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晒米红艳艳呐唉,妇女队手握银镰下田间呐唉……”
程淑兰哼着小曲,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这事儿办完,身上担子好像猛地卸下去一半。
她边系围裙,高兴地说:“今天妈做个好吃的,给你们饱饱口福!”
万山晴笑着应了声:“妈做啥都好吃。”
“你这小嘴甜的,跟你爸一个德行。”程淑兰笑骂一声,就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洗菜、择菜,切菜,备料……
小院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一缕缕热气腾腾的炊烟往上飘。
灶台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响。
饭香肉香逐渐浓郁。
出锅后,万山晴姐妹先将盛出来的几碟端走,“我去送朱叔叔那边几家。”
“那我去东边。”
出门前,万山晴看到灶台前,妈妈在往梁阿姨怀里塞着什么,梁阿姨想推拒却又空不出手来,恼得用肩头撞人。
“等咱俩……”
“挣钱……”
“别推,再让孩子看见了……”
万山晴压了压嘴角的笑,端着饭碟转身出门去。
***
卫生所。
送饭的小车才刚刚到达二楼,就被翘首以盼的食客热情围了上来。
“程姐,你可算来了,我早饭都没吃,就等着这一口呢!”
“程姐,啥时候再做糍粑鱼,太馋这一口了。”
“我饭盒就在面上,看到了!那个把上缺口的,对对对,就那个,先给我!”
“……”
“大家别着急,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程淑兰瞅准了人递饭盒,手疾眼快,八爪鱼一样递出残影了,看起来应对得颇有经验。
万山晴:!!!
她不过短短几天没饭点来,妈妈的生意居然变得这么好。
姐姐也去送饭,万山晴对这些不熟,则先把带来的饭菜摆上,“爸,写啥呢?”
“你妈给我派的活。”他掰着笔头算账,这一笔笔可真难算,搔了搔脑袋,偷偷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闺女,跟爸说说,今儿家里没出啥事吧?”
万山晴忍俊不禁:“你怎么不问妈?”
“我怎么没问?”万卫国说起来就憋气。
他都说,把人喊到卫生所来。
淑兰压根不听他的,给他摁回去了。
“你妈真是越来越霸道了。”他声音都透着一丝委屈。
万山晴笑眯眯:“我等会儿跟妈说,你说她霸道。”
“唉唉哎!!!可不兴乱说话。”万爸顿时弹起来了,急了。
她给爸爸后背塞了个枕头,眨眨眼狡黠道:“我可没乱说,是老实说。”
万卫国急得挠,拿自家小闺女没办法,又怕她真去给爱人告状。
万山晴忍不住笑了下,又道,“家里好着呢,我们把赵主任请来……”
万爸起初还急,但很快注意力就被牵走,竖起耳朵听着。
他心里怕。
他怕他不在,媳妇孩子受欺负、遭委屈,还不跟他说。
他还怕因为他那事,有人冲家里人说闲话。
难得一家人都在。
中午边聊边吃,吃了很久。
程淑兰瞪他:“我说的就是放屁是吧?全是骗你的,没一句实话。”
毛病,还非要听俩孩子说!
万爸哪里敢回嘴,摸摸鼻头,冲爱人傻笑两下。
吃完后,万山晴和姐姐去洗碗。
她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吃过午饭之后,借了辆自行车,往派出所的方向蹬去。
而她离开后。
万山红也找上了一个熟悉的食客。
“巩大姐,你婆婆还满意吧?”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三份饭的钱和票。
“能不满意吗?”巩菊笑得舒心开怀,某些人脸皮再厚,腆着脸皮说不好吃,就是心疼粮食才吃。但那恨不得舔光的饭盒一摆,谁信呐?
