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禁术
苍穹之上, 乌云如墨,武陵仙君额头留下豆大的汗珠,一面艰难维持着换命的法阵, 一面请出真神命格, 神力早已有些透支, 只好点燃神印维持。
下面发生之事他都一一目睹, 只恨力有不逮。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能够两全的办法,武陵只能赌一把。
他赌裴子濯不会背弃沈恕,赌周苍能够拖住君北宸。
不用太久,武陵面色发白, 双手已开始抖动, 他想哪怕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便够了
无为阁内,雷云已击破屋檐, 如牢笼一般将沈恕肉身和裴子濯笼罩在内。
雷声轰鸣不休,可不知为何, 殿内气压极低, 让人喘不上气来。
“心魔?”君北宸低声重复的这句话, 目光透出几分哀伤慢慢落在周苍身上, “我以为, 这天下只有你懂我。”
周苍拂袖走上前来,无意间将盛着沈恕的金帛推开半尺。他站在离君北宸最近的地方, 无悲无喜道:“我曾经自诩为你的知己,但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懂的只是在不周山上谈天说地的君星河,而并非君北宸。”
君北宸眯起眼睛, 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周苍淡淡道:“我心中有一疑惑不解,于是这一百年来,我便去探寻一件事。当年西南誉王暴戾,利用修士困住十万冤魂之事不假。可问题在于,当年修界式微,谁家修士会有如此能耐,居然修炼出能困住十万冤魂的鬼道秘法?”
“更何况事发之后,魂池被你第一时间派兵包围,你且说是将那十万冤魂送入三生石轮回。可我想问问你,既然十万冤魂已入轮回,那地宫下万魔窟里的魂魄都是从何处来的?想必,你比我清楚。”
君北宸静了片刻,周遭的空气都不敢擅动,他突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越发诡异。
沈恕作为魂体,本就虚弱,更无半分护体之法。在这笑声冲击之下,他被震得跌落在地,便顺势把自己团成一团,一点一点的朝着裴子濯所在挪过去。
可他这一细微动作,立刻就被君北宸察觉。
君北宸笑声一顿,抬手一抓,当即就掐着沈恕的脖子高悬于空。他目光如炬,面上早已褪去了伪善,露出阴狠之色来,“长青啊长青……你今日能发现我的破绽,那说明这件事早在你心中积压已久。原来你口口声声说信我,懂我,不早就对我有所防范了吗?!”
随着话语的落下,君北宸手中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沈恕身为魂体却也觉呼吸愈发困难,他踢动着手脚,如待宰羔羊一般无措。
一见沈恕受难,裴子濯心绪一乱,稍微一不留神,几道天雷径直咂落,险些炸开了护体的红莲真火。
雷光如蛟龙一般肆虐,顺着法力的纹路不断蔓延开来,“砰砰砰!”几声巨响,地面石板被震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差点烧到沈恕肉身之上。
裴子濯目光凌厉瞪向君北宸,顶着雷劫之万钧压力,怒喝道:“放开他!”
比裴子濯还紧张的人是周苍,他知道只要再拖住君北宸片刻,就能让沈恕换命飞升,此刻千钧一发,一步之差,便粉身碎骨,再无重来之机会。
可难也就难在这里,沈恕一呼一吸均能影响裴子濯,想必君北宸也料到了这一点。
周苍飞身上前,朝君北宸所在之处,凌空打出一掌,不为别的,只为宣战。
他被困在寒栖剑上千年,魂力虽不减反增,但他并不知晓君北宸修炼到何种地步了,如今却已管不了那么多,只得冒死一试。
一击即中,君北宸的幻影如泡沫一般被拍散,旋即又重新凝聚,一双眼眸全是冷意,难以置信道:“你要对我动手?”
周苍抬手一指,召唤寒栖剑悬在半空,厉声道:“千年之前就想与你切磋,可惜造化弄人,如今才等到了机会。”
“这是切磋?”君北宸不悦道。
周苍干脆不装了,拉开架子道:“我知道你是个不听劝的,与其空费口舌,不如让我直接解决了你。”
说罢,一声剑鸣响起,寒栖剑直奔君北宸心口而去。
不知是否因为身为魂体,君北宸才不敢轻怠,才只能先放了沈恕,转身与周苍缠斗。
武陵眼尖,见君北宸被引开,即刻将命格送了下去。
见天空落下一纯白光团,裴子濯当即会意,他顶着无尽雷鸣,强撑着剥离沈恕肉身里的魔丹,召唤命格落下。
漫漫黑云之中,一闪烁白光之物格外耀眼,他穿梭于乌云之间,所过之处仿佛有净化万物之力,洗涤一切阴云污秽,散出淡淡平和之意。
光团经过雷电交织之地,原本肆虐的雷云竟都暂缓了行进,收了雷鸣之势,天地之间终于宁静片刻。
裴子濯这才有机会喘口气,他顾不得自己身上雷灼之伤,忍着疼痛摊开手引沈恕的神魂来到自己身边。
他艰难地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安抚沈恕道:“很快就好了。”
沈恕的视线落在他的伤处,心中涨满了愧疚与不忍,他心疼道:“子濯,对不起。”
“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这些。”裴子濯眼眸里露出温柔之意,缓缓送沈恕神魂迎上命格。
至纯之命格,与至纯之神魂,冥冥之中二者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两团纯白缓缓靠近,出乎意料地融合格外顺畅,好似这命格就是为沈恕量身打造一般。
君北宸意识到事情不妙,当即便从周仓身边抽离,身法和其诡谲的闪现到了雷劫之中。
动作之快,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之时,君北宸掌心的魔气幻化出一把长钉,狠狠地钉入裴子濯后心。
裴子濯的眼眸缓缓瞪大,一股寒凉之气从魔钉处四散开来,唤醒了他体内蛰伏已久的混沌之力。
一瞬间,魔纹如藤蔓一般蔓延到他的全身,一股无缘由的恨意占据了他的身心,裴子濯的眼眸忽然变红,目光阴鸷。
“子濯!”沈恕不顾性命,转身想要朝裴子濯那处而去,可命格之神力不容抵抗,转眼间他便被命格收束过去。
两团白光融合的片刻,一道光柱通天绝地的乍然闪现,所有人眼中皆是一片纯白,视线之中再无其他。
时空在此刻仿佛凝固,万籁俱寂,万法俱寂,好似置身于世界之外,游走在天地之中。
只这一刻,顿感超然。
沈恕的肉身得到召唤,翩然飘在空中,如一叶扁舟,又如一方璞玉。与命格融合那刻,无尽光芒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额心点朱、面如冠玉、光辉万丈的神像!
云开雾散,雷阵消弭,半空处万事绫如光晕一般微
围绕在沈恕身后,红莲真火悬在沈恕掌心耀眼地如日方升。
而殿内,裴子濯一双剑目赤红如血,白肤白发,如傀儡鬼魅一般,周身散发着滚滚煞气,挡在君北宸身前。
君北宸手中捏着魔丹,得意地笑道:“恭喜沈恕仙君大道飞升。”
不知道君北宸用了什么操控人心的办法把裴子濯魔化,但若是放任他将魔丹融于裴子濯体内,那便彻底无法挽回。
沈恕目呲欲裂,急道:“你想做什么!住手!”
君北宸道:“我一残破之身,如今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还有些残存的愿望,想要在生死之前完成罢了。”
周苍骂道:“别在那咬文嚼字了,只要你放下魔丹回头,一切都还好商量!”
君北宸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有什么好商量,无非就是死的慢些罢了。长青,你我之间无需打哑谜,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说罢,君北宸举起魔丹,落在裴子濯眼前,如梦魇一般轻声道:“吃下去。”
沈恕身如闪电,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裴子濯,可裴子濯身上被触碰的部位瞬间被澎湃的仙气烫出浓烟,魔化的肉身竟然腐烂开来。
已经失去了神智的裴子濯吃痛大吼一声,发了疯一般推开沈恕,顿时怒不可遏,如野兽一样朝他呲牙怒吼!
沈恕心疼欲裂,他骗了子濯那么多次,又让子濯等了那么多年,他已羞愧难当。此时此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子濯回来!
沈恕阖上双眸,咬破指尖,当空化了两张同命符篆。一张猛然拍向裴子濯,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
同命之符,寓意二人寿数共享,痛苦共担,是绝对的禁忌之术。
沈恕身为真神,使用禁术已然破戒,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就必能保裴子濯平安!
符咒生效的刹那,一阵寒意瞬间笼罩沈恕全身,他调动红莲真火一举打向君北宸。在君北宸躲避的刹那,立刻被周苍上前缠住。
沈恕把裴子濯带了回来,或许是同命符的作用,裴子濯的眼眸短暂地变回了黑色,他痛苦地半跪下来,牙关咯咯地打着颤,身体止不住的打着寒战。
裴子濯的一切变化,沈恕都能感同身受,他硬撑着不适,将子濯抱在怀中。
裴子濯的眼眸时红时黑,红色之时如疯魔一般挣扎,黑色之时如寒冰一般刺骨,看向沈恕的眼中已满是冰冷与愤恨。
沈恕不得已用万事绫捆住他全身,他垂眸看向裴子濯,鬓发散乱,眼神空灵,原本是个多风采夺目之人,而今竟被如此折磨。
沈恕怎能舍得,他心如刀绞,痛苦地直不起身子,眼中噙着泪水,献祭一般地吻上裴子濯的嘴唇。
那嘴唇太冷了,如冰一般,丝毫没有以往的温暖,他含住裴子濯,使出并不熟练地动作,勾画着他的唇。
果不其然,裴子濯控制不住地咬了他一口,鲜血沿着二人嘴边流了下来。
沈恕捧着裴子濯的头,将自己的血含在嘴里,凑近裴子濯的唇边,唇舌纠缠之间,用舌尖将血渡了过去。
裴子濯仍未清醒,将嘴中的舌尖也一并咬破,或许是同命符的影响,他的舌头也一并疼了起来,这才让裴子濯稍微松了松口。
如此亲密,却毫无旖旎,沈恕无声落泪,只得紧紧地抱着裴子濯,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那人,以自己的血为引渡给那人解毒。
直到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裴子濯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之中闪出几分疑惑。在意识到二人正在亲吻之时,裴子濯猛然一怔,双眸紧缩,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沈恕停下亲昵,睁开泪眼向他望去,见裴子濯呆滞在侧,神态举止有些不同以往。沈恕登时害怕地握住他的肩膀,急切道:“子濯,你怎么了?”
裴子濯面色凝重,他的眼眸在轻微地抖动着,好似此刻正在回忆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眨了眨眼,眼眸中的戾气与迟缓逐渐散去,略带迟疑与好奇地视线终于落在沈恕脸上。
裴子濯抿了抿唇,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时破天荒地有些脸红。他本想俯身贴近沈恕的额头,可不知为何刚一碰上鼻尖,他便停了下来,克制地抬起手擦去了沈恕嘴角的血迹,摩搓着指尖,轻叹道:“怎么不知道躲?”
沈恕鼻子一酸,张开双手环抱着他,傻笑地摇了摇头。
裴子濯同时也感到心头一酸,他后知后觉道:“这是……同命符?”
沈恕埋在他颈窝里点了点头,全然不顾裴子濯还会数落他些什么。
裴子濯暗自谈了口气,有些责怪道:“你可知这符篆是上古禁术,你已飞升,怎好违反天命,擅用此等术法?”
沈恕红着眼睛瞪着他,却一点威慑都没有,只有哀怨道:“你要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地瞧着你被君北宸操纵魔化吗?”
只这一眼,便让裴子濯败下阵来,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不值得你如此罢了……”
说罢,他一手环住沈恕,在沈恕身后悄悄地捻了个诀。几乎同时,沈恕身上的符咒一闪,随即便消散于空。
沈恕察觉到裴子濯的反常,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恼怒道:“现在又要你与我论值不值得了?若要我看着你去死,我宁愿随你一起!”
裴子濯被他吓了一跳,轻轻擦拭着他眼角的泪痕,抚摸着他的脸颊,缓缓笑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好?”君北宸从周苍处抽身出来,冷哼道:“恐怕是好不了了吧?”
话音刚落,君北宸便一个飞扑落在祖巫,苍乐之处,一手打破牢笼,将魔丹悬于空中,厉声道:“去吧!”
第82章 混沌已开
二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 各自心怀鬼胎。
祖巫想夺魔丹,换来功力大涨,若能与鬼王平齐, 他在世间便再无掣肘。
苍乐想夺魔丹, 换得一身自由, 若侥幸能活下来, 他便可以另立山头,再也不用依附于人。
刹那之间,二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他们一同伸出手去,飞身上前抢夺。
此二人, 一者为千年鬼将, 长生不死;一者为天界灵兽, 身份特殊。无论是谁夺得了魔丹,都必将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世间永无宁日可言。
眼下裴子濯中毒未解,沈恕受了同命符牵制, 另外几个小的根本不成气候。
此时若真让君北宸得逞, 眼前优胜之局势定会大乱。
周苍眸色一暗, 顺势甩出寒栖剑, 加入二人争夺。
“呵。”君北宸轻轻轻轻一笑:“多谢长青割爱。”
周仓脸苍一变, 当即就明白过来君北宸想要干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只见君北宸, 抬手一勾,寒栖剑竟然跳转方向,瞬间被他收在手中。
这剑怕是要易主!
周苍正要蓄力去夺,可身体一轻, 转眼间便被君北宸用寒栖剑引了过来。
他魂魄的一部分已融入寒栖剑之中,此刻剑身落在君北宸手中,身为剑灵无法叛主,周苍气急道:“你这小人!”
君北宸惊异道:“这剑本是我的,如今我收回剑来,有何不妥?为何还遭你这般辱骂?”
周苍冷哼道:“天上的帝君借你用的就是你的了?好不要脸!呸!”
君北宸脸色一沉,抬手画了个圈,将他困在圈里道:“你从不信我。”
画地为牢,周苍更是气到冒烟,大喊道:“你干什么!?放我出去!敢不敢堂堂正正的跟老子打一场!”
君北宸充耳不闻,回首去看那二人争到何种地步?
