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和他捡来的猫》 第1章 金狮和猫 “队长不愧是头儿的左膀右臂,一出马就抢回这么多发电和制氧设备,这下子城里要鲜活起来了。” “还有这么多葡萄酒,唔……这久违的真酒香气。” “来来来,阿雷特老大,这杯小弟必须敬你。” “敬阿雷特!” “阿雷特!阿雷特!” “阿雷特!阿雷特!” “好了好了。”阿雷特在起哄中被众人推搡着往酒吧走。 发电设备还没正式投入使用,下城的街道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但完全不妨碍这个城区的人们欢呼雀跃,他们在黑暗中唱着歌,互相追赶,肆意尖叫。 阿雷特那头金黄的头发在灯光照射下变成了橙红色,加上他凶狠的长相和大块头的肌肉,活像只桀骜不驯的雄狮。 在暧昧的光线中,小弟们被酒精熏染得脸颊通红,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 “老大只用这张脸都能单杀白塔的负责人,看他们还敢叫我们老鼠。” “老大威武!推翻白塔统治,黑泥拯救世界!” “推翻白塔统治,黑泥拯救世界!” 阿雷特双臂环抱,看他们笑闹,夸张的方形银色耳钉下透着点粉红:“好了,这些谄媚的话留给萨里斯那家伙说吧,他听了说不定会大方分你一瓶好酒尝尝。” 等队员们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醉醺醺的时候,阿雷特终于找到空隙脱身。 关上酒吧的后门,欢愉热闹与他隔开,也像隔了个世界,外面带着些土腥味道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可惜下城位于地底深处,酒吧外的空气只能说少了些燥热和酒气,并没有新鲜多少。 尽管如此,这样的空气对纳普沁这颗星球来说已经称得上奢侈,不止是下城,含氧量高于18%的空气就算在上城白塔也是宝贝。 他上到高处,撑着冰冷的栏杆看黑暗中鳞次栉比的住宅。 在这里,锈铁皮、废钢板和碎石块就能搭起一个简陋的容身之处,住进一家三口。 也怪不得白塔那群地上人说他们是阴沟里该死的老鼠。 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组建反抗军黑泥时不时给白塔制造点麻烦,生命力属实是很顽强了。 “这里是老子的地盘,你敢翻垃圾桶不敢给老子磕个头?”一个粗噶的声音带着戾气,鞭打声随之传来。 被打的人缩在角落默不作声,身上是一条条血印。 阿雷特听见动静,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拧成股的铜丝鞭子:“有话好好说。” 这截铜丝是从电线里抽出来的,不用力气随便挥一挥就能在人身上留下一条肿胀的痕迹,更别说他刚才那么用力地鞭打,被打的人肯定伤得不轻。 阿雷特体型壮硕,长得也凶,本来就有威慑力,加之他胳膊内侧黑泥的图腾纹身正巧露了出来。 动手的人借着幽光看清楚,立马吓得就不敢反抗,那双眼睛盯着纹身,颤抖地说:“长官,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这垃圾桶我让给他了。” 阿雷特把铜鞭扔向一边,往手心的血往衣服上随便蹭了下:“前面两条街明天开始会发放救济食物,你们今后都不用再翻垃圾桶了。” “好,好的。”那人二话不说,麻溜跑了。 阿雷特蹲下身凑近那缩成一小团的人,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模样。 不过应该是瘦小的、苍白的,跟下城大部分没饭吃的孩子一个样。 “你还好吗?”阿雷特向他伸出手,却没有得到回应。 阿雷特能感觉到他的打量,也理解他的犹豫。 他没有收回手,接着说:“我是黑泥特别行动队第二分队的队长阿雷特,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特别行动队的名号在下城简直就是万能的存在,没有人会得罪黑泥,也没有人会不相信黑泥,因为除了黑泥,他们再也没有其他依靠。 果不其然,他听见阿雷特自报家门终于有了动静,将冰凉的、怯生生的手搭在阿雷特滚烫火热的手心里。 阿雷特考虑到他的伤,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等走到路灯下他才看清楚,怀中少年蓝色的头发被污水打湿,贴在瘦削的脸颊上,勉强能看出年纪不算大。 或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地底,他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刚被抽出来的血痕扎眼得很。 少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眼睛有些空洞地盯着阿雷特的脸。 阿雷特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过了多久这样的日子。 他带少年去了诊所,弯腰想把他放下来,可少年的手紧紧揪住阿雷特胸口的衣服不愿意松开。 无奈之下,阿雷特只好亲自坐在椅子上,搂着少年让泰拉替他治伤。 泰拉手里转着笔,简单记录少年的身体状况,从柜子里拿出一堆药,最后在医师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阿雷特道了声谢,把药塞进少年怀里,临走之前被泰拉叫住调侃:“喂,头儿捡只老虎回家你就学他捡只猫?你们特别行动队爱好这么一致?” “谁说要带他回家?”阿雷特轻笑,低头看了看少年。 原本是想问问他家在哪儿,却发现少年已经抬头盯住他,眼神依旧空洞,也不知道阿雷特怎么就从这眼神里看出来少年不乐意。 于是阿雷特改口问:“你要跟我回家吗?” 但少年不说话也不摇头,盯得累了才眨巴眨巴眼睛,低下脑袋把头贴近阿雷特的胸膛。 泰拉看见这幕笑出声来:“看吧,我就说你捡了只流浪猫,还是亲人的猫。” 阿雷特笑不出来:“不是说他声带没问题,脑子也没好好的?你是不是误诊了,他怎么不说话?” “哎,心理有问题呗。”泰拉指了指心口。 她那里有道狰狞的疤,是当年被白塔无人机炸弹炸出来的:“在这黑黢黢的下城待久了,谁能没点毛病?” 阿雷特又看了眼怀里猫似的少年,说:“你不开口,那我就送你去收容所了。” 少年这才缓缓摇了摇头。 泰拉脸上带着难以描述的笑,又说:“哈,他认主了,勇猛的雄狮!快带你的小猫咪回家吧!” 阿雷特对这个医术精湛但脑子奇怪的医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威胁:“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泰拉摆了摆手,一副看透了的样子说:“快带小猫咪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失踪人口这边我先替你联系了。等找到家了,你可别舍不得把小猫咪还给他的家长。” “我说了你……” “知道了,我少看点不可描述的东西。”泰拉挥手催阿雷特赶紧走,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显示屏。 等阿雷特的背影一消失,泰拉立马点开了联络网的隐藏页面,心满意足地点开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标题取得让人挪不开眼—— “萨里斯×阿雷特:顶级双A恋,鹰与雄狮的终极纠缠,曾并肩作战,也曾耳病厮磨,是兄弟是上司,但我更想当你的爱人。本文荷尔蒙爆棚,色气满满,走过路过别错过。” 阿雷特一时间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安置少年,正巧他刚结束一次外出任务,后面一段时间有空闲,干脆把少年带回家自己照顾。 