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焊工[八零]》
3. 第3章
万山晴视线追着公安同志的背影没入病房内。
“小晴?”万山红回头,看停在最后几节台阶的妹妹。
“哦,”万山晴乍醒,回过神来,蹬蹬蹬几步迈上最后几节楼梯,“来了!”
登上二楼楼梯,站到走廊,万山晴还在思索,就感觉姐姐轻撞了下她的肩膀,低声:“妈在那边,好像和梁阿姨说事呢。”
万山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卫生所二楼,宽阔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开水房,两个女人站在那里,凑得很近。
旁边地上,靠墙摆着一个红色暖壶。
熟悉又有些不敢认的背影,似乎在推拒着什么,隐隐传来,“拿回去,拿回去……哪里能要你这么多钱?刚刚跟你说的事,多上点心就是帮忙了,别管是糊火柴盒、还是织毛衣,我会啥你也都清楚,我都能干!反正在卫生所闲着也是闲着。”
“拿着。”对面阿姨抹了下红着的眼角,硬是把手里的一卷钱往程淑兰腰口袋里塞,“那些活又琐碎、又费人,还挣不到几个钱。你还要照顾病人,别先把自己累垮了。”
梁阿姨难过地握住好姐妹的手,虽谈不上细嫩,但没什么厚茧、也没有粗大的骨节,大伙都说是双享福的手,“原来卫国多心疼你,这些活从来都不让你接。一会儿说这个累眼睛,一会儿说那个费腰的。”
她死死握住,不让人再去掏钱塞回来。
余光看到走廊上出现的两人,连忙喊了一声:“山红、山晴!来啦?”
又冲她俩招手。
程妈妈身影一顿,连忙借着背影,使劲儿眨了几下眼睛,又深吸一口气。
再转身看俩女儿时,神色便如常了。
“妈妈……”万山晴一路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她以为准备得很充足了。
可一开口喊妈妈,声音还是哽咽了。
控制不住。
可把程淑兰听得心疼坏了,连忙搂过小女儿,急问:“怎么了?谁欺负咱家乖囡囡了?”
好多好多人。
妈妈。
你们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好多委屈呀!
妈妈死后,铁石心肠到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万山晴,此刻被妈妈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顺着脸颊滚湿了妈妈衣襟。
程淑兰气坏了,这才几天啊!!
她下意识地道:“谁敢欺负你?看你爸不……”
程淑兰雄赳赳气昂昂的声调,忽地卡了一下。
哽了一瞬。
但很快就接,“看你爸不去找他麻烦!”透着满满的程淑兰式乐观,“你别看你爸站不起来了,但甭管上门吵架还是上门说理,那不是比原来更凶?咱推着轮椅去吵架,去打架,看谁敢跟你爸比嗓子大!!”
噗哧——
万山晴破涕为笑。
她想到上辈子,爸爸做手术前,在家属院那段时光。
虽然紧巴巴了一点,但也是苦中有甜。
记得一次,妈妈把爸爸“打包”送到领导办公室,争取一项伤退补贴,鼓励地拍拍爸爸肩膀:“你这也算是‘坐班’了,要是有待客的零食啥的,记得顺点回家。”
饭桌上,爸爸佯作叹息:“你妈虽然不把我当残疾人,但也没把我当人。”
还没贫两句,被老婆一看就老实了。
她真的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在变故之前,她就是妈妈口中的乖囡囡,童年更是无忧无虑、超级幸福的小屁孩。
爸爸每次出车回家,她和姐姐就会高兴欢呼一声“爸爸回来啦!”,然后叽叽喳喳小鸡崽一样围过去,昂着小脑袋,兴奋看着爸爸掏出礼物,好吃的大白兔奶糖,漂亮的小裙子,别的小孩都没有的玩具……
要是谁敢欺负她们,哪怕就扯一下她们头绳,妈妈眉头一皱,爸爸就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她们牵着找上门去。
爸爸真的好高啊,宽阔的肩膀,力气超大的胳膊,每每这个时候,她和姐姐都会大鹅一样脖子伸长,下巴都抬得老高。
有谁敢欺负她们?
妈妈更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会给她们织漂亮小毛衣,擦香香,编各种辫子,还会做超级香的饭!
妈妈说,她可是爸爸天天骑自行车上门表现,死皮赖脸缠来的心仪姑娘。
捧在手上疼呢。
这场事故,是一切灾难的起点。
也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自此急转直下,命运一次次捶打她,她不想认命!也绝不认命!!
可命运更无情,百般捶打,将她珍爱的一切尽数夺走。
程淑兰心疼的拍着小女儿的背,询问的眼神投向大女儿,这是怎么了?
万山红想到昨天,妹妹那么镇定冷静,思路清晰,一下子就从一团乱麻里抓到线头,甚至还能果断做出决定。
她差点不敢认,妹妹居然这么厉害,原来是强撑的吗?像受惊刺猬一样,努力撑起尖刺。
她低声道:“昨天周婶来家里。”
“诶诶!姐!”万山晴连忙抬头打断,赶紧转移话题,“妈妈,我们刚刚上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有调查事故的公安同志,进爸爸病房了,不知道要问什么事,咱赶紧进去看看。”
程淑兰“呸”了一声:“亏这周桂花一把年龄了,不知羞,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卫生所啊!”
她拍拍小女儿的脑袋,“回去给你出气!让她欺负我家乖囡。”边说边抬脚往病房走,“我去看看你爸,看公安同志怎么说,也不知道那王八犊子抓到没?”
程淑兰担忧爱人,走的步子很大很急。
万山晴姐妹,则被拉了一下。
“梁阿姨。”
“梁阿姨。”
梁丽红看着她们姐妹,这个曾经对她们姐妹总是笑脸,很和蔼的阿姨,此时却表情罕见的严肃:“山红、山晴,你们姐妹也不小了,该长大了。”
“阿姨说点直话,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可不能让你妈一个人担。”
安静一小会儿。
万山晴手指动了动,轻声:“谢谢你梁姨。”
她以前面对梁阿姨变脸,也有些忐忑。
直到妈妈去世后,梁阿姨渐渐和她淡了,才明白,这是妈妈半辈子的好姐妹,最好的朋友。
对她们只是爱屋及乌。
她最心疼妈妈,她说,她就是心偏!如果她不严厉,来做这个坏人,她的好姐姐这辈子就完了!
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男人孩子谁吃苦都行,唯独不能是她淑兰姐把苦水都咽了!
梁丽红刚端起恶声恶气的架势,被一句谢谢梁姨听懵了。
不对吧?
难道她装坏人不凶吗?
***
卫生所二楼,顶头第一间病房。
三位公安同志正围着病床边,一个坐着,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两个站着,配合询问,再次仔细地确认案件细节。
国营单位的货车被劫,是大事!
货车上运输的,可是国家财产。
“这次来,是想再找你复核一些细节。”
万卫国清醒着,人不是很精神,但能看出被打理得很好,头发衣服都干净整齐,嘴唇虽白但也湿润,“您问,我肯定配合。”
万山晴两人走进来,正看到这一幕,妈妈则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
她走到妈妈身后,也认真听起来。
“按照规定,你驾驶单位车辆运送货物期间,只允许在国营旅社,政府招待所停车场、部队兵站,这些有灯光、有人值守的地方停车。为何你会在大河路口停车?”
万卫国沉默一瞬。
张了张嘴,这话还是难以说出口。
“万卫国同志!”
万卫国:“……我和人约好了,在那儿捎上些货,和锅炉一起运送到羊城去。”
尽管这是众所周知的货车司机外快,但归根结底,还是在用国家的车和油,赚自己的钱。
这对性格板正的人来说,尤其是还弄丢了单位的货,实在良心难安,难以启齿。
“你之前提到,那个采购员不让你碰他的货?”
万卫国点头:“一般不搭火车,而选货车,都是大货,一个人提不动,带不了。体积大、重量重、数量多总要占一个,喊司机帮忙搬货,是很常见的事。我不想在那口子停留太久,主动去帮忙搬货,但他们碰都不让我碰。”
要不是熟人介绍的,他都不想接这活儿了。
采购员趁着出差替单位采购,自己夹带一些,这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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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购到紧俏货,不愿意透露给货车司机,也很正常。但实际上来回跑久了,两地有啥都清楚,帮忙一搬,一上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但明明是不好搬的东西,有人帮忙还不乐意,完全不让碰,就很不正常了。
“我心里就一直挺不放心的。”
“但是也不是没有采购员这样,带的货很紧俏,价值很高,或者采购员本身性格很小心很谨慎,偶尔也能遇上。”
……
“途中和那个跟车的聊了两句,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后来他突然就把我敲晕了。”
万卫国觉得自己真是倒霉,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就很平常的一次捎脚,带点货,还是熟路子介绍来的,怎么就被打晕抢劫了?
醒来就发现重伤在卫生所。
见整个过程问得差不多了。
细节都翻来覆去讲了两三遍,连途中闲聊的对话都一字不落。
程淑兰忍不住问最老的那位公安:“公安同志,抢劫又碾伤我家卫国的人抓到了吗?有进展吗?”
因为是私人捎脚出的事,没法认定工伤,她认了。
但那抢劫伤人的混蛋不抓到,她真出不了这口恶气!
一想到对方拿着抢劫伤人得来的钱,在外面大吃大喝,逍遥自在,她就牙痒痒!
要不是运气好,碰到熟人司机路过,还仗义的冒着风险停车查看,他家卫国就要死在那荒郊野岭了!
老公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案件具体细节不能透露,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单位。”
“感谢配合调查,好好休息。”
公事公办的说完,老公安带着另外两个公安同志起身离开。
万卫国抿紧了唇。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总让他感觉,自己也被怀疑了一样。
不断确认他和跟车人的关系和对话。
好像他们是同伙,闹翻了似的。
可他真的没有伙同外贼,干偷单位锅炉、损害国家财产这种事!
他心里不是滋味,很不好受。
万山红看了心疼,把带饭的桶搁到床头,拧开盖子,语气亲昵地宽慰:“爸,咱吃点东西吧。我带了妈之前烙的葱油饼,你最爱吃的,可香了。”
万山晴缓缓吐出一口气,悄声跟着出了门,喊道:“赵公安。”
老公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是刚刚案子的家属,“回去吧,小姑娘,我们会尽力追查的。”
万山晴看着他:“你们现在怀疑我爸和人合谋,其次是纯倒霉,遇到了车匪路霸。”
“小朋友,看破不说破。这对你爸没好处。”老公安步子顿住,与那双乌黑的双目对视。
他对案情进度闭口不提,就是不想在未定案之前,将这些风言风语传出去。
万山晴不这么想。
怎么没好处?
她不要爸爸一辈子背着这个怀疑和冤屈,不明不白的离开。
她恨那个凶手。
那是害她半生坎坷、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想将他绳之以法!
上一世,直到闭眼,凶手都逍遥法外。
她不甘心。
赵公安的追查最后也没有结果,又赶上严打,忙别的案子,他爸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明明有很多疑点。
她有钱之后,就一直想找到当年害他爸的凶手,在九十年代响应招商,条件就是重启当年的案件。
后来,还聘请了香港那边的私家侦探。
可惜的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时间将一切痕迹尽数抹去。
此时此刻,是最有希望破案的时刻!
可她现在,既无钱、也无权。
甚至说话都没有力度,被喊“小姑娘”。
诚然,这个时代吃喝条件差,不像是后世小小年纪就长得高高大大,大多十五六岁的女孩,还没迎来发育蹿高,仍是初中生的个头和模样,但赵公安的称呼,显然也藏着他的态度。
他不会重视她说的话。
万山晴想,她现在拥有什么呢?
拥有什么武器,能让她像从前有钱、有话语权时那样?
她想起一位私家侦探曾告诉过她的大胆猜测。
4.第4章
那当真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颠覆性的猜测。
“万总。”
“我们这行有一句话,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嗯?”万山晴挑挑眉,十指交叉往座椅后靠,“说来听听。”
“凶手出手行凶,既不是为了劫走锅炉,也不是为了抢劫你爸爸身上带着的大量钱和票。”
不等回答,又直接道:“他是为了保护他运的那批货。”
万山晴摩挲了一下指尖:“要知道,当时市面上九成九的商品,价值都比不上那口锅炉和531元的钱和票。”
“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口锅炉和钱票的销赃去向,不是吗?”
“万总。”他坐直身体,声音缓慢,“对某些背叛国家,或者隐藏身份的人来说,命可比钱重要得多得多。”他相信后续多年的追查中,不是没有人考虑到这个方向,只是没有结果前,唯有他的身份,才方便将猜测透露一二。
尤其是对一位持之以恒追查真凶的家属。
就是可惜……时隔太久了。
“师父!”年轻人失声,满面错愕中又透着压不住的狂热。
赵公安也是头皮蹿过激麻,猛然低头,才发现小姑娘始终凝视他,眼神如一面冬日静湖。
他表情倒是镇定自若,心头却噗噗地跳,脑海中无数细节和线索闪过。
追查不到赃款和赃物,之前的思路,他也不是无的放矢。
一是有先例,曾有人内外勾结,假装遇到车匪路霸,实际私吞国家财产。
二是对锅炉压力容器这种按吨算的设备来说,非业内人士,送给他都没办法,无法运走,无法拆卸,难以售出,除非提前有安排接应和买家,否则不可能查不到一丝销赃的痕迹!
无论谁查这个案子,都会第一时间往这个方向思考。
万山晴点破:“赵公安,至今为止都查不到不是吗?”
不止现在,后续也没有找到线索和真凶。
“你知道这个可能性有多小吗?”赵公安话是这么说,但实在无法压抑对这个诱饵的心动,抓一个特务啊。
信仰和前程,同时在考验他。
万山晴并不在意他的话,反而笑了笑:“万一是真的呢?”她察觉了,赵公安看她的目光真正有了变化,她恍若听到擂鼓一样的心跳。
竭尽全力去追查吧。
倘若应了那名句,排除一切不可能……对赵公安而言,何尝不是一份大礼?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万山晴以推断的口吻,将刻在脑海里的线索与疑点,与三位公安同志一一诉说。
比如他父亲有上车前、绕车一周检查的习惯,腰间还习惯别一把螺丝刀,一把加长大扳手,一长一短,以方便护身。
“万总,假设咱们的推断是真的,这个看似正常的动作有多可疑,会让副驾跟车的人多心惊肉跳,你知道吗?螺丝刀完全可以悄无声息撬开一个木箱的缝隙……”
万山晴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人的声音,边回忆边道:“还有上车后,我爸与对方闲聊手下这辆解放牌货车如何如何,还问对方那边的车相比怎么样?”
“倘若心里有鬼,听着像不像试探?毕竟真正二道贩子常年跑运输,不可能对车没概念。”
……
赵公安听着听着,把笔记本又摊开,端在手中,时不时记两笔,眉头时而拧紧、时而放松地凝重起来。
两个年轻公安,眼里也闪动着踌躇满志、建功立业的渴望,烧得比太阳还烫。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单位上班?”赵公安实在忍不住开口问。
他越听越觉得眼前小姑娘心细得吓人,什么边边角角都能考虑到,这个特务为掩人耳目,做出“车匪路霸”假象的说法,不是无根浮萍,完全立得住!
万山晴婉拒了这份邀请。
她可没有探案天赋。
惟愿此次,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拜托您了。”
对赵公安说完,又满眼诚恳,同俩年轻徒弟:“也拜托你们了。”
两位年轻同志:!
微微挺直腰板,脸色止不住涨红。
送走赵公安三人。
万山晴回到病房,堵住心口的一块沉甸甸大石头松动,让她升起了期待。
期待起未来的日子。
这不仅是对她,对家人也是莫大的慰藉。
尤其是爸爸,事件性质不一样,对他的情绪来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骤然残疾,本是令人绝望的重大打击。
外人的态度、视线、言论,是洗不干净的怀疑,还是揪出了一个特务……真的只需要一点点,这一点点精神慰藉太重要了!
哪怕只是有个清白也好。
万山晴刚回来,就被熟悉的食物香气无声包裹,脸色也温柔了下来。
就见妈妈指挥姐姐喂粥,气哼哼地念叨:“多喂两口,对就这样,没胃口也得吃点东西。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你都不知道,这才几天,就有人欺负你宝贝闺女了!!小晴来的时候,扑我怀里掉泪珠子呢,眼泪汪汪的,多委屈。”
万山晴:“……”
她全程埋着头,咋看得见她眼泪汪汪的?
妈,咱可不兴这样式的!
忍不住抠了下脚趾。
她赶紧两步,赶紧塞了一块葱油饼进妈妈嘴里,“妈,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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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见她眼角因疲惫明显的纹路,心疼道,“等会儿我和姐姐在医院看着,妈你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这等会儿再说,刚刚你姐说,有事要跟我和你爸说?”程淑兰咬了一口葱油饼,看爱人一双眼怒而瞪大,恨不得马上爬起来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心想,小晴这点还是不像她。
这会儿跟她打个配合,趴到她爸身上红着眼睛委屈抹两滴眼泪,再喊声小闺女哽咽的“爸爸~”
卫国同志心肝儿不得疼的颤两颤?
旁边病床的病人,刚刚被公安同志打发出去避嫌了,这会儿回来,闻着那股劲道儿的葱油香,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嘴巴里口水都分泌出来。
越往里走靠近他的病床,那股诱人的香味就越浓郁。
程淑兰还在捧着一张饼在吃。
那油香又点缀满小葱的饼一下就黏住了他的眼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野小葱!
这绝对是湖边摘的野小葱,香成这个样子,除了他们潭市湖边野地里长的,没有别家了。
万山红热的时候,用家里的铁锅两边烙了烙,把外皮烙得酥脆,“咔嚓”一声。
“那个……”病友忍不住开口,又感觉不对,仓促改口,“你家这是摘的哪儿的小野葱?”好香啊。
程淑兰热情回了一句:“就锅炉厂附近的那个野芷湖,那湖大,我家闺女学校老师说了,大湖昼夜温差大,小野葱香。”
“哦哦哦。”病友点点头,狠心挪开视线,“多谢大姐了。”
万山晴见他喉头滚动个不停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满心理所当然。
她妈妈做饭可香、可好吃了,吃同样的东西,她和姐姐就是能馋得小伙伴哇哇大哭。
心中极快的划过一个念头。
被妈妈的喊声打断:“小晴,咱把这儿收拾收拾,然后也聊聊天,开个小会。”安慰到,“前两天没顾上,也给你俩说说家里情况,安安心,别在家心慌,爸妈都在呢。”
“来了。”万山晴把吃过的饭盒盖起来,放回袋子里。妈妈则拧了个热毛巾,先擦了擦手,又趁热乎给爸爸擦了擦脸。
万山红把粥桶盖好,坐到床边。
妈妈握住她的手。
万山晴则拿出要签字的资料,也坐过来,她知道妈妈想说什么,就像梁姨早早看穿的,妈妈心疼她们,哪个女儿都舍不下。
但不可能的,谁能靠做点零碎活,撑起这么一大摊子事呢?
“妈,我先说!”她抢先开口。
她把接班的两个表,放到被子中间,率先道:“我和姐姐商量好了,先把厂里班接上,有了工资咱一部分还债,一部分花用。”
5.第5章
“接班?”
程淑兰顿时急了:“说什么胡话呢?你书不念了?是不是有哪个黑心肝的跟你姐妹俩说啥了?”
万卫国也担心地想坐起来,万山红连忙扶他,安抚:“爸,你别激动,也别胡思乱想。我和小晴不是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仔细考虑过的。”
程淑兰两口子压根听不得,从小一点点疼大的闺女,怎么舍得小小年纪就去挣钱养家。
她和爱人老早就商量好了,多多挣钱,供俩孩子读高中,再读大学,以后出来就是大学生了。
再找个知根知底的对象,陪上足足的嫁妆,俩口子都有工资,日子不知道多体面、多舒心。
只一想到捧手心里疼大的闺女早早离开学校,操持家里生计,程淑兰就心疼得不行,心口直泛酸水,泡得她不是滋味。
万山晴坐到妈妈旁边,挽住她的胳膊,放柔和了声音,与她一点点分析利弊。
万山红也时不时补充。
万山晴声音干脆、条理清晰,万山红则温温柔柔,水一样抚平父母心里的波澜。
程淑兰吸了吸鼻子:“我家山红山晴长大了。”声音又多了一丝哭腔,“这么快长大做什么?我和你爸还没死呢。”
“不行,我不同意!”躺在病床上的万卫国急了,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家里多少还是剩了点钱的。
大不了他不治了,反正也就这个样子,在卫生所养还是在家里养,也都一样。
万山晴知道爸爸的软肋,双手抱住爸爸宽大的手掌,“爸,你想想妈妈。你舍得她去做那些糊火柴盒的杂活吗,妈可从没吃过这些苦。”更何况还要照顾病人。
沉默听着的万卫国拳头捏紧,无力地捶了一下床。
“臭丫头,说啥呢!”程淑兰抬头拍了一下闺女后脑勺,尤自不乐意,“你心里妈就这么不顶事?原来你爸能养家,换我怎么就不行了?”
真不是万山晴不乐观,上一世,她和姐姐都还单纯稚嫩,突然一下遭了事,脑子也乱乱的,被爸妈的说法糊弄住了。
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按照爸妈的安排继续去念书了。
但各种风言风语也都灌到耳朵里,有钱念书没钱还债、劝妈妈改嫁的、觊觎工作的……妈妈只能多接活,累得短短几个月就老了十岁。
她和姐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先后偷偷办了休学。
之后,她每个月有工资。
姐姐没有找到工作,但成日满市跑,每个月也能拿回来一点钱。
这才渐渐好起来。
万山晴既然知道这些,怎么可能再让全家陷入那种风雨飘摇的境地?
程淑兰和万卫国知道,俩闺女说得一点没错,但就是心里难受,跟吃了山里那没熟的野果子一样,又酸又涩。
万卫国气得狠狠捶了两下腿,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程淑兰瞪他:“干什么呢!”