祖巫毕竟是千年鬼将,力量与敏捷皆优于苍乐,眼看已然占据上风,可他却没注意到身后苍乐那双阴狠的眼。
苍乐手中匕首寒光四射,沁满毒素,朝着祖巫攻击刀刀不致命,却每一刀都能划过他的皮肤血脉,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使毒素逐渐渗透。
待祖巫察觉到内力不足之时,已然为时过晚。
苍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轻盈地身形猛然一跃,狠狠地踏在他肩膀之上,借力一飞,抬手夺得魔丹。
还没等他高兴片刻,远处便朝他扔来一粒石子,精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手腕,苍乐手中的魔丹应声落下。
苍乐急道:“是谁!?”
“啪嗒”一声,魔丹顺着开裂的石板滚落,最终停落在裴子濯脚边。
见状,君北宸终于收回了笑意,站直了身体,不动声色地看向他。
掌中之物被人横刀夺爱,苍乐怒火攻心,不死心地扑了上去正要去抢,就被裴子濯一脚踹开。
这一脚使出来十足的力气,苍乐胸口一阵剧痛,被贯出了三丈开外,撞到石柱之上才停了下来,肋骨都断了两根。
小舞着急的挪了过去,心疼的扶起他,带着哭腔道:“哥,你没事吧。”
苍乐半倒在地,咳出一嘴血沫,恶狠狠道:“滚。”
裴子濯抬脚踩在魔丹之上,周遭煞气肆意,却反而显得他正气凛然。于煞气漩涡之中,他仰起头睨着君北宸道:“好久不见,君北宸。”
君北宸眼睛一眯,当空抛出寒栖剑,手指剑诀,剑锋凌冽,径直朝裴子濯打去!
此举变化之快,让众人来不及反应,剑身携着寒光就已经落在裴子濯眼前半尺不到的地方。
沈恕心中一悬,当即施法去拦,可终归还是差了一步。
就当剑锋即将刺中之时,裴子濯眸光一闪,不知是使了何种法术,竟然将箭停在自己眼前半寸不到的地方。
他那双带着威压的眼眸,扫过君北宸,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没有长进?故技重施,就休怪我秋后算账了。”
裴子濯勾了勾手指,一举夺回寒栖剑。他握紧剑柄,当空一扫,剑中冷光大涨。
在他手中,剑身千年累月凝聚的锈迹逐渐剥离,逐渐透出剑本来银白的模样。
君北宸脸色一变,当即从袖中甩出一物,仰头吞进嘴里。
距离他最近的周苍一眼看出,他大叫道:“他把魔丹吞下去了!地上那个是假的!”
话音刚落,一阵飓风从君北宸所在之处炸开,原本清朗的天空骤然变色,黑色的闪电当空劈下,几声闷雷旋即炸开!
殿内瞬间阴风四起,沈恕立在裴子濯身前,抬手画圆,合掌推出一方结界,拦下着滚滚煞气。
事发突然,其他人就不那么好过了,小舞被浓郁煞气烧灼得皮开肉绽,疼得滚地不起,却还是朝苍乐所在咬牙爬过去,想将他哥带离此地。
苍乐内里受到重创,还未恢复半分就又被煞气侵蚀,灵根深处已然崩溃。他痛到锥心蚀骨,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便一掌推开小舞,咬着牙骂道:“别管我!你这个叛徒,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滚!”
小舞止不住地流泪,泪水沿着皮肤破绽之处划下,落在地上竟变成一片片血滴,他哽咽道:“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苍乐眼眸一酸,闭上双眼,大吼道:“快滚!”
小舞摇了摇头,认命一般挡在苍乐身前,任凭煞气侵蚀他的肉身,“哥,我陪你一起。”
见小舞背后血痕遍布,苍乐伪装的表情终于崩溃,他一把抓着小舞的后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甩出大殿,半是怒骂半是心疼地喊道:“傻子,以后只管顾好你自己!”
“噗通”一声,小舞重重地咂在殿外石板子上,鲜血沿着身上的破溃流淌了一地,他呜咽着手脚并用的朝着不拘一格殿爬去。
蓦地,一声惊天巨响在殿内炸开,石柱寸断,屋檐塌陷,三丈长的顶梁柱被一道飓风裹挟着,随着万千煞气直冲云霄。
小舞眼眸一缩,痛呼道:“不……不!”
“噗通”又是噗通一声,一道人影突然咂在小舞身边,小舞匆忙接过,看清那人是苍乐,登时喜极。
祖巫丢下苍乐便捂着胸口吐了口血,朝小舞摊手道:“解药在哪?”
小舞当即回过神来,去摸苍乐的口袋,拿出那把匕首一嗅,便知此为鸦毒,忙道:“这毒不碍事,等下山用醋熏一熏就好了。”
还未说完,周遭的风越来越大,小舞手中攥着的匕首徒然被劲风卷了进去。
他猛的咳嗽了一声,再一抬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之时,瞬间寒毛倒立!
眼前那股直冲云霄的黑色飓风,竟然在吞噬天地!
无为阁内的天空和地面好像被折叠一般,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态拧在了一起,被吸纳进了飓风之中。
周遭的景色也随之变幻,他脚底下的石板在不断的往前移动。身侧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砖石所砌的建筑,如同撕裂一般被飓风吸纳。
小舞和祖巫抗起苍乐,不断后退,狂风大作,吹得面颊如刀割一般苦痛,他的双耳翁鸣除了风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片煞气吞噬了整个幻世境犹嫌不够,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增长。
与此同时,雷雨落下,雨水之中裹挟着煞气,烧灼着一切。
小舞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心中一悲,双膝一软,不禁暗叫,呜呼哀哉,天要亡我。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一人清朗之声,在猎猎狂风之中格外清晰。
顷刻之间,一道金光如屏障一般从地面上笼罩开来,将他们护在金光之内,阻挡了外面夺命的煞气。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沈恕已撑开护体阵法,迎着君北宸所在之处横眉怒目。
小舞终于喘了口气,“太好了,有救了。”
沈恕耳朵一动,稍有歉意道:“他已魔化,我不知能撑住多久,抱歉。”
小舞摇头道:“仙君不记前仇,还肯庇佑,小舞日后必当效犬马之报!”
裴子濯站到二人之间,打断了小舞喋喋不休的道谢,微微蹙眉道:“他以神魂做饵,激发那三股煞气的贪婪、狠厉之意,放任其吞噬神魂,吞噬结界,进而将这世间万物一并吞没。”
沈恕诧异道:“他的执念就是当一个大饕餮吗?”
裴子濯摇了摇头道:“他要吞并日月,要天地重归混沌。”
沈恕纳闷道:“他为何要这样做?若是重归混沌,就连他自己都将归于鸿蒙,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周苍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叹了口气道:“万物生,万物灭,天地大同,同生共死,这就是他苦心竭力所追求的——平等。”
“荒谬。”沈恕怒道。
“着实荒谬,以一己之主张,妄图覆灭天地大道,罔顾生命,不论人伦,其罪当诛。”裴子濯平静地看向煞气,双眼之中透露出三分淡然,七分决绝。
周苍错愕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正经了?吃错了药吗?赶紧想办法破局呀!”
沈恕也觉得裴子濯从刚刚就变得有点奇怪,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忙道:“武陵和詹天望去山脚取天石去了,天石之中困着君北宸的神魂,不知于此局有用否?”
正说着,武陵便捻着一片孔雀翎破风而来,金缕彩衣被狂风吹得四分五裂,碧玉宝石发冠也被吹歪,整个人从上到下狼狈极了。
武陵黑着一张脸,打开乾坤袋将天石放下,没好气地骂道:“当初就应该发诛杀令,派人将君北宸趁早斩杀以绝后患才对。”
周苍十足的有眼色,忙安抚道:“仙君先是竭力构设换命阵法,还未休整便又奔波,实在辛苦,快休息片刻。”
沈恕见武陵回来了,心生喜悦地打趣道:“就算风暴一同咂下,也难掩武陵仙君风采气度。”
武陵被夸地美了半分,扶正了发冠就朝着沈恕所在蹭了过去,抬手就要贴上他道:“还是我家亲亲好……”
裴子濯耳朵一动,抬指弹出一团仙气打到已经瘫睡在地的小舞身上。
小舞“诶呦”一声痛呼,武陵当时就顿住脚步,寻声望去,看清来人惊呼道:“小舞!苍乐!”
裴子濯的小动作没有逃出周苍的法眼,但他早就见怪不怪,早就不愿去管,干脆绕在天石前面蹲下研究起这块石头来。
四下无人,裴子濯走到沈恕身后,双目一闭,再睁眼时双眸之中闪烁白光,从上到下地扫过沈恕,视线落在他后心之处。
天眼所视,一剑影在沈恕心尖之处,闪着微弱光芒。
沈恕感受到裴子濯的存在,便一手撑开法阵,一手沿着裴子濯的手臂滑落下来,与他十指相扣。
裴子濯的手大而温暖,能将他的手彻底包裹起来,沈恕觉得有些好玩,牵着他的手逛了一逛。
裴子濯略一紧张,忙收回了天眼,垂首看着紧握的双手,不自觉又红了耳朵。
沈恕侧眸看向他,歪头道:“你今日,怎么有些怪怪的。”
裴子濯扭过头轻咳了一声,错开话题道:“你知道怎么对付君北宸吗?”
沈恕摇了摇头,若是以往面对大敌之时,心中难免紧张忧虑。可不知为何,只要裴子濯在他身边,他总觉得事情会有解决之道,便莫名安心。
裴子濯抬手指向阵眼,示意道:“现在煞气都被他的神魂吸引至此,此处力量之大,非人神可及。若要破局,只需另建一阵眼,将煞气引过来,如此便好逐个击破。”
沈恕心领神会道:“你是说用天石里君北宸的神魂,引部分煞气过来。”
裴子濯颇为欣赏地看着他,颔首道:“一语中的,除此之外,还需破局。只此三魔所聚煞气,虽然力量强大,但终归不全。祭上古神兵击碎阵眼,便可解此局。”
沈恕皱了皱眉:“寒栖剑是神兵,但仅有一把,怎好一齐破两个阵眼?”
“不是还有一把吗?”裴子濯眼眸温柔地看着他道:“还有你的白鹿剑。”
沈恕怔愣了片刻,突然静下心来,调动真气行走全身,竟在自己心轮处察觉道一抹熟悉的气息!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满脸喜悦道:“白鹿宝华剑竟一直在我身上!不对,是换了命格之后才察觉到的,这剑是在大明王给我的命格里!”
第83章 死生契阔
法阵之外, 煞气已将周遭事物吞噬殆尽,黝黑且突兀的黑雾深深凹陷,割裂天地, 仿佛被折叠于时空之外, 又仿佛是一张被弃置于此的深渊巨口, 贪婪地张着大嘴, 永无止境地吞噬一切。
裴子濯没有应下沈恕的猜测,他只是轻轻地勾起嘴角,抬手凭空抓出一尊玉鼎,替沈恕护着法阵。
他抬手点在沈恕眉心那抹朱红之处,轻声道:“闭眼。”
待沈恕合上双眸, 裴子濯睁开天眼, 低声指引道:“气悬天灵, 神沉三灵。九曜顺行,出幽入冥。”
法诀刚一念出, 沈恕骤然觉得四周仿佛一空,风鸣雨落之音瞬间消失, 只有裴子濯的声音如低沉的钟鸣一般, 一下下敲在他的心神之上。
体内之气随裴子濯所说而行进, 游走一周天后, 心轮处白鹿剑模样越发清晰, 剑柄处白鹿法印现出五彩之色,剑身上的符文闪着金光, 那正是沈恕的白鹿宝华剑!
随着法诀的行进,白鹿剑的呼应也越发明显,就在真气走过最后一周天时,宝剑终于被沈恕幻化出来。
就在这时, 沈恕脑中莫名一震,他仿佛看见一片发着白光的碎片。
这碎片的样子眼熟,他记得这是一种携带着记忆的碎片,很久之前便在裴子濯的梦魇中碰遇到过此番情形。
未等沈恕动作,那碎片便径直撞进了他的脑中。
沈恕只觉的眼前一黑,一种撕裂的疼痛瞬间涌入脑海,他还来不及惊呼就感觉身边骤然一亮。
沈恕猛然睁开双眼,入目竟是一张雕花红木床榻,斜对着的一张八仙桌上,有一只淡紫色的莲瓣兰插在琉璃瓶中,旁边几张楠木椅子规整的摆在一侧。这屋内摆设不多,却是难得淡雅之地。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帝君别苑,自他飞升之后便留在此处养了几百年的神魂,朝朝暮暮皆在此地,岂能不熟悉?
沈恕本想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视角被禁锢无法随心而动,便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在以旁人的视角,看着他的回忆。
那人的视线并未在这些装潢之上过多停留,只是清风吹过,吹开楼花窗棂,惹得那人侧目望去。
或许是这风中额外带来几分清凉,那人便抬手一指,窗棂紧闭,将冷意关在了窗外。
“伤得有些重啊。”那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视线又落在床榻之上。
榻上那人一身素锦白衣,却布满血痕,仔细看去在胸前背后皆有被雷电所伤之痕迹,伤口仍在渗血。那人禁闭双目,一张俏脸毫无血色,了无生意地躺在榻上,连呼吸起伏都极其的微薄。
看清那人脸的那刻,沈恕心下一惊,榻上这人不就是沈恕自己吗?
虽然隐约有种预感,但看到真是自己,他还是难掩惊异之色,这到底是谁的记忆,这人怎会在刚飞升之时出现!
飞升一事已过多年,他只是依稀记得那日的雷劫来得古怪而蹊跷。若仅凭修为来看,沈恕需等半年之后,修为升至渡劫期大圆满时,才能引雷劫飞升。
却不知是何缘故,让这雷劫提前了这么久,打了他一个手足无措。那时他两袖清风,身上除了一把宝剑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抵御雷劫的法器。
怎么看都已是必死之局,全靠沈恕凭着一股韧劲硬撑过来,虽然重伤,但也得道飞升。他还以为是他命不该绝,如今看来却是另有隐情。
那人将手停留在沈恕额头,一道霞光笼罩他的全身,半晌收回手,喃喃道:“失了一魂……不太好办。”
沈恕微微蹙眉,这声音怎地莫名有些耳熟?