只是阿雷特就烧个热水的功夫,再回头,家里就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踪影。 他们刚刚到家,门窗都没来得及打开,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又不算大,那小家伙能跑哪儿去? 最终,阿雷特循着掉落的泥渣子找到了少年,他正躲在衣柜的一角,双手抱膝,安静地睡着了。 看着他,阿雷特的思绪回到自己十三岁那年,也是像这样在下城里摸爬滚打,满身泥泞,好不容易才能睡上一个安生觉。 那时候的下城暗无天日,处处都充斥着血腥暴力,走路上莫名其妙就被人按在地上一顿暴揍,是他咬着牙才打出一条生路。 后来他被萨里斯挑出来进了黑泥,一块跟白塔对着干,下城这才有了安生点的日子。 阿雷特蹲下身,意外发现少年并没有睡着,但他垂着眼睛,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于是阿雷特把他拉出来,抱进洗手间里。 浴缸里面是他烧好不久的热水,旁边多摆了个盆用来洗头。 下城这个地方,就没有全天候供应热水的时候,哪怕是二队长的家。 少年已经醒了,任凭阿雷特解开他身上的衣物,再默不作声看阿雷特把那些扔进垃圾桶。 “你叫什么名字?” 阿雷特捏着少年的脖颈,先舀了瓢水浇在他头顶,热水带着脏东西从发梢滚过,黑黢黢一条线滑进下水道里。 少年没有说话,阿雷特压低了他的头,又往头发上浇了瓢水,威胁道:“你不说我可就把你赶出去了。” “艾比利。” 少年终于吭声,他声音没想象中稚嫩,但是跟他的发色一样清爽。 或许是很久没开过口,他说话时有些颤抖。 艾比利的脖颈纤瘦,阿雷特一只手就能圈住,他也任由阿雷特圈住,完全不反抗。 洗着洗着,阿雷特就想起泰拉的话:“你家的小猫咪。” 还真是猫样的,又冷又乖。 “你今年多大?有家人吗?” 阿雷特挤了几泵洗发露,在手底下搓了搓,才将满手泡沫涂在艾比利头上,那底下原本鲜亮的蓝色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纳普沁离那颗能发光发热的恒星(姑且称之为太阳)距离越来越远,光照不够,天气寒冷,人的寿命理论上能达到两百个太阳年,今后或许越来越长。 但前提条件是纳普沁能接受到持续的光照,否则他们都会冻死在这里,去梦里谈什么长寿。 下城的人早当家,十六岁就算成年,但由于白塔对地面资源的垄断,以及日益恶劣的天气状况,有许多人连十六岁都活不到,所以下城的人揍你也不会考虑你成没成年。 “十八……我没有家人。”艾比利慢吞吞地说。 他脑子里只有一群穿白色实验服的人转来转去。 如果说家人的定义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这些人勉强算他的家人吧。 阿雷特没觉得奇怪,下城无父无母的人多了去了:“那你跟着我?” 艾比利缓缓抬头,想着那些家人在他耳边说的话,点了点头。 阿雷特应了一声,又往他头上浇了瓢水,冲掉发灰的泡沫,接着说:“在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艾比利乖乖点头。 但实际上,阿雷特没什么规矩。 他把艾比利裹好塞进被子里,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出门汇报工作了。 阿雷特走之前特地回头看了眼房间里的艾比利。 他穿着自己多年前的旧衣服,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发呆。 阿雷特一边把门反锁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看来这孩子是真有心理问题。 关门声响起后,艾比利耳朵里随即传来一声振动:“17号,行动起来,别想着逃走,别忘了你脑袋的□□。” 这声威胁勉强让艾比利打起精神。 在下城生活的两个星期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饿得连呼吸都费劲。 但想到那个可远程遥控的□□,艾比利还是强撑着起身翻找起来。 没错,他——17号,是上城组织白塔实验了十年的成品,如今被派来下城,目的是接近黑泥的成员拿到相关情报。 但不论是17号本人还是远程监听员都没能想到,遇见的是阿雷特这样一个黑泥核心成员。 这个家太小了,唯一的房间里面摆了张床跟柜子,再放不进其他东西,棒球棍、发电机什么零碎玩意通通堆在墙角。 客厅里出人意料地摆了一柜子书,多到只能从地毯码到沙发上。餐桌摆在沙发前,旁边搁了个矮腿圆凳,这也是整个房子为数不多能坐的地方。 墙上的窗帘是个摆设,后面是堵严严实实的墙,整个房间的照明都靠头顶那盏白炽灯。 厨房里除了厨具,什么食物都没有。 一间杂乱无章但对于17号来说干净到离谱的房子。 他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一件有关黑泥的物品,还差点把自己饿晕,只能靠坐在冰箱边缓解。 阿雷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刚救的人差点被他饿死! 阿雷特赶紧从包里翻出一瓶营养剂灌进艾比利嘴里。 微甜的液体很快发挥功效,艾比利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阿雷特扶着艾比利回到房间,走了两步又拾起一本书递给他:“你看看书吧,免得无聊。” 在这个暗无天日又缺乏能源的世界里,书是唯一的消遣品。 说完,阿雷特从门口拎进来大包小包钻进厨房做菜去了。 营养剂于他而言就是方便食品,必要时维持生命体征的消耗物,毕竟想要在纳普沁活下去,热量必不可少。 但是谁不想回家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不仅胃暖了,心也暖了。 所以当艾比利看见阿雷特端来一碗鹿肉青菜粥时还是有点震惊的,不过他没表现出来。 往前就是再数十年艾比利也觉得热饭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实验员的笔记里。 实验员们经常说:像他这种没价值的实验品,哪怕喝营养剂都是在浪费白塔的经费。 阿雷特见艾比利直勾勾盯着碗的样子,有点心疼,看来这孩子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连碗粥都没见过。 下城果蔬鲜肉昂贵,但偶尔一次改善伙食他阿雷特还是负担得起的。 “吃啊。”阿雷特发了话。 见艾比利还没有动手的打算,阿雷特亲自舀了一勺塞进他的嘴里:“就这么吃,会了没?” “嗯。”艾比利嚼了两口把粥咽下去。 味道没想象中的好,但确实比营养剂好吃多了。 “自己端着吃,管饱。”阿雷特把整碗塞进艾比利的手里,嘴边猝不及防接了一个轻吻。 他瞪大眼睛看着艾比利,深棕色的眼睛瞬间填满震惊。 那双手一下子握成拳头,没有挥出去而是挡在嘴巴前,嘴唇抖了又抖,最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反倒是艾比利跪坐在床上,端着碗认真地看着他,磕磕巴巴地说:“谢谢你,他们说……这样……会开心。” 阿雷特一瞬间脑子都要炸掉,按住艾比利的肩膀追问,蹙着眉头发誓要把“他们”通通揪出来:“谁说的?谁会开心?你让谁开心?” 艾比利眨了眨眼睛,指着阿雷特说:“没有,我只想让你开心。” 阿雷特松开手,转头撸了把金黄色的毛,按住额头无话可说,舌尖在嘴唇抿过一圈,最后恨恨一口咬住拳头。 好一番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把自己左右两只耳朵都憋得通红。 阿雷特原本气势汹汹,听了艾比利的话反倒觉得该死的是自己:“知道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对我不行,其他人更不行。知道了吗?” 艾比利点头。 