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比利是打算偷偷走的,什么都没拿,只抱了那小半罐巧克力。
离开之前,他在阿雷特床边坐了很久,眼神一刻也没从阿雷特身上挪开。
他清楚一旦回到白塔可能再也出不来,所以在那之前要先把阿雷特刻进心里。
阿雷特的手臂上遍布一道道刚愈合的细伤,艾比利捧起他的手心轻吻两下,又将脸颊埋在阿雷特肩头轻蹭,小心翼翼凑近他的唇碰了碰,像只标记所有物的家猫。
等他抬起头,却被睁着眼睛的阿雷特吓了一跳,星空灯底下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汪汪,但头挨着头,谁都没有说话。
艾比利闻着阿雷特身上熟悉的味道难过极了,不由自主又红了眼眶。
阿雷特捧起他的脸,顺势捂住那只耳朵,亲了亲艾比利的眼睛,低声安慰:“哭什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艾比利很想点头,最后还是在阿雷特嘴唇上亲了一下,把头埋在他脖颈才把情绪按下去。
“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阿雷特用温柔的目光描摹他的轮廓,将艾比利乱翘的头发捋顺,轻声道:“问了你会说吗?”
艾比利如他所料地摇头。
阿雷特没有追问,只是跟他约定:“不想说那就不说。既然你想去,我就有本事把你从那地方带出来,放心好了。”
艾比利眨了眨眼睛,抱住阿雷特:“别来找我了。”
他想从白塔离开,但是更不愿意让阿雷特涉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艾比利摇摇头,那时候他刚到下城,浑身是伤,浑浑噩噩的,完全不记得阿雷特说了什么。
阿雷特也没难为艾比利,轻拍着他的背:“我跟你说‘我是黑泥特别行动队第二分队的队长阿雷特,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他亲了亲艾比利的眼角,问:“相信我,好吗?”
艾比利点点头。
艾比利回了白塔,他用自己的配合换出了黑泥的成员。
“喂,17号,你手腕上的表得交出来,从黑泥带出来的东西不许进实验室。”
艾比利默默护住阿雷特送他的通讯器,以沉默反击。
实验员见他把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气急败坏地想要上手抢,幸好被另一位实验员拦下。
他朝上一位实验员摇了摇头,看向艾比利,举起手里的扫描仪跟他打商量:“东西你可以留下,但得通过我们的检查。中心有规定,17号,我们各退一步,别让大家都难做。”
艾比利盯着他看了会,把手腕递了出去。
那人倒也守信,扫描过后切断了手表的通讯、定位等拓展功能,确保不会对白塔造成威胁就没再为难艾比利:“里面有段两分钟的音频,我没有动。”
那是阿雷特的心跳声。
艾比利的眼眶顿时红了,他握紧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腕,就像自己牵着阿雷特的手。
“菲利克斯。”
实验员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这是艾比利回到白塔后讲的第一句话,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艾比利说:“谢谢。”
实验员菲利克斯沉下脸,将统一的制度递给艾比利:“换上,主任在11实验室等你。”
手碰到布料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惧感涌上艾比利心头,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了阿雷特的话,他相信阿雷特。
实验区的设计特征就是空旷、整洁、一览无余,脚步声笃笃笃,仪器声哒哒哒,十米外的窃窃私语也能被听得很清晰。
“17号……成功了……”
“那转移计划……还继续吗……”
结束实验的艾比利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路过闲聊的人堆时竖起耳朵。
换做从前,他是没有思考这项基本能力的,但现在他想做点什么,至少听些对黑泥有利的情报,再见阿雷特的时候,让自己多点底气去看他的眼睛。
这些实验员也根本不打算避讳,光明正大地畅聊新项目,压根没把被押送的实验对象当人看。
负责押送的实验员打开门,房间里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全被漆成白色;能睡人的那张床是实心砖砌成的,宽只有一米五;墙上有个圆窗,透进来皎洁的月光。
可惜光是假的,窗也是。