还未等他想明白,他就看见那人张手一抓,一颗尘埃大小的东西迅速膨胀成一团光球,静静地停留在那人手上。
那是一粒芥子,他在帝君府邸曾见到过芥子所构画的世界,深知此物力量强大。
那人将芥子悬在沈恕身前,未过片刻,这粒芥子便迅速幻化成和沈述身形一样的一个光人。
这个光芒所汇聚形成的小人,好生神奇,依稀能看到体内不断游走的七经八脉,内里好似蕴藏着澎湃的金色仙力。
待芥子人形之中,涨满了金光之时,那人启口,庄严之声如洪钟一般响满室内道:“落。”
霎时,万籁俱寂,只见芥子金光于半空之中洋洋洒洒地飘落,那蕴藏着仙力的金光似是金粉又似绸缎,翩然落下,美得好似一副泼墨画作。
沈恕被这神迹震惊,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金光落在身上的那刻,好似化作潺潺流水,被他肉身迅速吸收。
而后,沈恕就看见一团白光从他肉身当中飞出,落在了那人手上。
沈恕紧紧地盯着这团白光,仔细辨认生怕认错,他确认这光他实打实的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二百年前,一次就是在刚刚。
这不是武陵要给他换命的命格吗?!
那人手捧命格,封存在珍宝匣之中,在阁内召唤出青鸟,将白鹿剑与命格一起捆在青鸟背后,附上金声道:“请大明王相助,以此神剑作辅,助此命格修复。”
沈恕心头一惊,心中有某种猜测快要呼之欲出。
可他的脑中突然又一阵剧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眸。
等到再睁开双眼之时,眼前的景色一变,竟是一处草丰水美,绿茵锦绣,生气蓬勃之地。
那人衣袂翩然,着一双素鞋走过蜿蜒小路,沿路皆是奇珍异宝,却没让他为此停留半分。
直到走到一面硕大的镜子之前,微风拂过,镜面上现起层层涟漪,好似水波一般。
这里是千缘池,沈恕心中了然,能畅通无阻的往来帝君别苑和千缘池禁地的,除了应元帝君本人,还能有谁呢?
他只是心中万分惶恐,自己与帝君本是素未谋面,但自从飞升之后,受尽帝君照拂,才得以恢复如初。
沈恕原以为帝君只是借了一方天地以助他修炼,可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的魂魄、命格,甚至是这神君之职,都有帝君助力。
沈恕一介布衣,他一无得天独到之才华,二无惊世骇俗之能力,性格又呆又愣,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受帝君照拂?
沈恕想到帝君如今也是在凡间渡劫,但若知道这个被他救下来的修士,连天命任务都完成的稀碎,不知是否会后悔当初耗费的心血?
亏欠之意越想越多,沈恕只恨自己不争气。
帝君伸出手指,在千缘池上轻轻一点,池水便以此为中心向外荡漾开来。
池中景色迅速变换,视角拨开了云层、鸟群、密林……最终落在了燕北某一屋檐之内。
一个大着肚子但面容丰腴可爱的妇人,正坐在院外石墩之上。今日阳光大好,天气明媚,她哼着小曲,拿着针线,悠闲地补着衣服。
小院不大,一半院子晾满了过冬的干菜,另一半则是挂上了洗好的衣服。
屋内炊烟正起,三五个孩童从远处闻着香味儿,嬉戏打闹的跑了过来,凑在女人身旁嘴甜地叫着:“婶婶,红糖馍馍好了吗!?我想吃馍馍!”
那女人伸出手,给这些孩子擦了擦花猫一般的脸,嗔怪道:“干活的时候都跑了,一吃饭就想着回来了?我该不该罚你们饿肚子?”
“婶婶!婶婶你最好看了,不生我们气好不好,我们错了,我们一会给婶婶叠衣服好不好!”几个孩子三言两语地撒着娇,卖着萌,哄得女人捂嘴直笑。
“得了,一帮小祖宗们。用你们帮忙,我这活今天是干不完了!快洗手,吃馍馍去。”
如此寻常人家,如此寻常生活,在大千世界之中寻常得好比一粒尘埃。可帝君站在千缘池前,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日落之时,女人收起衣服,孩子跑跳回家,他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半晌,帝君抬起左手,轻轻算了一卦,然后又无声叹息道:“如此安乐之日,竟只有三年不到了。”
说罢,帝君摊开手,在千缘池上一抓,所及视线瞬间被拔高到云层之处。
这次他没有动手去引,千缘池便自如地将视角落在帝君府邸,好似每日都会如此一般,十分熟练地在别苑处细细放大。
一镜之隔,遥遥相对,但见一人身着白衣,在院中静息打坐。
那人竟是沈恕自己。
沈恕怔愣了半分,他分明就留居别院之中,离帝君所在之处不远,哪怕步行而来也不到一刻钟。但若帝君对他好奇,为何不直接叫他过来觐见?
他迟迟不敢拜会,一是因为伤病之体还未痊愈,不好以病躯拜会,二是觉得二人之间身份悬殊,自己初上天界又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谢礼相赠,不好去贸然地惊扰帝君。
可帝君怎会在院内默默的关注着他?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异样之处,需要格外留心吗?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帝君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些零零散散的事,好似一块块碎片,在冥冥之中有中力量在聚齐这些碎片,促使他见碎片重新组合,以窥真相。
就在此时,一股力量突然出手,把这些碎片打散,将他从这无尽的回忆之中拉了出来。
沈恕再度睁开双眼,已经回到现世,白鹿宝华剑已从他的心轮之中重新取出。
神剑破世,竖立在半空,熠熠生辉,粲然庄丽。
沈恕眼前一亮,一把接住白鹿剑,喜悦之情让他忽视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翻越半空行云流水地舞了一套剑法。
失而复得之喜笼罩着他,他傻笑地跑回裴子濯身边,炫耀一般的拿着剑道:“子濯你快看,这就是白鹿剑真身。如今你我均有神剑加持,对付君北宸应当易如反掌。”
武陵在远处拿出伤药,遥遥看到了此处所发生之事,一面帮着小舞包扎,一面遥祝道:“恭喜我家亲亲!快将君北宸那斯打落山下,你看他将我家小辈都害成什么样子了!”
裴子濯笑着拍了拍沈恕的头,回眸看向周苍。
周苍心事重重地蹲在天石之旁,却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乐观。
在天石之上,除了看见君北宸残留的神魂之外,他还看见了君北宸当年所留下的万千怨气。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这个天石有什么能力,竟能将君北宸的这些残念束缚地如此安慰。
哪怕在此树立千余年,经历过雨打风吹,刀光剑影,被煞气侵蚀过,被仙气洗涤过,可不论使用什么招式去刺激它,都依旧不动如山。
近千余年来,天石不仅没有将君北宸的神魂释放半分,也没有将其中的怨气泄露半分,怪不得君北宸之势只能越来越弱。
今日若不是沈恕心细,偶然发现了在天石之上的封印符文,恐怕等到天地覆灭这帮修士都不知道,剑冢内被他们日夜朝拜的天石之内,竟然藏着这些东西。
以周苍所学来说,他无法判断这个天石究竟是什么构造?是否能为他们所用?所以便不敢轻易下定论。
若是以此为阵眼,就怕放虎归山易,移船就岸难,届时若无法压制天石之中的怨恨,反而会把局面推入更糟的情况。
周苍正要劝大家谨慎行事,裴子濯便朝他走了过来,以一个极低的声音,跟他说道:“我有办法能够以此石破局,切莫多言,动摇军心。”
裴子濯说完,便淡淡的看向他,一双眼里不知为何没有了平时的桀骜和不羁,多了几分淡然与持重。
真是都不像他了?周苍挠了挠脑袋,纳闷儿道,这是什么情况?爱情的力量吗?
这几百年来,他与裴子濯的配合还算是默契,他知道裴子濯表面不羁,但内里还是靠谱的,见他胸有成竹索性也不再多说什么,全权交由他做。
裴子濯收回视线,当空请出寒栖剑,双眸冷光一现,将天石之中的怨气驱赶到天石中央。
一瞬间,天石突然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整个石头逐渐褪去黯然之色,各个孔洞之中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嗡鸣。
众人闻声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这石头怎么越变越大了?
沈恕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赶来裴子濯身边,悬着心道:“子濯,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看这石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裴子濯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琥珀色的双眸里有骤然涌出一种沈恕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情绪之中有温柔,有暖意,有爱慕……可细细去看,竟发现还有一分不舍和决绝。
沈恕心中猛地一跳,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他拉住裴子濯,舌头打着颤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仙力汇聚天石,引得孔洞内的嗡鸣之声越来越大,在法阵之内都卷起一阵飓风,甚至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一并弹了起来。
裴子濯任由沈恕拉着,他极其轻微的勾起嘴角,极尽温柔地轻声诉说道:“你知道吗?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似被人用箭击中了内心的靶子一般。当时我便预感不对,你说这人要是动了凡心,以后还怎么专心修炼呢。”
“早先在乐柏山上,我幻化自己的仙骨去挡住凌霄攻击,那时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谁能想到,天上突然飘下来一个神仙模样的人,将我救了下来,这是何其有幸,何等造化啊。”
“我承认我未能免俗,我承认我耽于美色,我在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心眼还这么好,好像九天之中被人遥遥相望的神邸,强大美丽又不可侵犯……然后你就告诉我说,你是丹霄散人。”
一想到这里,裴子濯不禁笑道:“当时我居然松了口气,我想你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修界败类。这样的一个败类,我就应该替天行道,率先了结了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在你身边,我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忍不住地想和你亲近。我一面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修界败类,要想办法逃离开他。另一面却又控制不住我自己,想要缠着你贴着你,你当时一定觉得我很麻烦吧。”
沈恕心口一痛,眼鼻一酸,他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想让裴子濯继续说下去。
抬起阻拦的手却被裴子濯拉住,那人将那双手绕到自己身后,让他怀抱着自己。
裴子濯也反手拥住沈恕,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也许这辈子真的再也机会和那人说出心中的爱慕了。
“还记得葵水殿吗?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用剑,一招一式尽显英姿,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剑舞的这么好看。我当时好像夸赞你,可我却像中邪一般,吃了一个名叫沈恕的人的飞醋。我想沈恕这人到底有哪里好,竟然能让你记在心中这么久。”
“我以为你心里有他,我怕你装不下我了。可我又倔又犟,一面伤春悲秋,一面又不甘放弃,我嫉妒沈恕,却还是想试一试。我歹毒的想或许你们关系没有那么好,毕竟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近水楼台,长此以往,我的机会总是比他多的。”
“没想到终究还是造化弄人,那个我素未谋面,就被我记恨上的沈恕,竟然是你。换命之时,雷霆万钧,见你被君北宸要挟虐待,我心痛得要死。能飞升成仙我丝毫不觉得我赚了,我宁可死在那日雷劫之下,也不愿见你因我受伤。”
“当时你躺在地上,了无声息。我想你若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若这真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临了之时我却还是在与你争吵,还是去怨那些无意义的琐事,于我而言这是天大的悲哀。好在老天有眼,不忍心让我独留于世,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我带你回来。”
“在冰室之中,我想只要你醒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你清醒之后,再也不愿接受我,我还是会喜欢你,一直喜欢你。若是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想起来有我这样一个人,就对我笑一笑。哪怕是哄我骗我,只当是你大发善心,可怜可怜我吧。”
沈恕拼命地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攥着裴子濯的衣襟,他哽咽地趴在裴子濯肩膀之处,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裳,“我们……我们说好的,等降服君北宸后一起周游神州,做个逍遥眷侣……你要食言吗?”
裴子濯低下头去,眼眸里充满了情绪,他不知为何为何自己不敢答应沈恕。
他滚了滚嗓子,拥着怀中那温暖的人,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还愿意,亲我一下吗?”
话音刚落,一片湿润的唇就封了上来,沈恕啄着裴子濯的双唇,舔舐他、吞噬他,把自己全部的渴望,全部的爱慕都暴露给他。
若是所有的爱都可以用吻来代替,沈恕只想将自己全部的依恋与情愫,都化以深吻交付于他。
裴子濯含着他的双唇,生怕弄坏他一般轻轻地舔舐。二人之间的每次亲吻,都不如这次这般缠绵悱恻,好似思之如狂,又或是死生契阔。
沈恕微微睁开眼眸,舌头一卷,便将一颗珠子顶进了裴子濯的嘴里。
见裴子濯被定身珠定在原地,一脸错愕的看向他,沈恕哽咽地摸着裴子濯的脸,一眼不眨地看向他笑道:“子濯,我好后悔没有早一些认清自己的心意。如果我能早点开窍,那该多好……裴子濯,我爱你。”
说罢,沈恕阖上双眼,决绝地闪身而出,提起白鹿剑朝着震荡不休的天石之上狠狠刺去!
“轰隆”一声巨响,天石从正中猛然炸开,无尽的怨气喷薄而出飞上天际,却在半空之中突然掉头,似是有了目标一般,直冲沈恕面门而来。
沈恕无畏无惧,正要迎上前去,可不知为何,自己突然被人定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一双温暖的手从他身后探出,轻轻地拥住了他,那人单手一指,对着那无尽怨气轻声道:“破!”
言出法随,一道金光直面煞气而去,瞬间将势如猛虎之气全部拍散。
裴子濯叹了口气,哀怨道:“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的心竟如此狠绝。你已经吓过我一次,留我在万丈深渊待了那么久,若这次你依旧一去不返,叫我如何活下去?沈恕……阿七……我这人肉体凡胎,经不了太多挫折,这次换你来等我,好不好?”
沈恕立在原地,眼泪连成线一般从眼眶滑落,让他看不清裴子濯的面孔,也听不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裴子濯不舍的松开了他,想抬手替他擦一擦眼泪,抬起的手不知为何却又落了下去。
那人无情又吝啬,偏偏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留下他一人立在烈风之中,心肝俱碎。
裴子濯睁开天眼,大步走到天石中间,舞着寒栖剑一挑,从中抽出君北宸藏匿的神魂,他没有回眸,只是轻轻笑道:“吾爱沈恕,愿你此生,长乐,无忧。”
随即,他大步一跃,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闪电一般,越过法阵的保护,带着一柄神剑疾速朝着与天地相接的阵眼中跑去!
君北宸的面孔早已和煞气融合在一起,他顶着一张巨脸,从云层之中探了出来,黝黑可怖,声笨如牛般喝道:“仅凭一把剑,你奈何不了我!”
裴子濯冷哼道:“谁说我只有一把剑?”
说罢,一道护体金光骤然乍现,裴子濯背后神格大现,一金身神像手持宝剑,脚踏雷云现出真身!