于是阿雷特伸手在他蓬松的蓝发上揉了揉,手感不错,人也听话,养着应该不赖,别再搞这种突然袭击就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金狮和猫 第2章 掉小珍珠 二分队刚从上层回来,阿雷特最近的任务就是带二分队在下层维持治安。 去上层是个苦差事,但留在下层也好不到哪儿去。 上层除了白塔巡逻机的威胁外,还有极寒的天气,这时节不穿防护服出门简直就是找死。 下层阴暗的角落同样不少,但如今能源供应恢复,人们暂时不必为生存发愁,一定程度上减轻了阿雷特的工作负担。 此时阿雷特刚带着艾比利完成主城区的巡逻。 路过家门的时候,下属守在楼下等阿雷特:“老大,头儿找你。” “知道了。” 阿雷特拍了拍艾比利的肩,示意他顺路回家去:“饿了的话冰箱里有上午剩的饭,拿出来热热就行,微波炉还记得怎么用吗?” 艾比利点头,阿雷特顺手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我等会从萨里斯那里顺点巧克力给你尝尝。你应该没吃过吧?那玩意儿比营养剂可甜多了。” 巧克力? 艾比利曾经在实验员休息室看到过一箱,放在角落里任何实验员都可以取用,但是饥肠辘辘的他去拿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回实验区。 “谁把他放出来的!不知道他是很重要的实验品吗?怎么让他出现在这里?! “还让他碰巧克力?抗寒实验失败了你们一个个都等着被扔进下城等死去吧! “把他看住了,17号的实验温度再降3℃。” 过往的记忆一声声砸在他的心上,那句冰凉的“17号”伴随着振动传进他的脑袋里:“17号,跟住他。” 艾比利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就已经伸出去扯住阿雷特的衣角。 阿雷特转头看他,艾比利忽然犹豫起来。 看着阿雷特壮硕的肌肉和严肃的脸色,艾比利又怯生生地松开了手。 谁知阿雷特一把搂住艾比利,顺带搓热了他的手臂。 阿雷特带着艾比利往前走,语气里一点也没有生气:“好吧,既然你不想回家,那就再跟我一起转转。” 艾比利的衣服是旧的,但是还算合身,脚上的鞋子是阿雷特掏钱买的,鞋底结实能穿很久。 阿雷特说有了鞋子他就不怕下城的碎石子和铁皮扎进脚里了。 “这家伙是不是痛觉有问题?我听泰拉说他脚底血淋淋的都还一声都不吭。” 萨里斯跟阿雷特在门口碰见,一眼就看见泰拉口中的“阿雷特家的流浪猫”。 他想要伸手摸摸却被阿雷特伸手挡开。 萨里斯撇了下嘴,不再强求,揽住阿雷特的肩把他带进屋里。 艾比利被留在门外,只能数面前铁皮上的锈迹消磨时间。 “或许吧。”阿雷特拉过椅子坐下,顺带跷起二郎腿,耸了耸肩。 说实话痛觉这事在艾比利身上还算是小问题。 “系统里查不到他父母的消息。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又没有痛觉,这可是天生的战士……” 萨里斯这样说着,精明的目光从那只单镜片背后透露出来。 阿雷特环抱起胳膊,结实的肌肉再一次展现出主人不菲的战力:“得了吧萨里斯,别打小孩子的主意,你要做什么我替你去办。再者,下次可以线上联系,过来一趟挺麻烦。” “以前也不见你说麻烦……”萨里斯推了把眼镜:“他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孩了。而且你来黑泥的时候,甚至还没他个头高。” “萨里斯——”阿雷特拖长了声调说。 萨里斯举手投降,不再激怒这头狮子:“好了,不逗你了。是泰拉说你对这家伙上心得很,我就想看看有多上心。” 阿雷特就知道他跟泰拉一样恶趣味,起身插兜在屋里四处溜达,眼神在各个角落乱瞟:“有话直说吧,有什么新任务。” 萨里斯切换成工作状态,一本正经地给阿雷特布置任务:“一、凛冬将至,下城通往上层的通道你要带人定期维护。二、马克带领一小队去了上城的黑泥基地,后备能源就交给你负责了,绝不能出问题。” “三嘛……”萨里斯忽然又开始卖关子。 阿雷特拉开一个抽屉,看见满抽屉的巧克力,偷偷往兜里塞了几块,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问:“三是什么?” 萨里斯一把抓住他的手,往里面又添了几块,笑着说:“三是喂你的猫可以,少拿点,我家的还等着吃呢。” 阿雷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掩饰被抓包的尴尬,也跟着干笑了两声:“头儿,你跟泰拉学点好的。” 艾比利数到第134块铁锈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阿雷特递了块巧克力到他面前。 “尝尝,这是我们头儿大价钱找来的。” 艾比利接过巧克力,上面的锡箔纸很眼熟,跟实验室里的是同一种。 回家的这一路上,艾比利捏着巧克力一言不发,阿雷特到家才发现那块巧克力已经被他捏得融化。 阿雷特掏了块新的剥开,亲自递到艾比利嘴边:“这么剥开吃。放开吃,别舍不得,这东西也没那么宝贝,你要是喜欢我再去白塔抢。” 艾比利张嘴咬了一口,那小块巧克力立马就在他嘴里融了,比想象中甜,但也没想象中那么甜,仔细咂摸还能尝出点苦味。 还有点咸。 “你哭什么?巧克力有问题?”看到艾比利溜圆的眼眶里坠下大颗眼泪,阿雷特有些不知所措,粗糙的手囫囵在艾比利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剥开那块融了的巧克力咬了一口。 没问题啊?就是这味道。 阿雷特又去看艾比利,放软语气问:“你觉得不好吃吗?吃不惯别吃了。” 艾比利摇了摇头,主动探头又咬了一口:“好吃的……很甜。” 阿雷特看着艾比利水蓝色的眼睛里包着一汪泪,又伸手替他抹了一把。 艾比利看着过得粗糙,但是脸比阿雷特嫩多了,阿雷特的指头在他脸上一搓就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阿雷特无奈,只好揉揉艾比利的头发安慰:“你自己擦擦眼泪吧。” 艾比利抬手擦了擦,下手没轻没重,学着阿雷特把整张脸都擦得红彤彤,看得阿雷特心惊,赶紧按住他的手:“算了算了,你也别擦了。” 艾比利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搂住阿雷特的腰,偷偷把眼泪蹭在他肩膀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叫了声:“阿雷特……” 阿雷特哼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都成年了怎么还爱掉小珍珠?” “不知道。”艾比利闷声说。 他不知道这叫掉小珍珠,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这天晚上阿雷特监督艾比利自己洗漱,随后把他塞进用体温暖好的床里,顺带掖好了四角的被子。 做完之后他也觉得挺没必要的,下城在地底下,根本不会被季节影响温度。 但阿雷特每次看见艾比利苍白的脸色、碰到那双怎么都暖不热的手还是会嘱咐他:“别着凉。” 艾比利不明白着凉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就着阿雷特给他安排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阿雷特坐在客厅那堆书上,打开了星空投影仪。 七彩绚烂的光在这个小房子里亮起来,里屋外屋都能看见天花板上的星星。 “艾比利,你见过星星吗?”阿雷特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过干瘾。 艾比利摇了摇头。 “这就是星星,”阿雷特指了指天花板,叹了口气说:“那你应该更没有见过太阳了。” “那是一颗会发光发热的恒星,太阳光照在地上,会有动植物生长,我们就不用为吃什么发愁。照在身上是暖的,就像你现在的被窝一样暖和,不用担心出门没穿防护服被冻死。” 