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接车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才第二天早上,就在焊接车间传遍了。
“严钟昨儿可被吓了一跳,你知道不,就他去教的那批,有个刚上手就能一下顶住铁水,立焊不带焊瘤的。”
“啥?”
“你这什么表情,我还能诓你不成?听说焊得还不错,能夸一句漂亮了。”
去车间的路上,职工们都忍不住讨论着。
王秀英在路上,自然也不免听到一二。
耳朵动动。
心里就跟被猫爪儿挠了似的,脚步不自觉一拐。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总忍不住想去看新学员的情况。
“王工?”
“你也来看稀奇?”
有人见她走过来,惊奇地打招呼,并且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她。
王秀英作为焊接车间技术一把手,平日里不仅要设计焊接方案,亲自焊接难度系数最高的焊缝,还要攻坚克难,迎接来自各方的焊接技术求援。
她真的挺忙的。
别说培训学员了,即便是做出些成绩的焊工,寻常也很难让她将注意力投过去。毕竟对她来说,都是小儿科了。
也就是万山晴这样格外出彩,才让王秀英侧目了一下。
结果这一侧目。
出事了。
周永封瞥一眼,看她意动的表情,心道,可不是看稀奇。
怕是揣心里了。
他突然就有些揶揄,往近凑了两步:“王工?”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直接开门见山,故作咂摸,道:“你说我收到组里怎么样?”
“……”
周永封一点不觉得自己欠儿,他怎么说也是厂里焊接技术二把手,也就比不上王秀英了,看中个好苗子,想教一教没问题吧?
自己比不过,但是教出来的徒弟比得过王工的徒弟,也挺得劲儿的!
不也是压一头吗?
“给你带糟蹋了。”王秀英瞥他一眼,不客气道。
这种欠儿欠儿的人,不说直点,还以为你跟他开玩笑呢。
周永封顿时脸黑如炭:“怎么就糟蹋了?”
“你都收了多少个了?……啧。”王秀英表情掩都掩不住。
周永封脸更黑了:“那是他们人太笨了!”
他又没藏私!!从来不搞“留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谁知道怎么讲不通?
连一个升到五级工的都没有!
不对,周永封忽然一愣。
怎么被带跑偏了,他转头看去:“你不是说不收吗?”
“……”
气氛诡异的安静半秒。
“改主意了不行?”王秀英吐出一句,这辈子真是作孽,跟周永封当同事。
很难说她这么些年都不收徒弟,不是看了他周永封教的那些徒弟,有心理阴影了。
真是又麻烦又头痛,脑壳疼。
但此刻,转念想一想,要是有万山晴这么个小徒弟,似乎感觉不错?
光想想就通体舒泰了。
“走了,开会。”
王秀英把人提溜走,“今天开会,好好研究一下上面拨下来的那块高碳钢板,到底要怎么才能够焊透、焊好,达到强度还不变形。”
“哎!哎!哎……”
被结实臂膀大力扯走的周永峰,脚步踉跄两下,连声抗议。
“不带这样转移话题的!!”
“欸,看见好苗子心动嘛~~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周永封脸上明显在忍笑,真是难得有机会看这稀奇。
被扯着走,他也忍不住侧头去看王秀英的脸色。
那一脸表情好似会说话,左脸是“看热闹”,右脸是“真稀奇”。
意味明显:某些人呐,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前阵子还一口咬定,自己一点也不心动。
王秀英额头迸出一根青筋。
眼看那张破嘴又要说话。
“闭嘴!”
“早晚有一天,拿针给你这嘴缝起来。”
她这头口风一松,表露出这么一丝丝意向,消息就像长翅膀一样,飞速散开。
——王工破天荒地开口说看中人了!
***
王秀英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这是个厂内研讨会。
主要讨论上面派发下来的那块高强度、高硬度的特种钢材。
前方竖着一块黑板,黑板前环形围绕着几张带背的黄色木头椅。
黑板后的白墙高处,刷着高低两排红色口号标语。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
会议室内人不多,寥寥十数。
有人翻看笔记。
有人低声交流。
有人在看从厂里资料室借来的技术期刊、资料。
有人抱着一本《英汉机械工程词汇》,试图看懂手中技术资料,一个个比对着查不认识的外语单词。
周永封进来,发现自己的老搭档常松军正瞪着双眼,猛翻密密麻麻蝌蚪似的词典,不由也感觉一阵眼睛酸涩,脑袋瓜嗡嗡地蹦出叽里呱啦的鸟语。
他可太有经验了!
这些个工业部前不久给下属重点单位统一调拨的新资料,都不是好啃的骨头,苏联的《焊接生产》还好一点,美国的《weldingjournal》真是难弄!
不由提了一把椅子,坐到常松军身旁,半是期待半是警惕道:“老常,这点时间都不放过,搞学习呢?”
“不学习哪行?这钢材你又不是没看到,焊完一上强度就开裂,还有变形问题。”常松军捏了捏眉心,又睨了一眼周永封,“我不信你没琢磨?”
就这老周,成日和他争潭市锅炉厂技术二把手的称号,就等着瞅准时机打场漂亮仗,然后抢班夺权,挪屁股上位呢!
周永封呵呵两笑,没否认他也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琢磨出什么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常松军摇摇头,“这碳含量超过0.6%了,属于业界共识的焊接禁区,没有可焊性啊。”
真不知道西方怎么做到的!!
