
裴子濯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轻声道:“没有什么比你能回来,更令我欣喜的了。”
掌心中传来的心跳声,快而有力,仿佛一下下撞击着沈恕的内心,让他徒然生出不舍之情,他害怕这一切又会是一场美梦。
为什么是又呢?沈恕想不明白,也不想了。
沈恕抬手抱着裴子濯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间,亲昵的蹭了蹭。
裴子濯微微一愣,抬手将他抱在怀里。没想到下一刻,沈恕随即跨坐在他腿上,轻轻地又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裴子濯脸色微红,将人搂紧了些,低声笑道:“这是怎么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沈恕不答,只是将头抵在他肩窝。
见他不说话,裴子濯着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我就算是疯了傻了也绝不会离开你。你若不信,我便再次立誓,诸神在上,日月为证,如若我今生弃离沈恕,我就天诛……唔。”
沈恕直接抬头亲上他那乱说的嘴,唇齿相依间,胸膛紧贴,心跳声混着呼吸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热了起来。
直到有个很硬的东西碰到沈恕的腿,他才察觉到什么,耳尖蓦地烧了起来,缓缓移开了唇。
裴子濯喘着粗气,耳尖通红地动了动身子,偏过头去声音沙哑:“对不起。”
沈恕双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裴子濯的眉眼,望着他的眼睛。借着明月清辉,他看见那人一双明眸中,满眼都是自己,突然笑了起来。
这就够了,沈恕想,没什么能比得上此时此刻。
月色如水,风也温柔,沈恕笑道:“我们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