艾比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看着他困顿的样子,阿雷特笑了笑,畅想着:“等我们打败了白塔,我带你去阳光底下转转,刚成年,你多晒晒肯定还能再长点个子。” 此刻艾比利已经沉入梦乡,没有回应。 阿雷特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揉了揉艾比利的耳朵。 他的耳垂很软,脸颊消瘦,浑身透露着没有生活阅历的懵懂清澈,但是又处处都能看出他为了生存谨小慎微的痕迹,胆小怯懦,戒备心时强时弱。 阿雷特怎么也想不到白塔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忍心用这么小的孩子做实验。 “阿雷特,有可靠消息称他——如今正蹲在门外那位,是白塔的间谍。” “我知道。给他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臂上有长期注射留下的痕迹,就猜到会跟白塔有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带他回家。你放心,我捡的猫,我负全责。” 阿雷特想到自己下午的豪言壮志,忍不住嘲笑自己,他手指绕着艾比利蓝色发梢打转:“别听我瞎说,你就是你,不是谁的猫。” 第3章 猫关心你 次日,阿雷特摸索着关了一大早就振动不止的通讯器,艰难从地铺上爬起来。 洗漱过后,他开着那辆镶满铆钉的骚包三轮摩托开启了一天的巡查。 只可惜下层能源价格不低,这辆车大多时候只能停在仓库落灰。 下层通往上层的通道有很多,一部分是公开的,这部分基本上被白塔控制,不过眼下他们也夺回小半控制权;还有一部分是黑泥秘密建造的,为的是以后跟白塔正式开战能多几条后路。 阿雷特穿上改良过的防护服推开沉重的阀门,久违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他的身上,这也将是纳普沁这个冬天最后一次出太阳。 阿雷特探出脑袋看了看,四周植被贫瘠,风暴卷着沙土和雪籽飞舞,敲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响,视线受阻,只能看清遥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恢宏的白塔。 白塔外围就是上城,城里立满了机械臂,正忙着从这颗苟延残喘的星球中榨取尽可能多的最后的资源。占据它,再挥霍它。 白塔,呸。 阿雷特合上阀门,按照流程将它关闭,刷卡验证,启动维护程序。 下层也并非完全落后,只是科技的发展需要人才和资金,黑泥要研究出能跟白塔抗衡的武器需要不计其数的投入。 这也是他们明明抢了白塔那么多次,但下城还是不富裕的原因,连阿雷特本人都舍不得买件新衣服。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浑身骨头都颠麻了。 下车的时候阿雷特差点没站稳,不由得感叹他的宝贝三轮摩托还挺结实,在下层这种破路上蹿下跳这么长时间竟然还没散架。 阿雷特开门以后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十分担心他自己在家搞出了什么状况:“艾比利,你在做什么?” 谁知艾比利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拎着食盐从厨房走出来,脸上还沾了两道面粉。 不用说了。 艾比利刚刚是在炸厨房。 但阿雷特没有责备艾比利,只是接过他手里的锅铲问:“你饿了吗?” 艾比利摇摇头,解释说:“你说过……要吃热饭……我想让你吃到。” 原来是这样。 阿雷特伸手揩掉艾比利脸上的面粉,安慰着:“放轻松,我没有批评你的打算。你想给我准备晚饭是吗?那不如先跟着我学学。” 艾比利的脊背不再挺得板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跟着阿雷特的脚步进了厨房。 这事说出去恐怕阿雷特的下属都不会信,谁能想到以决绝狠辣著称的金狮阿雷特会在这间窄小的厨房里花了一晚上教艾比利如何辨认食材以及使用厨具? 艾比利大口嚼着阿雷特煮的清水面条,耳朵里的异物时不时振动一下,提醒他作为间谍的职责,但艾比利也在这时第一次涌出了“留在这里”的念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如果他的选择做数的话,他想留在下城。 或者说,留在阿雷特身边。 “怎么又发起呆了?”阿雷特从锅里给他添了一勺面条:“艾比利,什么都别怕,你有家了。” 到了睡觉时间,艾比利不用阿雷特提醒,自己收拾东西钻进了浴室。 阿雷特洗漱完出来,艾比利正从地铺往床上爬。 “你在干嘛?”阿雷特开玩笑地捏住他的后脖颈,把艾比利按在床上,制住他挣扎的手脚,挠他痒痒肉。 艾比利起初像鲤鱼打挺一样摇摆,最后发觉阿雷特只是在挠他痒痒肉,就倒在床上任人宰割,眨了眨眼睛平静地说:“给你暖床。” 艾比利的言行举止总是会让阿雷特感到震惊,但他选择包容,再呵呵一笑。 “感谢艾比利先生的好意,但您还是先按时吃药,把自己照顾好后再来关心我吧。” 阿雷特给艾比利捏了捏肩颈按摩,随后掀开自己的被子舒舒服服躺进去,又冲艾比利眨了眨眼,笑着说:“哎呀,有人暖床就是不一样。” 艾比利学着他的模样躺下,规规矩矩盖严实被子。 阿雷特看着床头露出的一截蓝色头发,眼神逐渐暗了下去。 对痛迟钝,对痒迟钝,对人对事都迟钝。 白塔,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实验? 在满屋人造星光的照射下,艾比利沉入梦乡,这是可以没有顾虑安然入睡的第十一个夜晚,等到第二十一天,他就该习惯待在这里了,就连耳朵里设备的振动他都要习惯了。 安生日子持续到艾比利住在这里的第二十一天下午。 当时他正在厨房里研究如何把罐头做得更可口些,头顶上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随即灭掉。 紧接着,房间里的通讯器振动起来,“滴滴”响了一阵,艾比利站在通讯器前犹豫着要不要接通。 紧接着“哔”一声,通话被自动接通。 里面传来阿雷特下属急切的声音:“老大不好了,能源处理厂有入侵者。” 阿雷特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混着摩托的轰鸣声和颠簸声一起传来:“收到了,我现在就带人去排查。” 阿雷特跟下属的通话切断。 艾比利听见他叹了口气,随后又出声叮嘱:“艾比利,现在起就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要去。如果等会你听见了爆炸声,就带着罐头藏进洗手间里,听见了吗?” 阿雷特手里的通讯器跟家里的连在一起,之前阿雷特也通过这个给他安排过一些事情。 但这次的叮嘱让艾比利不是很乐意,他捏着手里的罐头,蚊子嗡一样“嗯”了声。 阿雷特听见这声响动这才彻底切断通话。 艾比利手里抱着星光灯坐在床上,床边放了一箱子罐头。 他在等爆炸声。 因为监听他的实验员想要听见这声爆炸,他们恨不得这场爆炸能把整个下城都炸掉。 可惜他们没有等到,没过多久头顶上的灯就重新亮了起来,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开门声响起。 艾比利立刻放下手里的灯,起身进了洗手间。 阿雷特此刻是一脸的黑灰,经常穿在身上的那件无袖T恤已经看不出来原色,低头的时候脱鞋,还有灰尘石块从他头发里掉落下来。 鬼知道阿雷特跟那人搏斗了多久才拆了他身上的防护和自爆装备将他原地逮捕的。 自毁式袭击,果然是白塔能做出来的事。 得亏今天入侵的不是能源储备中心,只是一个小型能源供应站,不然出了岔子黑泥的地上基地也会受影响,那样萨里斯会直接生吞了他。 阿雷特换上拖鞋,还没抬头就被一块热毛巾盖住了眼睛。 那块毛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和血污。 