君北宸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帝君真身之时仍是心中一虚,他梗着脖子怒吼发泄道:“凭什么要阻止我!你们神仙高高,空受万人香火供奉,寿比天长,却把所有的痛苦别离都附加在人妖魔之上!只是因为你们不会死,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等到一切重归混沌,这个世界将不再会有等级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一样,一起活一起死,那才公平!”
裴子濯眼眸一暗,一剑削去他半张脸,怒道:“公平?你靠着吃人肉喝人血,也苟活了上千年,可曾问过被你害的人公不公平?!”
君北宸的痛呼之声在山谷中回荡,一张脸只剩下一眼一嘴,却仍咬紧牙关,愤恨不得。
他与帝君相识多年,深知其今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绝不会放过他,便不顾一切歇斯底里道:“帝君!你若与我同归于尽,身为裴子濯的皮囊记忆都将消散!你可忍心,与你那小情人就此死生别离,永世不见!”
裴子濯眉心紧缩,一道凛冽的剑气划破长空,直指君北宸,怒喝道:“噤声!”
君北宸避也不避,当即操纵煞气,张开血盆大口,吞下这道剑气,迎着神格无尽的侵蚀,拼死吞下裴子濯。
霎时,天地俱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要耳边此起彼伏的刀剑之声,惹得云层动荡不安,如万神低语,又如山崩地陷。
天地俱颤,狂风大作,天地之间好似将被撕裂开来,武陵顶着飓风将小辈死死护在怀里,周苍和祖巫早已被狂风卷走不知飘往何处。
道法无边,一切污秽都在震荡中得以清洗。
就在这时,一声旷古巨响骤然响起,众人皆觉耳鸣不休。黑暗无声褪去,风停雨歇,天光大亮,空中一道神格金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毫无留恋的飞往天际。
旭日初升,朝阳难遇,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那道远去的金光,拖着一尾的祥云彩霞,碎金一般的法力纷纷落下,修复这饱经磨难的神州大地。
裂开的地面悄然合拢,折断的大树重获新生。甘霖从天而降,滋润着干涸的大地。一个名为“生的希望”的信念,再次被赋予神州。
万物复苏,紫薇阁内白玉司南再度轮转,三界蓬勃,欣欣向荣。
沈恕身上的定身术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眼前枯木逢春,而今盛世太平,如此种种仿佛与他没有关系了。他瘫坐在地,呆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白鹿剑,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已修
第84章 红鸾星动
彩霞之下, 复苏仙法如碎金闪耀,折射出一缕缕温暖的金光,翩然落入凡尘, 美得令人窒息。
小舞瞪大了眼睛, 不顾伤口疼痛, 跳起来伸手去抓那金粉。
刚欢呼了一声, 就被武陵一巴掌盖在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拍了下去,扑倒在苍乐脚边。
周苍架着差点被仙气击碎的祖巫,怨气满腹地爬上来,嘴里小声嘟囔道:“帝君真是好大的屁股, 也不知道留下来这堆烂摊子让谁帮你擦呢……”
话还没说完, 就被武陵瞪了一眼, 便当即闭嘴。
周苍把祖巫了甩下来,小心翼翼地瞧着不远处的沈恕, 搓了搓手安慰道:“呃……这世事难料,其实都是因果轮回, 放宽心吧, 我和你讲啊……”
话音未落, 沈恕就犹如一束箭宇, “蹭”地一声飞跃而起, 直追天边未逝的金光而去。
武陵大惊,正欲追去。猝然之间, 脚下蛰伏许久的苍乐趁乱朝后一滚,卷起祖巫向塌陷之地奔逃。
值此困局,分身无术,武陵措手不及被钉在原地。他一咬牙, 心道先追上这俩祸害再说,正要动手,就被周苍拦下。
“我早在他二人身上种下追踪咒,哪怕其身死也能追回神魂,不用着急。沈恕心思纯然,做事直率,且轮回之后帝君并无记忆,只怕他贸然而去会出大事。”周苍抬眼看向他,沉声道:“天界之徒,多趋炎附势,如今大患已除,极阳宫已无用武之处,沈恕此时惹上麻烦,他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武陵脸色一黑,沉默片刻颔首道:“多谢提点,此二人动向还劳您多费心。”
说罢,他回眸朝塌陷之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将小舞丢给周苍,飞身直奔沈恕而去。
小舞抬头看着大哥二哥相继离去,此地又是空无一人,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落寞道:“又都走了……老前辈,你说我让二哥跟大哥认个错,大家是不是就又能聚在一起了。”
周苍摸了摸他的小脑瓜,笑道:“是啊,他们要都像你一样通透,我早就回深山里养老了。”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帝君府邸前,一白衣仙者提剑而立,面容苍白却紧绷,一手攥拳,用尽万重海浪奔涌之力,颇有饮尽江河之态,气势汹汹地,不远万里地跑来仙界三圣之一的居所外……砸门。
天界祸患已除,紫薇阁如常运作,劫后重生地仙家们皆大欢喜,正额手称庆,互道平安之际。
谁想到,还没出门就被这镇山的砸门声吸引了过去。
“真是苍了天了,谁活够了找死,来砸应元帝君的门?”一小仙抱着一钵瓜子,站在云层远处,边磕边聊。
“看这打扮,像是极阳宫的,灰头土脸的,刚从地上回来吧。”一绿衣仙薅了一串葡萄,凑过来边嚼边说。
“极阳宫的啊,怪不得胆子这么大,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就跑过来要赏赐了?”他薅下旁边的一颗葡萄,塞嘴里道:“这要是不严惩,以后谁要觉得不公,那就都来砸帝君的门吧。”
见黄衣人说话不中听,绿衣仙护着葡萄,白了他一眼道:“那以后就公平些,别老是干活的斗不过动嘴的,谁要是不服也下地干活去。”
“唉!你什么意思?!说得好像你干什么活了一样?”
“起码我不看人眼红,恶意中伤吧。”
“你是哪家的?我要找你仙门告你一状!”
“诶呦呦,还告你一状……您成仙百年可还会点别的嘛?”
……
眼看这俩人要点燃战火,嗑瓜子的忙挤进炮火之中,打断道:“你俩省省吧,我看这人真有些眼熟,这不是前些日子帝君从天劫里保下来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沈……沈……”
“沈恕?”绿衣的接下话来,葡萄也不吃了,就提溜着纳闷道:“那帝君是他救命之人啊,何故如此?”
“哼,何故如此?都是成仙不久,人心不足蛇吞象之徒。”
“是啊,不像某些人都成仙多年,依旧满腹成见,庸庸碌碌。”
“你……”
“嘘!门开了!”捧着瓜子的仙人立刻勒着他们二人的脖颈,嘘声道:“噤声。”
于仙人而言,元神下凡历劫就如同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醒之后,除了身体长久未动会有些疲乏,其余并无所谓。
对帝君而言,甚至连疲乏也未曾有,因为他的肉身化成小童,成日里蹦蹦跳跳,不曾有过乏累。
只不过神魂刚刚归位,心中却有种郁结,若是细品甚至有些酸痛悲伤。
帝君赶忙从雕花木床坐起身来,盘膝运作一周天,心绪稍微缓解,可见其未成心魔,便悄然松了口气。
可待到五感恢复,立即被这响彻天地的砸门声吓了一跳。
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
帝君忙起手算了一卦:
紫微归位,天道正常;
金乌破瘴,三界正常……
他蹙眉微顿,算了一下自己:
红鸾星动,命遇桃花。
一口凉气倒吸,他双膝微软,啪地一声从塌上跌了下来。
来不及管被摔疼的地方,他不禁想自己历劫八十载,何曾沾染过片刻春红?谁曾想马失前蹄,怎么就动了凡心,还被人找上门来?
丢人,丢大人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外袍,走到门口认命道,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问题,不论门外那人要何补偿,他都愿倾尽全力,只求其断了念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罢了。
雕花红木大门一开,只见一人双眼噙泪,鼻唇粉红,双眉微蹙地提剑立在当场,启唇嗫嚅道:“……子濯,是你吗?”
开门那刻,是沈恕第一次看清帝君是何模样?
他与裴子濯长得只有六分相像,除了眉眼相近,其轮廓更为硬朗,气质如松柏,长身玉立,大气端正,一副生人勿近之姿。
帝君冷淡道:“裴子濯只是我的化身罢了。”
沈恕心中一痛,他眨了眨眼,想再从帝君身上找寻一些裴子濯的痕迹。可视线越发模糊,呼吸越发困难,眼前这人如若寒冰之山,自己离他那么近,这人身上却无半点暖意。
是了,若是子濯在此,他早就将自己拥入怀中,轻声说着离愁别绪,讲着让人脸红的情话,会轻柔吻去自己脸上的泪水,会坚定地与自己站在一起,绝不会让人心碎至此。
沈恕苦笑了一下,他早就该知道,是裴子濯才有温暖,才有情欲,而九天之上的帝君早已绝情断爱,跳脱六道轮回。
而作为帝君的千万化身之一……他的子濯真的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沈恕急火攻心竟是两眼一黑,嗑出一口鲜血,朝后踉跄了一步。
一双有力的臂膀立即抓紧他的双手,被武陵朝后一接,沈恕已失去意识,昏死在匆匆赶到的武陵怀里。
见此情景,武陵已猜出大半,他轻叹了口气,朝帝君认罪道:“求帝君宽恕,灵殊仙君初入仙门,对诸事多有不解,还请帝君念其降服君北辰有功,将功抵过,宽恕其冒犯之罪。”
帝君双眼扫过二人搀扶之处,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邪火突然翻涌起来,他不知为何怎么有种想要怪罪武陵的冲动……
见他不答,而怀中沈恕不知情况如何,武陵只得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帝君?”
“你要带他去哪?”帝君问道。
武陵有些莫名,但还是答道:“下官族内有一修炼圣地,名叫翠微峰,虽然地处偏远,但好在风景秀美,灵气十足,于灵殊仙君而言,暂可好生歇息。”
帝君道:“我有一处别院,五行属火,静谧宜人,放他去哪休息吧。”
武陵顿了顿,蹙眉道:“多谢帝君好意,但……灵殊仙君这劫,或多或少都与您沾上些关系,我想心病难医,且帝君也无意于此,不如让他离得远些,别扰帝君清静。”
帝君眼眸微动,半晌道:“若他需要任何灵药,直接去老君那领,挂我账上。”
武陵垂首道:“多谢帝君。”
说罢,武陵背起沈恕,踏上一抹霞光直奔翠微峰去。
一场好戏匆匆落幕,众仙家眼神交流,虽说见惯了忘恩负义的薛平贵,陈世美之徒,但这次主角换成了帝君,颇有些津津乐道。
有些好信儿的,还欲追上武陵细问一二,正要溜走,忽地感觉背后一凉。
帝君抬眸扫过看戏众人,轻声道了一句:“此事就此打住,再有人疑惑不解,便问我吧。”
只这一眼,就看得人遍体生寒,汗毛倒立,谁还敢再问,便忙不迭地拱手道:“下官听命。”
帝君拂袖而归,“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回到内院,沈恕那张泪眼婆娑的模样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随之而来的是心中那股酸涩烦闷。
他盘膝运作,心却静不下来,气行至一半便郁结而止,险些行差踏错。
帝君强行收回真气,却发现郁结于心竟然纠缠真气,怕不是要魔化。
他脸色一黑,不敢耽误,起身飞去昆仑山,寻西王母来助其压制自身。
昆仑山巅,积雪深厚,严寒风冷,经久不见来人。
帝君寻着记忆中的路径,顶着风雪走了许久,才摸到山门前玉砌的台阶上。
封神之际,西王母曾经助其破心魔迷障,重回天地正道而助天下一统。
于他而言,及时前辈也是恩师。他拾阶而上,走到玉门前,还未扣门,门就已然大开。
一鹤女发髻高悬,面容娇媚,恭敬的朝帝君行礼道:“帝君安好,我乃娘娘座下侍从,特此恭候大驾。”
帝君颔首道:“多谢,娘娘今日可在宫中?”
鹤女道:“娘娘闭关多日,尚未出关,但娘娘猜到今日帝君要来寻她,便派我将此锦囊送于帝君。”
鹤女将锦囊双手托其,轻声道:“娘娘说恭喜帝君,守得正缘,还请珍惜。”
第85章 乐土
帝君怔愣了片刻, 又问道:“可我如今心魔作祟,又怎知不被影响?”
鹤女掩嘴笑道:“帝君说笑,您是淡泊久了, 误将七情六欲作比心魔。”
七情六欲?难道方才是在嫉妒?帝君脸上红色白色都过了一遍, 勉强压住颤抖的嘴角, 道谢道:“多谢娘娘, 待我了结此事,我定上门拜谢娘娘。”
鹤女作揖道:“恭送帝君。”
一个白色素锦绣着一双鸳鸯的锦囊,被帝君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他将这锦囊前后翻看,发觉针脚有些开线, 锦囊隐隐传来雪莲花香, 应该是件旧物。
有些搞不懂西王母能用此物装些什么?
回到府邸, 帝君将这锦囊挂在笔架之上,并未着急打开。
回想着西王母托鹤女给他递的话, 让他珍惜正缘,正视情欲, 不禁烦躁起来。
他已清心寡欲千万年, 早已忘了情动是什么感觉。何况这只是下凡历劫时, 他的分身引出来的祸端, 若他用着技能恢复了记忆, 却仍是无法对沈恕动心怎么办?