实验员摘掉艾比利手上的镣铐,催促他往里走:“进去吧。”
艾比利蜷了蜷脚趾,光着脚走进这间熟悉的牢笼,合门声在身后响起,他下意识缩了下脑袋,紧紧握住那只宝贝表。
门上的小门打开,一袋冰凉的营养剂被丢进来。
艾比利没有去捡,他窝进角落,头抵着墙,手里摩挲着表盘,默默擦掉眼泪,听着阿雷特的心跳声沉进梦乡。
后面的日子就是艾比利经历了十多年,每一天都重复做着再熟悉不过的实验。
降温、抽血、注射、观察……
艾比利在手表里画上第二十道横线,这是他离开阿雷特的第二十天。
艾比利以为自己对那些实验已经麻木了,但针管扎进血管里的时候他竟然疼的要命。
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地挣扎,想离开这里,想去下城,去基地,去哪里都行,只要阿雷特在那里。
艾比利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摸着留置针旁边星星点点的针孔,哽咽着说:“阿雷特,我好疼。”
回应他的是阿雷特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最近注射进身体的药物让艾比利极度疲惫,他费劲地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更靠近耳朵的位置,阿雷特的心跳声清晰起来,就好像就在艾比利身边。
都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习惯,但离开阿雷特这件事,艾比利清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习惯。
第二十一天深夜,艾比利结束实验,被人押送回房间。路上,大厅里的灯光忽闪两下随后灭掉。
要知道白塔掌握着纳普沁绝大多数的资源,尤其像中心这种重要场所几乎没有断电的可能性。
实验员们昂着头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叫骂起来。
“是黑泥!那群该死的臭虫!”
“不要慌乱!启动备用电源!保护实验数据,保护实验对象!”
艾比利被人推进房间里锁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只能听见慌乱的脚步与喘息声。
“真是见鬼,备用能源怎么不起效?”
“别磨蹭了,找出红外夜视仪戴上,赶紧联络中心派遣——”
“嘭!”
“嘭!嘭!”
一连串被刻意压低的爆炸声过后,实验区顿时鸦雀无声,艾比利被震得耳鸣,靠着墙缓了一小会,打斗的动静逐渐靠近。
艾比利所在的房门被人打开,他闻到熟悉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裹进坚实的臂膀中,他欣喜若狂,声音颤抖地叫了声:“阿雷特?”
“是我。”
阿雷特将这几天的疲惫劳累全都融进跟艾比利的短暂拥抱里。
他给艾比利戴上夜视仪,牵住他上上下下、七拐八拐藏进一个被微型炸弹炸出来的坑里:“表还在吗?”
“在。”艾比利将表递出去,伸手摸着阿雷特的脸,半个多月不见,他眉心的沟壑更深,眼睛里的血丝也多了,肯定是为了救自己费了不少心思。
阿雷特拿下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校准两块表的时间,格外认真地嘱托艾比利:“你先躲在这里,往下五米的位置有条离开的隧道,等十分钟后的第一声爆炸响起,你就顺着隧道爬出去,马克和伊吉会在外面接应你。”
“还记得马克和伊吉吗?”
艾比利点点头,比阿雷特还高的大块头和讨人厌的红头发。
“真不错,还记得这么清楚。”阿雷特欣慰地撸了把那头鲜亮的蓝头发,指尖刮了下他的耳朵,记起里面还有个神经炸弹,笑意收敛:“好,我还有事要做,我先走了。”
“等等,我有话要说。”
艾比利拉住阿雷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他神色仓皇地说:“阿雷特,我、我骗了你,我一直都在骗你……”
艾比利无声的落泪叫阿雷特看得心疼,一下子把他搂进怀里,恨铁不成钢地贴着他的耳朵教训:“你当黑泥二分队的队长是吃白饭就能当上的吗?”
阿雷特顺着艾比利的背,沉沉呼了口气,自我剖白一样,捧着他的脸郑重地说:“我一直都清楚,艾比利。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清清楚楚,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艾比利哭得更厉害,泪水像是决了堤,埋在阿雷特胸口,泪水淌湿前襟,哭得阿雷特的心也跟着颤。
阿雷特把艾比利抱在怀里,替他捋顺哭湿的头发,一向威风的金狮在也垂下骄傲的脑袋,轻声哄着怀里人:“不哭了好不好?”