万卫国手被捏住,有点憋气,抽也不敢抽,他手上力气大,怕伤着爱人。
万山晴连忙宽慰:“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往前数几年,大学没恢复的时候,大家都更乐意考中专中职,毕业就分配工作!我这少念三年书,直接就有工作了,多少人羡慕得不行呢。”
这时代,能一直念书的女孩本来就少,没有好文凭,能找到工作的就更少了。
嫁人就是大多数女孩的出路。即使再往后数十年,经济更发达了,辍学、外出务工,打工妹,仍然是主流。
万山红也没有什么不甘愿,在她心里,她们全家都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笑着:“爸妈,等我也找到工作,咱可就是双职工家庭了,多神气。”
“你就跟你妹是一条心,从小穿一条裤子的。”程淑兰被这么一哄,也不知道原本的想法到底对不对了。
最终,万山晴还是拿到了伤退申请和知情同意书的签字。
在名字上按下手印,万卫国这个伤重到痛得睡不着,都没掉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止不住发红。
接下来两三天。
在厂里办接班手续,去学校办手续。
到这个时候,消息灵通的人,就已经知道万山晴接班选了焊工这个全厂工资最高的岗位了。
家属院桂花树下,王美梅嗑着瓜子:“我看够呛,之前咱家属院,不是有一批去学的吗,就那批没考上中职和高中的男娃娃,三天就被退回来一半。”
唠嗑的小分队里,就有家里孩子被退回来的,手上织毛衣的动作都停了,忍不住辩驳:“你是不知道有多折腾人,大夏天的,穿那身厚衣服一身汗,还有那焊豆子,落在身上一下被烫一个泡。”
她家孩子现在胳膊上,都还有个豆大的圆疤呢。
“男娃都坚持不下来,山晴一个女娃娃估计也够呛,她可被爸妈养得娇。”
“也是够突然的,我家侄儿那边听说这事,正准备使使劲,借点钱,筹划一下能不能买到这个工作呢。他又会开车,身子也壮实,寻常对付两三个人不在话下。”
“不只你呢,我这边也有好几个听到消息过来打听,现在工作多紧俏?”
这下好了,没影了。
钱都还没借齐呢,只能叹息自己不够快,又可惜地一家家还回去。
说起来唏嘘,前两年万家可都是全家属院最羡慕的人家,谁知道突然变成这样。
都是家属院多年的老邻居了,只要没钱和票损失在这趟车里,大多数人还是惋惜且担心的。
“你们说,咱是不是鼓动鼓动,组织大家给卫国淑兰两口子捐个款?”王美梅大嘴巴归大嘴巴,努努嘴,“就隔壁厂,前两年被机器切断胳膊的那个,人家还有工伤呢,老婆也跑了,孩子养得跟小乞丐一样。”
万家可还没工伤呢,情况更糟!
“按理说该厂里组织的,怎么不见动静?”厂里不表态,她们起哄会不会不好?
……
万家。
万山晴姐妹俩刚刚从卫生所回来,这几天忙,并不清楚外面的传闻。
万山晴把衣服挂起来,回头对姐姐说:“姐,你说咱妈要是给卫生所的病人卖饭怎么样?”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做点什么能让妈妈不那么累呢?
起码不能像上辈子那样,熬得看起来老了十岁。
别看她上辈子挺有钱,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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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非天赋异禀的商业奇才,接手姐姐的生意做下去,赚了好多钱,又因爸爸手术失败伤心离乡,踩上了风口,成为了风口上起飞的幸运儿。
万山红转头看她,眼睛发亮:“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她忍不住站起来,走来走去:“去国营饭店吃饭,随便吃吃就要小半个月工资。”
在这会儿,其实是个高消费的事。
“而且还能兼顾妈妈要守在卫生所照顾咱爸,生病了本来就不舒服,没胃口,总有手头宽裕的人愿意吃点好的……”
万山晴看着姐姐。
她一直都不清楚,姐姐在外面的生意是怎么起步的。现在却看到了端倪。
如果是旁人,多半会说,煮饭谁不会啊,又不难,谁会乐意去花钱买饭吃?
自己煮能花多少钱?
买现成的又贵又不一定好吃,为什么要浪费这钱?
可别到时候赔个底朝天。
这是刻在这个时代人思想里的东西,投机倒把是要被抓起来的,供销社又贵又紧俏,只要自家能做,都不乐意花钱买。
而时代已经变了。
只是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察觉到,或者只想循规蹈矩的过,而不想迈上这未知的前路。
万山红皱了皱眉:“还有个问题,咱家没那么多票和份额。”买不到足够的食材,这一切都是空谈,“而且……会不会被打成投机倒把?”
她有些担忧。
万山晴当然知道,虽说改革开放了,但各种票都还没取消,最早取消的布票,都要等到今年年底12月。
潭市这种二线城市,更是态度还不明,谁都担心政策会不会再变回去,到时候又被抓起来批。
“咱家情况不一样,妈就是给重伤爸爸挣点医药费、挣口吃的。”万山晴道。
一没有出去摆摊,二没有公然倒卖大件,而且不管在任何时代“一个女人不离不弃陪着男人走出低谷”都是某些人喜闻乐见、最爱拿出来宣传的话题。
是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的。
更重要的是,大量返城知青堆积,没有工作,已经有不少人偷摸在干了。
抓那些都抓不过来呢。
万山红想了想:“听说外面有人,可以弄到不要票的粮和肉,刚好我还没找到工作,先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路子。”
能找到路子的话,以妈妈的手艺,肯定比接那些零碎活挣钱。
这会儿,对好手艺的理解,多半还是国营饭店找工作,或者进某个单位食堂,吃公家饭。连摆小摊的都少,更别说小饭桌了。
万山晴和姐姐出去找了两天,摸到一点门路。
五天时间,就这么一晃而过了。
她接班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要去上班了!
一大清早,万山晴就起来洗漱,换了身轻便利索的衣服。
又背上小军挎,往里面装了笔记本和笔。
万山红给她理了理领口,夸道:“真精神!”
万山晴笑出一口白牙,她能领到工资,家里情况就会好多了!
而且,今天是不是就能见到老师了?
6.第6章
万山晴一路上打量着熟悉的景色。
高大红砖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安全第一,质量至上】【压力容器,焊口如命】
等走近了,还能看到熟悉无比的“进入焊接车间,必须穿戴劳保用品”字样。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定。
前来的学员,大多都站在焊接车间门口,目测十来个人。
有自来熟的,相互低声聊着天。
“你哪条街道办推荐来的?”
“周家口街道办,扫了好几个月大街,可总算让我排队等到这个位置了。你呢?”
搭腔的人暗自翻了个白眼,要是排队能排到这个位置,能排到这种好岗位,街面上早就没有扫大街的临时工了,干笑两声:“呵呵,我也排了好久队伍呢。”
对送的礼绝口不提。
哪怕谁都说潭市锅炉厂宁缺毋滥,能考到证入职的人少。但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工资还很高的岗位。
万山晴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这批学员的来源了,知青大量回城,造成了空前的就业压力,少数街道甚至出现了“十个青年九个待业”的情况。
街道办不得不想办法,有的筹办了街道集体单位,有的则积极联系各大单位,希望他们能拿出一点名额,缓解压力。
这十多人里,有三个女生,打扮朴素利落。
见万山晴过来,其中一位好奇问:“同志,你是哪回来的知青?看你这个年龄,实在是不像啊。”
又是几双好奇的视线。
只是不等万山晴回答,一个身着工服的国字脸男人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就是街道办推荐过来培训学习的知青吧?一共十五个,加我们厂职工子弟一个,十六个人,来齐了没?”
说着他开始一个个点数:“一、二……十五、十六,行都齐了。我先带你们去领劳保用品,都跟我来。”
他大步走着,同时介绍:“我姓严,叫严钟,你们可以喊我严师傅,这段时间我负责带你们。”
几分钟后,后勤科。
严钟反复叮嘱:“焊接手套一定要选合适的,松松垮垮就是害人害己,焊接面罩要仔细检查好了,不止现在,以后每天都要养成检查的习惯,黑玻璃要是有裂纹,必须马上换,弧光伤眼!”
大家在挑选合适的劳保用品。
刚刚搭腔过的女生低声提醒万山晴:“你要不要拿这个玻璃片更黑一点的?听严师傅说没,弧光伤眼。”
这时候都用的黑玻璃片,镶嵌在面罩眼睛的位置,没有往后那种焊接面罩的自动变光技术。
万山晴摇摇头:“咱们培训练手,估计就用废钢板、废钢管,开120的电流差不多了,太黑了到时候啥也看不清。”
没有自动变光,就是这点不好。
选薄了,护不住弧光闪眼睛。
选厚了,视野里黑布隆冬一片,啥也看不清楚。
“你就是那个职工子弟吧。”黄丽娟兴奋地压低声音问,“那你肯定有经验,我听你的。”
说着,也没犹豫,换了个看起来和万山晴差不多的。
“选好了来这里签名字。”后勤科的科员吆喝。
穿戴好劳保用品,万山晴等一行人,终于能踏入焊接车间。
阳光透过厂房的高窗,斜照在半成品锅炉罐体上,拉出长而厚的阴影。
空气里飘着钢铁味、机油味,混着铁水灼烧的焦糊。
独属于工业的味道。
严师傅看着一群新人的反应,满意的点头。
初次见到这样的重工业巨物,谁能忍住不动容呢?
远超人类百倍的体积,半裸露的钢铁结构,光是走近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真的是由血肉之躯打造出来的吗?
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万山晴爱死这种感觉了,世界就在她手下、由她打造、由她掌控,从她手中诞生。
那种痛快淋漓的爽感,难以言喻。
严师傅满意点过头,又如数家珍道:“看着震撼吧?这些锅炉,以后可能出现在核电站、氧气站,也可能当储罐、槽罐、输送管道来使用。”
“像是石化、机械、能源、制药,冶金……都缺不了咱们这种锅炉压力容器。”
果不其然,听得学生群里亢奋地发出声音:“严师傅,我们今天就开始学焊接吗?”
严师傅把脸一肃,“走都还没会走,就想着跑了。先认环境、学安全、熟工具,记操作!”
说罢,就从焊接车间第一标准开始讲起。
焊接车间三不准:
没戴面罩不准看弧光
没穿防护鞋不准靠近焊位
没清理干净焊件不准点火
……
学起这些来,谁都是一样的,万山晴混在人群里,也不会去刻意表现,倒是不怎么起眼。
不过当严师傅带大家熟悉完工具,又提出:“我现在带你们去看一遍实际焊接流程。”
万山晴积极:“严师傅,我们能看王秀英王工吗?”
严钟登时皮一紧,“咋的,你还挑上了?”
万山晴可不憷:“她可是我们厂焊接技术一把手!要观摩当然是要观摩最好的,大伙儿说是吧?”
“是啊!”
“大名鼎鼎呢。”
“严师傅,咱能看王工亲手操作吗?”
“见贤思齐,我们看了最好的,才知道努力的目标在哪儿。”
也不管认不认识这个名儿,听到一把手、最好的,这些词,大伙儿都跟着起哄。
严师傅:“……”
也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严师傅有点害怕啊?”
严钟暗自磨了磨牙,朝人群剐了两眼:“等着!”
他不得先去问问?
什么怕不怕的?万一打扰到王工焊接作业,算谁的?
片刻后。
严师傅回来了:“王工刚好准备焊两扇半圆形的压力锅,算你们有眼福了。”
又黑着脸叮嘱再叮嘱:“等会儿到了跟前,只许在我身后看,不许私自靠近,不许喧哗吵闹。最重要的还是安全问题,安全无小事,今天我强调很多遍了,谁要是等会儿出纰漏,明天就不用来了。”
这次换成学员们皮一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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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看到王秀英这个潭市锅炉厂技术一把手焊接时,就感觉一切都值了。
只见她站在两扇半圆形压力锅前,一手举着焊帽,挡住面部,一手拿着焊枪。火花飞溅,数不清的火星子瞬间爆发、喷涌四溅,形成一条条火线,又落到暗处熄灭,循环往复。
留下的焊缝好漂亮!
平整光滑、一纹压着一纹,像是一条银色大鱼的鱼鳞纹,紧紧将两扇半圆形的压力锅箍在一起。
严钟直到王秀英焊完,关闭机子,才拿了杯水上去,打招呼说带这一批观摩的学员离开。
回来后,严师傅听一群学员在那儿夸“焊得漂亮”“每一道纹路都间隔一模一样”心里暗叹,山猪吃不来细糠,精髓是一点看不懂!
简直暴殄天物。
他遂决定:“既然大家都这么兴奋,那咱们趁热打铁,每个人都来试着焊一下。”
学员们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更兴奋了。
看王工焊那么漂亮的鱼鳞纹,也不难啊!
就是手稳一点,轻轻左右摇动着拉嘛!
直到第一个人焊完。
大家顿时沉默了。
“怎么焊的……跟一坨坨鸡屎稀稀拉拉堆成一条了一样。”
“对喽!”严师傅也是眼皮抽抽,没想到第一个就碰到典型,“这玩意还真有个学名,鸡屎焊。”
万山晴不觉笑了一下。
“山晴,感觉你一点不紧张啊?”黄丽娟真是羡慕万山晴,即使学不好,也还有别的岗位可以调岗。
她们这些临时工性质的,学不好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毕竟耳濡目染好多年了。”她是王秀英同志一手打磨出来的接班人啊,虽然没出师,但这种最初级的平焊都紧张,哪还有脸再见老师,还谈什么再攀高峰?
即使丢了肌肉记忆,但这款焊钳重量也就两斤多点,正常人手持精准操控,也不至于十秒多就歇菜吧?
况且,上辈子虽然不是一个带教师傅,但她第一次焊表现也不差的!
严师傅起初还能保持耐心,甚至开个玩笑,对喽,鸡屎焊。
后面嗓门就忍不住变大起来,“袖口扎紧,火星子飞进去了。”“面罩!面罩!直接裸眼去看,你是想被闪瞎吗?”
“万山晴。”严师傅按名册点人,同时有点心疼焊条和电焊机。
最主要还是心累。
第一次焊,就是试试走通流程,不管是焊成鸡屎焊,还是焊条黏了,堆成一坨,他都忍着没说啥。
强调了多少遍的安全问题,事到临头,又不记得了?
这幸好不是学司机开车,否则人都要闯飞闯死好几个!
万山晴走上焊位。
先看到的就是前几位留下的焊缝,有三分之一处堆成一坨的,这是焊条黏了,有凸起一个个疙瘩的,这是焊慢了,金属堆积的……
她沉默地把这块废钢板往左挪了挪。
习惯性地做好焊区清理。
左手将焊接面罩挡在面前。
视野顷刻间暗了下来,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看不到了,世界仿佛都只剩下眼前这个小窗口。
7.第7章
随着视线暗下,她的世界好像也安静下来,脑海逐渐放空,呈现一种极致冷静的状态。
拿来练习的这块废弃钢板,并不算太长。
容纳了六条平行的焊缝后,只剩一掌宽,仅够一人再练习。
而此时,万山晴视野内再无其他,只剩下她即将操作的区域。
右手稳稳控制夹持焊条的焊钳,像划火柴一样,对准钢板,一擦!
“噼啪噼啪噼……”
刺眼的强光和火花喷溅而出。
太近了!仿佛要弹溅到眼睛里!!
万山晴眼皮微不可查的颤动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这是人本能的生理反应,面对眼看就要扑到眼睛里的火光,就是下意识想闭上眼。
闭眼、后缩、手抖,哪怕呼吸骤停……手下就什么稀奇古怪都冒出来了。
但实际上,只是精神恐惧。
严师傅已经放在电焊机上,准备随时断开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白紧张了。
怎么这年头,年纪小的比年纪大的更经吓?心脏更大更结实?
万山晴目光透过镜面,紧紧盯住前方一小团椭圆形的明亮处。
——那是被电弧熔化,银亮明珠子般的金属池。
目光专注地观察熔池的状态,手以恒定、缓慢的速度沿直线移动。
“手好稳啊。”
“怎么没有那种刺啦一下爆出来的大火花,那个可吓人了。”
“我就是被吓住,眼睛一闭,然后焊条就粘住了。”
……
严师傅皱皱眉,侧身两步,撤开面罩,目光一扫。
声音瞬间静了。
即使心里百般不解,心里痒痒,也只能先按捺住与人讨论的渴望。
严师傅再回头,万山晴已经焊完了。
冷却敲渣处理后。
焊缝的模样显露出来。
整体呈银白色,指宽,纹路像是细密的涟漪,一圈压着一圈,乍一眼看去,匀称好看。
万山晴和严师傅几乎是同时眼皮跳了跳。
不敢相信这么差的焊缝是自己焊的。
不敢相信这种漂亮程度的焊缝,是新手粗粗学过,第一遍就能焊出来的。
围观的学员还好奇,等着看成品模样呢!!
结果两个人往前一站,挡了个严实。
“严师傅,怎么样?”
有人垫着脚探头,想借着身高瞟两眼。
“焊得不错。”严师傅咳咳两声,心里回想着自己当年第一次上手,“都可以过来看看。”
他让开身位。
一群学员马上就围了过来。
万山晴也退开,没去听学员们惊叹的声音,而是回忆起刚刚十多秒的手感,仍有些意犹未尽。
和曾经的差距不小,技法、手感、肌肉力量……方方面面都差得太多了,先从手臂力量开始练起?
“严师傅,为什么我们焊出来的这么不一样?”刚刚第一个焊了鸡屎焊的学员汤阳求知若渴地问。
“是啊!”
“万同志焊的这个,里面还干干净净的,不像我的里面都是黑点黑渣。”
大家原本还不着急,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个水平,但冷不丁看到个突出的,心陡然就慌了起来。
谁不是奔着学好学精、转正留岗来的?
严师傅:“还能有什么?今天这一套也没啥技巧,专注、手稳、心不慌。”
他挨个点名:“就你汤阳,手一下下地抖,没成稀稀拉拉的一坨坨才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面罩后闭着眼焊的。”
“还有你荣文康,手要稳,移动速度忽快忽慢的,熔池温度不稳定,金属堆积不匀肯定不平!你还问为啥夹渣?不夹渣那肯定是你和天上哪位神仙有交情。”
……
把前面一个个都点评一通,他就把这块钢板收到一边。
专门找了地儿,焊缝那面靠墙放好。
又拿一块新的,“先学会走再说别的,还有哪几个没上手的?刚刚强调的安全问题还没忘吧?谁要是忘了,回头就把焊接车间安全条例抄十遍。”
没上手焊的学员:!!!
万山晴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软肉,想着是做俯卧撑好,还是自己做套哑铃来练,就听耳边黄丽娟紧张兮兮的声音:“万同志,你焊得可真好,有没有什么小诀窍呀?”下一个就到她了!
万山晴看她紧握着面罩,屏着呼吸盯着焊位看,也不藏私,分享自己从前用的小窍门:“别太紧张,你多念几遍面罩能挡住,念上十遍,二十遍,要是不放心就再多检查几遍,总之自己要信,伤不到我,没啥好怕的。”
不怕了,不说焊得多漂亮,顺顺利利焊下来肯定没问题。
听到她们说话,另外两个女生也凑近过来,她们一个已经焊了,一个也还没。
看到黄丽娟明显已经和万山晴搭上话,能自然聊起来了,就有点懊恼。
万同志本就有职工名额,和她们压根不是竞争对手关系啊!!
怎么没早想到这一层?怎么没想到打好关系,多问问多学学呢?
说不定人家有长辈就干这一行,看看上手多快?
黄丽娟被喊上去时。
每走一步,心里都还在反复预演,嘀咕着我有面罩。
于是当火星子溅开时
兀自产生了一种“老娘怕你?”的嚣张情绪。
她本来手就巧,平时穿针绣花啥的,针脚密实着呢,顺顺当当把流程走完,竟也不算太丑,一跃成为全场第二!
“黄丽娟同志也不错,表扬一下。”
黄丽娟仍旧不敢放松,紧张兮兮的收尾,等到下来,才兴奋得“耶”地一下跑回来,“山晴,我中午请你吃饭吧!”又小声,“锅炉厂食堂好吃吗,你喜欢吃什么?”
刚来第一天,就能交到一起吃饭的小姐妹,真好!
“大家说挺好吃的。”但她觉得一般,吃得也少。
见黄丽娟高高兴兴下来,刚刚听到一耳朵的江胜男,也抓紧默念了起来。争取等会儿自己上手时,也能表现好一些!
等这一批学员都挨个上手试过了。
也到下工点了。
万山晴和大家一起收拾场地,有人把敲渣弄到地上的焊渣扫起来,有人则把没用完的材料放回废料区。
她目光扫过一小节废料区的钢管,被切得很短,只比拳头长一点,她弯腰捡起来。
“山晴,你捡这个做什么?”黄丽娟好奇问。
万山晴比划一下:“两头焊点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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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就很合适握在手上,锻炼力气。”
黄丽娟挠挠脸,不太明白:“还要专门做东西练力气?”她想想下乡那段时间,挖地,抢收,砍柴过冬,从井里一桶桶提水回知青点……那滋味令人牙颤。
好不容易习惯了,不累得浑身疼了,哦,回城了!
“我力气小,不练不行。”万山晴笑笑,谁让她舒服的路不走,偏又要来走这条难的呢?
“明天我给你带一点药油,之前下乡的时候老乡做的,累了酸了推一推,效果可好了。”黄丽娟道。
“那谢谢你了。”她现在确实需要,也不矫情。
出来后,就没看见严师傅了,万山晴本想跟他打声招呼的,虽然废弃的材料默认是可以拿来练手的,以前她也常用,但毕竟现在还是新入职嘛。
也不急,她干脆把这段钢管放到门口左手边,等找到合适配重,再来拿不迟。
严师傅人呢?