今日已亲眼得见沈恕用情至深,急火攻心而经脉逆流, 知道他是极重感情之人,已经经不起任何戏弄。
而且为了应对这次大劫,帝君耗费了不少元神之力,除了分身为裴子濯的记忆丢失, 他对沈恕的影响也不剩下多少,只隐约记得雷劫之时自己好像救了一个人。
但是因为什么让他破了例,他也记不清了。
帝君叹了口气,他大手一挥,唤出千缘池,池面大半都是乌黑一片。神州危难已过,三界仍旧千疮百孔,此番情形之下,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在想其他的事。
重塑神州之责,仅靠极阳宫这几人是做不完的,他快速扫过神州大地,记下几个受到重创的州郡和都城,抬手在空中写下数十道任命符文,分别有农耕、畜牧、水利、国策……等等亟待解决问题之委任。
帝君眼眸一转,想到今日门前看戏之徒,想都没想就抬笔一挥,数十道委任书拖着一尾尾金光“蹭”地飞出帝君府去寻那苦主。
委任书并不像天命白简那般于天道重要,但却比白简难办。毕竟白简失败了还可待其轮回后接着完成,但委任书只管一世,若是失败,众仙要想再回天庭,可谓是难上加难。
往年这些委任都分发给各大仙门,由仙门指派仙人去做。
可今日帝君不高兴,或许自己在凡间拼命时,这些蛀虫却在天上嗑瓜子吃葡萄心有不满,又或许是今日被人瞧见了好戏,心怀不忿。
无论如何,委任已发,若是完不成重塑神州之责,连同仙门一并受罚。
帝君料到会有求情之人,干脆闭门谢客,一概不见,但每日盯着千缘池查看修复进度,若哪个仙门进度落后,当即就会收到帝君发出夺命连环问责。
“为何此地洪灾久治难愈?何时能解决洪灾?解决不了你也下去吧!”
“为何此处百姓难以果腹?百姓还要受饿多久?不如你们金库打开,换些粮草赈灾!”
“为何此地战乱频繁?谁是那祸国殃民之人?需要我和地府亲自打招呼,还是你们来解决?!!”
……
总之,这一个多月一来,帝君事无巨细地跟进神州委任进展,搞得仙门百家都很紧张。
“明明天命灾祸已经过去了,为什么日子更难熬了?!”一神仙顶着烈日,晒的黢黑,扛着锄头大哭道。
周围田地里的“农民”,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哀怨声。
未等他们埋怨完,天上几片云层就重叠在一起,幻化出千里传音符的模样,响起来帝君那威严又令人发指的声音:“这块耕地都犁三天了,怎么还没播种?雨季到来之前若是完不成本县的耕种任务,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
什么叫敢怒而不敢言,这幅神仙犁地图,便描绘的有声有色。
帝君在千缘池旁,瞧得仔细,几个重灾区在他日夜兼程的监督之下,确实有明显改善,只不过进展太慢。
他不经意地划过一处村镇,偶然发觉此处前些日还是荒村一片,今日竟已稻苗遍地了。
帝君搜了一下任命书,没找到此地在谁的管辖之下,只知道此处名叫锦清山。
锦清山?帝君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地方?
他有些好奇,不知此处是有哪个能人在此,竟讲蛮荒之地,开垦的如此迅速。
若这人能堪以大用,未尝不可破格飞升。帝君这般想着便变换容貌成一老叟,落到锦清山脚。
大劫之后的神州,或许地表阳气还未恢复,清晨日头还未出来,总有一种阴嗖嗖的感觉。
帝君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化作拐杖,一步一步的朝着山脚下的村镇走去。
待日出东山,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一幅生机盎然之态,这久违的烟火气令帝君不由得驻足观望,竟有些怀念起为人时的平淡生活。
未过多时,村中人便早早出行,十几个先行者大包小裹,在沿路支起了摊位。
这是在做什么?
帝君左右瞧了瞧,如今万物亟待复苏,神州各地正在积累资本,若是在此时摆摊做生意,可真不是个好时候。
果真如此,这眼下也没多少人,帝君捋了捋灰白胡子,拄着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探究一二。
还未等他走近,几个村民遥遥瞧见了他,便快步跑上来搀扶住,笑盈盈地关切道:“老人家这是从何处而来?还没曾用过饭吧?”
帝君连连点头,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道:“老家齐鲁,全家躲避战乱走散了,如今只我一人。多谢各位好汉,只是我身上实在没有银钱,不知能否讨一碗清水。”
“老人家,您多虑了,我们这是布施的粥铺,不要钱的。您老先在这坐一会儿,粥还得再沸一开,我先给您倒一杯热茶。”一个精壮麻利的小伙,露出一口白牙,抱着椅子跑过来道。
帝君“颤颤巍巍”地坐了上去,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便不声不响的打量起这些摊铺。
锦清山地势偏高,往来此地的行人想必不多,而且可开垦的良田数目有限,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米粮用来布施,他们整这一出到地是为了什么?
未过半晌,那小伙就端着一海碗的热粥,递了过来,热切道:“有些烫,我先给您放在这儿晾一晾。”
帝君眼眸一扫,便吃了大惊,这粥里不仅未掺沙土,而且都是大半碗都是上好的精米!
大劫干刚过,哪怕都城里的皇族都不见得吃上这些细粮,他们哪里来的粮食?
帝君轻咳了一声道:“孩子,这么好的米我这辈子都未曾吃过,你们真是好人啊,我要如何报答你们才好啊?”
那小伙挠着头嘿嘿一笑道:“这也不是我们的米,这是我们世代供奉的仙人带过来的。”
“仙人?你们供奉的是三清道人?还是财神灶王?”帝君问道。
“都不是,我们供奉的是灵殊仙君沈仙师,听老一辈人说,沈仙师还未飞升,后山就建好了供奉的庙宇。”
帝君双眼一眯,心道原来是要妖道作祟,现在神州各地都是荒季,哪里还有精米用来赈灾,他低声反问道:“这位仙君这么厉害?那老朽可要拜会一下,难不成只要给足香火,那便百事皆通?”
帝君活了这么多年,对于部分神仙在凡间私设庙宇,欺行霸市,收受贿赂一事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没见过人如此霸道,敢在飞升之前就把庙宇建好的。
此等不正之风,一直是帝君最大的忌讳,他深知一个人能力是有限的,哪怕是一个修道之人。所以他能完成的事情无非就是□□消灾,替人买凶还账。人们若是觉得他灵验,就会多加供奉,他所收受的功德越多,法力也就越胜,便在凡间无所不为。
此等恶性循环,往往盘根错节,若想彻底整治,只能连根拔起。
帝君越想越气,连装都不装了,干脆利索地站起身,用力杵了两下拐杖问道:“这庙宇修建在哪儿?”
那小伙见他如此急切,还以为他有什么心愿未了,为了不驳他的面子,连忙补充道:“老人家我得事先跟您打声招呼,这个庙其实并不灵验,我们也很少去这个庙中求什么。”
帝君怔愣了片刻,问道:“那为什么要供奉这个庙?供奉这个什么沈仙师?”
小伙抬起头望向东侧山脉,双手交错,握在心口,诚挚道:“他是我们全镇人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一脉,能从上古延续至今,多亏了沈仙师乐善好施,宽宏大量。今生有幸得见仙师真人,真是死而无憾。”
那小伙毫不吝啬的讲往事一一诉说,讲述了沈恕所做善事却因人心不古,而受不白之冤。但沈恕从未因此怪罪或者用法术惩戒过他们,平日里偶尔还能在村镇中得见沈仙师的善举。
小伙说到最后,竟然莫名有些脸红,他羞涩的挠了挠头道:“而且沈仙师长得好看,比庙里雕刻的神像俊秀多了。”
帝君蹙眉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小伙点了点头道:“每日仙师都会把粮食放在东山的仙君庙内,往来路上还带回一些逃难的灾民,我们帮着接人回来,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目睹仙师尊荣。”
帝君错愕道:“这位沈仙师出自何门派?”
小伙道:“四方阁。”
第86章 古庙
四方阁, 是自灵源开世以来,存续最久的门派。
帝君少时就曾与四方阁的祖师爷有过几面之缘,虽说交情不深, 但因既往种种, 帝君对四方阁的关注相较于神州其他门派而言还是最多的。
那是七千三百多年前, 天界广修封神榜, 选修界大能入主天庭,司管九洲大地。
帝君得令,自此入住神霄玉清府,掌赏善罚恶,行云布雨, 号令雷霆。
但在飞升之前不久, 帝君在修界修习时, 曾为九洲山门元清老祖座下首徒。
那时的修界门派并不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可每一派都独具上古秘术, 道法纯粹,各派占据神州, 布施道法, 广收信徒。
上古修界之人, 修习之地皆为天地独一灵源所在。
且上古相传之秘术强劲, 修习之人道法高深, 功力深厚,因此不少修士之法力堪比天神, 甚至强于散仙。
也正因如此,神州之人所建庙宇之中甚少有神,多是属地修仙门派之中的大能。
北方多拜寒山宗,西方多拜天阐教, 南方多拜神龙庙,而东方及中部地区多拜九洲山门。
几大门派虽说实力相当,但其中还属九洲山门最为烜赫。
四大门派心照不宣地占据神州四方,与人间四方之君王相交甚密,由各地王侯修建庙宇,享无尽供奉,受万千敬仰,维护着人间天平,除魔卫道。
这种关系维系了近千年,虽说人间战乱不休,皇权更迭不停,可四大门派之势力如不动之山,千百年来不曾改变。
这看似亘古不变的平衡,终于在某天被打破了。
人间不知何时起,突然兴起一股子无名修士,这些人一无门派传承,二无道家秘法,全凭野路子修炼得道。
这些人于修界各地游走布施,为百姓降妖除魔,却不收一分香火供奉,克己复礼,极得人心。
有这些人在,妖魔不敢轻易伤人纷纷退避三舍,而百姓可舍下大半香火,不用朝奉大神,用于安居乐业,如此便能留有余粮,生生不息。
因此没过几年,这群苦修之人的名号便响彻神州,广为歌颂,其声势浩大远超四大门派,被天下万民誉为普济天尊转世,天神下凡得道。
这样津津乐道之事,却实实在在地撬动了天宫一角,眼见供奉与信徒越来越少,各地君主不高兴了,神州各地门派也不高兴了。
双方为了利益,十分默契,一拍即合,四大门派发令捕杀邪修,四方帝王发令郡县抓捕妖道。
一时间,修界神州内乱不止,妖魔横行,战火四起,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帝君早年闭关修行,不问世事,待他出关之后才发现人间已如同炼狱所在。
人分三六九等,阶级分明,君主帝王最为尊贵,只要他想沉迷享乐,那抬手示意便可广开祭祀,兴修土木,无所不为,挥霍无度。
而百姓奴隶为最下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饿殍顺着洪水飘落四处,田野一片赤地,经年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已是常态,人间早已麻木不堪。
四大门派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等修士穷奢极侈,门派内部四分五裂,上下包庇,作乱扰民,无所忌惮。
放眼望去,恐怕只有被污名成邪修之人纯善正直,济世为民,被骂作妖道之人心怀家国,除恶扬善。
帝君觉得荒唐,十分荒唐,他多次请命希望能正风法纪,惩戒恶行,却因他并非执政之人,而被边缘无视。
他一气之下叛离九洲山门,多次出手救下被称为邪修一行,助他们保留血脉,重立门派,这些门派中最为显著者便为四方阁。
在帝君飞升之后,一并为这些门派留下法器法宝,助其在神州站稳脚跟,以德行匡扶正道,降妖除魔。
千年已过,修界和人间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修界诸多门派,在时间长河之中,大多都被吞并、消亡,又兴起。
唯有四方阁独立于世,千年不变,行善除恶,不求回报。
可是后来,君北辰为了一己私欲恶意谋害四方阁众人,在其遇雷劫飞升之时屡次阻拦。
待帝君发觉蹊跷时,四方阁只剩最后一人了,纵使为沈恕护法,却也差点殒命。帝君心有所动,便破格救下了雷劫中的沈恕。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帝君想留下了四方阁唯一的血脉,也是不妄其多年在人世间的善行所在。
“老人家?老人家你怎么了?”看那老人愣在原地半晌未动,小伙不禁有些焦急,忙用手在他眼前划了两下,急切的问候道。
帝君缓神片刻,慢慢想起来了他助沈恕飞升的缘由。
他确实对四方阁偏心了些,一向有心无意地留意着其中见闻。自李粟担任掌门后,不知是怎么个偏,其招募的门徒修士各个五大三粗,不修边幅,形态颇为魁梧壮硕,走到哪里都不失为四方阁标志所在。
所以当他初见沈恕,还以为这是谁家的小公子误跑上山来玩的。这样粉白一个小孩,像是一个刚出锅的白面包子,说话都还带着奶气,哪里能吃得了修炼的苦,或许没过多久便草草下山了吧。
可没想到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小包子抽条成了俊秀少年,在一群莽撞人中留到了最后。他孤独地守着硕大而空落的门派,孑然一身地又□□几百年。
以至于在救下他时,瞥见他那遍体焦褐,血流不止的惨样,更多了些恻隐之心。
就是这般轴的人,才会不等痊愈就拖着病体下凡救济,仿佛神州之内少了他一位仙家,就会停止运转了。
听这村民之言,想来沈恕已下凡多日,帝君想起他哪天气急吐血,心中莫名有些烦躁,破天荒想去亲眼瞧一瞧沈恕。
帝君扶额缓一口气,拍了拍小伙的肩膀道:“无碍,我想起身走动走动,你说的仙君庙在何处?”
小伙指着东面的一条平整宽阔的土路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便是了,您现在就去吗?不如稍等一会,我把粥铺的米粮备好,再陪您一同去?”
帝君摆了摆手道:“我闲不住,就想溜达溜达,就不在这给你们添乱了。”
小伙看劝不住他,也想到这老者从远处步行而来,想必也无大碍,便也没多劝阻道:“那老人家您慢些走,霜露湿滑,留心脚下。”
“放心吧。”帝君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到后身去,慢慢悠悠地沿路走远,见看不清粥铺所在,他便把拐杖随手一丢。
帝君停下脚步,看了眼自己的外貌,他顿了片刻,便掸了掸衣袖,幻化出一绿衣青年样貌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青年的样貌竟有五分与裴子濯相像。
以往前来四方阁附近,帝君都是腾云而至,今日徒步入山,心境竟也平和些许,就连沿途草木都觉得必别处长势喜人。
只不过这庙修建的偏远,帝君抬手拨开晨雾,看见山顶是四方阁旧址,而庙就修建在四方阁下山拐角一处。
这庙修的古朴,且能看出又被扩建的痕迹,但绝没有请懂风水的人看过地址,不然也不会选在一半背阴一半朝阳之处。
虽然也有三进三出,可整体规格要比其他庙宇小上不少,也没有浓重烟火的檀香味,反而有种淡淡的花木清香,让人有种心静如水之感。
可当帝君刚跨过山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争吵的怒吼:“你才刚入神州几天?!仗着自己有背景就敢在这发号施令,想耍大少爷脾气就回你那鸟山去!别在这耽误事!”