人生二十六年,阿雷特到家头一回享受这样的待遇。 他惊喜地挑了下眉,随即站在原地微微弯腰,端详着艾比利仰起脑袋,顶着柔软蓬松的头发,用最轻柔的力度替他擦去脸上脏污的模样。 艾比利的眼神认真动作细致,阿雷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艾比利牵起他的手替他擦拭,阿雷特的目光才跟着移到手上。 他的手上伤口最多,擦过一遍之后灰尘卡进伤口里,黑色伤口一道连着一道更加明显。 艾比利没有说话,一遍又一遍换着毛巾干净的地方擦。 阿雷特先看不下去,拿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转手丢进脏衣篓里,揽着艾比利的肩膀把他往厨房带:“先吃饭吧,我要饿死了。” 今天晚饭有点随意,普通的罐头塞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就端上了餐桌。 艾比利照旧是大口大口吃着,对他而言热饭跟营养剂没什么不同,都是提供机体能量的工具罢了。 相比于嘴里的饭,他更在意阿雷特手上的伤。 艾比利的毛巾被扔进了脏衣篓,洗漱的时候阿雷特让出了自己的毛巾。 阿雷特出来的时候只用浴巾裹住了下半身,头发还往下滴着水,水珠从发梢落下来,划过他古铜色的胸膛,在一块块腹肌上滚过,没入浴巾深处。 艾比利就坐在床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个药箱,等着给阿雷特上药。 阿雷特拉开衣柜翻了件短袖套上,流畅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又被衣服盖住,只留下一个结实的轮廓。 “看来你已经把家里摸透了。”阿雷特自觉坐在床下,把手摊开交给艾比利。 经过水的冲洗,阿雷特手上的伤口被泡胀泛白。 艾比利一言不发,捏着棉球给他上药,阿雷特就盯着他细密的睫毛看。 最后一块创口贴盖住伤口,阿雷特才发现艾比利手指上也有个伤口,捏住他的手指仔细查看,像是被什么割开的,伤口不浅。 “怎么受的伤?疼吗?”阿雷特拿了块新棉球替艾比利处理。 艾比利摇了摇头:“罐头割的,一点也不疼。” 阿雷特轻轻一笑,更仔细地帮他上药:“这也不疼,那也不疼,你有疼的时候吗?” 艾比利摇了摇头。 疼,好像很小的时候经常会疼,可是随着他长大,注射的药物越来越多,实验逐渐接近尾声,他好像就没疼过了。 疼是什么感觉,他已经记不清了。 阿雷特没再细问,在那截细白指节上缠好创口贴后,顺手揉了把艾比利的头发,他几乎要爱上这个手感:“包好了。睡吧,明天我事情还多着呢。” 艾比利躺下,一反常态地问:“你明天要去做什么?” 阿雷特盖好被子,拿浴巾擦着头发,盯着艾比利的侧脸,特别是他的耳朵,说着:“你平常不关心这个的。” 艾比利吞了口唾沫,深吸了口气说:“我关心你。” 阿雷特笑了笑,那张很有攻击力的脸一下子变得阳光:“去今天被袭击的能源站布防,那里是下城最重要的能源设施。要是再出现今天这样的问题,我可以直接以死谢罪了。” 艾比利忽然抬手捂住耳朵,扭头看了眼阿雷特,看他正忙着擦头发似乎没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出来。 艾比利闭上眼睛,只希望刚刚那刻白塔的监听人员走神了,什么都没听见。 这天晚上,艾比利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接下来这个谎:“阿雷特,我有点冷。” 阿雷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艾比利这样说,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睡了几分钟,随后又猛地惊醒。 他甩了甩脑袋,躺进艾比利身边,一把把艾比利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含糊不清地说:“不冷了,睡吧。” 艾比利将头靠在阿雷特的胸口,合上眼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缓缓沉入梦乡。 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艾比利都是靠在阿雷特胸口才肯睡觉,阿雷特的心跳声已经成了他的催眠曲,往往听到第六十下他就能睡着了。 阿雷特也曾执行任务到深夜,回来看见艾比利坐在床上固执地等他,他也把心跳声录下来交给艾比利,但是艾比利不接受。 他不要那些冰冷重复的声音,只想听着阿雷特生动鲜活的心跳入睡。 第4章 到上城去 “艾比利——艾比利,别睡懒觉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阿雷特轻轻拍着艾比利的肩膀呼唤。 他走之前就把艾比利叫醒过,谁知道他见过萨里斯回来,看见艾比利又睡了过去。 阿雷特叫了几声,艾比利本人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起身,点了点头。 阿雷特今天起要跟第四分队交接,驻扎进上层的基地,如果第五分队没有按计划组建起来,那他会在上层的基地里待上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他都在上层,怎么能丢下艾比利呢? 阿雷特半推半搂把艾比利带进卫生间洗漱,自己出门拿出行李箱熟练地收拾。 其实除了衣物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这个星空灯,带着吧,艾比利喜欢开着它睡觉。 这本《星空游记》,带着吧,已经被他翻出毛边了。 这罐巧克力,算了,不带了。 艾比利嘴里含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把阿雷特挑出来的巧克力又塞回行李箱里。 他被阿雷特照顾得很好,已经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脸颊都能捏出点肉来,体重也上去了。 “吃那么多巧克力,当心长蛀牙。”阿雷特嘴上这么念叨,手底下还是把那罐巧克力摆正了位置。 艾比利难得笑得开心,整个人都趴在阿雷特背上,伸手要去拿一块巧克力。 阿雷特猛地起身,托住艾比利的身体转了两圈,一直把他背进洗手间才放下:“先刷牙。” 艾比利还是笑,被阿雷特撸了撸头发,按着脑袋洗漱。 阿雷特自己脸上也都是笑,还反问艾比利:“傻笑什么?快刷你的牙。” 最后收拾完屋子,阿雷特把门反锁,钥匙顺手塞进艾比利左胸前的口袋里,揽着他的肩膀上了那辆骚包的三轮摩托。 行李箱塞在右侧座位,艾比利坐在阿雷特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 阿雷特被他的胳膊勒得险些把早饭都吐出来,忍不住松了松他的劲:“怎么?不相信我的技术,怕被甩出去?” 艾比利点了点头,把头贴在他背后,任凭阿雷特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阿雷特的手在艾比利耳朵后面摸过无数次,那个位置凹凸不平的,但每一次都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拆的时候。 他很早就知道艾比利耳朵里被种了个监听设备,但是最近才了解他后脑勺上埋下的是微型遥控□□,连接了艾比利的神经,没有点技术还真的拆不掉。 所以阿雷特时不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假消息钓着白塔,私底下也在研究怎么拆掉那个装置。 想到这里,阿雷特又在他刚才敲的位置揉了揉,算是安慰艾比利,也在告诫自己不要心急。 阿雷特将车开进部门的车库里,顺手从墙上拿下艾比利尺寸的防护服给他套上:“看着学,在上城没有防护服千万别出门,头盔谨慎摘取。