他监督完学员打扫完焊位,断了电,就带着刚刚放好的钢板到剪板机这里。
这是一台大型剪板机。
钢板放上去,对准好要切割的位置,严钟脚一踩底下的开关。
“咔嚓——”
一字型的钢刀稳、准、狠地落下来。
切豆腐一样将坚硬的钢板齐齐切断。
“还是这大吨位的剪板机好用。”严钟满意于这台新采购的机器手感,把切下来的这块钢板拿在手里,仔细看上面仅剩的一条焊缝。
真是越看越透出点熟悉的风格与痕迹。
而且,还真不是因为前面那些丑的对比,才衬托得这条格外顺眼好看。
是真不错!
心细、手稳、大心脏。
严钟确定不是自己眼瘸了,或者是被衬托出的红花,揣着这块钢板往车间里去。
他奔着人去,当然能找到王秀英。
王秀英正脱了手套,边喝水边往外走,周边还跟着两个老师傅,在跟她请教问题。
她是非常典型的湖湘性子,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不管遇到多棘手的焊缝,多难的问题,从来不提服输二字,她想干,就一定要干成喽!
每每遇到攻坚克难的问题,也总带队冲在第一线。
厂里没有谁对她不服气的。
严钟跟在旁边走了一会儿,等到前头焊缝的问题讨论完,“王工,那我这边先去吃饭了。”
他才上前两步。
王秀英把摘下来的焊接手套放柜子里,拍拍手上的灰:“今天来的这批新学员怎么样?”
严钟原本有点兴致勃勃的心,哇的一下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想起那些鸡屎焊、一坨,他脸一抽,不免露出了“一届不如一届”“想当年”的一言难尽。
“诉苦来的?”王秀英看他表情,安抚,“新人都这样,该教教,该吼吼,该骂骂。”
“不是!”严钟急忙表态。
“不是诉苦,想给您看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王秀英纳罕:“什么东西?”
她想不出培训新人,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切割过的钢板也就一本大书样子,严钟十分顺手的掏出来。
“就是这个。”
“您看看。”
他把这块钢板递过去。
8.第8章
王秀英看到焊缝。
眉头下意识一皱。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次的焊缝了!
“谁……”话刚刚开了个头,瞅严钟一脸献宝的表情,念头一闪,“新学员焊的?”
严钟点点头,使眼色:“您再仔细看看。”
王秀英认真端详起来,还伸手摸了摸细节,眼前一亮,看了看严钟,直接要求道:“说说看!”
才不听人卖关子。
严钟心里叹一声可惜,但也不敢再卖关子,老实道:“应该是第一次焊,咱们潭市没有单位许可证,个人可没法持有气割机、电焊机这些。”
他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一遮面罩,整个人好像就沉静下去了。专注、手稳、大心脏,一看就跟您一样,是学焊接的好苗子。”
“确实手稳,不是说这批来的是知青吗?有没有可能在乡下接触过?”王秀英翻过来看,越看越觉得舒坦。
严钟又忍不住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您绝对猜不到是谁焊的。”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猜?”王秀英撇他一眼,“皮痒了直接说,刚好防漏栓有几条缝还没分配。”
“别别别。”严钟马上举手投降,那焊接难度高,至少得会焊紫铜,才能稳稳拿下,他贸然上,得被练死,起码好几天胳膊就别想要了!
“叫万山晴。”
“有点耳熟?”王秀英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却又不记得哪里听过。这厂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号人,她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严钟小声提醒:“就那个前阵子出事的万家。她家俩闺女,大的那个叫万山红,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个‘万山红’,说是越叫越顺,妹妹就顺着起了个万山晴,也是个大气的好名。”
“还是小的那个,难怪看着没什么力气。”王秀英这就想起来了,也有点沉默了……有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难猜,这种就太好猜了,人家醉翁就是奔着酒来的,就是图钱,图高工资。
这种人最好留。
也最难留。
性子韧,为了这工资,咬紧后槽牙死也会留下来。
性子弱,干几天受不了了,再苦口婆心留都劝不住。
“而且您看看,这个手法,是不是和您习惯有点像?”严钟还满脸与有荣焉地指给王秀英看,颇有些邀功的样子。
他发现的好苗子!
王秀英:“……”
或许是当局者迷,被严钟点出来,她才注意到好像是和自己有点像。
稀奇了!
难怪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心。
但同时心情也更烦了,把钢板拍回去到严钟胸前,“留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不许把人吓跑了。”
严钟笑容在唇角僵住:“不,不是……”
王秀英打断:“没啥不是。”她把柜门啪的一关,往外走,“吃饭去,你这是开门红,兆头好,请你吃份红烧肉。”
说着率先大步往食堂迈去。
严钟连忙快步追她:“王、王工,我当带教啊,总不好求着人把她留住吧?”脸都发皱着,试探说,“还是说降低点难度?我看她年纪小小一个,读书娃呢,怕是以前没吃过啥苦头。”
王秀英面色当即严肃:“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你别看人家年纪小,选这个岗位,肯定就是奔着扛事还债来的,心里指不定主意正呢!”她眼里容不得沙子,“放水放来的我可不要!锅炉压力容器到时候加液加气加压的时候,会给谁放水吗?”
好苗子,当然要好好教,多浇灌,多捶打。
若是不行,经不起风雨,那便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那空稻穗似的,壳子好看没用,用手一搓,里面都是空的瘪的。
“等会儿到食堂遇到了,指给我看看。”王秀英说了声,严钟忙点头应了声好,跟上她的脚步。
***
万山晴确实在食堂吃饭。
不过也没要黄丽娟真请客:“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谁都不富裕。”真家里宽绰的话,鲜少有女孩子会来学这个。
别说喜欢,从小就没人会给女孩灌输这个职业好,即便工资高,也几乎不会有人对女孩说:“女孩干焊接真酷。”
说起来,只会是“女孩子家家干嘛吃这个苦”“留疤了以后男人婆家嫌弃看你怎么办”……
难得、挣钱的、有技术的、掌控话语权的活,默认女孩不擅长,学不好。
从一开始,就把女孩赶去学那些世俗认为她们适合的职业,纺织,幼师,护士……
她也是后来才发现她居然如此喜欢焊接,喜欢庞然大物在手中成型,喜欢这种“焊枪在手,天下我有”的掌控感。
并且非常擅长!非常有天赋!!乐于为之付出数不清的汗水和酸痛,甘之如饴!
黄丽娟急匆匆跑过来,往餐桌前一坐,把手中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到万山晴怀中:“你太客气了,不吃饭,那吃个蛋吧。这可不能拒绝了!”
万山晴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吃过饭,距离下午上工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万山晴决定回家一趟。
家属院也不远,主要还是家里也不能全让姐姐一个人忙。
晒着正午暖融融的太阳,小口咬着鸡蛋。
刚刚靠近家属院,就听到孩子哇哇大哭,没写作业害怕得不敢去学校,居然偷偷躲在家里衣柜一上午。
妈妈气冲冲地揪着小孩耳朵往外薅,吓唬道:“瞧你这孬劲儿,不好好念书,以后你就到街上练摊儿,当个体户去!”
万山晴撞了个正着,尴尬笑笑。
错身而过,她心里叹口气,这时候思想观念还没转变过来。
但除了做生意,又有什么行当,能这么快来钱呢?
以后倒是多。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老师,老师的一个焊接专利,每年都要带来一笔丰厚到可怕的收入。
但缺的是现在的钱啊,要生活,要还债,还有……爸爸的手术费。
“小晴啊!”
“山晴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山晴你妈刚刚回来了,可替你解气了,把周桂花好一通骂,我们才知道她居然趁着大人不在家,又上门讨债,又撺掇你姐妹俩卖工作的,怎么不跟我们说?都是邻居客气什么。”
万山晴眼睛微微瞪大。
脚步匆匆地赶紧回了家,姐姐正搬了个可以撑开的木桌,还有小板凳,坐在小院子里算账呢。
“姐!”
万山红抬头,看到她回来了,给她倒了杯水:“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办公室里大家都还好吧。”
“还挺好。”万山晴避重就轻,赶紧追问:“我怎么听说妈回来了,还把周婶骂了一顿?”
还欠着人钱呢!
“妈从医院拎了些领导慰问时送的水果啥的,又从家里翻了几件衣服、爸原来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件羽绒服,都转手,凑了凑钱还给周婶了。”万山红解释道。
还了钱,这不就好骂了?
万山晴抿抿唇,其实想说不好的,真闹闹就先还了,开了这个头,后面就怕都上门来闹,但妈妈这样感情用事,是为了她啊。
“你怎么也不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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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
姐姐一下就看出她那点口不对心的小心思,笑了笑,坐回去:“我拦得住?妈真的气上头了,咱家也就咱爸能吹吹枕头风。”
她招招手:“山晴,你过来看,我今天送饭跟妈提了卖饭的事,我也简单算了算。”
万山晴坐到她旁边,看她作业本上用铅笔算着账。
白菜、萝卜0.02–0.08元/斤
土豆0.06–0.11元/斤
这都是最常见的成本菜价。
还有潭市湖泊里盛产的鱼和藕,藕带现在已经快要下市了,但藕也随时冒出来,“凭蔬菜票购买的话,价格0.09–0.3元/斤,不要票的话市场价大约 0.3–0.6 元/斤……”
万山晴看这一作业本的菜价、肉价、鱼价……还有明显是妈妈字迹写的,多少斤出一锅菜,又能分多少份。
“六月莲花八月藕,现在确实是吃藕的季节,等全面上市了,估计还能再便宜点。”不过这会儿的藕又鲜又脆又清甜,说不出的好吃,万山晴就很喜欢。
姐姐点头,又算起别的成本:“给粮票肉票就便宜点,没有粮票肉票就贵一点,订饭先给票、定金、饭盒,第二天做好送到病房。”
这样就不需要采购除了食材之外的任何东西了,即便是锅也不需要,这时候家户人家都爱用大铁锅。一口锅、一把锅铲、一把菜刀就能盘活灶台。
万山晴点点头:“最后定价一定要好好商量。妈手艺好,咱们不用把价格定得太低,太多也烧不过来,还免得把妈累坏了。”
“我心里有数。”姐姐点点头,娟秀的字迹在作业本上留下井井有条的思路。
又说:“妈听了都顾不上手工活了,说去打听打听病友的口风。”
“手工活?”万山晴诧异,这么快的吗?
“喏。”姐姐眼神往旁边瞟。
万山晴果然看到旁边有一小堆花花绿绿的材料,她伸手捡了捡:“这是……做假花?”
虽然她没做过,但这家属院有不少邻居嬢嬢、大姐都在帮人做这种手工活。
姐姐:“假绣球的手工花,你是不知道单价,三朵才一厘钱。你还记得王叔家的小妮不?暑假赶工跟着她妈妈做了几天几夜,手都快做烂了也没几块钱。”
“三朵一厘钱?”
那岂不是三百朵才能挣一角钱,三千朵才能挣一块钱?
忙活一天,也就挣两盘子青菜。
万山晴坐到小板凳上,捡了几个在手上做:“这活这么低的单价,不可能是梁姨介绍给妈的吧?”
“妈自己在卫生所病友那边接的活。听说还有那种针线缝大衣,小褂子的,给中药袋穿线的,价格都低得不行,基本上一天都在干这个,也挣不到太多钱,而且很费手和眼睛。”
就是这样的活,依旧有非常多妇女抢着做。
她和姐姐做了一中午,眼睛都酸了,也才刚刚摆满小桌子,一数也没多少朵。
万山晴去上班前道:“这个星期天,我们就把欠了钱的邻居都叫到家里来吧?找妇女主任或者厂里领导做个见证,以后我每个月发工资,就先还一部分,或者直接从工资里扣。”
债的事理清楚了,心才安。
“行。”
万山晴出门的时候,正好又看到揪着小孩耳朵回来的邻居,丢脸丢到家的羞恼:“你还知道撒谎了,跟老师说作业被我当柴烧了?我怎么没把你这聪明脑子当猪头肉烧了?”
她忽得心一抖。
摸了摸耳朵。
她只是选个焊工而已,没事的吧……
9.第9章
锅炉厂,焊接车间。
万山晴到的时候,知青们都在,毕竟午休时间也不够回家折腾一趟,便围成一圈坐在一起聊天。
新鲜劲儿还没过,早上还过了一把瘾。
这会儿气氛堪称火热:
“也没有传得那么难!”
“现在看也就是热了点,灰头土脸了一点,火星子烫了一点。”
“这算什么?你们是不知道,我之前下乡插队修防洪堤,大冬天在工棚里,大家铺点稻草就往上睡。天不亮就起床上工,从江堤几百米外的地方担泥,再担上三十米高的堤坝,从早干到晚,一担就是两三个月,肩膀头都磨烂……”
说得正热火朝天呢。
见到万山晴进来,立马有人举手招呼:“万同志,这边!!”
又热情地一骨碌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身边给挪出个位置。
万山晴没有拒绝,也随意坐下来,目光扫过刚刚说插队修堤的女生,之前没有注意,这会儿听了,不免多看了两眼。
“你肩膀……?”
“嗐,没事,都几年前的事了。”江胜男不在意的摆摆手,反而迫不及待地问,“万同志你早上那条焊缝可真漂亮,能不能再给我们分享一下经验?”
她来之前就下定决心了,一定要做得比所有男同志都好!都强!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批学员里最出挑的居然是一名女同志。
那她也不能服输啊!
周围知青们也都投来期待的目光。
万山晴看向江胜男,这姑娘脸上写着要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对上午表现不满意,琢磨着呢。
目光扫过她肩膀,也许在别的厂,肩膀有旧伤不打紧,很多单位焊接量大、重复性强,其实是操作工。
但潭市锅炉厂不一样。
操作需要的细致程度不一样,大冬天、泥水混着汗水冻在身上,肩膀反复磨烂,如果再落下点风寒、僵硬的毛病……
但人最忌讳交浅言深,她也不清楚江胜男肩膀到底有没有事。
只先聊道:“……也没什么特别技巧,就是严师傅说的那些。怕火花主要是克服心理压力,想要练习手稳,也有一些办法,像手腕,就可以拿碗装黄豆,然后用筷子捡豆。”
严师傅一进来。
就听到这批学员们聊得正火热,个个斗志昂扬。
什么拿筷子捡黄豆。
什么平举焊钳,钳口悬一块砖,保持稳定半小时。
什么拿沙袋绑在手腕,不管吃饭还是做什么都不拿下来,以锻炼腕力。
他嘴角抽抽。
真是敢说啊。
这里头每一个,都能练得人胳膊抖如筛糠,那酸涩的滋味,他真是……想起来就牙颤。
“咳咳!”严师傅咳嗽两声。
学员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垂手问好。
严师傅目光淡淡往学员身上扫:“安全问题早上讲过了,我看看有没有人没往心里去?”
知青们顿时头皮一紧,几乎整齐划一地低头。
连忙检查起来,生怕自己哪里疏忽了!
万山晴都不免心一提。
确定自己没疏忽,才悄然松了口气。
“现在知道检查了?”
“早干嘛去了。”
“你、你、还有你……”严师傅直接一个个指过去,脸黑得像是碳,骂起人来也是半点不吝惜毒舌,骂得人狗血喷头,脖子都缩着。
骂完了仍毫不留情道:“你们三,明天都交三十遍车间安全条例来。”
脸也丢了,骂也挨了,罚也受了。
作为三只被杀鸡儆猴的鸡,不可谓不惨。
但车间安全问题大于一切,拿自己和周围人的生命开玩笑,要付出的代价可远不是几句训斥责骂能比的了的。
下午的教学培训,就在这样严肃氛围中展开了。
万山晴暗忖,未来一周估计都会严抓。
她可一定要警醒。
“你们应该都清楚,咱们这个焊接培训是三个月长期的,但只有一部分人能留下来,接受后期培训。我也不卖关子,直接说说这个月月末考核标准。”严师傅直入主题。
万山晴抿了抿唇。
和她之前参加的那次不一样,时间和要求上明显更为严格。
虽说在黄丽娟眼里,她是有工作岗位的,但她知道,她与她们没什么不同。
她也迫切地需要抓住机会留下来!若她懈怠放松,无法脱颖而出,不仅会再次与焊枪失之交臂,还会有数不尽的小麻烦,不断打扰如今勉强平静的生活。
“咱们锅炉厂的特种设备上岗证,会考察平焊、立焊、横焊、仰焊这四种基本功,其中平焊最简单,仰焊难度最高……”
知青们都拿着笔,不敢懈怠地边听边记。
而按照严师傅的说法,第一个月后想要留下来,起码要将平焊、立焊练到位,不仅经得起肉眼观察,还要能通过X射线探伤。
“等会儿就会教你们用探伤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经过X射线一照,就跟照妖镜一样,焊缝里任何一点小缺陷都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半点侥幸可言。”
然后严师傅就把上午大家焊的板子拿出来。
带他们用工业探伤机,看了焊缝内部。
先看了严师傅自己焊的一级焊缝,又让大家一一看了自己早上焊的。
天壤之别!
前者焊得工整漂亮得简直像艺术品。
后者则……丑得不堪入目,磕碜二字都无法形容。
“说说看,有什么区别?都是自己焊的,也都自己分析分析。”严钟他目光扫过一圈,先点了早上表现最好的万山晴,“你先来。”
万山晴点点头:“好的焊接手法,焊缝里洁白无瑕,整体呈银色非常漂亮,结构工整,强度毋庸置疑。”说的就是严师傅的,“但是质量差的焊缝,里面看起来就都是黑点子,□□道,气孔,夹杂物……”
不用怀疑,这些全都会是隐患,开裂风险,承受不了高压力。
说完区别,她皱眉看着自己焊缝里的问题。
表面还能唬人,内部问题还是很明显,别说等级了,显然不是一条强度合格的焊缝。
“这一小串气孔,知道怎么来的吗?”严钟继续追问。
他当然不觉得学员能分析出原因来,但正是这个思考的过程,才最能让人知道,高水平焊接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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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的力气活。
想学好、学精,是需要动脑筋的。
要研究金属材料特性,研究电流、电压,研究焊接手法……对整套焊接体系理论了然于胸,烂熟于心。
而不是一味地重复再来,那样只会浪费时间、浪费材料。
万山晴回忆上午的操作。
哪里知道严师傅设计这一段教学的“用心”?
她认真想了片刻:“应该是那一小段焊的有点快了,气体还来不及上浮逸出,就被困在了快速凝固的焊缝里。”
严师傅的水准,当然一眼就知道问题所在。
但此时冷不丁听到心里打好的腹稿,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严师傅……?”
厂房高窗上斜斜透进来的日光,烤得人口干舌燥。
严钟好似勉强找回了一些理智,迎着一群学员投来的好奇视线,心里暗骂了一声变态,只道:“说得没错。”
“造成这种小气孔的原因很多,这个是焊接速度快导致的……”
学员们是真的有点惊讶。
说对了啊?
真对啊!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嘛,只需要回忆一下早上自己是怎么焊的,是快了、还是慢了,还是别的问题,不就能和X射线探伤出来的瑕疵一一对应了?
思路没问题。
可真轮到自己被问到的时候,轮到自己分析自己的时候。
真的是两眼一黑。
焊快了、焊慢了、焊歪了、焊粘了、手抖了、闭眼了、后缩了……
角度不对,手法不对,速度不对,甚至电流大了小了,都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
听得人感觉好像脑子乱成毛线团。
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我好像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东西要学。
又有点难以置信,万同志早上到底是怎么焊成那样的?
严师傅满意地看着一张张严肃皱包子脸,带着学员开始了下午的练习。
只有一台焊机,一个焊位。
大家轮流上前练习。
万山晴十分珍惜每一次练手机会,等待时都会默默练习操作要领,琢磨着焊接的角度和手感,观察熔池的形态。
即使练习时间结束了。
也很少看到她休息,不是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就是抽空练习腕力、臂力。
她练俯卧撑,练持焊条举臂,还一次次控制精度、准度地做“手眼合一”的练习,哪怕有一丝偏差,就重头再来。
不到两天时间,大家就都对万山晴服气了,她真的不留余力在练习,每天练到手臂颤抖,经常能看到有汗水从乌黑发丝滴下来。
与之对应的,留在焊板上的一道道焊缝,质量肉眼可见的在进步。
“看啥呢,有王工看中的?”
有人注意到王秀英竟在学员练习的区域逗留。
王秀英捧着水杯补充水分,示意来人看焊板:“喏。”
周永封看着地上摆着的练习板,不由赞赏地点点头:“这焊的挺有灵气的,是在用脑子干焊接,知道思考琢磨。”
他看了一眼王秀英的神色:“心动了?”
10、第10章
他看了一眼王秀英的神色:“心动了?”又啧啧两声,“难得有能入你眼的啊。”
真是破天荒了,这潭市满城干焊接的,谁不想跟着王秀英学两手?
人家愣是一个没看中啊!
说是带不好。
哪里是带不好?
“那倒也没有。”王秀英摇摇头,那细胳膊细腿的,举焊枪焊钳二十多分钟就手抖。
周永封:?
不对吧,那王工你搁这儿看啥子呢,他偷偷端详了王秀英的表情,以他多年对王工的熟悉,这表情,这眉头、这眼角……处处透着没眼看的嫌弃?
他琢磨了一会儿。
琢磨出味儿了。
试探地开了个玩笑:“真没想法,不收啊?”
“不收。”王秀英一口咬定,撇他一眼,“瞎打听,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上头发的进口材料研究清楚了吗?”
周永封玩笑后半句“你不收,那我考虑考虑”被噎在咽喉。
在王秀英等待的目光中,他讪讪憋出一句:“碳含量还是太高了,难焊。”
都超出焊接数值了!