主要是好吃,她舔舔嘴唇,感觉前头几十年的饭都白吃了。
“上次你说的藕的事,我帮你问了,我男人乡下哥哥确实有片藕湖,那藕好,不过不散卖,十斤二十斤太少了……”巩菊怀念着前两天的藕圆子,鲜糯脆香。
万山红心道,果然。
要不是有外快,谁舍得一顿买三份饭,带票都要六七块,足够一家人坐在国营饭店好好点俩菜吃了。
藕帮,这里头藏着金山银山呢。
她也好想挖一锄头。
而且,她好像真的有挖动的办法。
万山红心跳漏了两拍。
万山晴不知道,因为她给妈妈的提议,在命运线上横插一脚,让姐姐接触到了全新的领域。
不变的是,姐姐依旧敏锐。
依旧嗅到了金山那诱人的气息,她那双总笑盈盈的眼睛,总是能一眼看到关窍,并且像巨龙一样想挖金灿灿的宝藏回洞穴深藏。
万山晴风驰电掣骑到派出所。
见到了赵公安。
如果不是确定前不久才见过,万山晴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人了,赵公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胡子也刮得潦草,衣服倒是还算整齐,但裤子后面都磨油磨光了。
“如果不是你来,这案子没半点透露的。”赵公安领着她往里走。
万山晴听这话风,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有进展?”
“先坐。”赵公安指了个办公室里的位置,又回头喊了徒弟,“小武,倒杯热水。”
万山晴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所以第一时间选对侦查思路,竟然如此重要。
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吗?
“你提供的思路真是大胆。”但若非如此,他们怕是真的要错过这条大鱼了。
万山晴手指微微屈紧:“凶手能抓到吗?”她知趣地没过多打听,只关心她想关心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公安意味深长地说,又翻开写得厚厚满满的笔记本,“我们上次聊过的,里面有几个点,我想再和你聊聊。”
太妙了,简直像是开了后视镜,让他们好多行动和侦查,都险之又险的卡在关键点之前。
明明是按逻辑推断的东西,却神奇到像是开了二郎神的天眼。
稀奇,实在稀奇。
“说实话,可不止我一个人稀罕你这本事,真不考虑改行?”赵公安终究是没忍住再次提出,即便上次已经被拒绝过。
万山晴:“……”
这是,看出来藏着的后世视角了?
太敏锐了……很难让她这个“假侦探”不汗流浃背。
她能说她只会这一招,且这一招,身后其实站着无数金钱垒起来的福尔摩斯吗?
她咳一声:“聊也可以,至少得给我个大概时间吧?”总不能一句天网恢恢就把她打发了。
“最迟一个月。”赵公安想了想,几乎是明示,“等人抓了,锅炉也能给你们单位送回去。”
——东西其实已经追查到了,只是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万山晴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手电筒似的亮起来。
这趟来的太值了!
她苦苦期盼、苦苦追寻的事,又有一件眼看要变成现实!
得知这个传说中的“小福尔摩斯”来所里,打听案子情况,不少人都想来一睹她的真容,且再探讨一下想不通的细节。
万山晴这一待就是一下午。
送她走的时候,赵公安还有些依依不舍,同她握手道:“万同志,一定再慎重考虑,天赋其实是很难得且珍贵的东西,咱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期待你有不同的答复。”
万山晴伸手回握,投去殷殷期待:“我也盼着下次见面,希望这天快点到来!”
而后真相大白。
***
周日休息过后。
万山晴仿佛解开了什么枷锁。
她好像找回了儿时那种纯粹投入的感觉,看什么都高兴,做什么都有趣。
哪怕看着立焊熔池往下滴落,难以控制,她都觉得有趣极了。
什么是立焊?
顾名思义,可以想象一本书竖立着,沿着书脊焊接。
而其中最难克服的,莫过于铁水下淌。
重力可不会因人类的意志而转移。
看着练习焊缝上,因为控制不住熔化的铁水下流,形成的一颗颗难看“铁瘤”,黄丽娟叹了口气,又左右看看,突然感觉脚被踩了一下。
她眼睛猛睁圆,连忙朝旁边的江胜男瞪去。
江胜男收了一下脚,眼神朝她努了努。
黄丽娟朝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严师傅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有意替人表功:“严师傅,你说得可不准!你还说我们学立焊最少一个星期,才有希望看不到焊瘤。”
虽然不是她能做到,黄丽娟还是骄傲的抬起头。
“万山晴?”
严钟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先把话说了出来。
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他当初可都练了足足十天,才勉强没有焊瘤的。他甚至都怀疑,王工当年有上手这么快吗?
他顿时转身,脚步加快,道:“我去穿戴劳保用品,你让万山晴等我来再动手。”
“等我来开电焊机啊!”