不然把你胳膊腿冻伤了,千万别找我来哭鼻子。” 艾比利顺从地抬手抬脚,否定阿雷特如此看扁他:“不会哭鼻子。” “去,坐车上去。”阿雷特替他穿好衣服后,麻利地给自己也套上。 一个还没穿防护服的下属匆匆忙忙进来,看见车库里还有两人才松了口气。 他勾住阿雷特的肩膀打趣:“幸好掉队还能遇见两个同伙,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独自面对老大。” 不等阿雷特说话,下属凑到摩托车前左右端详,随即揽着艾比利的肩膀,摩挲着车把手感叹:“哇,老大可是出了名的爱惜这车,你小子够可以,敢直接坐上面。要不你下来,让我也试试?” “要不你过来,直接问我试试?”阿雷特一出声就把那下属吓一激灵。 “老大!”下属心道倒霉,脱离大部队还想摆弄长官的车,这下好了,直接撞枪口上。 阿雷特抬手在墙上刷了一下,身份验证通过后,车库四周升起防护措施,随即车库整体抬升,这正是能够通往地上的电梯。 见把人吓唬得够呛,阿雷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泰利安,你第一次去上城,可以理解,但下不为例。” 泰利安没想到自己带着头盔都还能被老大认出来,敬佩之余,还是郑重行了个礼,回应道:“谢谢老大。” 没过多久,电梯停住,几声机械运转的动静过后,几道门依次打开,狂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站不住脚。 第二分队已经被四分队派来的车接走,就剩泰利安一个迟到的,他怯怯转头看向阿雷特。 老大不会让他徒步过去的……对吧? 艾比利也看见了泰利安不安的眼神,扭头看向阿雷特。 就他对阿雷特的了解,阿雷特肯定会带着泰利安一起走。 阿雷特上前拉起座位上的行李箱,艾比利伸手要接。 但阿雷特径直把行李箱塞进泰利安怀里:“愣着干嘛,想白搭顺风车?” 泰利安连忙抱紧行李箱,规规矩矩在位置上坐好:“不不不,老大,乐意为您效劳。” 阿雷特轻笑,坐上驾驶位,把艾比利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潇洒的语气从防护服里传出来低了两个度。 “都坐稳了,好好感受属于金狮的速度与激情。” 一声轰鸣过后,摩托载着惊恐的泰利安和平静的艾比利冲出电梯。 上层基地的地面比下城平缓很多,很适合阿雷特展现自己高超的驾驶技术。 对阿雷特来说,除了能见到天空以外,这是上层基地为数不多的优点。 “到了。”阿雷特把车开进宿舍区,铁门落下,喧嚣的风瞬间消失。 泰利安下车时腿都软了,一时间不知道搭这趟便车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反观艾比利,跟没事人一样。 阿雷特把手搭在泰利安肩上暗暗使劲,差点把他给按趴下,嘴上还挑剔:“看看你的身体素质,回去加练,还不如我家艾比利。” 艾比利跟着点头。 泰利安看看白净的艾比利,再看看一身肌肉的自己,边走边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是徒有其表? 分别之后,阿雷特拎着行李箱往内区进,身后是亦步亦趋的艾比利。 二人在宿舍区门口遇见一位英姿飒爽的银发女士,阿雷特率先伸出了右手同她打招呼。 “弗洛塔,好久不见。” 弗洛塔三两下把手里的枪归位,抬头将阿雷特仔细打量一番,脸上露出个笑,跟他握手:“不愧是你阿雷特,命真是大。” 阿雷特把行李箱交给艾比利,知道他不习惯跟陌生人接触,于是给他安排任务:“先把它放回房间去,艾比利。我跟这位女士叙叙旧。” 艾比利点头,拎着行李箱跟着领路的队员走了。 弗洛塔看着艾比利的背影渐行渐远,才将枪插回枪匣,跟他并肩往办公区走,语气毫不客气:“敢把定时炸弹养在身边,我看整个黑泥你是头一个,真不怕死。” “谢谢你的夸奖,弗洛塔,我一向如此。”阿雷特扭开门,绅士地请女士先行。 弗洛塔扬唇一笑,边走边脱掉防护服挂在墙上:“得了吧,在我面前装什么。” 阿雷特没有接话,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四分队大概还得在这里驻守十来天。” 弗洛塔坐在办公桌前,点了根烟:“接到消息了,你要护送马克去二基地。哎,马克也真是,一年到头都在上层跑,比你还不要命。” 阿雷特按着防护面罩笑起来,凶悍的眉头舒展:“还是比不过你啊弗洛塔。你当初可是连着跟十个高手决斗,打到头破血流才成为四分队的队长,这传说到现在还脍炙人口呢。” 弗洛塔吐出一口烟来:“行了,明人不说暗话。你以前可不是拐弯抹角的性格。” 阿雷特转着手腕,缓缓说:“我是想请你帮我照顾艾比利一段时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就把他托付给萨里斯。” 弗洛塔听了,按开房间里的换气设施,“呜呜”的扇叶运转声在不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帮你看几天没问题,但你捡的你得自己照顾,别指望别人。行了,回去哄你的猫去吧。” 怎么弗洛塔也开始了? 阿雷特扶额,究竟是谁传出去的,难不成整个黑泥都知道了? 具体是谁透露的,弗洛塔不肯说,阿雷特只好先回房间。 艾比利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衣服整齐挂在衣柜里,书本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星空灯和巧克力。 这里比下城多了光照,看起来是那样的温暖。 “饿了吗?”阿雷特看艾比利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发。 艾比利摇摇头,有些担忧地说:“这里……很危险。” 外面是呼啸的风和漫天的沙,还会有突降的暴雪,里面是带着武器巡逻的黑泥成员,结实的步伐踩在地上也踩在他心里。 “白塔统治下就没有不危险的地方。”阿雷特打开通讯器叫了两份饭,宽慰艾比利:“你放心,艾比利,至少我身边很安全。” 艾比利重重点头,阿雷特身边确实很安全。 次日下午,艾比利见到了一直生活在阿雷特口中的一队长马克。 他个子比阿雷特还高出半个头,体型也壮硕不少,身上的防护服都比别人大一圈,跟阿雷特拥抱的时候那胳膊像是随时能把阿雷特来个过肩摔。 艾比利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二四分队的队长难得在基地团聚,一时间站在空地中间多寒暄了几句。 这时一个人气势汹汹朝着艾比利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摘面罩,露出那头张扬的红头发。 他眉头上还有道没愈合的伤口,在艾比利面前站定的时候,无视艾比利疑惑的目光,伸手捏了把他的脸颊。 “哦,萨里斯说得果然没错,阿雷特这家伙真的偷偷养了只小猫咪。” 红头发这人长相锐利帅气,但是语气轻佻,艾比利推开他的手,拔腿就往房间跑。 “哎呀,猫咪跑了。” 看到艾比利落荒而逃,阿雷特上前给了伊吉一记爆栗:“小子,别随便招惹艾比利,当心我跟萨里斯告你的状。” 伊吉十分不服气地抱着面罩走到马克身后,遥遥冲阿雷特比了个手势:“你去吧,那大家都会知道金狮阿雷特是个只会告状的小气鬼。” 知道他们俩一向不对付,马克赶紧打圆场:“回头我让萨里斯好好练他,消消他的锐气。” 伊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马克:“老大!” 阿雷特挑了挑眉,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这场谈话。 艾比利虽然走了,但是一直站在窗口偷看他们谈话,眼看阿雷特往这边走,他赶紧到门口等着。 阿雷特一打开门就看见艾比利坐在门口沙发上,弯腰摸了摸他被捏出红印子的脸颊,叹了口气:“这小子手底下还是没轻没重的。” “他们来了,你就要走了是吗?”艾比利随意搓了搓脸颊,抬头看着阿雷特。 