“那外国人怎么能焊?强度还高到炸都炸不开。”
留下一个“别成天不着四六”的眼神,端着水杯就走了。
周永封……看她潇洒大步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眼前的钢板。
再抬头看人背影,细声如蚊蝇:“你不心动,我明儿就能去焊航母。”
***
家属院。
万山红从窗台上,把昨晚洗好倒扣晾干的罐头瓶拿下来。
看着门口晾晒的衣服,脑海中浮现妹妹的身影。
手中擦着玻璃罐头瓶,似有什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又很快溜走,她把两个罐头瓶摆好。
又拿了一双不沾油盐的干净筷子,小心打开了家里墙边摆放的咸菜坛子。
酸萝卜那股独特的酸香味,一开坛,就一个劲的往人鼻子里钻,嘴里口水一下就不停分泌。
那种脆爽、开胃的酸气!
别说生病没胃口、嘴里寡淡无味的人了,万山红刚刚还吃过呢,都忍不住想就着酸萝卜再扒拉两口。
咽了咽口水,装好了满满一瓶。
把坛帽盖回去,看坛边沿的水少了,还往里又补了一些。
如法炮制,又装了满满一瓶酸豆角。
把两个橘子罐头的黄色盖子拧紧,反过来试了试,不漏水,万山红才把两个玻璃瓶塞到包里。
随即,干劲满满地挎上包,准备出发了!!
这两天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心里不慌了、有种有奔头的感觉!
她甚至还在和菜贩子接触的时候,发现了“藕帮”!
乍一看好似也不成什么体系,但私底下层层垄断了潭市的藕市场,她只是站在门边窥了两眼,就为里面可能的利心惊肉跳。
只可惜没有熟人带,没有本地藕湖的资源,想挣这个钱不容易。
琢磨着这些,万山红很快到了卫生所。
她没急着一间间、一床床去推销,而是在走廊里静静地观察。
她的眼睛很安静。
像是秋日无声无息染上暖黄色的叶子。
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安静温柔的姑娘,和那些街上练摊儿,能说会道,能叭叭叭个讲个不停的个体户不是一道人。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间病房门口。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抽噎的声音。
“不想吃、咳咳咳妈妈我不想吃……”
透过病房门,能看到瘦得跟干柴似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满脸泪痕得打着嗝儿,病蔫蔫的,嘴唇也没颜色。
“云吞面也是你自己说想吃,专门让你爸跑单位食堂打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女人把碗搁在床头柜,拍着小孩背,看小孩难受样子真是又急又心疼。
哄孩子躺下。
还是打算再去卫生所食堂买碗粥,那个稀,好歹能当水喂进去。
拿着钱和票刚出门,迎面碰到个面善的小姑娘,像是听到了病房里的动静,正路过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大姐,您家小孩也是生病了没胃口?”
“你家也是?”李翠梅说起来就闹心,实打实饿过肚子的人,哪里想得通怎么会有吃不下饭的?
“我爸也是没胃口,身上难受,吃啥都没劲儿。”面善小姑娘一听也是家属,又伸手在挎包里掏东西,“我这有点酸萝卜,酸豆角,开胃得很,要不给您匀点试试?”
李翠梅看那干干净净玻璃瓶,还有里面清亮的酸萝卜丁,鼻尖似乎嗅到一丝勾人口水的酸,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
瓶盖拧开的那一瞬间。
李翠梅唇舌不受控制的分泌口水。
好的酸菜,就是不用吃,光是闻一闻就会酸香到口舌生津的程度。
她本就端着搪瓷缸准备去打饭,回过神的时候,盖子里已经有一勺酸萝卜丁,一勺酸豆角了。
“也不值什么,我就是前面顶头那间房的家属,都是没办法,小孩要是吃着好,您再过来找我就行。”
李翠梅看着热心肠的小姑娘,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记住了那病房的位置。
连声感谢,又说要是吃得好肯定记得她的好,一定去麻烦她。
这才匆匆跑去打饭了。
万山红也没去追,分了点酸菜后,把盖子重新拧好,又把勺子擦干净放回饭盒盖子里。
她翻着心里记的小本本,继续往前面走。
潭市最好的第一医院在前头十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被举报外文书下放批斗,本市人都知道去不得、靠不住。这家卫生所算是市里最好的几家之一,大夫也积攒出了口碑,病人还真不少。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还有妈妈聊天了解到的病友消息。
万山红如愿拦下了满脸不悦往外走的中年女人。
这人身上还穿着棉纺厂的工装。
不仅如此,病房内还传来念叨的声音,似乎是在同隔壁床抱怨:“大妹子我命苦啊,都住到卫生所来了,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媳妇也是没孝心的。”
“你看看这吃的,不说炖点鸡汤,煮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就光让我吃大锅饭?这食堂大锅饭最没油水、也没营养……”
听着从病房里毫不遮掩传出来的声音,中年女人脸臭得跟吞了苍蝇一样。
万山红凑近,手指了指病房里,目光真诚,悄声道:“姐,我有办法能解决你这问题。”
她这次就没拿什么试吃了,眼前人的烦恼,明显不在口味上。
“我家里的事,你能怎么解决?”说是这么说,但巩菊还是停下了脚步。
清官都还难管家务事呢,这一摊子烂事,就会每天折腾她,她还想着这季度争劳模、争当三八红旗手的好不好!!
要不然车间主管的位置,肯定要被投票给纪梅梅那家伙了。
万山红塞给她一张手写菜单:“要是能有人帮你送饭,问题不就解决了?家里没人手的话,要不要试试订饭,有一块的、两块的、三块的。每天送到病房里,免得你来回折腾了。”
巩菊一愣。
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了?
马上又听到小姑娘心疼劝她:“棉纺厂离这里可不近,来回送饭挺折腾的,你自己都没工夫吃饭了吧。”
巩菊鼻头一酸。
可不是,为了给婆婆送饭,她自己都没时间好好吃饭!
万山红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主要是你辛辛苦苦送,自己饿着肚子上工,人家也不领情不是?”
一会儿嫌弃媳妇不伺候,一会儿又抱怨给病人送大锅饭,没孝心,不知道自家小锅小灶煮点。
她指了指小菜单:“咱花点钱,你婆婆也有热乎饭吃。回去还有说头,舍得给婆婆花钱,高价定了专门给病号做的饭菜,多有面儿!”
巩菊心动了,价格是不便宜,但她还真不缺这三瓜两枣。
他男人不就是成天挂在嘴边“我工资高,不好请假,划不来,领导印象也不好。”吗?那就多掏钱!
她好好的棉纺厂正式工,又不是不能挣钱,就是挣得比男人少点,凭啥受这个夹生气?
“你们这真送到病房?靠谱吗?”
万山晴一听就知道有戏,忙拿出住院资料:“我家也是住这儿的病人,锅炉厂的,咱也有正经单位,您放心。”
这年头有正经单位,正经工作,就是最好的背书。
家和工作都在这儿,有单位,一找一个准,谁会去做骗人的事?
确认是有单位的,还拿得出住院资料,又看了一眼病房,巩菊当即拍板。
“行,先定两天的!就这个三块的。”她不受这个鸟气了,也不伺候了,以后都晚上下班再来!
万山红把钱收好。
这食客她前两天就观察好了,棉纺厂来这儿可不近,坐公交的话,起步价五分,这距离怎么说也得一毛二了。
一来一回儿可就要两毛四。
能舍得每天花这钱的主,兜里多半宽松,她安抚道:“您明儿起就安心工作,晚上再来卫生所看病人,保管饭菜香得您都想掏钱来一份。”
巩菊走的时候,想到自己不用再顾着送饭的事,气都顺了。
万山红也高兴的在本上记一笔,笑得眼睛弯了下。
又继续找下一个食客。
她十分善于观察这卫生所里形形色色的人,谁在焦虑、谁在担心、谁在发愁、谁在生闷气……
她本上记着不少情况,这些提前的观察,让她心里一点也不慌。
有时候,她甚至能看出连本人都尚未察觉的需求和愁苦。
她给人推荐谁家男人会削木拐杖,结实又划算。
她给人说谁家也是一样被机器伤了手指头,护理得不错,可以取取经,别太慌。
事实证明。
有时候贴心,温柔暖意如那和风细雨,真的比一味地夸夸其谈、自吹自擂更能走到人心里。
等到一圈转下来,万山红已经揣着一把钱和票了。
她压住心中小雀跃,迫不及待回到病房:“妈妈!”
程淑兰有点黑的脸,在看到大女儿喜盈盈的脸蛋儿的时候,长呼一口气,露出个笑来。
万山红小心地问:“妈,怎么了?”
这个表情她可太熟了,她和妹妹闯祸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个表情。
她好像没做什么坏事啊!
当然也有极少可能是爸爸,但一般都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爸爸就先把妈妈哄好了啊,要不是偶尔隔着墙壁能听到爸爸讨饶的声音,她和妹妹都不知道呢!
程淑兰微笑:“你有没有事和小晴一样瞒着我和你爸?”
嗷,是妹妹做坏事啦!!
但不告诉爸妈,怎么也不告诉她呀!《 》
11、第11章
纸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万山晴也没特意去包。
她一直都知道,最迟到周末,等把大家都聚到一起说还债的事,她选焊工的事,肯定就要被家人知晓了。
或者更早,比如哪次妈妈回家休息,冷不丁就听到了。
就是没想到,会被人这么早捅到卫生所。
就在万山红带着妈妈腌制的两瓶酸菜到卫生所时,锅炉厂货车司机班组也有同事来看爸爸了。
拎着“特意”从羊城捎回来的特产水果罐头。
钱赶美真是春风得意!
羊城方向这条线,谁不知道是最紧俏、最肥的一条线,就因为万卫国这家伙嘴皮子利索,说话好听,领导说分配给他就分配给他了?
说什么技术过硬,脑子灵活能处理问题?
呸!
难道他钱赶美技术不行?给厂里开上这么多年的大货车,谁技术还能差了?
都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年看万卫国在单位评优评先,在家属院人缘好,又有疼媳妇疼孩子的好名声,钱赶美真是看得心里跟有火烧一样。
妒忌从唇齿间一点点滋生,犹如烧刀子酒,一口口顺着喉间被咽下。
可能真的是喝醉了。
他竟然听到万卫国出事了!!
在不敢置信和一股巨大的物伤其类的同情后,一丝喜悦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忙忙碌碌这么久。
他总算打点好了关系,凭一身开大车技术,拿下了空出来的线路。
从羊城赶回来,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迫不及待换上在羊城新采购的皮夹克,拎着羊城特产,想来看看这位老同事。
遇到了这么大的事,万卫国这辈子完了,他彻底爬不起来了,难道还能指望像从前一样风光吗?
除了痛苦和狼狈,他想不出别的。
钱赶美得意都要浮在面上了。
理了理新皮夹克,推开病房。
带风的脚步,像突然被胶水黏住。
万卫国看起来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枕头是特地从家里带来的,蓬松干净还是那种绣了小黄鸭的明亮色彩,明显是为了让病人心情更好。
程淑兰:“钱哥,来看我家卫国啊?”起身接过他提来的罐头。
钱赶美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错愕,得意笑两声:“都是这么多年老同事了,我这接了卫国跑羊城那条线,也来取取经,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是?”
这话听着就不舒服。
什么叫犯同样的错误。
程淑兰看脸色黯然的丈夫,心里不是滋味,集体主义里长大的人,哪里受得了工作了半辈子的同事单位往后这样评论自己。
真是不会说话!
稀得你几个破罐头似的,程淑兰把罐头网兜往旁边一放,又不知从哪掏了个杯子,往白瓷碗里倒出清甜的水果。
看着就比某人带来的好吃。
“老钱,你这交了车就马上来的吧?”程淑兰放了个小汤匙到碗里,又啧啧地眼神打量钱赶美,佯作关切道,“也没说喝口水,嘴巴都干得起皮了。”
钱赶美被这眼神上下一扫,突然有点瑟缩。
低头看看自己。
刚交车下工,灰扑扑的,人累得不行,嘴巴干得起皮,头发也带着些熬夜的枯燥,手里拎的罐头礼物都没有人家的看起来好吃。
万卫国呢?
不仅舒舒服服睡在床上,头发都被媳妇梳得板板正正还给简单抓了两下帅气摩丝样子。
程淑兰客气一下:“老钱,我看你这也累得够呛,多谢你这么操心我家卫国的事,给你倒杯水?”
钱赶美哪里会想喝水,扯了扯自己新买的皮夹克,又不留痕迹用手抓了两下头发,干笑:“我这不也是心急,担心卫国嘛。”同情又叹息,“回来的时候听家属院闹哄哄说捐款的事呢,就那个王美梅,厂里也是没个准话,都私底下猜是不是性质不好。”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人这么讨厌啊!
程淑兰脸一沉。
钱赶美可能也发现说冒了,连忙找补:“嫂子可别误会,我绝对是支持大家给你家捐款的!”只表了一句立场,又藏不住了,“你家也是不容易,原来都说你们两口子多疼闺女啊,结果让她接班选焊工了。”
家属院好多疼孩子的,都不乐意让孩子吃这个苦头。
男娃都舍不得送去学呢。
程淑兰:!!!
万卫国:!!!
把这落井下石、嘚瑟藏不住的讨人嫌赶走。
程淑兰脸黑了。
万卫国也顾不上心里难受,手撑着从床上靠坐起来。
“淑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晴不是选了坐办公室的岗位吗?”
他努力回忆签字的文件,却发现记忆中没什么清晰确凿的痕迹。
程淑兰一回忆,也发现小闺女压根没说过选了什么岗,每次都含糊其辞,话头里都是引导,让她们以为是轻松的坐办公室的岗位呢!
她脸当即黑得跟烙糊的饼似的。
这简直……简直是家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小猴子翻天了!
程淑兰又气又心疼:“臭丫头还学会先斩后奏了。”
她要是直接说,他们能不同意吗!
嚯,还真不能。
万卫国努力压下心中担忧,搂了搂媳妇肩膀:“先别急,咱和小晴好好聊聊。”
事情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不用猜都知道孩子心里咋想的。
程淑兰眼睛一红,伸手指使劲儿连戳几下男人胸膛:“等咱家病号饭开始卖了,你得大口吃,拿出原来一顿吃五十个饺子吃嘛嘛香的吃相来!”
多吸引些食客!
她就想快点挣钱,扛过去这一关,再攒攒钱把欠债还了,一切就能回归正轨了。
对,正轨。
她还能送俩孩子回去念书。
就辛苦这一两年而已,她心疼默不作声去选了焊工的小闺女,也心疼跑前跑后忙活的大闺女,迫切地想将一切拉回正轨。
***
万山红脑门被点了点。
她可怜兮兮地捂住额头。
真是冤啊!
她真没什么事瞒着家里啊!!
“小晴真是!”她恶狠狠的谴责,心里却想着通风报信的勾当,掏出本本,打算先当一波急先锋灭灭火,献宝道:“妈,你看这是什么?”
好多钱!好多票!
程淑兰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么多人找你订饭呢?”她感觉不可思议,这饭菜还压根没人吃过呢,怎么就这么多人乐意掏钱掏票?
她也不是没出去宣传。
效果没这么好啊!
她还想着一点点靠味道做口碑呢。
万山红眉眼微扬,眸中尽是盈盈笑意,挽住妈妈的胳膊:“当然是因为妈妈做的东西好吃嘛!爸你说是吧?”
“那肯定的!”万卫国毫不犹豫的夸道。
万山红递给爸爸一个赞叹眼神,又坐在病床边,指着本子上记下的一间间病房和病床号,一点点给妈妈介绍,讲她怎么谈成的。
言语里透出雀跃和自信。
像一小捧年少的朝阳,生机勃勃神采飞扬。
***
夜幕降临。
晚上去公用水池边搓干净衣服,手夹着红塑料盆回家的万山晴,迎回了提着一堆饭盒的妈妈和姐姐。
姐姐在妈妈背后,偷偷给她使眼色。
万山晴一激灵。
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冒出那小孩被揪耳朵,揪得耳朵红红的可怜画面。
她立马露出笑容,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妈,我来拎。”
万山红看那一盆衣服,也终于想明白不对劲在哪儿了。
正常坐办公室的,哪有洗衣服这么勤、这么多的?晾得满院子都是!
居然连她也瞒着!
可恶!
小时候小晴还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以后也要当一辈子好姐妹哦,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她和妹妹咯吱咯吱躲在被褥里偷笑,都还历历在目呢。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们以为瞒过了爸妈,其实做的坏事都被大人看得一清二楚吧?
所以爸妈才老说她和妹妹是穿一条裤子干坏事的小屁孩。
但此刻,她看着妹妹可怜兮兮地求助表情,只能投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了。
万山晴死心了。
姐姐救不了她!
神不救我!!
伏小做低哄了妈妈一晚上,没哄好,反而哄得妈妈眼眶边边红了。
直到晚上睡在妈妈身边,嗅着干净熟悉的香皂气味,万山晴小声吐露心声:“妈妈,我真的很喜欢焊工呢。”
也许这很不可思议,但她确实在奋力一搏后,意外找到了人生理想。
“说什么傻话呢?”程淑兰心疼地拍拍小闺女的背。
又劝她选更轻松些的岗位,比如宣传科、比如后勤科。
“没说傻话。”万山晴脑袋依偎妈妈肩膀,眼眸里闪过回忆,“妈妈还记得咱们全家一起去看的潭市跨江大桥吗?我现在都记得好清楚,那么高,就那样横跨在祖国的江河之上。”
是当年王秀英带领全潭市最优秀的电焊突击队,冲破焊接技术难关,才让这样一座世界级的桥梁,诞生在中国人手上。
缔造了中国桥梁史上新的篇章,也打破了全世界不看好的目光。
而往后数十年。
万山晴眼底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们中国会修建更多世界级的大桥。”
“我们能造出比美国更厉害、比全世界都快的高速列车。”
“我们会有最好的锅炉压力容器,承受得住最先进的反应堆,有朝一日,我们中国也能拥有用不完的电力。”
……
“我们也能造出最强的坦克、最厉害的战机、最具威慑力的导弹,最有大国威仪的航母巨舰。”
然后……再也不被欺负了。
不用家家户户日以继夜的挖防空洞,提心吊胆担忧着核威胁。
不用在严峻的局势下,担心敌机的轰炸声会在头顶响起。
不用前赴后继的做三线建设,抱着“就算敌人打到腹地”我们也能在纵深地区,马上拉起一个工业体系完备的后方战略基地。
这并非书上寥寥几笔的历史,而是她的童年!
她生在六十年代末,整个幼年期,就生活在这般中国、这般氛围里。
曾经那个小小身影,藏在防空洞,仰着小脑袋看外面天空的时候。
是否就已经童言童语地呼唤过“我们中国自己的大飞机”这样一个盖世英雄从天而降呢?
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手握焊枪的时候,当大家伙在她手底下成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和呼吸都不受控制地兴奋颤抖。
妈妈,她是真的喜欢啊。
喜欢到骨子里了,一辈子都没能释怀、没能舍下。
程淑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看着怀里好像长大了的小闺女,摸了摸她的脑袋:“睡吧。”
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万山晴起床就发现,她的小挎包里,有妈妈准备的鸡蛋和伤药!!
刚准备做一组俯卧撑,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
忽然发现她放在角落里,那个粗糙简陋的小哑铃,突然变可爱了!
万山晴有点愣住。
目光被停住,走近瞅瞅?
妈妈给她的小哑铃织了一件“小衣服”?
小毛线衣一样,穿在小哑铃把手上,又可爱又有趣,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万山晴有些鼻酸。
尽管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但妈妈还是会花点心思这样做,她总是乐意给家里小东西穿衣服,用上一些碎布头、草珠子,小团毛线……
家里的各种小东西,都穿着妈妈牌的小罩衣。
现在她的小哑铃,穿着妈妈的衣服,可爱地躺在那里,就像是正式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员”。
万山晴仰了仰头,朋友都说她走不出、看不破,但她要怎么才能不穷尽一生去怀念妈妈,怀念她的家?
“醒了?”
“你肯定是累狠了,睡得那么死。”程淑兰都已经麻利准备好早饭,准备出发了。
她给小闺女留了一份饭,又叮嘱:“早饭给你留好了,包里给你装了两鸡蛋,留着上工饿了吃。”
吃食可得跟上,要不身体怎么撑得住?
幸好现在做吃食营生!要不然哪里养得好这小祖宗?唉,小小年纪怎么长忒大一颗心。
万山晴乖巧地坐在家里吃过早饭,又练了三组俯卧撑,五组哑铃,身体热乎透了,才带着鸡蛋出发去单位。
一进焊接车间。
就能感受到明显与先前不同的严肃沉凝氛围。
在公布了第一个月末的淘汰标准后,知青们明显焦虑了起来,尤其是近几天进步甚微的。
连平焊都摸不到达标门槛,更别说难度更高的立焊,在难以排解的压力下,便显出人生百态了。
“山晴姐!”
受这种紧张焦灼氛围的无形影响,不少人开始自发这么喊万山晴了。
尽管她年龄最小。
但无疑她是此刻能抓住的那根稻草,“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 》
12、第12章
万山晴从善如流。
她并不抗拒帮人看焊接问题,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积累出来的经验,也会成为她技术底蕴的一部分。
她先看了看焊缝的外观,又用敲渣锤敲了敲,听焊缝的声音,然后在心里做着判断。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焊出来就是夹渣,还全都是这种一颗颗的黑渣。”汤阳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就是按照严师傅教的方法焊的,也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真的!他现在也没吓到闭眼睛了。
但怎么好好焊了,看起来也没比鸡屎焊强到哪里去?