他的眼睛都熬出了红血丝。这样的高强度、高硬度的特种钢材,一旦突破了焊接技术,想也知道会最先用在哪里,给车焊上外壳,就是装甲车,给某履带式设备焊上,就是陆地之王。
可焊接技术不过关,哪怕攻克了这种材料的制作工艺,也没法投入使用!譬如遭遇炮击,受击处每平方厘米承受的压力会高达几十吨,若焊接技术不合格,焊缝一定会成为最先被突破,最先被撕裂的致命弱点。
“也不知道别的厂有没有进度。”
周永封遗憾的叹了口气,看了看他手里的资料,“一线那些组建了翻译小组的,说不定能有点想法,我们厂啥时候招几个又懂技术,又懂外语的大学生?”
“唉,抢手得很。”这种人才本来就少。
“你俩这愁眉苦脸的,也没头绪?”又一张椅子被提过来,“不知道王工有没有点想法。”
这上头任务派下来,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完成啊!
这功夫。
王秀英已经用粉笔,把成分、碳当量等各项参数写到黑板上。
又把几张照片贴在黑板右侧,赫然是焊缝开裂裂口的放大照,能将裂口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咚!咚!”
粉笔轻敲了两下黑板。
房间内讨论的声音,飞快消失,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秀英目光扫视一圈:“我知道想攻克这个技术不简单,大家也没什么头绪。”
“这样,我带个头。”
她直接切入正题,手指着照片,从每条焊缝开裂的地方,分析它相互受力的作用。
一处处分析。
然后提出一条条与之对应的,可能有效的焊接工艺改进办法。
时而还会出现几个新技术资料中的观点和技术,用得又巧又新,让人感觉脑子被狠敲两下。
……
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紧紧盯着王秀英手所指示的焊缝裂口,生怕错过半句。
会议室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那些私下里嘀咕的“这个数值完全是焊接禁区了。”“我们这焊接条件也和西方没得比啊。”“试了那么多种焊接方法,调过那么多版本的焊接参数,还能有什么办法?”
此时此刻,没有谁当着王秀英的面,再吐露半句。
谁都知道,王秀英最不爱听这个,哪怕是业界共识。
也不是没人曾经在她面前提过所谓“焊接禁区”,但她语气十分强横,“别信那鬼话。往前数几百年,天空还是人类禁区呢,不也飞上去了?”
“人还说我们是东亚病夫,说黄种人100米跑不进10秒,10秒也成黄种人禁区了?”
“狗屁!”
“别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王秀英言之凿凿,眼角眉梢都透着嫌弃。
若只是口头说说也就算了,偏偏她还做,一次次往最难的地方钻。
还能十次成五六次。
那还能说什么呢?
尽管愁云密布,关关难过,但整个队伍都只能咬紧牙关,铆足了劲儿,试图跟着大部队将这一关关横闯而过。
“王工,会不会是西方已经更新了配套技术,比如预热,焊后热处理,或者是一些更优秀的焊接材料?”
这个猜测顿时引起共鸣。
常松军点头附和:“这两天,我也试着在这上面找一点新思路。配着词典,也能看个大概,感觉美国这个焊接杂志还是有点东西,焊接工艺,材料选型,质量检测都比我们先进。”
“我们都知道碳含量越高,虽然材料的强度和硬度也会变高,但是冷裂纹风险也会大大增加,这个杂志上就提到了……”
……
会议室里,这批锅炉厂里最高水平的焊工,一声声激烈的讨论起来。
不远处的借阅室里,万山晴等人正在借这里的宽大桌子,做理论考试。
有关焊接安全,焊接理论。
“不要交头接耳。”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严钟在几张木桌前来回巡视,目光来回扫视,“别不把理论当回事,想要考咱们潭市特种设备焊接证,理论也占20%的分数,还有以后出去参加各级比赛,不少比赛也都会有理论部分。”
“理论不学扎实,以后遇到难题就歇菜,只会固定套路,难成大器。”
“写完了的话,也可以提前交上来。”
万山晴把钢笔盖合上,抬起头,看到窗外三三两两的人走过。
气氛好像不怎么轻松?
万山晴有点疑惑,起身把检查过一遍的答卷纸交给严师傅。
严师傅一眼看过去,不由点头夸道:“不错,焊接的英汉对照词汇都写满了,下了不少功夫。”
不是他崇洋媚外,非要给测试加点洋词儿,主要是现在很多先进的焊接设备都是进口的,上面的操作提示、操作警告、连最简单的开启和关闭,都是英文。
最先进的技术资料,也得看得懂英文才能研究,要不就只能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译本。
要知道,现在连专门的焊接词典都没有。
所以,除了最基本的器械操作、警示安全英汉互译,他还加入了一些拔高的技术词汇,以区分学生水平。
刚刚他转了一圈,这块能写满的不多。
尤其是后面那些porosity(气孔)、depthoffusion(熔深)
但凡能写出来的,多半都是私底下借了技术资料,下了功夫的。
此刻看到全写满了,还都写对的,真的很难不满意。
万山晴:“……”
不好说,曾能与外国合作对象流利交流的人,突然被夸能默写几个单词,是什么心情?
更别说她还一直有关注焊接这行业了。
她尴尬摸摸鼻子,试图移开视线,避开直白欣赏的目光,又一下对上了窗外气压低沉沉的过路人。
最后走过去的,好似是老师的身影?步子大开大合,风风火火的。只有亲近的人才清楚,王秀英只有急切烦闷,胸口团着一腔放不出去的气,铆足了劲儿想大干一场时,才会如此。
发生了什么?
万山晴往外走两步,顺势转移话题,问道:“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外面大家都行色匆匆的?”
她余光向窗外走廊示意,表情好奇。
严师傅都不用回头去看:“琢磨一种高碳钢的新焊接方法,要攻克焊缝开裂和焊缝变形的问题。”
“高碳钢的新焊接方法?”
万山晴竟感觉十分耳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