阿雷特看着艾比利急切的眼神,轻轻点头,捏了捏他的后脖颈笑着说:“没错。你留在基地里,弗洛塔会照顾你,不要乱跑知道吗?” 艾比利连着点头。 “就跟在下城一样生活,不用紧张。”阿雷特坐在沙发上擦拭装备。 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保证这些保命的东西不出问题。 擦着擦着,阿雷特又说:“这里也有游戏室,你在下城没有通关的可以在这里继续打。” 艾比利忍不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雷特偏头想了想:“估计十天左右就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肯定回来。你去玩吧,熟悉一下基地,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会呆在这里。” 艾比利松了口气,想着十天也不算长,于是推开门摸索新世界去了。 通讯器此刻响起来,阿雷特收回目光,接通来电。 是马克。 “阿雷特,安排好了吗?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一切就绪。” 阿雷特穿上那件轻便防护服,利落地将两把武器塞进胸前的竖拔式枪套,提笔留了张纸条给艾比利,随后抱着头盔毫不留恋地走出房间。 阿雷特不打算当面跟艾比利交代。 见了面,要是不带上艾比利,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在摩托上还没坐两分钟,二分队的人迅速集结完毕,阿雷特巡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安排接下来的任务。 “三分之一的人跟我开路,四分之一的人跟副队长殿后,其余的散在途中警戒。” 说完,阿雷特跟马克交换了个眼神,任务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第5章 猫爱狮子 二基地在更靠近白塔的地方,已经建成两年左右,原本建成的时候就预备投入使用,可惜险些被白塔察觉加强了戒备,导致黑泥一直没找到机会入驻。 现在黑泥有了新的战略目标,二基地位置特殊,于是派马克前去重启二基地,阿雷特负责协助清剿途中遭遇的白塔势力。 越靠近白塔,周围的树林越茂密,风也比一基地小了很多,幸亏阿雷特的三轮摩托在出发之前就被他拆掉右边座位,不然在密林中穿梭还是件麻烦事。 “滴滴滴。”扫描仪发出警报。 阿雷特抬头一看,发现一架无人机正在不远处的空中飞行。 他抽出激光枪,一枪将其射下。 无人机冒着黑烟,挣扎着想要再飞起来,却被阿雷特身后的车无情碾过去彻底报废。 艾比利还在台球桌前研究规则,耳朵里忽然一阵振动。 对面的实验员拍着桌子质问他:“那群老鼠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中心的雷达显示有东西在快速移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为预防黑泥的录音设备,平常艾比利都被白塔要求不能回应。 所以他现在也什么都没说,只放下球杆,快步回了房间。 一推门就看见阿雷特贴在玄关的纸条。 速战速决。 回来给你带新鲜玩意。 艾比利的低落转瞬即逝,他把纸条贴回原位,心里不停安慰自己:阿雷特不会骗人的。 后面的十几天,艾比利在基地里当哑巴,他很听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娱自乐,也不随便乱跑,很听阿雷特的话。 但等到第十九天晚上,艾比利看着计时器马上要跳到“2”开头,他等不下去了。 阿雷特说好十几天就回来,眼看就是第二十天,连负责殿后的泰利安都回了基地,只有阿雷特还没有影子。 艾比利在床上听着阿雷特的心跳录音,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睡着听见阿雷特在叫他。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阿雷特坐在身边,忍不住撇了下嘴,把一汪眼泪憋回去,委屈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阿雷特照旧是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来跟你道别的,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艾比利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什么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阿雷特自顾自地起身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再也不回来就是永别,是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了。艾比利,我教你最后一件事——离别。” 此刻天蒙蒙亮,阿雷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淡到好像真的要在他眼前消失。 艾比利想起实验室其他被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实验品,忽然理解了阿雷特说的永别是什么意思。 他紧追着阿雷特的身影走,脚步越来越快。 基地的人一个小时后才发现艾比利离开,惊慌失措地上报给弗洛塔,弗洛塔看到消息暗道一声完蛋。 阿雷特离开前嘱托要照顾好的人在眼皮子底下离开,而且还没穿防护服,也不知道找回来是生是死,是一个人还是半个人。 没过多久,好消息传来,人找到了。 出人意料的是,人还全须全尾的。 弗洛塔松了口气,谁知道艾比利开口第一句就是:“阿雷特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想到二分队带回来的阿雷特的消息和口信,弗洛塔又是一阵头疼,该怎么跟这个小家伙说当时的情况。 总不能说阿雷特跟白塔的巡逻机器人打了一架,一回去就倒地不省人事了? 弗洛塔不擅长撒谎,一看见艾比利就有点躲闪,说话也不看着他的眼睛说,问阿雷特就扯别的。 艾比利心里的不安被放大:“阿雷特他伤得重吗?” 弗洛塔没想到艾比利看着不太聪明,实际上还挺会挑人心理防线弱的时候试探。 “大概率不会死的。” 阿雷特,别怪我,我帮你瞒过了。 弗洛塔原本还想着说两句安抚艾比利,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她捏着眉心联络马克,对面过了很久才接了通话。 弗洛塔开口就是一句问候:“阿雷特现在死了没?” 马克被她直白的话钉在原地,看了眼病床上吊着腿打着石膏的阿雷特,回她:“还没死。” “没死就让他接电话。”弗洛塔点了根烟抽,心里烦闷。 她没想到阿雷特性子拗,他家的猫比他更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搞离家出走。 “阿雷特……阿雷特……” 马克连续叫了好多声都没把阿雷特叫醒,只好回弗洛塔:“他刚醒了一次,现在又昏迷了,短时间内接不了电话。” 弗洛塔挂掉电话,狠狠抽了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看着艾比利:“他在别的地方养伤,伤好了就回来。” 阿雷特,你最好快点回来,你这次受伤可是让我的假期推迟了十多天,你知道有多难熬吗?! 弗洛塔在内心嘶吼,表面上依旧镇静地抽着烟。 艾比利坐在弗洛塔面前,手不停地互相搓着:“我可以去照顾他的。” “不可能。”弗洛塔按灭手里的烟。 二基地的位置目前属于机密,外围有防雷达设施,他要是去了,就等于直接暴露给白塔,说什么都不可能。 