一次两次。
他现在都不好意思再拿去给严师傅看了。
万山晴把敲渣锤放下,给出了多练练运条的建议。如何运送焊条,用什么角度,用什么手法,其实都有讲究,人可能眨了一下眼睛,手酸抖了一下肩膀,这个地方就会出现看不见的接头。
手稳……甚至能有针对、有控制的极致手稳,其实是一项难得的天赋。
“我也不是没练,就是效果不大。唉,说起来,我算是垫底的一批了,这眼瞅第一周都要过去了,平焊还是这个疙疙瘩瘩的焊疤焊瘤的样子,怕是……”
一个月总共也就四周。
如果连平敷焊都练不出来,练不出个大致样子,后面再想跟上更难的技术,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汤阳语气不免有些失落,笑容发苦。
反倒是一旁的黄丽娟、荣文康几人,这两天练得还行,很多人都觉得,是很有机会能练出来的。
面对现场这种略沉重的话题,刚刚也被万山晴看完焊缝的荣文康,宽慰道:“距离考核还有三周呢,只要咱们努力练习,肯定还是有希望的。”
听他这么说,黄丽娟也积极鼓劲。
她挥挥拳头:“就是!还没发生的事谁说得准,咱们有这个机会就好好学,认真练,即便最后没能留在锅炉厂,学了这门技术,也可以去别的需要焊工的单位试试嘛!优势肯定比别人大多了,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有这一门手艺傍身,总是不亏的。”
黄丽娟这么一说,倒是让紧张沉闷的氛围舒缓了不少。
万山晴也不愿见气氛如此紧绷,不将话题往考核那边带,而是聊一些纯粹的焊接问题。
抛开外物,其实焊东西真的非常有趣,可以将任何两样东西固定到一起,变成自己心中期待的样子。
正交流着技术。
前方焊位传来“滋啦”一声异响。
众人下意识转头,入目一片通红,焊条粘在了高温钢板上,火星子哗哗喷溅,吓得焊位上的学员乱叫起来。
“别慌!别慌!”
“严师傅?”
“不是,赶紧扑棱扑棱啊,叫什么?”
这几天应该都适应了,身上哪里热乎了,绝对是火星子落焊接服上了,赶紧扑棱两下就好了,衣服上烧个小黑点、小窟窿而已。
不至于这么乱叫!
万山晴也觉得不对劲,目光扫过他手腕,眉头一皱:“袖口好像没扎紧。”
火星子溅到肉上,一烫一个疤。
哪有不慌的?
焊条还粘在高温的铁板上,拉也拉不动,焊位上的人满头大汗。
有人嗓子发紧,“要不我去把焊机电断了?”
“有点晚了,现在去断,这把焊钳就彻底被黏上去,铁定报废了。”万山晴觉得有点太糟蹋焊钳了,指不定还会影响后面几天的练习。
她目光飞快扫过一圈,弯腰抄起旁边的冷水壶,对准被粘住的焊钳口,稳、准、快地浇了一点点水,声音果断:“别动!”
“刺——”
黏住的红热焊条头,遇到冷水,急剧收缩。
万山晴抓住这一瞬,用敲渣锤轻轻一敲。
焊钳脱开了。
“我、我现在怎么办?”这学员明显有些吓到了,死死抓住焊钳不敢动,手臂肌肉绷得很紧,不停打着颤,“我真的就是按正常流程一步步来……”
万山晴看了一眼熔池的情况,把电流调大了5a。
带着厚实焊接手套的手,一把固定住他没扣紧的袖口,稳稳带着继续向下。
这时,旁边着急忙慌的众人当即也叫了起来:“哎!焊条扯下来了,火花也变小了,这是不是好了?”
万山晴吐了一口气。
这其实是一种经验主义,为了在资源紧张的年代保住焊钳,老师傅用的一种“土办法”,核心在于只浇粘住的那一点,时机和量都要非常精准,否则冷水接触超高温金属瞬间,可能有微小熔渣喷溅。
直接喷溅到操作者身上!
最考验操作者的除了经验,还是应变和胆量,也是万山晴此刻面对的主要压力。
她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箍住,稳稳地带着人做完了收弧的动作,不慌不乱。
即便严师傅来了,多半也是这么操作。
一点点冷水只能是短暂脱开,但无论焊钳口和焊条温度都仍在几百度高温,短时间内若两次强行降温,相当于对焊钳口淬火两次,对使用寿命来说也不是好选择,以正常技术手法结束,无疑是此刻比较好的处理。
“怎么不扎紧袖口?”万山晴觉得局面掌控住了,不免问了一句。
“没、没注意。”这知青后怕不已,不敢说自己觉得焊接服密不透风很闷热,手套里也汗如雨下,想着练了这么多次也没出什么事,松开袖口透透气。
“没受伤就好。”万山晴默了默,还是给了一句安抚,严师傅的口水可算是白费了,意外为什么叫意外,就是在防备和意料不到的地方,才突然出现。
“受伤了,手腕口被焊滴溅到了。”张知青低声道。
围观学员慌乱的情绪稍定,讨论的声音渐大,再不懂情况的人,也都能看出来,熔池里银亮的铁水稳稳的被万山晴控制,没有再出现任何意外,十分顺利。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严师傅赶过来的时候,电焊机都已经关闭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情况。
万山晴把焊钳检查好放回去,声音倒是很稳:“上块板练完了,他去废料区自己拿了块板。”
这本身没问题。
但不巧的是,选的这块废板材料强度不同。
严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了:“电流太小焊钳黏住了?”他看了一眼电焊机上最后摇出的电流电压,果然调大了5a。
这时候的电焊机,电流和电压都是自己手摇的。
旁边学员一个劲地点头。
“是黏住了!”
“看着可吓人了,烧得通红一片,拉也拉不动,那火星子要炸了似的。”
“我还觉得要调小点电流电压,缓一缓的,看到万同志把电流拉大,真是吓了一跳!”
严师傅后脖颈都冒出细汗,谁知道才刚刚放手一点,给学员一点自主练习的权限,就出这种事?
确定没什么大伤,就胳膊上烫了几个黑点子,才松了一口气。
教学生,真不是什么好活儿!
“调小也不是不行,就是焊钳多半要黏死在钢板上了。”
随口回了一句,他心里默默改变教学计划,还是不能求进度,又去检查了下焊位的情况。
把整个逻辑梳通顺,严师傅才醒悟万山晴到底做了什么。
但凡反应再慢一点,人说不定会受伤更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山晴姐。”被吓到的张知青,缓了一会儿后,总算是回过神来。
“没事。”万山晴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严师傅的情绪波动和后怕,都明显比她大。
其实这一套救场的流程不稀奇,要不也不会有所谓的“土方法”,但凡有点经验的老师傅,都有不少类似的经历,毕竟谁敢保证自己一次不走眼,一点意外不出?出现意外怎么办?当机立断、马上处理是最重要的。
但是,这可是一群新人,严钟此刻觉得,万山晴心脏显然比他曾以为的更大。
甚至发现了问题根源在换了块板子。
这就足以说明不是鲁莽和傻大胆,人家是心里有底气有把握才上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严师傅看着不远处的万山晴,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有的人真的天生就是干焊接的好材料。
当天上午的培训内容,不出意外的变了。
不是大家想尽早接触到的立焊,严师傅足足花了一上午时间,给大家讲不同金属,不同材料的特性,又要怎么针对性的做电流电压的调整。
“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去借阅室借《金属材料学》《金属热力学》《焊接工人》这几本书,相互传着看看,里面有章节专门写我刚刚讲的内容,没事多琢磨琢磨有好处……”
万山晴认真做笔记。
记录严师傅示范时不同熔池的温度参数。
又结合讲的内容,反复揣摩每块材料的特性,心里打定主意要去借阅室借书了。
中午,万山晴从借阅室先借了一本《金属材料学》,带着书回家。
刚一进院门。
就看到梁阿姨也在院子里,正在动作麻利地帮忙打菜。
“跟我客气个啥?”
“我在家洗菜择菜做饭,也是做,在这里不是一样做?等会儿直接从这儿端两口菜回去,又没饿着男人肚子,他还能说什么不成?”梁红丽知道今儿第一天,特地自家饭都没做,过来帮忙。
确实帮了不小的忙,万山红虽然也在,可从前哪里做过这么多备菜的活?
手脚麻利程度上,就比不了。
看这热火朝天的,万山晴赶紧洗手帮忙。
闻着满院子诱人的香气,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
13、第13章
不止万山晴,老家属院住着的邻居们先忍不住了。
不是,大中午的哪来的香味啊?
尤其是从外面回来的人,猛地被香气糊了一脸,肚子马上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好香!”
“谁家生活开得这么好,大中午就炖肉了。”
鼻子使劲儿吸了两口,试图狗鼻子似的找到香气来源,有的倒是找到了,但眼瞅就饭点了,只能强行挪开眼睛,忍住厚脸皮想敲门的手。
香成这样,谁忍得住啊!
“万家怎么做这么好的菜,发达了?”隔壁朱家职工回家在盆里洗洗手,用毛巾擦着手,鼻子又使劲儿吸了两口。
“口水收收,看你这馋样,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朱家嬢嬢满脸嫌弃,把饭菜搁桌上,“发达啥呀发达,在卫生所接的替人烧火做饭的活,家里这情况,淑兰不得挣点补贴家用?”
洗菜择菜的时候,程淑兰和梁丽红都没瞒着,就搬个小板凳在外头,谁来问都说说。
免得传出些“万家天天家里炖肉、日子滋润得很”的传言,平白让人眼红不是?
本来万家也不是人民币,谁都喜欢,从前有遭人忮忌的时候,现在也有些私底下说不清的风言风语。
“咱大大方方的,凭自己手艺和劳动挣点饭钱,不偷不抢,管别人怎么说。”梁阿姨边帮忙边劝着,没单位职工体面又怎么样,有活干啊。
她虽然算不清烧这个饭到底能挣多少钱,但就这手艺,肯定比做假绣球花、糊火柴盒挣钱些吧?
又不傻!
这还是比得出来的!
“多亏了你在。”程淑兰声音低低的,有个能聊心事的老姐妹在一起,真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好跟孩子袒露的,也不想让爱人担心的,总有个人什么都能说。
“我不在你还想谁在?咱可是穿一条红裙子结婚的铁姐们。”当年年轻,刚嫁人,又拮据,男人也没卫国这么疼媳妇,爹不疼娘不爱的,刚刚认识的小姐妹,却二话不说把自己那身结婚穿的红裙子借她穿。
那年月,一条红裙子多稀罕啊。
她这辈子都记着。
更别说后来先后搬进家属院,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
她被婆家给委屈的时候,都是淑兰姐拉着男人在隔壁指桑骂槐。
那些挽着手去排队抢肉的日夜、那些同仇敌忾骂男人的时光,那些坐月子时喝的彼此炖的鸡汤……
她怎么舍得淑兰后半辈子遭罪!
梁红丽干劲十足地帮忙打包,看着这一家家饭盒,信心满满:“还是年轻人脑子活,你说咱俩怎么就没想到卫生所还能卖饭呢?小饭桌,这名字起得多亲切。”
俩小的养得好。
没把这家里的烂摊子扔给淑兰一人。
“都是小祖宗,再夸两句,都敢往天上蹦了。”程淑兰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菜勺都挥舞出残影了,她记性好,哪家饭盒是谁家的,选了几个荤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有万山晴和万山红帮忙,往借来的两轮平板车上装,很快就全部准备好。
听着妈妈和梁阿姨的对话。
姐妹俩对视一眼,万山红意有所指的瞅她。
万山晴摸了摸鼻尖。
嘿笑一声。
出发前,程淑兰不忘打了满满几份菜,留给梁丽红和小闺女:“你们就别跟着忙活了,该回家回家,该吃饭吃饭,小晴你下午还得上班。”
伴随着轮子咕噜咕噜滚过的声音,载满诱人香气的平板车被推走了。
“梁阿姨,我送送你。”万山晴真心感激她,在未来很多年,梁阿姨对妈妈来说,意义真的很不一样。
只可惜,梁阿姨日后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尤其是男人下岗之后,因为她家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总被婆家扯旧账出来说。
最初塞给妈妈的那笔钱,更是每次吵架都会被扯出来说嘴。
梁红丽端着俩铝饭盒往外走,边拍万山晴的肩膀:“梁姨听说了,你选了焊工这个岗位来着。”她或许是此刻唯一急切盼着万山晴真的天赋卓绝,马上成功的人,“有这个志气是好事,别听那些丧气话,咱厂里最厉害的焊工不就是女人?”
“好好干,好好学,咱女人手里有钱有工作比什么都硬气。有什么事要帮忙,或者单位有什么事不会处理的,都尽管来找梁姨。”
她边交代边往外走,很快也急急忙忙端着菜回家了,家里也有一摊子事要她忙呢。
万山晴前脚刚送走梁阿姨,这边就被叫住,“山晴啊,跟你打听个事。”
她定眼一看,“朱叔叔。”
“你妈这接的给人烧饭活,烧一份怎么算钱?你别误会啊,我就是也想来一份。”被馋得食不知味的朱大志,还是没管住不争气的腿,不知怎么就走到人家门口来了,他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万山晴眼眸一亮。
妈妈这次的事业起步可真顺利,“我妈帮人烧饭,都是一份份饭算的,有饭有菜有汤,每天饭点送到病床边。”
一块钱是素的,两块钱是一荤一素,三块钱有大肉菜,有票的话能便宜点,能省大几毛!
当然不是国营饭店那种一份菜就是一碟子,是盖在饭上的,但分量肯定够吃饱。
在国营饭店,还不让这么点呢!!
谁家饭店卖你一勺菜?
这方法,其实无形中模糊了价格,尤其是当饭菜口味足够好,足以媲美国营饭店厨子手艺时,人会下意识觉得“真值!”,病房里住着,还给送到手边呢。
其实价格不便宜。
在家属院肯定就不能这么卖了,谁家不自己煮饭,买一样一口菜?
万山晴想了想,开了个比国营饭店稍微低一点的价格,这边只卖大肉菜更合适,毕竟谁乐意花大价钱买一碟炒素菜?
“那今晚烧什么?我先来一份。”馋虫在肚子里翻的朱大志掏兜,顾不上划算不划算了,再站在万家门口,他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钱都掏出来了。
万山晴哪有不收的道理?
“应该是烧鱼块,这时候鱼最肥美,快有籽了,又肥又鲜,酱汁烧入味,那滋味,吸,保管朱叔你吃得停不下来。”
潭市湖泊多,鱼更是一绝,有股别处都养不出的鲜甜肥美。
听她这么描述,朱大志喉头一下下滚动。
万山晴送走这位被香得迈不动脚的邻居,想了想,干脆就敞开院门吃饭。
老家属院布局密,院墙挨着院墙,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挨得紧。
她也饿了,盛了饭,拿了双筷子,埋头大口大口扒饭起来。
与此同时。
卫生所里。
万卫国隔壁床的病友,满怀期待地掀开了自家铝饭盒的盖子。
足足两大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颤颤巍巍的摆在饭上,肉和周围白米饭上,裹满了诱人的浓郁肉汁,亮得好像在发光!
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挪不开视线。
他选的是三块最好的饭,旁边还窝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鸡蛋被煎过,边边微泛着焦色,还没开始吃,光闻着就有种幸福的感觉了。
实在是美!!
“大哥你慢慢吃,我去把饭送了,咱再回来唠!”程淑兰看他这一脸满足的表情,就知道错不了,夸她家饭的食客要多一个了。
“呜嗯嗯……”病友大哥一口下去,哪里还有嘴说话,那真是恨不得把脑袋都埋进饭盒里,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
有平板车推着,很快就把头天订的饭都送完了。
正好是午饭的点。
许多间病房里,都弥漫开一股独特香气。
甭管手头有没有吃的,都被香迷糊了。
忍不住侧头去看,就看着附近病友抱着饭盒,埋头苦吃,有大块的肉,有香喷喷的蛋,跟着些青菜。
看那急不可耐的吃相,就感觉食欲都跟着旺盛起来了。
“这么好吃?”
“呜好呲!!”食客大口大口咀嚼着,炖到软烂的肉块,入嘴满是肉香,肉汁都黏嘴,配上热腾腾的米饭,那种肉的香味都浸透到米粒上了。
后悔,开口的人现在就很后悔,怎么就没订一份呢?
李翠梅去找昨天那好心肠的小姑娘路上,想着能不能买点昨天的酸萝卜、酸豆角,就被这香味吸引了好几次。
结果才刚刚走进昨天记住的那间病房。
就看到有人铝饭盒里,不仅装着一路闻着香到不行的饭,饭边上还有熟悉的酸萝卜、酸豆角!
“是你啊!”李翠梅有点诧异,也有点惊喜。
万山红放下筷子,笑着迎上去:“是不是昨天酸豆角吃得好?好下饭吧,今天刚好带了些,再给你来两勺。”
专门多带了些,给食客们免费加的。
李翠梅哪里好意思占这个便宜,连忙问:“我这一路闻到好几次这个饭,太香了,是闺女你家做的吧?我也订一份,多给两勺酸咸菜就行。”
相比酸咸菜下稀饭,她肯定盼着小孩多吃点肉和菜,就这香味,要是还吃不下,她吃了也不亏!
万山红小骄傲地点头:“我妈做的,酸萝卜和酸豆角也是她的手艺。”
程淑兰本身就乐观健谈,有人这么中间一牵线,很快和李翠梅这个同龄人热络起来。
这一中午。
陆陆续续有人来订饭,那咽口水的模样做不得假,让程淑兰笑容挂上嘴就下不来了。
虽然也不算太多,毕竟舍得这么吃的还是少,但是全都加起来就不少了!
卫生所这边开展得格外顺利。
焊工培训这边,却陷入了略沉凝的气氛。
张知青退出了。
在来之前,谁都是抱着很大的决心和期待,想要拼尽全力上岸,从此进入国营大单位,这辈子就稳当了。
不是没有人与他们说过,这行苦、这行难,但没自己试过之前,谁也不放在心上。
“张知青是被早上那事吓到了吧?”
“我陪他去医务室处理了,烫得还有点厉害,说是多半要留疤了。”
“被严师傅骂了一顿,估计也有点难受。”
汤阳之前也觉得,有工作比什么都重要,他什么苦不能吃?但有些事落在头上了,真没有想象中容易克服,“其实有别的路子的话,也是好事。”
万山晴也曾面对过类似的情况。
也曾动摇过,觉得辛苦过。
上辈子,与她一同学习的人,职工子弟偏多,陆陆续续找关系调走,走的时候都兴高采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解脱。
但她没有退路,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妈妈横生老态,即便所有人都不看好她,觉得她迟早也要放弃,她却默默走到了最后。
端起了属于她的焊枪。
成了王秀英最优秀的学生。
这种事,却最没法劝。
毕竟……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万山晴没有过多的参与这些讨论,而是默默地专注练习。
练力量、练持钳、练运条,累了休息时就安静地翻书、琢磨笔记。
万山晴这样的做法,在此时氛围下,无疑很独特。
尽管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像是定海神针一样,让部分人焦灼的心平静下来。
直到第一个周末来临。
十几个知青学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个。
万山晴的肩膀和手臂上,也终于出现了一点肌肉线条的痕迹。
她对着镶在柜门上的镜子,扭头看后背的锻炼痕迹。
“你这俩铁坨坨,练着还真不错,跟女排运动员看着一样精神!”程淑兰盘腿坐在床上算账数钱。
要说这两年大江南北谁最火,莫过于不畏强敌、奋力拼搏,已经一举在世界赛场上拿下三连冠的中国女排!
哪个单位不宣传“女排精神”?
哪个国人听到不觉得倍感振奋?
程淑兰觉得,小闺女身上就有点那个劲儿了,看着就精神、亮堂。
倒是也真心信了几分她说喜欢的话。
把账又算了一遍,万山红把总数写在作业本上,递给程淑兰道:“我算完了,妈,你和这几天每天记的账对对看。”她眼角眉梢都在笑,刨除成本,足足六块三毛七分,不少钱呢!
程淑兰连忙把目光收回来,俩肩膀头子,小晴想咋练就咋练吧,有力气总不是坏事,反正她看女排运动员海报,跳得老高,看着就精神有劲儿。
眼下嘛,她还是得先把账算清楚,心里有底,这样大家来了,才好谈还债的事!
邻居债主们都收到信儿了。
在家吃过早饭,看差不多到约定的九点了,三三两两约着往万家走,相互看看,心里都不是很有底。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也不知道万家打算拿个什么说法?《 》
14、第14章
老家属院。
秋风呼呼吹打,树叶乱摇。
邻居债主们心怀忐忑,往万家的方向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这天儿真糟心。”
“也不知道老万那伤怎么样了。”
“卫生所住着,医药费就不便宜。”
这就是最讨嫌的地方了,要是没这一茬,哪怕要养几张嘴,吃点喝点能耗多少钱?有工作在,啥都好说。
但药费摆在那儿,可不是说能省一口就省一口的。
他们啊,心里揪得慌。
是既怕“欠钱的才是大爷”,又觉得万家能主动喊大家来,态度摆在这儿,不至于当那种三催四请讨不回钱的赖皮。
周家夫妻俩是一起来的,见此气氛,开了个玩笑:“诶呀不至于,我听说可还喊了赵主任,总不至于跟咱们两眼一抹,哭天抢地。”
这玩笑倒是把气氛冲散不少。
“听说小晴接班不是选了焊工吗?那要是真成了,一个月五十多块,不少了。”
谁不知道?