帝君徒然脚步放慢,悄悄凑近,侧耳去听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少年立刻反驳,声音虽然悦耳,但言辞实在刻薄:“你是眼瞎还是耳聋!若不是你耽误了行程,今日得助之人早就站满此处了!那还留的出缝隙叫你耀武扬威!沧阳派都没了,有些人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少主呢?”
“你个鸟人!你说什么呢!?你再敢说一遍,我就撕烂你的鸟嘴!”那少年震怒道。
“别光逞口舌之快!你们不要拦着他,我都要看看他怎么撕烂我的嘴,用那些叫魂的法子吗?”
“好了哥哥,好了詹少主,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别掐架了。”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劝架道。
“对呀少主,你别置气了,咱们救人要紧哈。”一个声音也插了进来劝道。
帝君在门外听了半天,见里面的人吵嚷半天到底也是没打起来。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帝君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正要进去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甫一转身,抬眼便看见沈恕抱着一堆药材,怔愣地盯着他,渐渐地红了眼眶。
帝君五脏六腑俱是一动,他快速眨了眨眼,压下了奇怪的情绪,恭敬地迎上去道:“在下灵药宫散修伊尹,特得宫主之令,来此助灵殊仙君济世救人。”
眼前这人与裴子濯实在相似,仅一个背影就险些让沈恕认错。
沈恕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忧思过度,便慌忙地擦了擦脸颊,颔首道:“多谢道友,方才有些失态,见谅。”
帝君温和一笑,忙道:“不碍事,这些是要拿进去的药材吗?我帮仙君分担一些。”
沈恕摇头客气道:“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道友远道而来,想必劳顿,随我入内歇息片刻吧。”
帝君也没多推让,他见沈恕脚步略迟,面色发白,便知晓其内里仍旧亏虚。他默默跟在后面,随沈恕一同迈入主殿。
见沈恕回来,原本吵嚷的殿内,瞬间静声,活像是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野鸭,纷纷梗着脖子,涨红面皮,却还没消气。
詹天望气鼓鼓地叉着腰,刚要上前找沈恕寻个公道,就瞥见他背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吃惊地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看向帝君所在……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87章 似是故人
沈恕仿佛无知无觉, 他把药材放到一旁,掸了掸衣袖,无波无澜地介绍道:“这位是灵药宫的伊尹, 来此助我们救济百姓。”
说罢, 沈恕又敛眸为伊尹介绍道:“这位是如今的仙盟少主詹天望, 这位是孔雀灵族的青合和小舞, 这位来自漠北白参族的小白,几位都是远道而来,前往此处救助百姓的义士。”
帝君抬眸扫了一眼众人,他发现除了青合以外,另三人对他的出现都颇为震撼, 想必是曾经与裴子濯有过交集, 心下便了然些许, 抬手笑道:“见过诸位。”
这人乍一看与裴子濯相像,其实细看此人眉眼更为柔和, 脸颊有些圆润,并不似裴子濯那般冷酷。
但是这也太过奇怪了, 灵药宫应该不少修士, 为何偏偏派一个长得和裴子濯像的人过来, 这是有何居心?
詹天望拧着眉头悄悄推了推小白, 低声问道:“用你的本事好好瞧一瞧, 这人是修士吗?不会是妖魔鬼怪变化的吧?”
小白使劲眨了眨眼,愣是没从那人身上看出半点异样, 便摇头低语道:“没有什么蹊跷,他好像真是个修士。”
二人不敢多言,只不过视线十分默契的从伊尹挪到沈恕身上,见沈恕八风不动, 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舞皱着眉从青合身后探出头,指着伊尹道:“唉?这个哥哥长得好像裴子濯啊。”
“………………”
詹天望大步上前,当头一个爆栗,在小舞痛呼之际,把他揣在身后,干笑道:“瞎说什么胡话,这位兄弟如此气宇轩昂,哪里像裴子濯那厮……厮……我是说丝毫不像!”
“……”
伊尹双眼一眯,淡淡笑道:“敢问少主,裴子濯是……?”
这局势真是越救越糟糕啊……
众人一团乱麻之际,角落里的沈恕猛得深吸了两口气,尽力压住自己眼角涌出的酸涩。
沈恕以为自己能很快的接受这一切,哪怕旧伤未愈他也一直在做事情,企图用忙碌占据自己全部的时间,这样他就没工夫再想些别的。
但当他亲耳听见这个名字时,裴子濯好像突然活了过来,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了他,这种窒息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未等沈恕注意到自己情绪失常,他的一双眼里就已经蓄不下泪水。眨眼之间,眼泪就连成线一般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惊觉失态,转身便走,因旧伤未愈又操劳多日,脚步虚浮急切险些要倒。
帝君眼观六路,抬手便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稳。
太轻了,帝君这般想着,抬眸看见沈恕一双赤红泪目,帝君心尖骤然好像被人掐住一样,猛得跳了一下。
怔愣之际,沈恕猛得推开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头东一句西一句,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许讲的,弄得热火朝天,一团乱麻。
青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不许讲呢,这么几句话下来,就连他这个久居深山不问世事的人都了然前因后果了。
他瞪了詹天望一眼,挤上前去,岔开话题对伊尹道:“使君莫怪,灵殊仙君奔波劳累先去后院休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助伤患,这一批还未治愈,下一批就要到了,实在怕生疫病……伊道友,你自灵药宫而来,手里可有用来熏蒸,防止疫病药水?”
帝君慧眼一开,便将这一亩三分大的地方完全扫量了一遍,他微微蹙眉道:“为何没将患者以轻重划分开来?”
青合还没说话,詹天望便凑过来答道:“这是今天刚接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分呢。”
青合冷哼道:“你若是早知来不及,就应该先救那些存活希望大的人!”
詹天望本来就堵着口气,他叉着腰怒道:“你这鸟人什么意思!?还有一口气的人就该死?你们还自诩是佛门弟子,到底是救人还是来杀人的!”
青合一把推开他道:“你从未算过这里有多大的地方?有多少药材?每天只够救多少人?你逞威风把人都接回来,结果轻伤的不够医,重伤的医不足,这里的这些人都会死的!”
詹天望一张脸通红,他不忿道:“什么叫都会死!你有功夫吵架,没工夫帮人治病吗?果然只是禽兽化身,妖怪之流,没有人性。”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詹天望虽只是怒到口不择言,但这话实在也太过于冒犯,在场五人,两只孔雀,一株人参,他这一句话简直骂了个遍。
青合怒目圆瞪,模样已经是气急,他咬紧牙关挤出话道:“少主说得对,我翠微峰确为灵兽化身,本就远离世事,无责于神州。今日是我等多管闲事,从今以后就桥路两分,互不干涉。小舞,跟我走!”
小舞不敢违抗青合之令,他侧眸瞥了眼詹天望,还是快步跟上了青合。
詹天望已知失言,可为时已晚,他杵在原地,看着人越走越远,心中不断懊恼,可又拉不下脸去拦。
他回头拽了拽小白道:“你……你怎么不去拦他?”
一向好脾气的小白,快速抽回衣袖,撇了撇嘴道:“少主,我也是精怪,没像他一样拂袖就走,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帝君依靠着门框,看着起劲,见大戏落幕,他轻声咳了一声,事后诸葛亮道:“在下初来乍到,听二位所言之难处,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方才一时不好开口,可现在说了……”
他作势看了一眼殿内,摇头干笑道:“人手不足,也无济于事。”
詹天望深知理亏,他垂头用脚碾地,好像要把这砖地捅出一个窟窿。
过了片刻,他长叹一口气,为了救人终究还是放下了面子,垂头丧脑的说道:“我去给他认错,求他回来,使君先救人吧。”
说罢,便耷拉着脑袋,走出殿外去寻那二人。
殿内转眼之间,就余下帝君和小白二人大眼瞪小眼。
小白默默低着头,手里扣着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眼里有点害怕面前这位伊尹。
可能也是因为他长得像裴子濯的缘故,总觉得眼前这人是不周山的大王,心里发怵。
帝君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水,递给他道:“小白道友,找个香炉把这药水放进去,熏一下室内。”
“好的大王!”小白脱口而出,当即讪讪道:“我是说……好的,使君……”
他匆忙接过药水,马不停蹄地遛了出去。
帝君见无人注意,便走到药材处随手使了个法决。地上干枯的草药瞬间好似被激发一般,闪着遍地蓝绿色的光芒,又如萤火一般飞向殿内灾民,帮助疗伤。
有神力辅佐,伤民之病轻易便可治愈。可让帝君颇为在意的是方才心中那种莫名的酸痛,让他不禁回想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世间求不得之事多如牛毛,生死之别亦是常态,他早已见惯不怪,为何仍会对沈恕之悲痛而难过?
正蹙眉苦思,门口“琅!”一声清响,一道熟悉的剑意停在门外。
帝君侧眸望去,只见一人青衫长立,瘦高的身形,瞧着有几分憔悴,却颇有礼数地对着帝君所在拱手作揖。
帝君拾阶而下,走到他身前站定道:“周苍?”
周苍颔首道:“见过帝君。”
帝君蹙眉道:“我以为你早已随雷劫去了,怎又成了寒栖剑灵?”
周苍吞了吞口水,说不怕是假的,眼前这人虽然是普通人的皮囊,但是帝君无形之中的威压仍旧让人喘不上气,周苍恭敬道:“机缘巧合,在神剑之中留下魂魄,才得以苟活至今,帝君见笑。”
几千年前的事,帝君已经不想深究,按理来周苍只要是躲好了,他也不会旧事重提,找他麻烦,可为何今日故意现身?
帝君直截了当道:“何故来此?”
周苍道:“望帝君恕我直言,在下冒死求见帝君,不为其他,只求您能给沈恕一个了断。”
从他嘴里听到沈恕的名字,帝君心里突然烦躁,他微眯双眼质问道:“他是你何人?宁愿冒着被捕入地狱的风险,也要为他求一个了断?”
虽说裴子濯与帝君二人身份地位都有云泥之别,可这暗戳戳吃醋的熊样简直别无二致。
要是裴子濯在此,周苍早就那话怼他,可眼前这是应元帝君,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只能硬着头皮耐心解释道:“是在下的恩公,也是此破此次天劫的最大功臣,于在下有恩,也于天下有恩。于公于私,都不应该落得一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帝君不怒而威道:“你是说我识人不清,赏罚不明?”
周苍额定已经冒出冷汗,他小腿暗暗发抖,终于明白武陵这厮为何匆匆接个任务跑了,这摊子实在是难以收尾,他一狠心一咬牙道:“在下并无此意,也绝无此意。只是因果自承,虽然裴子濯已经消散,但其留下的果,还在您与沈恕身上。帝君肩负三界重任,绝不能因此而乱,而且……在您身为裴子濯时,也曾嘱咐过……”
帝君问道:“嘱咐过什么?”
周苍眼一闭,心一横,张嘴道:“您说您好不容易才把沈恕追到手,如果哪天自己翻脸不认人,就让小人出来骂醒……您。”
帝君:“……”
周苍直言道:“您说过,会有办法让自己想起一切。只要您能知其前因,无论最后如何抉择,相信沈恕都绝不怨言。”
冷风卷着残叶扑簌簌地飞入庙内打在周苍的胳膊上,虽然没有分量但平白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拱手在这呆了快小半柱香,帝君愣是不发一言,他愤懑暗道: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实在不行你就发个脾气,随便将我打发了。这不上不下的,好想把人放在油锅里煎……
“嗖~”风骤然大了起来,乌云瞬间涌上,正好遮去周苍头顶上日头。
周苍被冻得挺不住了,心道死就死吧,正要开口,就听见帝君道:“我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8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1
一阵风拂过, 天边残云被卷起散去,露出金色暖阳。日光洒落在周苍身上,无端让他打了个哆嗦。
见帝君已随清风离去, 他低下头, 心中默念:裴子濯, 老子已经冒死帮过你了, 结果如何,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周苍叹了口气,转身穿过庙门,抬眼便瞧见沈恕抱着一些干柴迎面走来。按理来说,他本在不周山闭关, 且与四方阁并无交情, 若不是追踪帝君, 断不会寻到此处,此刻现身实在难以解释。
情急之下, 他收起剑,猛地贴在门上, 化作门神贴画, 打算等沈恕走远后再离开。
沈恕抱回干柴, 搬来一只矮椅, 坐在门口摘洗草药。这边草药洗好, 他又赶忙将其铺展开来晾晒,转头又拿出一大包衣服开始捶打清洗。一连两个时辰, 他如同永动机一般,手中总有活儿,半步都不离开大门口。
等药晒干、衣服晾完,他擦了擦手向外走去。周苍松了口气, 虽说他是灵体,但一直靠墙“罚站”也是很累的!
刚准备施展法术撤离,便瞧见沈恕又从门口接来一大车粮粥,开始为庙内的难民们张罗餐食。
周苍骂了句脏话,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沈恕,仔细端详才发现此人眼下乌青,神态疲惫,想必是过度劳累所致。可即便如此,这人依旧脚步匆匆,终究还是有强弩之末的态势。
周苍心里也不是滋味,暗自嘀咕:真是造孽啊。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詹天望和青合一行人在吵架后重归于好,快步回来,上前帮忙沈恕一同施粥。
干活的人增多了,车里的粥没过多久便发放完毕。小舞捧着自己那碗粥,绕着庙内转了三圈,“咦”了一声,挠挠头问道:“怎么没看见那个伊尹使君?”
沈恕这才想起来,好像自他回来后就没看到过使君的身影。他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使君留下的手书之类的信物,便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或许是有什么事把他叫走了,无妨,大家照旧去忙吧。”
詹天望见沈恕依旧一脸麻木的神情,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心中不禁为他担忧起来,却又不敢多问,便小声与青合商议道:“这可如何是好,谁能劝劝他呢?”
青合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裴子濯能劝他,少主去把他叫回来如何?”
詹天望好似真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装作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裴子濯是回不来了,你说等那个伊尹回来,让他扮作裴子濯去劝一劝,可行吗?”