艾比利点点头,脸颊被擦得红彤彤,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阿雷特再次擦掉他的泪水,问:“队长的命令能不能做到?顺利离开这里,活着见到明天朝阳?”
艾比利边哭边笑地重重点头:“我可以,队长。”
“非常好,艾比利。”阿雷特笑过之后拉紧枪套,按开通讯器一边跟队友交流一边往外走。
吱一声,头顶亮起零星的灯光。
艾比利把表盘拧向自己,贴在胸口的位置上,缩进洞里安静等着十分钟后的第一声爆炸。
“嘭!”
艾比利按着阿雷特吩咐的,从洞里爬出来往通道里走,却跟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在一起。
“17号,你怎么在这里?”
艾比利浑身的血液一冷,慢了半晌回过神,僵直着往后退了一步:“菲利克斯?”
正上方的灯亮了一瞬,那一刻艾比利都想好要怎么学着阿雷特的动作把菲利克斯给打晕,谁知道艾利克斯掏出一张磁卡在艾比利手表边晃了下,“滴”的一声后,他装作无事发生,端着枪快步往楼上数据库走。
艾比利钻进隧道里,艰难地趴在尖石碎砖上往外挪,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新生活,尽管他的胳膊肘跟膝盖都已经被磨出血。
他记不清自己爬了多远,筋疲力竭之前,他看见拐角处照进来的光,不是被LED屏幕投进来的假象,是真实的光。
艾比利鼓足勇气爬出洞口,伊吉坐在吉普车顶上,那头红色的头发藏在厚重的头盔底下,马克下了驾驶位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艾比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扭头回看白塔,那座气势巍峨的白塔已经离他有那么远了。
随后白塔侧翼发生爆炸,火光冲天,掀翻了小半个塔楼,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艾比利担心阿雷特,钻进洞里就想往回爬,被马克抓住脚踝拖了出来。
“他还在里面!”艾比利挣扎着要往洞里去,手表“嗡嗡”响了下,是阿雷特打来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阿雷特。”
“嗯。”阿雷特轻快地笑了下,呛进一口灰,又压低声音咳了几声:“见到马克他们了吗?”
伊吉坐在车顶上扬声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还想不想出来了?”
似乎本来也没什么把握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阿雷特仰头闭上眼,死死按住腰上的伤口,靠在倒塌的墙边上缓缓松了口气:“想啊,但你先闭嘴。艾比利。”
听见阿雷特的呼唤,艾比利连忙答应:“我在,阿雷特。”
阿雷特瞥了眼主控台上100%的神经炸弹切断进程,轻快地笑起来:“替我转告塞里斯,他要的数据在你胸前的口袋里。”
艾比利按住胸口,里面果然有个硬块凸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比他上次梦见阿雷特跟他告别还要强烈:“我不要转告,你自己去讲。”
“艾比利,别怕,我会和你在阳光下重逢。”
阿雷特的话语跟爆炸的声响一起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艾比利看着白塔侧翼爆出的火光,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无论怎么呼唤也得不到阿雷特的回应。
艾比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几乎就要挣脱马克禁锢他的手腕。
伊吉也从车顶跳下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老大,怎么办?”
马克定定望着白塔侧翼,深呼吸后把艾比利反手拷住塞进车里:“你带着他往回走,不要回头。”
——
今天是艾比利回到下城的第二百一十天,耳朵上残留的失效炸弹已经被拆除,恢复得几乎看不出伤口,但是阿雷特还没回来。
泰拉把一块巧克力往他面前推了推:“阿雷特一直都很命大。”
艾比利扫了眼巧克力,没回话,只是沉默地转着表盘,塞着耳机听阿雷特的心跳声一遍一遍重复。
他期待着跟阿雷特重逢的那天,要在最灿烂的阳光下面相见。
这一章的后半段是我最近补上的,之前空着也是没想好怎么往结局写(虽然已经定了),现在重新读了前面的内容不太忍心往既定方向走,所以就当oe看好了。
阿雷特也许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他命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