主要是难啊,唉。
眼看着穿过狭窄的小巷,要到万家门口,大家都默契停了口。
老家属院是巷子布局,家家户户院墙都挨着,各家门口圈出一小片烧火做饭的地儿。
会捯饬的人家,还会在边边角角圈些土,栽点葱蒜掺两颗小菜。
除了下雨时排水不太好,石砖院墙上留下了岁月斑驳的痕迹,看起来有点老旧。
万家院门开着。
煤炉上架着铁皮开水壶,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沸水声,大股热腾腾的白汽蒸腾着往上涌。
“方婶婶,周伯伯……”万山红把积的炉灰掏过,火钳放到一边,站起来招呼,“进屋坐。”
大家来的路上,各种担心。
但真走进万家,面对面见到人,却突然觉得不那么慌了,好像被宁静祥和的气氛裹起来。
听到姐姐的声音,万山晴探头看了眼窗外。
她拿杯子摆好,又从五斗柜里拿了包茶叶,不是什么名贵茶叶,散装纸包的,用手揪着一杯里放一小撮。
滚烫的水往杯里一冲,茶叶就舒展开了。
她把茶派到客人面前,也是“方婶婶”“周伯伯”一一喊人。
大家手里捧着热茶,被这么婶婶伯伯、叔叔阿姨的一喊,屁股都感觉能坐稳了。
程淑兰在两女儿面前表现得很镇定。
好像没啥大事,她能摆平。
但其实心里紧绷绷的,不放心地把钱数了又数。
听到外面动静,连忙揣上数好的钱,推门出来,出来便是一派镇定模样。
有她在。
大人们当然都找她聊天。
自然而然将俩闺女护在身后,像是在风雨里努力撑起大翅膀,给小鸡崽挡风挡雨。
东扯西拉的,很快人就陆续来齐。
赵主任也来了。
这就要开始说正事儿了。
程淑兰先拿出账本,开诚布公道:“今天把大家伙儿都请来,赵主任也请来,就是想把这账算算清楚,免得咱都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都睡不好觉。”
“这是当初大伙儿托我家卫国捎带的东西,我都一笔笔记着。”
她把本子摊开放中间。
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的,谁家捎带什么东西,当初给了多少钱,什么票,还有凭证。
“我家是这个数。”
“没错。”
等大家一圈都确认完了,表了态,赵主任也拿起来过目一遍,同时按照提前通气的话头,提议说:“这票杂七杂八的,万家怕是也没精力再凑票,不如都折合成钱。”
这些收音机票什么的,现在倒是没从前那么紧俏了,但还是相对难凑。
不过相比还票,说不清这些票以后什么价值,大家当然还是乐意折合成钱。
赵主任作为第三方,给票定下市场价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没意见的话,咱们就这么定好了。”
总的算下来,去掉周婶提前还掉的红色毛呢大衣钱,余下的债务还有442元。
程淑兰从怀里掏出布包好的一摞钱:“我和卫国商量了,这些天卖了家里一些东西,手头凑了一些。”也是受周桂花启发,要不也想不到,家里还能卖些家当挤出些现钱来。
总不能因为小晴接了班,就全压到她肩上。
小孩子家家闷声不响选了焊工,心里咋想的?她和卫国当爹妈的还能不清楚?
也亏得卫国当初舍得给家里花钱,给她和孩子置办了不少好东西,才卖得出价,零零散散凑了小八十。
八十块!
谁也没想到啊!
惊喜中又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了,客气话也不费唾沫:“我说怎么进来,感觉空荡荡的,淑兰你这太客气了。”
“就是,这么多年老熟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也不至于要这么紧。”
说是怎么说,但脸上的笑容可做不得假。
万山晴也参与了这个小八十的凑款。
她并不觉得可惜,那些旧物再好,也没有家人重要,等日后挣了钱,再买新的就是了。
反而有些遗憾上辈子没想到这一茬,一点点熬着还债的日子,那种一颗心被沉甸甸石头压住的感觉,太苦了。
她此刻却能笑笑,趁着气氛好,道:“剩下这362元,等我考上焊工证,也就是半年工资,不到明年这个时候,肯定就能给大家还清了。”
或许会更早,万山晴心里想的其实是今年过年之前还完,无债一身轻地过个好年,只是话不好说得太满,免得有意外。
她这话一说,客厅里就闹哄哄起来了。
谁来之前,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钱怕是要拖个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的才能全要回来?
“小晴这么有信心?”
“咱单位是那啥特种设备,证可不好考。”
万山晴玩笑道:“那大家伙儿等着瞧,看看我这工资什么时候从学徒工的,一下涨到近六十,说不定老天真给我开了这扇门呢?”
这工资真不是盖的。
嘴一张。
都感觉吓人。
“哈哈哈人小口气大,咱干了半辈子也就六十多,小晴一挣钱就奔着这么多去了!”
“你那工龄一点点攒的,能一样吗?山晴这多志气!”
“那我们可真瞧着了?”
往外头送人走的时候,都还笑呵呵的,挥着手:“走了,叔可等着山晴你涨工资啊!”
把客人送走,赵主任把申请再给万家确认:“这字签了,以后每个月工资,就直接划走三分之二了。”
程淑兰现在手头有小饭桌的进账活钱,没了那种只能一点点紧巴巴抠工资,还担心不够的拮据,点头道:“确定了,刚不都说好了吗?”
赵主任点头,把申请表往本子里一夹,起身准备离开了。
“不用送了,你们忙吧,不是还接了给卫生所烧饭的活吗?”赵主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万山晴。
心道,万家这闺女选岗,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甭管选不选得上。
她就像是一支锚,在风浪中定住了。
有这么个期盼,给人留足了盼头,很多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不然就今天这群人,心里滚着火球,烧得唇焦口燥,稍有风吹草动,来来回回登门就能把万家门槛都踏平了。
搅得人没啥安生日子,哪里还能现在这样一点点稳稳当当做起个体户来了?
等时间拖久一点,或者找到了别的来钱的法子,这全厂最高工资的岗位,选不选得上也无所谓了。
万山晴:“……”
她算是看出来了,赵主任这眼神,以为她在画饼呢?压根就没觉得她想干焊接,觉得她这就是一计谋。
搞政治的人,真是心眼多!
自己心眼多就算了,看人还心眼多!
她牙痒痒,觉得一定再努努力,争取更早点被老师看中。
到时候再遇到,看赵主任啥表情。《 》
15、第15章
“高粱晒米红艳艳呐唉,妇女队手握银镰下田间呐唉……”
程淑兰哼着小曲,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这事儿办完,身上担子好像猛地卸下去一半。
她边系围裙,高兴地说:“今天妈做个好吃的,给你们饱饱口福!”
万山晴笑着应了声:“妈做啥都好吃。”
“你这小嘴甜的,跟你爸一个德行。”程淑兰笑骂一声,就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洗菜、择菜,切菜,备料……
小院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一缕缕热气腾腾的炊烟往上飘。
灶台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响。
饭香肉香逐渐浓郁。
出锅后,万山晴姐妹先将盛出来的几碟端走,“我去送朱叔叔那边几家。”
“那我去东边。”
出门前,万山晴看到灶台前,妈妈在往梁阿姨怀里塞着什么,梁阿姨想推拒却又空不出手来,恼得用肩头撞人。
“等咱俩……”
“挣钱……”
“别推,再让孩子看见了……”
万山晴压了压嘴角的笑,端着饭碟转身出门去。
***
卫生所。
送饭的小车才刚刚到达二楼,就被翘首以盼的食客热情围了上来。
“程姐,你可算来了,我早饭都没吃,就等着这一口呢!”
“程姐,啥时候再做糍粑鱼,太馋这一口了。”
“我饭盒就在面上,看到了!那个把上缺口的,对对对,就那个,先给我!”
“……”
“大家别着急,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程淑兰瞅准了人递饭盒,手疾眼快,八爪鱼一样递出残影了,看起来应对得颇有经验。
万山晴:!!!
她不过短短几天没饭点来,妈妈的生意居然变得这么好。
姐姐也去送饭,万山晴对这些不熟,则先把带来的饭菜摆上,“爸,写啥呢?”
“你妈给我派的活。”他掰着笔头算账,这一笔笔可真难算,搔了搔脑袋,偷偷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闺女,跟爸说说,今儿家里没出啥事吧?”
万山晴忍俊不禁:“你怎么不问妈?”
“我怎么没问?”万卫国说起来就憋气。
他都说,把人喊到卫生所来。
淑兰压根不听他的,给他摁回去了。
“你妈真是越来越霸道了。”他声音都透着一丝委屈。
万山晴笑眯眯:“我等会儿跟妈说,你说她霸道。”
“唉唉哎!!!可不兴乱说话。”万爸顿时弹起来了,急了。
她给爸爸后背塞了个枕头,眨眨眼狡黠道:“我可没乱说,是老实说。”
万卫国急得挠,拿自家小闺女没办法,又怕她真去给爱人告状。
万山晴忍不住笑了下,又道,“家里好着呢,我们把赵主任请来……”
万爸起初还急,但很快注意力就被牵走,竖起耳朵听着。
他心里怕。
他怕他不在,媳妇孩子受欺负、遭委屈,还不跟他说。
他还怕因为他那事,有人冲家里人说闲话。
难得一家人都在。
中午边聊边吃,吃了很久。
程淑兰瞪他:“我说的就是放屁是吧?全是骗你的,没一句实话。”
毛病,还非要听俩孩子说!
万爸哪里敢回嘴,摸摸鼻头,冲爱人傻笑两下。
吃完后,万山晴和姐姐去洗碗。
她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吃过午饭之后,借了辆自行车,往派出所的方向蹬去。
而她离开后。
万山红也找上了一个熟悉的食客。
“巩大姐,你婆婆还满意吧?”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三份饭的钱和票。
“能不满意吗?”巩菊笑得舒心开怀,某些人脸皮再厚,腆着脸皮说不好吃,就是心疼粮食才吃。但那恨不得舔光的饭盒一摆,谁信呐?
主要是好吃,她舔舔嘴唇,感觉前头几十年的饭都白吃了。
“上次你说的藕的事,我帮你问了,我男人乡下哥哥确实有片藕湖,那藕好,不过不散卖,十斤二十斤太少了……”巩菊怀念着前两天的藕圆子,鲜糯脆香。
万山红心道,果然。
要不是有外快,谁舍得一顿买三份饭,带票都要六七块,足够一家人坐在国营饭店好好点俩菜吃了。
藕帮,这里头藏着金山银山呢。
她也好想挖一锄头。
而且,她好像真的有挖动的办法。
万山红心跳漏了两拍。
万山晴不知道,因为她给妈妈的提议,在命运线上横插一脚,让姐姐接触到了全新的领域。
不变的是,姐姐依旧敏锐。
依旧嗅到了金山那诱人的气息,她那双总笑盈盈的眼睛,总是能一眼看到关窍,并且像巨龙一样想挖金灿灿的宝藏回洞穴深藏。
万山晴风驰电掣骑到派出所。
见到了赵公安。
如果不是确定前不久才见过,万山晴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人了,赵公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胡子也刮得潦草,衣服倒是还算整齐,但裤子后面都磨油磨光了。
“如果不是你来,这案子没半点透露的。”赵公安领着她往里走。
万山晴听这话风,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有进展?”
“先坐。”赵公安指了个办公室里的位置,又回头喊了徒弟,“小武,倒杯热水。”
万山晴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所以第一时间选对侦查思路,竟然如此重要。
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吗?
“你提供的思路真是大胆。”但若非如此,他们怕是真的要错过这条大鱼了。
万山晴手指微微屈紧:“凶手能抓到吗?”她知趣地没过多打听,只关心她想关心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公安意味深长地说,又翻开写得厚厚满满的笔记本,“我们上次聊过的,里面有几个点,我想再和你聊聊。”
太妙了,简直像是开了后视镜,让他们好多行动和侦查,都险之又险的卡在关键点之前。
明明是按逻辑推断的东西,却神奇到像是开了二郎神的天眼。
稀奇,实在稀奇。
“说实话,可不止我一个人稀罕你这本事,真不考虑改行?”赵公安终究是没忍住再次提出,即便上次已经被拒绝过。
万山晴:“……”
这是,看出来藏着的后世视角了?
太敏锐了……很难让她这个“假侦探”不汗流浃背。
她能说她只会这一招,且这一招,身后其实站着无数金钱垒起来的福尔摩斯吗?
她咳一声:“聊也可以,至少得给我个大概时间吧?”总不能一句天网恢恢就把她打发了。
“最迟一个月。”赵公安想了想,几乎是明示,“等人抓了,锅炉也能给你们单位送回去。”
——东西其实已经追查到了,只是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万山晴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手电筒似的亮起来。
这趟来的太值了!
她苦苦期盼、苦苦追寻的事,又有一件眼看要变成现实!
得知这个传说中的“小福尔摩斯”来所里,打听案子情况,不少人都想来一睹她的真容,且再探讨一下想不通的细节。
万山晴这一待就是一下午。
送她走的时候,赵公安还有些依依不舍,同她握手道:“万同志,一定再慎重考虑,天赋其实是很难得且珍贵的东西,咱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期待你有不同的答复。”
万山晴伸手回握,投去殷殷期待:“我也盼着下次见面,希望这天快点到来!”
而后真相大白。
***
周日休息过后。
万山晴仿佛解开了什么枷锁。
她好像找回了儿时那种纯粹投入的感觉,看什么都高兴,做什么都有趣。
哪怕看着立焊熔池往下滴落,难以控制,她都觉得有趣极了。
什么是立焊?
顾名思义,可以想象一本书竖立着,沿着书脊焊接。
而其中最难克服的,莫过于铁水下淌。
重力可不会因人类的意志而转移。
看着练习焊缝上,因为控制不住熔化的铁水下流,形成的一颗颗难看“铁瘤”,黄丽娟叹了口气,又左右看看,突然感觉脚被踩了一下。
她眼睛猛睁圆,连忙朝旁边的江胜男瞪去。
江胜男收了一下脚,眼神朝她努了努。
黄丽娟朝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严师傅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有意替人表功:“严师傅,你说得可不准!你还说我们学立焊最少一个星期,才有希望看不到焊瘤。”
虽然不是她能做到,黄丽娟还是骄傲的抬起头。
“万山晴?”
严钟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先把话说了出来。
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他当初可都练了足足十天,才勉强没有焊瘤的。他甚至都怀疑,王工当年有上手这么快吗?
他顿时转身,脚步加快,道:“我去穿戴劳保用品,你让万山晴等我来再动手。”
“等我来开电焊机啊!”
距离他教立焊才多久?严师傅觉得自己要是不亲眼见到这一时刻,日后一定会后悔不迭。
他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事,那些省里市里有名的悍将,哪个不是初学就闯出些名气?但当声名赫赫的故事,以一种如此平淡寻常的方式出现在身边,只感觉太不真实了,简直像编的。
万山晴听到声音回头看。
就看到严师傅的背影。
她倒是不觉得特别诧异。
焊工最重视技术,而技术这个东西,其实和体育一样,谁都可以练,谁都可以上手,但真正能奔到极致的人,寥寥无几。
全潭市能焊锅炉压力容器中最关键那几道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全。
严钟吃过晚饭,原本是奔着消消食,就指点指点来的,没穿全套防护,等换好再过来,有些气喘吁吁了,不知道是不是急的。
他靠近,就看到江胜男在对着钢板练习“之”字运条,黄丽娟低头在拿笔记本上的内容问万山晴。
旁边零零星星的知青,都隐隐以众星拱月的姿态,把万山晴拱在中间。
万山晴抬头看向严师傅,严钟平稳着呼吸,手往身后一背,说道:“还是操作你们的,该怎么练怎么练。”
“就当我不在旁边。”
他心里暗啧一声,这才多久,让这么多人都服气了。
严师傅把电焊机打开,又看万山晴:“要不要帮摇电流电压?”
“不用,我自己来。”万山晴摇摇头。
她伸手把电流摇小。
电流开太大,坠流大就难控制了。
万山晴微微吐息几次。
呼吸调整到平稳。
左手将焊帽往面前一挡,世界即刻暗了下来。
“滋啦”一声脆响。
橘红色的弧光猛地炸开,照亮了垂直在钢板上烫出的一颗亮橙色水珠。
是熔池,弧光中心形成一团滚烫的铁水。
万山晴手腕稳稳的左右摆动,像写“之”字,控制焊条以小幅度锯齿形向上移动,熔池像是被无形的力顶着,跟着弧光一点点上爬。
这是立焊的技巧,讲究焊条与钢板的夹角,讲究从下往上,借弧光吹力托住熔池。
片刻后,弧光刺啦一冒。
万山晴心中微微叹口气。
她端详着自己刚刚练习的这条焊缝,在临最后要收弧前,手法还是有所欠缺,尽管没留下明显的大坨焊瘤,但有肉眼可见的高低不平,宽窄不一。
可立焊作为基本功之一,最不能大意,船舶的巨浪冲击、储罐的液体静压,高炉的高温高压……动辄上千度的高温,高达几十兆帕的高压,相当一部分必须由垂直立缝承载。
不过,在刚刚焊完这一条后,万山晴感觉手感烫到火热。
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很多已经遗忘的细节和经验,都随着练习和失误,不断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冲入脑海里。
“严师傅,我再试一次。”万山晴长长吐出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不急不急,就差一点火候了。”严师傅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摸到精髓,就差那么一戳窗户纸的功夫,但不同的人戳破这个关卡,时间也有不同。
快得能很快,被卡住也能迟迟没有进展。
他有点紧张,不知道万山晴会是哪一种,看着眼前的操作,一口气提到咽喉,不敢松下去。
“滋啦”一声,万山晴再次打出熔池,稳稳挂住。
万山晴这一次动作明显更为流畅了,也更为有节奏。
每向上走一步就如同有韵律般起伏停顿,让铁水堆叠成一片片鱼鳞状的纹路。
亮橘色的铁水,在万山晴手下,压根不敢乱流,乖顺极了。
严师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万山晴仿佛就像是领悟贯通了武学秘籍一般,每一步操作都比上一步更为丝滑,更为流畅,对熔池的把控,更是明显有种稳如泰山的大将心态和强硬自信。
他就没见过这么被老天追着喂饭的!
但被他及时忍住了。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别羡慕,别羡慕,严钟!你控制一下自己!!还在当带教呢,别这么没见识的样子。
贼老天,你太偏心了!!
呼吸间,万山晴只剩下收弧填坑了。
临近终点,万山晴隐隐有种十拿九稳的预感,手腕一转,焊头绕个小圈,把最后的铁水摁进焊缝。
留下一枚冷却的火山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万山晴看着这条初具鱼鳞形态的焊缝。
只是初成形,能看出一层层鱼鳞的轮廓,完全没有王工那种浑然天成艺术品的感觉。
即便如此,严师傅和旁边屏气凝神注视着这一幕的黄丽娟等人,仍是不约而同狠狠松了一口气。
黄丽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挥拳:“山晴,太能耐了你!!”《 》
16、第16章
焊接车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才第二天早上,就在焊接车间传遍了。
“严钟昨儿可被吓了一跳,你知道不,就他去教的那批,有个刚上手就能一下顶住铁水,立焊不带焊瘤的。”
“啥?”
“你这什么表情,我还能诓你不成?听说焊得还不错,能夸一句漂亮了。”
去车间的路上,职工们都忍不住讨论着。
王秀英在路上,自然也不免听到一二。
耳朵动动。
心里就跟被猫爪儿挠了似的,脚步不自觉一拐。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总忍不住想去看新学员的情况。
“王工?”
“你也来看稀奇?”
有人见她走过来,惊奇地打招呼,并且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她。
王秀英作为焊接车间技术一把手,平日里不仅要设计焊接方案,亲自焊接难度系数最高的焊缝,还要攻坚克难,迎接来自各方的焊接技术求援。
她真的挺忙的。
别说培训学员了,即便是做出些成绩的焊工,寻常也很难让她将注意力投过去。毕竟对她来说,都是小儿科了。
也就是万山晴这样格外出彩,才让王秀英侧目了一下。
结果这一侧目。
出事了。
周永封瞥一眼,看她意动的表情,心道,可不是看稀奇。
怕是揣心里了。
他突然就有些揶揄,往近凑了两步:“王工?”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直接开门见山,故作咂摸,道:“你说我收到组里怎么样?”
“……”
周永封一点不觉得自己欠儿,他怎么说也是厂里焊接技术二把手,也就比不上王秀英了,看中个好苗子,想教一教没问题吧?
自己比不过,但是教出来的徒弟比得过王工的徒弟,也挺得劲儿的!
不也是压一头吗?
“给你带糟蹋了。”王秀英瞥他一眼,不客气道。
这种欠儿欠儿的人,不说直点,还以为你跟他开玩笑呢。
周永封顿时脸黑如炭:“怎么就糟蹋了?”
“你都收了多少个了?……啧。”王秀英表情掩都掩不住。
周永封脸更黑了:“那是他们人太笨了!”
他又没藏私!!从来不搞“留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谁知道怎么讲不通?
连一个升到五级工的都没有!
不对,周永封忽然一愣。
怎么被带跑偏了,他转头看去:“你不是说不收吗?”
“……”
气氛诡异的安静半秒。
“改主意了不行?”王秀英吐出一句,这辈子真是作孽,跟周永封当同事。
很难说她这么些年都不收徒弟,不是看了他周永封教的那些徒弟,有心理阴影了。
真是又麻烦又头痛,脑壳疼。
但此刻,转念想一想,要是有万山晴这么个小徒弟,似乎感觉不错?
光想想就通体舒泰了。
“走了,开会。”
王秀英把人提溜走,“今天开会,好好研究一下上面拨下来的那块高碳钢板,到底要怎么才能够焊透、焊好,达到强度还不变形。”
“哎!哎!哎……”
被结实臂膀大力扯走的周永峰,脚步踉跄两下,连声抗议。
“不带这样转移话题的!!”
“欸,看见好苗子心动嘛~~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周永封脸上明显在忍笑,真是难得有机会看这稀奇。
被扯着走,他也忍不住侧头去看王秀英的脸色。
那一脸表情好似会说话,左脸是“看热闹”,右脸是“真稀奇”。
意味明显:某些人呐,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前阵子还一口咬定,自己一点也不心动。
王秀英额头迸出一根青筋。
眼看那张破嘴又要说话。
“闭嘴!”
“早晚有一天,拿针给你这嘴缝起来。”
她这头口风一松,表露出这么一丝丝意向,消息就像长翅膀一样,飞速散开。
——王工破天荒地开口说看中人了!