青合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他瞪着詹天望,看着他那一脸“聪明”的模样,突然有些荒谬地笑了一声,心想以这位少主的智慧,着实犯不着和他生气。
青合抱着一堆草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小舞不知所措地追了上去,小白则后退了半步躲得远了点,只留下詹天望一人在原地思索此计是否可行。
沈恕蹲在空粥车旁,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碗沿的裂口。他一刻都不能闲下来,一旦无事可做,思绪便开始肆意蔓延,与裴子濯相处的那些美好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当初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凄凉。他缓缓闭上双眼,喉头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把钝刀,眼泪无声地滑落,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
他赶忙擦拭掉眼泪,将空碗放回车上,正打算找点事情做,忽然天边涌起一阵滚滚紫云,眨眼间便破云而出。
满脸无聊的周苍看到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心里嘀咕着:帝君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要永结同好的节奏啊!
就在他满怀期待地注视时,一声穿云而来的大吼响彻云霄:“灵殊仙君不好了!帝君被千缘池吞噬了!”
周苍听闻,差点现出原形: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司命星君满脸哀伤,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揪住沈恕,大声喊道:“仙君快快快,赶紧找人想想办法。”
这一嗓子惊醒了院子里的众人,几个小仙纷纷探出头来,茫然地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沈恕脸色骤变,多日来如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别样的情绪。他急忙托住司命,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千缘池为何会吞噬帝君?天界其他神仙为何不施救?武陵呢?他是否在天上?”
司命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声音颤抖着说道:“是一只狐狸,是有苏氏的九尾狐。据我所知,此狐能通阴阳,不知怎的趁着帝君不备,闯入府邸施法搅动池水。我赶到时,帝君已擒住那狐狸,可它的阴阳之法致使千缘池逆乱,竟将帝君反噬其中。我本想去寻其他仙家帮忙,可那些稍有能力的神仙大多领了委任书下凡做事去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恕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后接着问道:“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如何做?我对千缘池和九尾狐了解甚少,若要救出帝君,告诉我该怎么做?”
司命拍了拍自己那哭丧的脸,一股脑地嘟囔道:“千缘池本是江山社稷图的蓝本,它拥有贯通过去与未来的力量。只是不知帝君是回溯到了过去,还是被卷入了未来,但大概率是被带入他执念最深的时空。在千缘池里,帝君会失去记忆,也没有法力,而且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陷入执念,难以割舍,从而无法逃脱。况且帝君神力深厚,千缘池吞噬了如此多的力量,多半会发生异变……”
沈恕来不及细想,急忙说道:“我要进去,烦请星君送我进去救帝君。”
司命面露难色,说道:“我赶到时,千缘池已然封闭。即便你与裴子濯有过因果,也未必能骗过千缘池混进去。况且,眼下难就难在,谁都不清楚帝君此刻的执念是什么。即便你进去了,会面对怎样的执念也是未知。在那个时空里,帝君本性是善是恶,是清醒还是癫狂,都无从知晓。稍有差池,便会命丧此地,甚至被困在时空中,永不得轮回。我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
沈恕摇头说道:“这并非送死。你也说过,我沾上了他的因果。若有人能救他,那便只能是我。我甘愿以身犯险,这是心甘情愿,并非送死。”
詹天望赶忙上前劝阻道:“沈恕,先别冲动。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去求三清老祖出手相救?这么大个神仙出事了,他的执念又岂是我们能够化解的。”
司命赶忙点头,他也担心沈恕真的发起疯来投身那千缘池,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道:“没错,天上还有三清老祖坐镇,若是局面失控,他们自会出手解决。我知道你陪帝君度过一劫,此番下来就是想问问你,在与裴子濯相处的过程中,能否管中窥豹,猜测出帝君的执念究竟是什么?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恕听后愣了片刻,他抬眼紧紧盯着司命,一字一句地问道:“解决?控制不住千缘池,要怎么出手解决?”
司命脸色微微一变,自知说错了话,便含糊道:“自是以苍生为重。”
“以苍生为重,以苍生为重……”沈恕苦笑着说:“星君你所说的以苍生为重,到最后怕不是要让帝君以身殉道!”
沈恕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仍一字一句咬得极紧:“帝君一生守天道、护苍生,为三界镇厄除祟,可谓是耗尽心力,殚精竭虑!敢问天界还有何人能做到如此?!天帝闭关千年,三界诸事早已不闻不问!老祖一心求道,一心飞抵三十三外天!各类仙门汲汲营营,独善其身,早已习惯坐享其成!唯有帝君独担重任,护这三界太平,最后却落得神消魂灭……我敢问星君,这何其不公?!”
几个小的一见沈恕情绪不对,忙冲上前,将他围住。青合当即变了脸色,拉住沈恕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疯了,这是天官,你在胡说什么?”
小白当即窜到司命跟前,隔开了二人,干笑了两声,讨好道:“星君别当真,我们老大只是焦虑过头了,这都不是他的真心话。我这有两颗灵参的种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听一过,一听一过,哈哈哈……”
说着便要往司命袖中塞,司命拂袖推开他,眼眶微红,一把握住沈恕的手,激动道:“灵殊仙君,多亏有你!我知道这天上没几个人是真的想救回帝君,所以才想与你商议如何去做。灵殊仙君深明大义,在下心中敬佩至极!可……说句难听的,帝君若陨,天纲将倾,你若再出意外,这天界的神仙里真没有可靠之人了。”
沈恕眼眶发红,却反常般平静,他缓缓抬眸,坚定道:“星君说得对,帝君寿元千万年,经历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我有幸得帝君照拂捡回一条命,也有幸得神谕同帝君除魔护道,此恩此德,纵万死难报。且星君也说我沾上了帝君的因果,如此来看,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带他回来。我只求星君能力排众议,先让我试上一试。”
“不行!”几人异口同声地阻止,而后又七嘴八舌地劝道……
詹天望急得直跳脚:“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是拿命去赌,他们神仙都不管的事,你掺和什么?”
青合点头:“他说得对,你这几日的苦痛不都是帝君带给你的,他想与你割席,你又何必执着?”
小白也掺和:“我也不能让你去,若是大王还在,他也肯定也会让我拦住你的!”
小舞因为年纪小,所以没人和他讲过其中纠葛,他眨着眼睛听得云里雾里,只是知道裴子濯除魔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见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小舞也茫然地跟风道:“啊……对!不能去,要是裴子濯回来了找不到你怎么办?他该多伤心啊。”
众人一脸黑线:“……闭嘴!”
小舞被吓得一哆嗦,扁了扁嘴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青合无语道:“你别说话了。”
“那个,我说一句……”
詹天望倒吸一口凉气,冲小舞瞪眼:“闭嘴!闭嘴!”
小舞委屈得快哭了:“我没说话啊!”
众人炸毛:“那是谁在说话?!”
小舞弱弱地指了指身后:“是他说的……”
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周苍的身影从门神贴画上缓缓浮现,尬笑道:“是我说的,好久不见呀各位,哈哈哈……”
“……”
第89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2
周苍轻咳了两声, 有些拘谨道:“我插一句嘴,或许我能知道帝君的执念会与什么有关?”
“啊?”司命惊讶地喊道。
周苍负手而立,镇定道:“吃惊什么?都这个时候了, 我也不瞒着……”
“你怎么还没去投胎!”司命撸起袖子走过去, 架起周苍就要将他绑走, “阎王已经和我说过很多次了, 就因为你一个千年游魂滞留,他们已经好几百年没发年终奖了。都是兄弟部门,你也别让我难堪,走走走……”
周苍挣扎得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扯着嗓子拼命喊道:“等等等!我知道帝君进千缘池之前去做什么了!他去找裴子濯的记忆去了!”
话音刚落, 司命手一松, 周苍瞬间扑腾远了, 心有余悸地靠墙喘着粗气。
沈恕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周苍, 声音有些颤抖道:“子濯的记忆……可他不是,不是早就随着帝君的分身消散了吗?”
周苍摇了摇头, 说道:“大战之前, 裴子濯曾将一件信物托付给我, 让我在他遭遇不测时, 设法将其送往昆仑, 交给西王母。当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以为他是战前太过紧张, 还安慰了他几句。可不知为何,他像是十分笃定一般告诉我,这场大战会赢,但他未必能活着回来。倘若他真的回不来, 那信物便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我便说这东西如此重要,为何不交给沈恕,他意味深长地告诉我,要是给了沈恕,大战之时,死的人就会是沈恕了。”
“他说:沈恕要是知道我用命去搏此战大胜,他定会代我赴死。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定要瞒好了他。”
沈恕将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地面。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石板地上,洇湿了一片深暗。
周苍继续道:“昆仑不好去,西王母也不好找,我托武陵请了几只青鸟才将信物送入昆仑。期间折腾了一些时间,等我回到不周山时,才听闻帝君渡劫后被情人追上门讨说法。帝君不认,惹得小情人大闹一场,这情账至今仍不了了之。我多少与裴子濯有些交情,不忍看此事悬而不决,便出山蹲帝君下凡。那个伊尹使君就是帝君所化,几个时辰之前,你们陆续走出庙门,我便随他进了庙内,恳求他去找回记忆。”
司命恍然道:“你说的那个信物,是不是这个香囊?”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素锦,上面绣着一双鸳鸯。
周苍点头道:“是此物,只是……星君如何得到的?”
司命叹了口气,将此物交还给沈恕道:“我赶到千缘池时,见池水翻涌,这香囊正随波沉浮。看其不像是天界之物,以为是还有谁趁机溜了进来遗落在此,便顺手捞起留作凭证。”
沈恕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在香囊上,上面的一双鸳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亲手交给裴子濯的雪莲花香囊。
他的手颤抖着接过香囊,指尖抚过那对针脚粗糙的鸳鸯时,心里如针扎一般的疼,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香囊捧进怀里,嗫嚅道:“裴子濯你就是个傻子……”
沈恕抬起手狠狠地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坚定道:“星君,你带我去千缘池,我一定要带他出来,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司命看着他通红的一双眼,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仿佛尘埃落定,青合突然站了出来,白着一张脸眉头紧蹙道:“就算是知道帝君所念,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白搭一条人命吗?况且出来之后,帝君要是为了面子翻脸不认这件事怎么办?要是……”
沈恕走过去,拍了下青合的肩膀,轻轻一笑,眼中已无往日那般暗淡,他安抚道:“哪怕到头来是大梦一场,我也要去。不光是为了帝君,也是为了子濯。就算结果不如人意……我也不能放弃任何将他带回来的机会。我意已决,死生无悔。”
青合捏紧了双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司命无言地叹了一声,转身对沈恕道:“跟我来吧。”
二人踏云而起,直飞天庭之上,沿途只见寥寥七彩祥云几朵,仙鹤悚然噤声,雀鸟栖在梧桐树上半步不敢飞离,就连天宫的金光都不如往日一般耀眼。
沈恕诧异道:“这天界怎难得如此寂静。”
司命低声道:“千缘池异变,天界诸事皆受影响,你看这仙鹤雀鸟,都似感知到不祥之兆,不敢妄动。”
沈恕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愈发沉重。他跟上司命的脚步,直奔帝君府邸。
千缘池池面已无往日绚烂,山川湖泊皆已消散,只余下一团糅杂着各种色块的漩涡,深深地凹陷进池面之中。
沈恕担忧道:“星君,千缘池的异变是否已经波及凡间?”
司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秩序已经开始崩塌,凡间已有些许人迹罕至之地出现异常。若帝君不能尽快脱身,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三界的平衡都会被千缘池影响而彻底崩溃。”
沈恕果断道:“星君,我进去之后应该怎么做?”
司命沉声道:“千缘池是上古法器,留存于天界上万年,可因其无攻击力也不会流转出帝君府,所以对其记载几乎没有,我只能依照江山社稷图来大概推测。若有人不幸坠入江山社稷图,想出来只有两个方法,一是让宝物持有者将其放出,二是他自己从执念中觉醒而后逃离。”
帝君已被卷入,第一种方法肯定用不上了,沈恕蹙眉道:“怎么算是让他觉醒呢?”
司命摇头道:“我知道得不多,毕竟也很少有人能逃出江山社稷图,有一点补充……”
他抬眼看向沈恕,语气中有几分犹豫:“千缘池会吞噬记忆,一旦入池,前尘尽忘,你……还确认一定要去吗?”
沈恕颔首道:“我知道,为以防万一,不知星君是否有法器能与池外之人联络沟通,哪怕只有几次也好。”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三界之中的法器都是恒定的,哪怕投入池中也会被流转回当前时空的其原位所在,除非……”司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站定了脚步:“除非这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种能力。”
沈恕不解:“什么?”
司命顿时心生兴奋道:“我知道了,以用那只搅动池水的狐狸!不不不,那只已经耗尽法力打回原形了。我还知道一人,他的能力远超现今狐族,或许可以请他助阵。这样哪怕你将记忆全然忘却,但只要能与你沟通得上,就有机会将你唤醒,让你们一起出来!”
沈恕面露喜色,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此事有劳星君,沈恕感激不尽,在此拜谢星君恩德!”