距离他教立焊才多久?严师傅觉得自己要是不亲眼见到这一时刻,日后一定会后悔不迭。
他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事,那些省里市里有名的悍将,哪个不是初学就闯出些名气?但当声名赫赫的故事,以一种如此平淡寻常的方式出现在身边,只感觉太不真实了,简直像编的。
万山晴听到声音回头看。
就看到严师傅的背影。
她倒是不觉得特别诧异。
焊工最重视技术,而技术这个东西,其实和体育一样,谁都可以练,谁都可以上手,但真正能奔到极致的人,寥寥无几。
全潭市能焊锅炉压力容器中最关键那几道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全。
严钟吃过晚饭,原本是奔着消消食,就指点指点来的,没穿全套防护,等换好再过来,有些气喘吁吁了,不知道是不是急的。
他靠近,就看到江胜男在对着钢板练习“之”字运条,黄丽娟低头在拿笔记本上的内容问万山晴。
旁边零零星星的知青,都隐隐以众星拱月的姿态,把万山晴拱在中间。
万山晴抬头看向严师傅,严钟平稳着呼吸,手往身后一背,说道:“还是操作你们的,该怎么练怎么练。”
“就当我不在旁边。”
他心里暗啧一声,这才多久,让这么多人都服气了。
严师傅把电焊机打开,又看万山晴:“要不要帮摇电流电压?”
“不用,我自己来。”万山晴摇摇头。
她伸手把电流摇小。
电流开太大,坠流大就难控制了。
万山晴微微吐息几次。
呼吸调整到平稳。
左手将焊帽往面前一挡,世界即刻暗了下来。
“滋啦”一声脆响。
橘红色的弧光猛地炸开,照亮了垂直在钢板上烫出的一颗亮橙色水珠。
是熔池,弧光中心形成一团滚烫的铁水。
万山晴手腕稳稳的左右摆动,像写“之”字,控制焊条以小幅度锯齿形向上移动,熔池像是被无形的力顶着,跟着弧光一点点上爬。
这是立焊的技巧,讲究焊条与钢板的夹角,讲究从下往上,借弧光吹力托住熔池。
片刻后,弧光刺啦一冒。
万山晴心中微微叹口气。
她端详着自己刚刚练习的这条焊缝,在临最后要收弧前,手法还是有所欠缺,尽管没留下明显的大坨焊瘤,但有肉眼可见的高低不平,宽窄不一。
可立焊作为基本功之一,最不能大意,船舶的巨浪冲击、储罐的液体静压,高炉的高温高压……动辄上千度的高温,高达几十兆帕的高压,相当一部分必须由垂直立缝承载。
不过,在刚刚焊完这一条后,万山晴感觉手感烫到火热。
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很多已经遗忘的细节和经验,都随着练习和失误,不断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冲入脑海里。
“严师傅,我再试一次。”万山晴长长吐出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不急不急,就差一点火候了。”严师傅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摸到精髓,就差那么一戳窗户纸的功夫,但不同的人戳破这个关卡,时间也有不同。
快得能很快,被卡住也能迟迟没有进展。
他有点紧张,不知道万山晴会是哪一种,看着眼前的操作,一口气提到咽喉,不敢松下去。
“滋啦”一声,万山晴再次打出熔池,稳稳挂住。
万山晴这一次动作明显更为流畅了,也更为有节奏。
每向上走一步就如同有韵律般起伏停顿,让铁水堆叠成一片片鱼鳞状的纹路。
亮橘色的铁水,在万山晴手下,压根不敢乱流,乖顺极了。
严师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万山晴仿佛就像是领悟贯通了武学秘籍一般,每一步操作都比上一步更为丝滑,更为流畅,对熔池的把控,更是明显有种稳如泰山的大将心态和强硬自信。
他就没见过这么被老天追着喂饭的!
但被他及时忍住了。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别羡慕,别羡慕,严钟!你控制一下自己!!还在当带教呢,别这么没见识的样子。
贼老天,你太偏心了!!
呼吸间,万山晴只剩下收弧填坑了。
临近终点,万山晴隐隐有种十拿九稳的预感,手腕一转,焊头绕个小圈,把最后的铁水摁进焊缝。
留下一枚冷却的火山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万山晴看着这条初具鱼鳞形态的焊缝。
只是初成形,能看出一层层鱼鳞的轮廓,完全没有王工那种浑然天成艺术品的感觉。
即便如此,严师傅和旁边屏气凝神注视着这一幕的黄丽娟等人,仍是不约而同狠狠松了一口气。
黄丽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挥拳:“山晴,太能耐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