***
王秀英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这是个厂内研讨会。
主要讨论上面派发下来的那块高强度、高硬度的特种钢材。
前方竖着一块黑板,黑板前环形围绕着几张带背的黄色木头椅。
黑板后的白墙高处,刷着高低两排红色口号标语。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
会议室内人不多,寥寥十数。
有人翻看笔记。
有人低声交流。
有人在看从厂里资料室借来的技术期刊、资料。
有人抱着一本《英汉机械工程词汇》,试图看懂手中技术资料,一个个比对着查不认识的外语单词。
周永封进来,发现自己的老搭档常松军正瞪着双眼,猛翻密密麻麻蝌蚪似的词典,不由也感觉一阵眼睛酸涩,脑袋瓜嗡嗡地蹦出叽里呱啦的鸟语。
他可太有经验了!
这些个工业部前不久给下属重点单位统一调拨的新资料,都不是好啃的骨头,苏联的《焊接生产》还好一点,美国的《weldingjournal》真是难弄!
不由提了一把椅子,坐到常松军身旁,半是期待半是警惕道:“老常,这点时间都不放过,搞学习呢?”
“不学习哪行?这钢材你又不是没看到,焊完一上强度就开裂,还有变形问题。”常松军捏了捏眉心,又睨了一眼周永封,“我不信你没琢磨?”
就这老周,成日和他争潭市锅炉厂技术二把手的称号,就等着瞅准时机打场漂亮仗,然后抢班夺权,挪屁股上位呢!
周永封呵呵两笑,没否认他也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琢磨出什么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常松军摇摇头,“这碳含量超过0.6%了,属于业界共识的焊接禁区,没有可焊性啊。”
真不知道西方怎么做到的!!
他的眼睛都熬出了红血丝。这样的高强度、高硬度的特种钢材,一旦突破了焊接技术,想也知道会最先用在哪里,给车焊上外壳,就是装甲车,给某履带式设备焊上,就是陆地之王。
可焊接技术不过关,哪怕攻克了这种材料的制作工艺,也没法投入使用!譬如遭遇炮击,受击处每平方厘米承受的压力会高达几十吨,若焊接技术不合格,焊缝一定会成为最先被突破,最先被撕裂的致命弱点。
“也不知道别的厂有没有进度。”
周永封遗憾的叹了口气,看了看他手里的资料,“一线那些组建了翻译小组的,说不定能有点想法,我们厂啥时候招几个又懂技术,又懂外语的大学生?”
“唉,抢手得很。”这种人才本来就少。
“你俩这愁眉苦脸的,也没头绪?”又一张椅子被提过来,“不知道王工有没有点想法。”
这上头任务派下来,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完成啊!
这功夫。
王秀英已经用粉笔,把成分、碳当量等各项参数写到黑板上。
又把几张照片贴在黑板右侧,赫然是焊缝开裂裂口的放大照,能将裂口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咚!咚!”
粉笔轻敲了两下黑板。
房间内讨论的声音,飞快消失,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秀英目光扫视一圈:“我知道想攻克这个技术不简单,大家也没什么头绪。”
“这样,我带个头。”
她直接切入正题,手指着照片,从每条焊缝开裂的地方,分析它相互受力的作用。
一处处分析。
然后提出一条条与之对应的,可能有效的焊接工艺改进办法。
时而还会出现几个新技术资料中的观点和技术,用得又巧又新,让人感觉脑子被狠敲两下。
……
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紧紧盯着王秀英手所指示的焊缝裂口,生怕错过半句。
会议室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那些私下里嘀咕的“这个数值完全是焊接禁区了。”“我们这焊接条件也和西方没得比啊。”“试了那么多种焊接方法,调过那么多版本的焊接参数,还能有什么办法?”
此时此刻,没有谁当着王秀英的面,再吐露半句。
谁都知道,王秀英最不爱听这个,哪怕是业界共识。
也不是没人曾经在她面前提过所谓“焊接禁区”,但她语气十分强横,“别信那鬼话。往前数几百年,天空还是人类禁区呢,不也飞上去了?”
“人还说我们是东亚病夫,说黄种人100米跑不进10秒,10秒也成黄种人禁区了?”
“狗屁!”
“别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王秀英言之凿凿,眼角眉梢都透着嫌弃。
若只是口头说说也就算了,偏偏她还做,一次次往最难的地方钻。
还能十次成五六次。
那还能说什么呢?
尽管愁云密布,关关难过,但整个队伍都只能咬紧牙关,铆足了劲儿,试图跟着大部队将这一关关横闯而过。
“王工,会不会是西方已经更新了配套技术,比如预热,焊后热处理,或者是一些更优秀的焊接材料?”
这个猜测顿时引起共鸣。
常松军点头附和:“这两天,我也试着在这上面找一点新思路。配着词典,也能看个大概,感觉美国这个焊接杂志还是有点东西,焊接工艺,材料选型,质量检测都比我们先进。”
“我们都知道碳含量越高,虽然材料的强度和硬度也会变高,但是冷裂纹风险也会大大增加,这个杂志上就提到了……”
……
会议室里,这批锅炉厂里最高水平的焊工,一声声激烈的讨论起来。
不远处的借阅室里,万山晴等人正在借这里的宽大桌子,做理论考试。
有关焊接安全,焊接理论。
“不要交头接耳。”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严钟在几张木桌前来回巡视,目光来回扫视,“别不把理论当回事,想要考咱们潭市特种设备焊接证,理论也占20%的分数,还有以后出去参加各级比赛,不少比赛也都会有理论部分。”
“理论不学扎实,以后遇到难题就歇菜,只会固定套路,难成大器。”
“写完了的话,也可以提前交上来。”
万山晴把钢笔盖合上,抬起头,看到窗外三三两两的人走过。
气氛好像不怎么轻松?
万山晴有点疑惑,起身把检查过一遍的答卷纸交给严师傅。
严师傅一眼看过去,不由点头夸道:“不错,焊接的英汉对照词汇都写满了,下了不少功夫。”
不是他崇洋媚外,非要给测试加点洋词儿,主要是现在很多先进的焊接设备都是进口的,上面的操作提示、操作警告、连最简单的开启和关闭,都是英文。
最先进的技术资料,也得看得懂英文才能研究,要不就只能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译本。
要知道,现在连专门的焊接词典都没有。
所以,除了最基本的器械操作、警示安全英汉互译,他还加入了一些拔高的技术词汇,以区分学生水平。
刚刚他转了一圈,这块能写满的不多。
尤其是后面那些porosity(气孔)、depthoffusion(熔深)
但凡能写出来的,多半都是私底下借了技术资料,下了功夫的。
此刻看到全写满了,还都写对的,真的很难不满意。
万山晴:“……”
不好说,曾能与外国合作对象流利交流的人,突然被夸能默写几个单词,是什么心情?
更别说她还一直有关注焊接这行业了。
她尴尬摸摸鼻子,试图移开视线,避开直白欣赏的目光,又一下对上了窗外气压低沉沉的过路人。
最后走过去的,好似是老师的身影?步子大开大合,风风火火的。只有亲近的人才清楚,王秀英只有急切烦闷,胸口团着一腔放不出去的气,铆足了劲儿想大干一场时,才会如此。
发生了什么?
万山晴往外走两步,顺势转移话题,问道:“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外面大家都行色匆匆的?”
她余光向窗外走廊示意,表情好奇。
严师傅都不用回头去看:“琢磨一种高碳钢的新焊接方法,要攻克焊缝开裂和焊缝变形的问题。”
“高碳钢的新焊接方法?”
万山晴竟感觉十分耳熟。《 》
17、第17章
“高碳钢?”
严师傅以为她不清楚,便多解释了一句:“碳含量≥0.60%就是高碳钢了。这种钢材硬度高、耐磨性好,但是焊接性却很差,你以后上手焊就知道了,又容易开裂又容易变形。”
光说就感觉头痛了。
开裂的话,代表成品强度跟不上;变形的话,尺寸合不上,其余零件无法安装,哪一个都不是可以小觑的问题。
万山晴:“!!!”
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老师曾当作教学案例,作为她的训练,教给她过的特种钢材处理方法?
虽然没能完全解决问题。
但在若干年后,或许是保密期过了,她注意到过不止一篇论文讨论过相关问题,比如《高强、高硬度车体焊接变形和焊缝成形技术》
!!!
“恍神了?想啥呢?”严师傅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又说,“你现在也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
连他都还没机会参加这个研讨会,不过也幸好够不上,不然他想想就感觉头皮发麻。
万山晴现在只恨不得回头打两下曾经的自己。
为什么只略略看过,看个“哦,原来还能以变治变”的思路,惊叹一句就放到一边了?
严师傅看出她几分外露的情绪,有些好笑地说:“真感兴趣,想试试自己能耐,可以多借点书回去看看。”
新人都是这样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改天彻地。
他何尝不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
万山晴怔愣一瞬,而后佯若自然地应和:“那我等会儿去借几本看看,严师傅有没有推荐的书?”
由头和出处,这不就来了吗?
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她正愁她一个焊接新人,怎么把想到的东西往外吐露,这不合常理啊!
严师傅对上万山晴黑亮的眸子,咳咳两声,书……书单?
他压根没跟上研究队伍啊,头昏眼花就被踢出来了,要是他行,还能被派来做这个教学生的烫手活儿?
严钟压根就没预设“强行顺杆往上爬”这个可能,突然被一问,脑子有一瞬间发空。
仿佛空画的大饼被跳上来一口叼住,且试图叼走,猝不及防,想后退两步。幸好这些年工作经验和底子还在,勉强挤出了几本可能有用的书单。
说完,对上那双亮如晴空碧洗的眼睛,他下意识,“交了就出去休息会儿,其他同学还没写完。”
忙转身又去监督巡逻了。
背影挺拔,人高马大,看起来颇为镇定威严。唯独一点,不知为何透出一丝仓惶而逃的匆匆之感。
万山晴摸摸鼻尖,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嗯,肯定是看错了!
她脚步一转,就往借阅室里面走。
先把严师傅说的几本挑出来,又在借阅室里站着翻看。
其中最内侧的深猪肝色红木书架,里面摆着的书最为珍贵,至少她目前的权限,只能在借阅室内看,不能借走带回家。
其实很多万山晴都有印象。
只是印象很模糊了,记不太清里面的内容,只依稀记得自己看过,研究过,甚至乐此不疲地查英汉对照词典,痴迷地陶醉于实验对比,将资料中一行行文字变成显现于现实的技术。
万山晴顺着模糊的印象翻阅。
读起来并不太顺利,很多专业词汇还是淡忘了。看着眼熟,好像认识,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意思。
等严师傅收完这次小测试的答卷。
万山晴带着严师傅推荐的,还有自己“挑选”出来的两本:“严师傅,你要不要看看这两本?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严钟:?
你觉得有意思,然后让我看?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底谁是带教,谁是学徒?
难道被老天偏爱的人,连自信心都可以旺盛到这个地步?
怀疑人生地看向万山晴,见她微笑讨好的表情,严师傅忽然就悟了,惊讶又不太确信:“你想让我帮你借?”
万山晴讪讪一笑,满脸诚恳老实:“您要是愿意研究研究,再教给我们,那我也很高兴。”
严师傅:“……”
“拿来吧。”他觑了这小丫头一眼,话说得好听,真不给帮忙借,怕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要头疼了,尤其是被各种细节、刁钻的问题追根问底。
万山晴冤呐,要是严师傅愿意自己学,然后再做教学,教学中交流,最后“碰撞”出火花。
这才是最顺理成章、师出有名的办法。
多好!
严钟在登记处签名借书,然后把书递给她,万山晴笑盈盈地收入怀中道:“您放心,我一定会保管好的。”
严师傅刚刚准备淡定地点点头。
“要是有哪里不懂的,一定及时来跟您讨教。”万山晴语气积极。
严钟头点到一半,脖子跟锈蚀的齿轮一样,卡顿住了。
突然意识到,他没看过啊!
若还想保住带教的威严,是不是也得背地里偷摸学起来?
***
经过一整天的发酵。
王秀英多年来终于松口,想收徒弟的消息四处传遍了,锅炉厂上上下下恨不得连只耗子都听说了。
耗子钻到这家偷粮食。
“王工?开玩笑的吧?前几年那个什么省里办的焊接比赛,王工不是出任评委了吗,当时也是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她要在比赛现场挑几个好苗子,结果最后发现也是谣传。”
“那年多少人铆足了劲想进前十,就为了让王工多看他们一眼。结果也没成,这次是谁啊,这么厉害?”
耗子钻到那家柜子里啃饼干。
“咔嚓咔嚓……我三姑妈的侄儿的同学就在这批知青里,我打听过了,知青里透出来的风声,说是万山晴,就万家那个顶班的小闺女。”
“谁?!”
幸福啃饼干的小老鼠抬头,看到人类表情变化特别大,就跟每每发现它偷吃挥舞扫把时一样剧烈激动。
跑跑跑!
快跑!
小老鼠撒丫子狂奔,叼着小块饼干跑出四足残影。
钱赶美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他又不是没有见过万家那二闺女,被父母养得娇,手上连茧都没有,没做过重活,顶天了就是擦擦桌子扫扫地,要是在乡下,怕是连一担米都挑不起,怎么可能被王工看中?
王工看中她什么?
货车司机班组的人,也没察觉到他语气中深藏的情绪,因为他们也都同样很惊讶。
他们谁没见过卫国家那俩闺女?
卫国那家伙成日念叨着,今儿说要带漂亮毛线回来,媳妇要给俩小闺女织毛衣,明儿念叨买麦乳精,后天又嘚瑟地炫耀俩闺女给他手腕上画的手表。
“其实真要是被王工看中了,也是好事,卫国这情况,家里能有这么个进项,能松快很多。”
“也是。”
尽管未曾明说,但货车司机班组的人,谁不心里忐忑,这年头货车出事故多,偶尔放松一点警惕,在不熟悉的地方下个车,可能人就从此在世间消失了。
倘若他们也遇到这样的情况,谁不盼着家里也有人能立起来,而不是出事只能跌入深渊谷底。
尤其是和万卫国关系不错的。
尽管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但心里依旧带着期盼,希望这个消息是真的。
钱赶美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感觉到处都能听到更细节的消息,四面八方的灌进耳朵里,他呼吸都不自觉更粗更快了。
老家属院街口树下,王美梅正和一群人边嗑瓜子、边织毛衣,边聊天。
“真的啊?”
“怎么听着,这么不敢信呢。”
“前头那么一批批好小伙,王工一个都没看中,难道都比不上山晴?”
王美梅当然也不敢信,但是作为吃瓜小分队先锋,她当然要表现得不一样,才能显出她在八卦闲侃圈里不一样的地位啊!
她吐了一口瓜子壳,“你们是不知道,山晴那手稳得很……”
尽管她也没闹清楚焊瘤是个啥玩意,但是她自己想想,脑子里有瘤是要死人的,锅炉里要是有瘤,多半要坏菜!
王美梅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赵主任的老娘就拎着菜篮子在人群里围观,完全插不上嘴,这让总当唠嗑目光中心的她不得劲,转头回家就看赵主任有点不顺眼了:
“你上次还跟我说什么山晴选焊工是权宜之计,王工都看中她了!”
真是自己长了一颗蜂窝煤心眼,透过蜂窝煤看人,把人都看得心眼多了。
赵主任:“……”
不是,这谁能想得到?
直到现在去回想,他都还觉得跟假的一样,合着那天万家小闺女那么自信,是真的有信心,觉得自己学得快、天赋高?
不是缓兵之计?
“你跟我说说,王工这是怎么回事?看上山晴啥了?”老娘把喜头鱼端上桌,解开围裙坐下。
赵主任拾起筷子,准备夹一筷鱼,同时道:“王工怎么想的,我哪里知道?”王工啥地位,他啥地位?人家那是全厂的顶梁柱,总不能看中个人还要跟他报备吧?
“嗐,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连她在老伙计面前唠嗑的一手消息都跟不上,亏得还当了个主任,连王美梅这年轻媳妇都比不上!
赵主任一时语塞,只能埋头吃饭。
万山晴也在埋头吃饭。
顶着左、中、右三双亮得跟探照灯一样的眼睛。
“我脸上没有沾饭粒吧?”万山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
18、第18章
万山晴还真摸了摸自己脸。
“没有没有,哪有什么饭粒?”万山红夹了一大筷子毛豆青椒炒肉沫给她,眼里蓄满惊喜和好奇,“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今天真是忙到天黑透了,才在卫生所这边吃上饭。
太多人来家里打听了,因为有人真的按捺不住地把这个惊天消息宣扬开。
那可是王工啊!
潭市焊接技术第一人。
谁要是真的拜她当老师,真当是一步登天,前程远大了!
连最不爱听八卦、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想来一探究竟。
毕竟,谁不想成为王工的学生呢?就连跟着她学两手,被她指点两句,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了。
倘若能问到一些关窍或者眉目,或者弄明白王工到底看中哪一点,指不定自家孩子也能有这个机运?
因此还没等万山晴回来,许多人就着急地往她家里赶去。这可是实实在在关系到自家利益的大事啊!
谁屁股能坐得住!!
一群人热热情情地涌进万家小院,梁红丽屁股下的小板凳都被人占了,连带手上要择的菜一起。
要干的那点活瞬间就被瓜分完了。
要不是都知道自己炒菜手艺不够,比不得程淑兰,怕是连锅铲都要一把抢走。
程淑兰她们都懵了。
这是咋回事?
“淑兰,你家山晴出息了!”
“我就说你命好,这辈子不会吃苦。”
“你还没听说?这厂里都传遍了……”
人多声音杂,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才终于听了个大概。
谁也不知道程淑兰她们听到消息时,错愕和震惊一点不比外人少。
要不是还有活要干,真要蒙圈呆住了。
等万山晴回来,大伙儿那股热乎劲儿更挡不住。
万山晴能说什么?
她总不能臭不要脸地夸自己……难道自己说自己天赋高、爱钻研、有热情、又努力,老师已经不止一次看中她了?
虽然这是老师曾对她说过的原话,但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万山晴搓搓手臂,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好一通谦辞,又拿卫生所这边的活儿做托词,才终于得以脱身。
但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这不,万山晴感觉周身被探照灯无死角笼罩。
爸妈和姐姐同样也好奇。
在如此炯炯目光下,万山晴擦了擦嘴,咳咳两声,一本正经:“我觉得吧……”
三双耳朵竖起,屏气凝神,只听万山晴语气猜测道:“我是天才?”
“嗐!”程淑兰刚提一口气到咽喉,屏住不敢呼吸,这会儿差点岔气,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她背上,“臭丫头,尽会兜人玩。”
万山晴嬉皮笑脸地哎呦一声,又摊手:“我也不知道嘛!毕竟,是王工看中我,又不是我看中王工。”
“呸!呸!呸!”
“没大没小的。”
程淑兰呸完才想起来,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儿,闺女哪里知道人家王工心里怎么想的,指不定也懵着呢。
思及此,也是满脸乐呵地转过话头:“甭管那么多了,反正是个好消息。咱山晴这么棒,被看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是吧?”
万卫国点点头,想到刚刚提到的很多人到家里来打听,提道:“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咱们还是别太高调,多少人盯着呢,估摸不少人想趁着事情还没落地,看能不能走走关系,活动一下。”
“还有,咱既然已经听到这个消息,就也得主动一点,表现得积极一点,不能让人觉得剃头担子一头热,热脸贴了冷屁股。”
万山红咬咬筷头:“是不是要拎点水果、罐头上门拜访一下?”
她有些想象不到。
毕竟王秀英这样厉害的人物,好像离她们太远了,潭市焊接技术的“天花板”,有种高不可攀的威严。
好像一板起脸,谁都不敢喘大气。
但是她能看出小妹真喜欢这个,每天回来都兴奋得很,一有点时间就看书,有时吃饭都会兴起拿筷子对着桌子比划两下。
有这样的好机会,当然要想办法帮小妹争取!
可不能真让人截胡了。
万山晴倒是也有类似的想法,曾经她无知无觉,是老师主动来找她,有种喜从天降的不敢置信。
这次她主动一点又何妨?但是一想到老师的性格,就觉得有点脑壳痛了。
拎着东西上门,真不知道会不会被老师虎着脸训,或是黑着脸赶出门。
老师可是最讨厌送礼、托关系、走后门的风气了。
王秀英确实很讨厌。
极其厌恶。
“吃个饭都不安生。”听到门又被敲响了,她眉头一拧。
家里小孩脑袋一缩,赶紧埋头,大口吃饭,露出一副“我超级乖”的模样。
“人家也没什么坏心思,你这名气大,还不是都想好好学门手艺。”男人和声和气地安抚,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
赫然是锅炉厂锻压车间的车间主任赵国旺,他手里提着半只卤鸡,满脸堆笑:“王工,看我买到了什么?我一从三水碾那边的国营饭店抢到,就立马想到你了,我记得你就爱这一口。”
开门的董乔心底长嘘一口气,幸好没提那种值钱礼物,否则被扫地出门,他这和事佬难当啊!
赵国旺挤进门来,热络地往桌前一坐:“这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咱边吃边聊,正好咱们还能聊聊这两天说的下一口锅炉的问题,我听说指标有点高。”
把油纸包上绳子解开,然后扒开油纸露出斩好的半只卤鸡:“机加工那边是不是说锅炉钻孔、集箱坡口这些,我们的机器像是摇臂钻、牛头刨可能跟不上?”
老字号卤鸡的香味顺着拆开的油纸包流溢出来,又说起了锅炉的话题,倒是成功带着王秀英进入了话题。
卤鸡吃了一半,锅炉参数和标准也聊得差不多了,赵国旺突然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差给王秀英斟杯酒:“王工,我还有个事想跟你提一下。”
王秀英早就猜到会有这一茬,撇他一眼:“说说吧,你是为谁来的?”
这指标是高了点,但厂里不是没有处理过类似的困难,白天上班的时候不能说?还能急到要连夜解决?