司命慌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沈恕,脸上满是愧疚之色:"万万不可,该说感谢的是我才对。帝君待下属一贯宽厚仁德,是难得一遇的好上司,我真希望他能平安回来。临别之际还有一事相告,千缘池的异变已不可逆,我倾尽全力也只能为你争取十二个时辰。若超过时限,池中异变必定惊动九重天上的诸位天神,届时他们定会降下神罚,会将千缘池彻底封印,那就再无回天之力了……灵殊仙君,拜托了。"
二人握紧双手,点头致意,而后各归其位。
司命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开始念诵法咒。千缘池的池面逐渐泛起涟漪,被固化的漩涡中心不断扩大,阵眼黝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开!”司命一声怒吼,阵眼瞬间涌出池面,直奔盘膝而坐的沈恕而去,如张开血盆大口一般,瞬间将其吞噬。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目之所及皆是光怪陆离。在漩涡之中,无数的高山、河海、走兽、飞鸟被分解成无数大小相同的碎片。这些碎片在漩涡中不断被撕裂、粉碎,而后又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重新组合。与此同时,沈恕耳边传来阵阵低语,如同千万僧侣在同时诵经,又似无数亡魂在倾诉未了的执念与遗憾,这些声音绕在耳侧,让人心中愈发惶然,意识逐渐沉沦。
在这虚幻的混沌中,沈恕被裹挟着随波而去,他还未能夺回自主,头脑之中突然一白。
眨眼间,他骤然失去意识,阖上了双眼。
不知道昏厥了多久,恍惚间听闻风雨呼啸,声音震天好似山倾,冷风携细雨不断地吹打着窗棂,催命一般地将沈恕喊醒。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坐起身来,瞧着自己室内熟悉的布局,莫名有些恍惚。
自己只是睡了个午觉的功夫,怎么感觉恍如隔世一般。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窗外天色昏沉,雨点密集地敲打屋檐,仿佛天地也在催促什么。
他站起身,察觉不对,心道四方阁虽身处山巅,但有地灵护体,寻常风雨并不碍事。但看今天这阵仗,八成是有妖邪作祟。
沈恕没半分犹豫,他抽出白鹿剑,脚踩踏云幡,顶着狂风骤雨冲上云层。
在乌云漩涡之中,燕州城处电闪雷鸣。看来又是妖魔蛊惑上位者人心,在此地暴虐行凶,横行掠夺。
沈恕眉头一皱,当即飞身而去,一落地就被火光冲天的焦土之气呛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就见不远处一被烧焦的房梁摇摇欲坠,而其下却有一对母子躲避在此。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脚踢飞那千万担重的横梁,把受到惊吓的母子扶起。刚要叫他们往别处去,突然耳后一凉,沈恕感到一阵杀气袭来。正要回身挡,便听闻扑通一声,好似巨物砸向地面。
沈恕趁机抱起母子跳出此地,回首就看见一挥着大刀的胡人被一瘦小的孩子扑倒在地。
那胡人身高九尺多,膀大腰圆且剽悍非凡,他怒火冲天,抖着满脸横肉,恶狠狠地揪起那个孩子,高举过头,就要往地面上摔。
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就算拼尽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被狠狠摔在地上。沈恕当即抽出白鹿剑,剑光如电,直刺向那胡人的膝盖。
胡人吃痛,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少年顺势滚落,翻了个身又再度爬起。
胡人怒吼一声,不管那孩子死活,而是用一双牛眼怒视过来,锁定沈恕位置,挥舞大刀砍去。
沈恕身形如燕,一跃而起,挥舞手中长剑一挑,便将大刀挑飞,剑锋一转直抵胡人咽喉。那胡人虽力大无穷,但动作迟缓,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一时间忘了动作,呆站在地。
沈恕一脚踢在他的膝窝处,迫使他跪下,怒道:“既已破城,为何杀人!”
那胡人看着剑尖就横在脖子上,不敢放肆,用蹩脚的官话求饶道:“饶命,不杀,不杀了。”
沈恕放下剑,咬牙切齿地喝道:“滚!”
那胡人当即四脚着地地往外爬开,还没爬走几步,就听一声怒喊从天而降。
“去死吧!”那小孩手持胡刀从高处一跃而下,将那胡人从背后登时捅个对穿,刀尖自前胸透出,鲜血喷涌如泉,喷溅在孩子大半张脸上。
那胡人瞪大双眼,喉咙里呕出鲜血,想起身却无力回天被孩子用力一压,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灰。
见他死绝,那孩子踩着他的尸身,沾血的脸色状犹如修罗再世。旁边的妇人被吓得大喊一声,抱着怀里的孩童奔逃而去。
变故太快,沈恕没来得及阻拦,他看向那孩子,震惊又不解道:“他已认错,为何还要杀他?”
那孩子冷漠地斜睨了他一眼,拭去脸上的血污,嗓音沙哑道:“认错?他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只是认错就够了吗?若他有怨,哪怕告到阴曹地府,我裴子濯也担得起。”
第90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3
裴子濯……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 沈恕呆愣在原地,他脑中好像有个莫名的想法被蒙在雾里,但无论如何都拨不开那层薄纱。
错愕的片刻, 裴子濯已经扔下染血的刀, 转身就往火海深处而去, 沈恕觉得这答案一定在他身上, 便当即追了上去。
看前方一片骚乱,又是一群胡人正围困百姓,裴子濯一头扎了进去,捡起一把断刀便要上去拼命。
沈恕心里焦急,已顾不得什么在神州慎用法术一说, 大喊一声:“定!”
言出法随, 在场所有人瞬间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沈恕将那些胡人敲晕, 给百姓们指出逃生的方向,又回到裴子濯身边,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这个孩子,纳闷自己为什么对他格外关注。
沈恕静了静心劝说道:“救人有很多方法, 没必要斩尽杀绝。你年纪还小, 不要沾染那么多杀戮, 会污染你心性的。”
被定住的裴子濯一开始挣扎着想要动弹, 可发觉无法挣脱, 眼中原本的愤恨,慢慢转为惊异。他眸光微闪, 重新打量起沈恕。
见他平静下来,沈恕松了口气,商量道:“如果你不再乱杀人,我就给你解开法术, 答应我的话,你就眨眨眼。”
裴子濯飞快地眨了眨眼,有些出乎意料地配合,沈恕有些怀疑但还是解开了法术。
裴子濯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又抬眼看了沈恕一眼,焦土飞灰之下眼前人不染纤尘,一张脸白皙干净,好看得出奇,犹如谪仙降世。
沈恕感受着周围灾民所在,一回眸就见裴子濯正盯着他看,心中跳了一下诧异道:“我脸上……蹭着什么东西吗?”
裴子濯迅速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看向他试探道:“这是法术吗?你是神仙?”
沈恕有些尴尬道:“我不是,只是一名修道之人罢了。”
裴子濯蹙眉道:“那其他修道之人呢,天下大乱为什么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沈恕被问得一愣,他实在不好解释在这修界之中的门道,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最后还是含糊地岔开话道:“那边有人呼救,先救人。”
裴子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跟在沈恕身后一起救人。沈恕打晕胡兵,他则引受困的百姓逃往安全之处,哪怕眼里有恨也没有再趁乱杀死胡兵。
待天光破晓,万物归寂,胡兵再度醒来之际,城内活着的百姓皆以转移。
沈恕碍于身份所限,他能做的实在不多。正要打道回府,就看见裴子濯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灰蒙蒙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沈恕停下脚步,又抬眼看向这残垣断壁,想来这少年恐怕是无家可归了。
他本应该将裴子濯送到那些难民处去,可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他,便俯下身垂头与他对视,轻声问道:“你有什么亲戚在别处吗?或者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裴子濯神色暗淡,摇了摇头道:“我是孤儿,这就是我家。”
沈恕心中一酸,试探地问道:“你要是不嫌清苦,要不要随我去山上住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裴子濯眼睛一亮,颔首道:“好。”
祸乱已平,沈恕不好久留神州,他将裴子濯抱在身前,请出踏云幡腾空而起。
刹那间,已飞至万米高空,冷风直冲面门而来,裴子濯浑身僵直,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脸色煞白。
沈恕察觉到他的恐惧,便立即放慢了速度,俯瞰山川高耸云海翻涌,湖水蜿蜒缠绕青峰之间,似是一条在腰间嵌着蓝宝石的玉带。
晨光破晓,日出其上,金光洒满云海,天地间仿佛铺开一幅锦绣画卷。
裴子濯怔怔望着眼前壮丽之景,紧绷的手指渐渐松开。
沈恕垂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好看吗?”
裴子濯点点头,嗓音微颤道:“从没见过……像在梦里。”
沈恕微微一笑,说道:“世间不止高山壮美,还有塞北黄沙、江南烟雨、漠北雪原……有些我也没见过。海纳百川,气吞江河,天地之大,包容万物。小时听闻大禹治水,愚公移山,千万年过去了,再看这几度变迁的山水,才觉得人生苦短,若是执着于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便永远也见不到乾坤之广阔,世界之无穷。”
裴子濯的双手彻底松开,他缓缓伸手触向风中,在手心捧起一缕天光。
几千里的路,慢慢悠悠地飞了快两个时辰,抵达四方阁之时,裴子濯已经靠在沈恕的怀里沉沉睡去,眉间微微蹙起,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恕寻了一间干净的卧房,将他轻轻安置在床上,取来干净的湿布将他花猫一样的小脸擦净,替他换了身自己小时候的旧衣,盖好了被褥,守在一旁。
沈恕凝视着少年青涩的眉眼,分明是一个陌生人,可脑中那虚无缥缈的念头又翻涌起来。
自己为何会对裴子濯如此在意?冥冥之中,好像有些事情还没办完。
思索良久,实在想得头痛,再加上折腾一夜,他也有点困了。抬脚刚轻步退出房外,突然觉得有些没由头的心慌。便折身回来,坐在床沿,守着裴子濯,心反倒静下来了。
沈恕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担心这孩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他耸了耸肩,终究没走,索性盘膝静坐,调息休息。
晨光渐移,照在窗棂上投下淡淡影痕。
裴子濯睡得并不安稳,他眉头高蹙,冷汗直冒,似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折磨。
沈恕察觉到他气息紊乱,刚要伸手探其脉搏,裴子濯猛然睁眼,当即坐了起来。
他双目泛赤,呼吸急促,看见沈恕那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要往沈恕身上扑去,却又在半途瞬间僵住。
沈恕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所致,忙凑过来,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裴子濯喉咙滚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沈恕不知该如何安慰,默默坐了一会,突然想起:“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找些吃的来,等我一会儿。”
他起身刚要推门,裴子濯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道:“别走!”
沈恕顿住脚步,先从乾坤袋里勾出一只水壶,递给他道:“先喝点水,你是想要我在这陪你吗?”
裴子濯大口大口地喝了两口水,缓了片刻,双手捧着水壶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却没有答话。
沈恕看他依旧沉默,怕他沉浸在城破家亡一事,难以抽离,便找些话和他聊,“这里是四方阁,是我修行的地方,虽然比不上城镇繁华,但清幽宁静,适合修养身心。”
见他不答话,沈恕又道:“若无处可去,可以在此落脚,毕竟你年纪尚小,要是放任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漂泊,终究是不妥。”
裴子濯抿了抿嘴,启口道:“我十六了。”
沈恕语滞,心中随即一酸,仔细打量他瘦小的身形,确实难以相信他已十六岁。这孩子平日得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如此瘦弱不堪。
裴子濯抬起眼,视线落在沈恕脸上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沈恕,你平日叫我名字就好。”
裴子濯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恕”,而后又恭敬起来道:“沈仙师,我想拜你为师,我也要修道。”
沈恕握起他的手腕,探他的筋骨灵根,竟然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笑道:“你天生好灵根,修道不难。”
裴子濯难掩喜色,当即道:“那你肯收我为徒?”
沈恕摇头道:“现在不行,你心中太多戾气,须得先静心养性才好。”
裴子濯蹙眉道:“那要静心多久?”
“十年打底,若是戾气不除,还得再加十年。”
裴子濯眼神一暗道:“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回去杀光他们!有么有什么快的办法!”
沈恕惊愕片刻,难以置信道:“你修仙是为了杀人吗?”
裴子濯咬牙道:“他们屠我全城,灭我亲朋,我不报仇,修仙何用!”
沈恕神色凝重,正色道:“修仙可以为修身养性,也可以为济世救人,但绝不是为了杀人的。你一旦筑基寿元可有几百余年,若为向凡人报仇而修,仇报完也便没有修习的意义了。且沾血太多,心魔必生,道基自毁,若是这般修习,这是在害你啊。”
裴子濯攥紧水壶,指节发白,梗着脖子道:“不想教就算了,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叫人恶心。”
沈恕有点委屈的站在一旁,本想着继续解释些什么,但还是静默了好一会,任由空气中充满了僵硬的气氛,半晌,才轻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沈恕辟谷很久了,山上没什么存粮,他下山买了些粮米和肉蛋。回到四方阁时天已擦黑,看着厨房布满灰尘的锅台,陷入沉思。
要怎么起火来着?
他掀开锅盖,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从厨房边角处摸出一根呲了毛的扫帚,捂住鼻子扫了扫。可积灰太久,扫帚一碰也散了架,他举着一根扫帚杆愣在原地,没什么心情再折腾了。
沈恕心想要不还是从山下买些现成的吧,刚转身就瞥见裴子濯默默站在门口,满脸不解的瞧着他,“你在干什么?”
沈恕收起了扫帚,摸了摸鼻子道:“想给你做点吃的,就是太久没用这个地方了。”
裴子濯看着战场一样的厨房,默了一默,转身走了出去。
沈恕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双手,懊恼自己四体不勤,竟连顿饭都做不成。
他蹲下身,把扫帚残骸捡起来,正要扔到外面去,就看见裴子濯端着两桶清水走了进来。
那么大个水桶,裴子濯一手一个,水面四平八稳,没溢出半分。他放下水桶,撸起袖子,先在地面上掸了些水,而后又从沈恕手里拿回那呲毛扫帚,扫干净地面,接着用湿布擦净灶台,动作利落干净一气呵成。
沈恕跟在后面帮忙,递抹布时衣袖不小心浸湿了水,一抬胳膊水顺着袖口大片滴落在地,他懵了一瞬,立即道歉:“对不住……我没注意到。”
裴子濯接过他手上的抹布,指着他宽大的外袍道:“干活的时候,不要穿这种衣服。”
沈恕立即解下外袍,丢进乾坤袋里,卷起中衣的袖子,帮他继续打下手。
没过多久,厨房焕然一新,裴子濯将扫帚劈开丢尽灶台起火,因为没有调料,肉就不能做了,他把粮米丢尽锅里,烧了一锅热粥。
“碗呢?”裴子濯掀开锅盖,朝沈恕伸手道。
沈恕一愣,忙回屋翻腾,只找出两只金钵,他用清水涮了涮,递给裴子濯。
裴子濯看着金钵沉默片刻,很快接受了修界之人都很有钱的这个现实,盛了一碗先递给沈恕,而后将锅底剩下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一并倒进自己碗里。
两人蹲在厨房门口,就着月光喝粥。沈恕不食五谷已久,本不该有饥饱之感,可那粥温热入腹,竟品出白米的清甜来,让人食指大动。
二人一个饥肠辘辘,一个久未尝人间烟火,很快就喝完了米粥。
裴子濯接过空钵,边刷边说道:“明日我来煮饭,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买一些来,还有调料也要买。”
沈恕眨了眨眼,听他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心中有些欣喜,笑着应了一声,而后又问道:“调料都买些什么?”
裴子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想了想,“盐、酱、醋、糖、葱姜蒜,炖肉也得用些酒,还有……”
“等等,我记一下。”沈恕翻腾半天才翻出一张纸,和半块墨,他用毛笔蘸了水,跑回裴子濯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说吧,我记着。”
裴子濯:“……算了,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吧。”
沈恕收起纸笔,低声笑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