今天抱着同样心思的人,来了不止一波了。
赵国旺笑笑:“我有个侄儿,也是返城知青,人踏实,也能吃苦,之前在下乡的时候也握过焊把。”
“听起来挺合适的。”王秀英点点头,给乖乖吃饭、拿亮晶晶小眼神偷看的小女儿夹了一个腿,“吃你的,吃完了出去玩。”
又抬头看向赵国旺:“这么合适之前怎么没进这批培训?”
其他知青可以说没消息,没门路,赵国旺这个侄儿不可能没渠道。
起码消息肯定知道。
赵国旺搓了两下手:“之前不是不知道王工您想找好苗子嘛,我就给介绍到我锻压车间先熟悉熟悉。”
其实有点不好说出口,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想着有他这个车间主任照看着,侄儿当然在锻压车间舒服点,能受照顾。
但是毕竟也只是临时工,哪有当王秀英的学生有前途?
他可是隐隐知道一点的,王秀英可是参加过一些不能说的技术攻关的。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王秀英看在卤鸡的面子上,姑且铺垫了一句。
“想当我的学生,也是要有些水平的。”
赵国旺当即就要开口。
王秀英抬手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口一开,不是说万山晴这小姑娘不一定合适,就是夸自己推荐的人多好多好。
要么就是让她一起收下,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这样,我也不搞一言堂。这个月知青培训有个考核,你侄儿也来参加,我到时候出几道题,就看平焊和立焊的基本功。”王秀英坦坦荡荡,摆开架势。
赵国旺喜了:“那好那好。”
看基本功好!
怎么说他侄儿也焊过不少东西了,这几天再努力加练加练,不至于连初学的都比不上吧?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国旺。
董乔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真这样比?你看中的那小姑娘不是才初学吗,你不怕真给比下去了?”
“不会。”
王秀英很笃定。
“这么有信心?不怕万一啊。”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而且学得时间也太短了点。
“技术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万一?”她拍拍爱人的屁股,“洗碗去。”
为了避免总有人找上门来,她干脆把这事主动宣扬了出去。
觉得自己也行,总得亮出本事来?
翌日。
万山晴听到这个消息,抹了抹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不愧是她老师。
会不会有点太信任她了?
这岂不是相当于把她放到守擂的位置,谁都可以来攻擂,赢过她就能获得惊喜大礼包一份?
太多人心动了。
已经入行的,肯定没法不要脸的自降身价,和新手同台较量。
但仍有许多接触过焊接的,各种条件下学过、甚至在工作中运用过一段时间的人,得到消息的那一刻,都不敢置信,随后震惊转为欣喜若狂。
感觉一颗火热的心脏砰砰地撞击胸膛。
不过是最基础的平焊和立焊。
胜过万山晴一个初学者,岂不是轻轻松松?《 》
19、第19章
消息传开后。
不知多少人扼腕叹息。
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也有不少人默默准备起来。
都盯着万山晴,盯着这个位置眼热呢!
唯独不对此心动的,可能就是与万山晴一同参加培训的知青学员们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也有人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加大了训练量,加长了训练时间。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她愿意付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汗水,哪怕是成倍的投入!
她不想比任何人差。
尤其是在这种能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
焊接车间。
车间高窗外已经一片漆黑,高挂在车间顶部的高压汞灯嗡嗡响着,投下大片的光。
钢梁、半成品锅炉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面交错成网。
“你这也太拼了。”黄丽娟给江胜男按一按肩膀连着后背那块,听到嘶的一声,“这是较什么劲儿,真没必要。”
一起学,一起练,还能不清楚追不追得上吗?
她其实不太明白,山晴人挺好的,有什么技巧都不吝啬跟她们分享。可能都是她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或者自己费劲才克服的困难,让她们少走了多少弯路?
万山晴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江胜男沉默一瞬,又爽朗笑笑:“试试呗!”
“万一我也能行呢?”
黄丽娟看看手下推药油的僵硬肩膀,又看看她的表情,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原来觉得自己够积极、够奋斗,够惨了,下乡干了多少活儿啊!
和万山晴和江胜男熟悉之后,她才发现,要是夸张一点,她都能说自己是泡在蜜罐里的,人生简直一帆风顺。
哪怕下乡了,也没吃一两年苦头,就这么回城了。
街道办还遇到个好心的干事,得到了在这么大的单位学手艺的机会。
黄丽娟把一坨药油在掌心搓热:“我真不是唱衰,主要是山晴也没停下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节奏,头发丝都干了湿、湿了干,那肩膀和手臂眼见着就结实起来了。”
“听说家里也支持她,啥事都不让她沾手,衣服都抢走不让她洗了,让她一心准备,练习时间比之前更多了。”
刚刚山晴走的时候,她可都看见了,最后竟然都还能精神奕奕地走出车间。
那精气神,不是真喜欢,哪能有这种热乎劲?
一天就这么多时间,也没办法比山晴更努力了吧?
总不能不吃饭不睡觉?
“而且你这样下去……”黄丽娟揉到一个紧张淤堵的硬块,有点担忧,“我怕你身体出问题。”
这话有点得罪人,要不是江胜男性子硬,帮她怼过两回人,解气得很,她才不会这么推心置腹地劝呢。
“咔嚓——”
车间黑了半边。
两人组队巡视的保安照着手电筒过来,冲这边喊:“车间要断电了,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别被关到里面了。”又感慨,“你们这批学员真是勤奋,个个都练到这么晚。”
喊完话,又巡视一圈西侧。
确认没人、没有安全隐患,便将配电箱里对应西侧区域刀闸开关拉下。
偌大的车间又黑一片。
江胜男两胳膊往上一转,外套挂上肩膀,“走吧。”
黄丽娟忙着收拾东西离开,也没注意到江胜男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走走走,可别把我们关里面了!”
出了车间,到外面昏暗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江胜男脸上才显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怎么会不清楚差距有多大,有多难追赶?
可她们全家现在都指着她一个呢。
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只能暂时挤在大伯家。
“胜男,回来了。今天学得怎么样?”江妈妈接过她的外套关心道。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江父眉头一皱,“我从小是不是就跟你说,要做就做最好的那个,你看之前下乡插队,积极做标杆是不是得了好处,分到了提前回城的名额?”
“你爷奶偏心,把工作给了你大伯,爸妈这辈子是看到头了,你不一样,又年轻还念过书。你就跟最好的比,比得过人家,那锅炉厂的王工不就看上你了?”
他可打听过了,那可是大人物,到时候岂不是要工作有工作,要房子有房子。
“你又不懂!”江胜男心底生出烦闷,扔开肩包往上铺爬,拿毛巾去洗。
自打爷奶去世,分的房子被收回去,她家没地儿落脚,只能挤进大伯家。
她哪样儿没做好?
比懂事,比学习,她哪样儿比大伯几个孩子做得差?原本想着考个好中专,分配个好工作,谁知道遇上了上山下乡?
江家父母也没料到。
原本孩子争气,指定能扬眉吐气的。
他们老了也能有个自家的窝,不用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谁知道骤然从大大方方住自家爸妈的房子,变成寄人篱下,低人一头,时不时遭两句挤兑,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这孩子,还不耐烦了。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还不是为你好,不想你以后过苦日子。”
江胜男累得不想说话,吃完家里留给她的饭,爬上上铺,被子拉过头顶。
脑子里就冒出碗里那几块好肉,想也知道妈妈要被大伯母怎么念叨。
又想起爸妈这些年做临时工,工资紧巴巴的,但还是给她吃好的,穿体面的,供她一直念书,这么多年起早贪黑辛苦劳作不过是想要一套自己的容身之所。
想要风风光光站在亲朋好友面前,把腰杆挺直了而已。
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飞溅的焊花,还有万山晴带着面罩的身影。
却连做梦也没想到,她这个妄图抢人机运的人,竟会收到万山晴的笔记。
“拿着啊。”万山晴往前伸伸手。
江胜男看了看清晨的太阳,暗自揪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她向来好强,有点不太自在,但是却又完全无法拒绝这本笔记,“你真给我看?”
万山晴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来身边有人在暗自加练,也想争取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平竞争嘛。”
她有上辈子的积累,可比这份笔记厚重多了。
总不能真眼看着人往死里练,把身体练垮了,毕竟江胜男人还不错,她还挺喜欢她身上那股拼劲儿的。
江胜男愣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公平在哪儿?
不是万山晴单方面地帮助她吗?
却完全拒绝不了,愣愣地接过来,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担心我学了之后,万一练好了,比你强,然后王工那边…”
万山晴笑笑:“要是你能练得比我更强,合该收下你。”
即使没有她出现,老师其实也会在这两年开始收学生,教弟子了。
因为今年发生了一件事,七月国家颁布了《关于抓紧研制重大技术装备的决定》,争论了数年的“谁来装备中国”“买与干”“自主创新是馅饼还是陷阱”终于落下了响锤。
买不来一个装备制造强国!
强国威严,民族脊梁,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
一定是我们自己一代代干出来的。
老师从来不是想收下“万山晴”,她想要的,是优秀的年轻一代,是祖国更强盛的未来。
倘若真有人比她更优秀,老师选别人,那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王工先看中的明明是……”江胜男还是很错愕,即便她真的看清楚了,万山晴眼睛里坦荡真诚,没有骗她,也没有半点违心。
而且这个笔记也是日常她看到的手边那本。
“没有你也有别人,多的是人想争取。”万山晴想得很开,她还是有些自信的,“想争又不是什么坏事,没必要不好意思。”
不想否认她有些惺惺相惜。
多棒的上进心。
其实她也是这种人呢。
否则日后怎么会焊出连王工都赞叹的焊缝,怎么会在占有率不低的时候,还积极学外语,就为了打开国际市场。
“那我……抓紧时间看,看完尽快还给你。”江胜男抓了抓手里的笔记,尽管万山晴这么说,她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她从小和人争,和人比,想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她想把万山晴比下去,可对方却反过来助她。
她觉得脑子有点乱。
一时替万山晴担心:“……我听说有好些学过,甚至在实操中用过好一段时间的人,也想争取这个机会。你不担心吗?”
两人一起往车间里走,穿戴劳保用品,万山晴:“所以更要努力了。”
她敢打包票,王工绝对是算准了,比的不是她此刻的实力,而是在压力下她能进步的极限水平,出的题目多半能体现出来。
要是达不到老师心中的预期标准,搞不好真的要翻车的。
所以要关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要不慌不乱,戒骄戒躁,稳住心态继续按原本的节奏练习。
黄丽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福临心至道:“王工会不会是故意的啊?”
她还说呢,王工这种平时强势得说一不二的人,怎么会前脚开口说看好山晴,第二天改口说要比试考核?
“你说呢?”万山晴反问。
“我觉得是啊!!”黄丽娟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就头皮发麻,越想越觉得没错:
“严师傅不老说我们要胆大心细、关键时刻沉得住气吗?会不会就是在考验你这个?”想看看山晴能不能抗住压力,有没有冷静应对的心态和能力?
这么看的话,当王工的学生也不全然是好事啊!
反正换她到山晴这个位置,现在肯定心七上八下地要炸了。
要求也太高了!
万山晴看她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有点好笑:“那要不要一起来试试?”
“不了!不了!”黄丽娟连忙摆手。
她可以自己努力,但要是遇到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还被投以这么高的期盼,真的会哭的。
“哪有给自己拉竞争对手的?”黄丽娟哭笑不得,完全想不通,看热闹才不嫌事大吧?
万山晴眼底没有恐慌,她夹起焊条:“这样才刺激,才有挑战性啊。”
虽然不免感到紧迫和压力,但只要想到那一日来临,众目睽睽,若能力挫一众竞争对手。
她浑身肌肉都烫起来了。《 》
20、第20章
临近月末考核。
焊接车间里隐隐有些兴奋和燥热。
暗暗有些兴奋的是职工们,尤其是技术一流的那批,怎么能不心中期待?
王工松口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会是她看好的人?
王工会不会走眼?选徒弟、教徒弟和自己能耐可是两码事!
可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
这可比那些听腻的吵架,相亲对象啥的有意思多了。
不少锅炉厂里许多职工和家属也都打眼盼着。
看热闹的人觉得兴奋,参加考核的,尤其是知青学员们,就只觉得心中焦躁忐忑了。
如果考核不过,达不到标准,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越是临近月末考核,大家越是抓紧时间苦练。
沉默的、低声讨论的氛围不断蔓延,无形的紧迫感沉甸甸地压住心头。
荣文康直起腰来歇口气,看了看正在焊位上专注练习的万山晴,有点透不过气来,扯了扯领口,侧头:“黄丽娟,你紧张不?”
黄丽娟正仰头喝水,抹了抹嘴,一眼看穿,打趣:“你紧张了?”
“她俩……”荣文康努努嘴,满脸绝望,“怎么较起劲儿来了?”
他压低嗓音:“就那么一块钢板,焊好了又用锤子砸断,焊好,砸断,焊好,砸断……”多少次了,他都数不清,真的不理解,“就焊一块钢板,至于吗?”
最重要的是。
万山晴和江胜男较劲儿起来,可别把标准线拉高了!
“到时候好的看多了,看舒服了,岂不是越显得咱们普通的焊缝丑陋不堪了?”
“别带上我。”黄丽娟眉梢一抬,“谁跟你一起咱们的焊缝丑陋不堪?”
她焊缝虽然比不过万山晴,但是也逐渐看起来规整舒适了好吧?
“诶呀,没说你,是说这么个理儿!对比,有对比才有差距,懂吧!”荣文康连声解释,又试着打商量,暗示道:
“你跟她俩关系好,不劝劝?”
“劝?”
黄丽娟眼神古怪:“你确定?”
可别给人劝逆反了。
这俩可都不是软性子,她可是亲眼看到的,感受到彼此强烈的斗志和决心后,都爆发出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
荣文康被看得颈后有点竖寒毛,顿时迟疑,脑海里犹豫争斗,竟是吞吐起来:“……那还、还是算了。”
“不去练习,在这儿聊啥呢?”万山晴摘了焊帽,抬手抹了把汗,也走过来补充点水分。
荣文康眼神一缩,忙摆手:“没事没事。”
又和黄丽娟对视一眼,悄悄给递出眼神来。
黄丽娟哈的一笑,就说:“他就是问我,说一块钢板,辛辛苦苦十几分钟才焊成,硬生生拿锤子砸烂了,焊了砸,砸了焊,反复这么多次,至于这么严苛吗?”
荣文康面色一紧,刚想说话。
“当然至于。”万山晴她把军绿色水壶拧上,“这些年,因为焊接技术问题,桥垮了,炉子炸了,死的人还少吗?”
“这样的锅炉你敢用?还是说这种桥你敢走?”
她的目光看过去,不避不让。
荣文康沉默半晌。
微微低头,很想说这只是个基本功考核而已啊!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这话背良心。
他不想这些,不是蠢到不知道,是因为眼下这一关都不知道过不过得去,真的没功夫没心情去想。
可如果真有一天要过桥,要使用高压锅炉工作,或者要参与类似的大项目,他一定盼着有话语权的是万山晴这种人。
荣文康讷笑两下,心里的急躁忽然就落下去大半。
倘若不幸没过考核,其实是不是也说明,他真有可能并不适合干这一行?
而有些人,连同路人都希望目送她继续向上。
“我去练习了。”
黄丽娟发现万山晴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朝她灿笑一下,忙绕过她溜走:“我也去练习!”
万山晴忍住笑,抿了抿嘴角,又目光寻找一圈,拿着刚刚焊完的练习板,去找严师傅,请教道:“您帮我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提升的地方?”
她将这十几次重焊的细微问题一一分析提出。
上一名被指导的知青学员,原本还想竖起耳朵偷偷师,听着听着,感觉脑子有点嗡嗡的,身体比脑子快,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严钟还板着脸,凭借唬人的国字脸,保持威严的形象,时不时“嗯”一句。
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心底却真的很想伸手把上一名学员抓回来!跑什么!
又暗自庆幸,幸好他机智,早早把人推荐给王工。
否则真再教一段时间,以万山晴现在的成长速度和琢磨劲儿,他真的怕过俩月,冷不丁冒出一个他没琢磨过的问题。
那可就尴尬了。
回答完万山晴的问题,严师傅喟叹一声:“也别太紧张,适当松松弦。”哪有练得这么细致,这么紧张的?
“你这肯定没问题的。”
他完全感觉不到这是初学,倒像是练了许久,一点青涩粗笨的痕迹都没有。
老师傅的经验和技术之所以难得,就是因为很多经验和手感,完全是靠水磨工夫一点点磨出来的。
有些困难和瓶颈,不是外人讲两句就能领悟的!
比如他,现在还不能焊紫铜。
不是师父没教,学不会!
但在万山晴身上,他真的没看见这些需要“水磨工夫”去克服的困难,至少现阶段没有,说了就能理解,上手就有手感。
贼老天!
下次捏他的时候,记得也用点心!
嘴上劝是这么劝,让万山晴放宽心,但是严钟其实自己更为紧张忐忑,越是感觉到这份难得,他越担心明珠蒙尘,怕出岔子,怕王工只看到这份明珠光亮的十之一二。
趁着午休,他见缝插针地找上王秀英。
先是嘀嘀咕咕说了他发现万山晴分享笔记和经验的事。
试图暗搓搓帮万山晴多堆一点好感。
“真的?”王秀英确实吃了一惊。
可别是骗她的……最近做这种事的人可不少。
严钟有点遭不住王秀英射过来的威慑目光,忙用力点头:“当然,我可不敢骗您。”
又简单讲了讲万山晴和江胜男的事,他看到的,练习时如何针锋相对,谁都不肯服输,私底下又如何交流经验。
“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保证没一句假话!”他就差举手发誓了。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这个年龄,就能拥有这样的胸怀。
王秀英还真多生出几分好感。
她最讨厌技术攥在手里,防这个,防那个,什么也不肯教人。
上行下效,也因为她,整个锅炉厂焊接班技术交流风气都很好。
不像是有些厂,有的人,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生生把技术沤烂了,沤臭了,成了没人看没人学的老破旧老掉牙,改革开放一来,厂指不定都要被拖垮了。
不交流,不碰撞,技术怎么进步!
“挺好的。”
严钟见她神色满意且舒展,明显很有好感,便趁热打铁,露出此行真正目的,委婉地说:“我听说奔着您来的人不少?”
不得悠着点啊!!
这么满意、这么喜欢的学生,可别真的搞掉了!
王秀英觑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放放水?”
“不是不是,”严钟比划了一下,做出筛网的样子,试着说,“我是说,咱们好歹筛一筛?有些人来和初学者比,是不是有点跌面了?”
他可听说有些人真不要脸!
“对手太弱了,那还有什么意思?”王秀英语气淡定,不为所动。
只和平庸普通、基本功不牢靠的投机者比?
和这些对手站在同一擂台上的你,又是什么水平?
即便赢了。
又有什么意义?
是只敢和他们比?
还是只能和他们比?
严钟:“呃……”
严钟不禁擦了擦额头细汗,被王秀英这般气势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种俗人,还是理解不了“对手弱了有什么意思”这种话了。
严钟大败而归,心里默默为万山晴点一支蜡。
人人都道当王工的学生好,风光,名声好,前途一片光明,可谁知道这里头的酸甜苦辣……
若万山晴知道,她肯定两眼发亮!她最最崇拜和喜欢老师身上这股蛮霸之气,无论做什么都秉持一颗王者之心。
即便只跟老师学习了一段时间,她也终生受益。
那些咀嚼黄连般的艰苦岁月里,正是深受老师影响的意志,支撑她不断走远。
万山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很快,便到了月末考核这天。
潭市锅炉厂每个季度都会组织职工技能大比武,这样的小场面办起来很轻松。
地点定在操场。
主要是考虑到公平公开公正,毕竟王工影响大,免得落人口舌。
一大清早,就有人往那边走,“同志,请问一下这是往操场去的方向吗?”
梁红丽纳闷地看这年轻小伙:“咋?你不是我们锅炉厂的人?”
“我是隔壁农机厂的!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听说王工要收学生,特地来看看。”小伙子道。
梁红丽稀奇了,和一起来程淑兰对视一眼:“是往操场的方向去,跟我们走就行。”又问,“你这都工作了,来干啥?”
乌俊平脸上出现一丝忿色,冒着酸酸气儿说:“去年我们市青年焊工大赛,前十名不也到锅炉厂来学习交流了吗?王工也没说看中谁啊。”
他就在里头呢!
他还特别主动表现,自荐过。
乌俊平都要冒酸水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叫万山晴的啥水平,到底哪里好!”遮不住地吃味,“竟然让王工主动开口。”
程淑兰:“……”
梁红丽:“……”
她们特意安排了今天的菜色,都是快手的,而且可以提前清洗准备的食材,腾出上午时间,专门来看小晴考核。
然后越往操场走,越感觉不对。
人是不是有点多?
平时夏天看个露天电影,打个篮球都宽敞的操场,都显得有点热闹了。
锅炉厂的职工家属,占了半壁江山,程淑兰和梁红丽一到,立马就找到队伍。
“淑兰!这边,这边。”
两人走过去,一下就受到大家热情的欢迎,“来看你家山晴啊?”
乌俊平一到操场,也很快看到老熟人,毕竟圈子就这么大。
“乌俊平,你怎么也来?不上班?”
乌俊平哼哼一声:“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请个假谁不会?
“我今天刚好没排班。”
“我也恰好没班。”
乌俊平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可不信这群家伙都这么恰好,谁信呐?不是特意调班就是请假。
然后满脸正气道:“我也正好没班。”
他们多是曾经想跟王秀英学习,或者曾存着这个心思的,肚子里多少都带着点酸水。必须得看看这人有什么本事,才能得到王工的青睐?
心里憋着一口气。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人群中嘈杂的声音忽然变高一截,“来了来了”“那是xx”“万山晴”的这些词,从嘈杂声中跃出。
乌俊平等人齐齐扭头。
立马停止了交谈,想看看万山晴这家伙的真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