弗洛塔上下打量艾比利:“要不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在上城这种极端天气徒步两个小时之后又好端端回来的?” 艾比利低头不再说话,弗洛塔看了片刻也没再为难他,写了一个号码递给他。 “这是阿雷特的私人联系方式,你房间的通讯器就能用。友情提醒,这里所有呼出的通话都会有记录。” 艾比利接过纸片,摩挲两下,冲弗洛塔鞠了一躬。 弗洛塔挥了挥手,让他不用放心上。 艾比利回了房间,从他离开基地到回来,他的耳朵几乎要被耳朵里的通讯器震废。 “17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实验成功,就有了要挟中心的资本,可以肆意妄为?” “别忘了,炸弹的遥控在我手里。别想着逃跑也别想着拆掉它,没有中心的授权,无论哪一根线路被切断都会将它引爆。” 艾比利没有回复。 他在房间里每小时给阿雷特打去一个电话,直到第四个才终于被人接通。 “你好,我是伊吉,请讲。” 那个人火一样的头发又在艾比利眼前跳跃。 不是阿雷特接的,艾比利打算挂掉。 “说了外放,这是打给我的……” 阿雷特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艾比利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阿雷特,你还好吗?” 阿雷特愣了两秒,犀利的目光在屋内人身上刮过。 让他们保密,结果一个二个都没守约。 听见艾比利又问了一遍,话里甚至带上哭腔,阿雷特连忙清了清嗓子,声音立马变得有活力:“我好多了,艾比利。” 伊吉在他伤腿上弹了一下,阿雷特装出来的活力立刻瓦解,爆出一声痛呼,恨恨拿好腿去踹伊吉:“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伊吉趁人之危的笑声被听筒这边的艾比利听得一清二楚。 “我真的好多了艾比利,这里的药效果很快,再有五天我就能回去了。” 阿雷特擦了下额头上冷汗,新药疗效好是真的,但疼也是真的。 艾比利嗯了一声,点头说:“那我等你回来。” 阿雷特轻轻笑了:“好,乖乖等我。” 离阿雷特回来的日子近了,艾比利耳朵里的催促一道接着一道,像极了死神下的宣判书。 在阿雷特身边待久了,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回到冰冷的培养容器里。 当艾比利久了,也很难承认自己其实是没有名字的实验品17号。 这天深夜,白塔集结一批士兵冒险围住了黑泥的一基地。 黑泥外围的防御系统被触发,基地内警报声四起,弗洛塔望着基地外面,沉着地指挥反击,随即火光照彻天际。 十几个小时后,白塔撤退,留下机器士兵的残骸在风沙中被磋磨。 清点完毕,二四分队的失踪名单交到弗洛塔手里。 她翻阅完名单,明白了白塔突然发难的缘由。 阿雷特这次没有说谎,他在第五天后回到了一基地,只是腿还不利索,被人搀扶着回了房间。 艾比利一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人搀扶着走,扯到痛处还会龇牙咧嘴地痛骂。 原来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的阿雷特也没有他自己吹嘘得结实,遇上白塔的机甲兵也会落下一身伤。 “专门带给你的小东西。” 阿雷特躺在床上,把一块手表式便携通讯器递给艾比利:“听说我受伤了你很着急。有了这个以后可以随时联系我。TH134型手表,停产几百年了,这是老古董。” 通讯器贴在艾比利手腕上,显示屏背景颜色是跟他头发一样温和的蓝色。 艾比利点点头,说:“我要离开了。” 阿雷特抓住艾比利的手:“为什么?” 艾比利抿起嘴唇,指腹在阿雷特的手背上流连摩挲:“泰利安他们被白塔抓走了,二分队是你的心血……” 阿雷特捧住艾比利的脸颊,二人靠得极近,近到艾比利能看到阿雷特眼珠里猩红的血丝和隐隐的泪光。 “但你也是我的心血,艾比利。” 阿雷特好不容易才把艾比利养得白白嫩嫩、能哭会笑的,怎么舍得送他回白塔受罪? 艾比利抬起头看着阿雷特,嘴巴撇了又撇,还是没忍住,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耳朵被白塔研究员震得发疼。 “17号!别信他的鬼话!” “黑泥就是群阴沟里的老鼠!他们是想窃取你身上的秘密 ,他们打算不劳而获!” “17号,别忘了你耳朵里的神经炸弹。” 炸弹炸弹炸弹,他们除了拿艾比利的命威胁似乎别无他法,可艾比利早就不在乎了。 如果不能跟阿雷特待在一起,他宁愿被炸成碎片。 “如果黑泥的分队队长知道你是白塔的卧底,随身带着定位器害他们损失惨重,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救你,会不会想起你就犯恶心?” 艾比利心口一紧。 以往下城遭遇的很多次袭击都是要归功于他耳朵里的窃听器,是他一直在利用阿雷特的信任伤害他。 一想到阿雷特会因此对他露出冰冷失望的眼神,艾比利就心如刀绞。 阿雷特看他哭得两眼通红,无措地叹了口气,用柔软的毛毯轻轻替他擦拭脸颊:“不走好不好?我去救他们回来,我想办法让你留下。” 他脚上的石膏还没拆呢,说什么大话。 艾比利从来没哭成这样,上气不接下气,他这样子让阿雷特怎么能放手? 可艾比利下定了决心一般,狠狠摇头,哽咽着说:“阿雷特,让我走吧。” 阿雷特把艾比利搂进怀里,望着天花板上明亮的星星,轻轻叹了口气。 第6章 他命很大 艾比利是打算偷偷走的,什么都没拿,只抱了那小半罐巧克力。 离开之前,他在阿雷特床边坐了很久,眼神一刻也没从阿雷特身上挪开。 他清楚一旦回到白塔可能再也出不来,所以在那之前要先把阿雷特刻进心里。 阿雷特的手臂上遍布一道道刚愈合的细伤,艾比利捧起他的手心轻吻两下,又将脸颊埋在阿雷特肩头轻蹭,小心翼翼凑近他的唇碰了碰,像只标记所有物的家猫。 等他抬起头,却被睁着眼睛的阿雷特吓了一跳,星空灯底下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汪汪,但头挨着头,谁都没有说话。 艾比利闻着阿雷特身上熟悉的味道难过极了,不由自主又红了眼眶。 阿雷特捧起他的脸,顺势捂住那只耳朵,亲了亲艾比利的眼睛,低声安慰:“哭什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艾比利很想点头,最后还是在阿雷特嘴唇上亲了一下,把头埋在他脖颈才把情绪按下去。 “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阿雷特用温柔的目光描摹他的轮廓,将艾比利乱翘的头发捋顺,轻声道:“问了你会说吗?” 艾比利如他所料地摇头。 阿雷特没有追问,只是跟他约定:“不想说那就不说。既然你想去,我就有本事把你从那地方带出来,放心好了。” 艾比利眨了眨眼睛,抱住阿雷特:“别来找我了。” 他想从白塔离开,但是更不愿意让阿雷特涉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艾比利摇摇头,那时候他刚到下城,浑身是伤,浑浑噩噩的,完全不记得阿雷特说了什么。 阿雷特也没难为艾比利,轻拍着他的背:“我跟你说‘我是黑泥特别行动队第二分队的队长阿雷特,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他亲了亲艾比利的眼角,问:“相信我,好吗?” 艾比利点点头。 艾比利回了白塔,他用自己的配合换出了黑泥的成员。 “喂,17号,你手腕上的表得交出来,从黑泥带出来的东西不许进实验室。” 艾比利默默护住阿雷特送他的通讯器,以沉默反击。 实验员见他把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气急败坏地想要上手抢,幸好被另一位实验员拦下。 他朝上一位实验员摇了摇头,看向艾比利,举起手里的扫描仪跟他打商量:“东西你可以留下,但得通过我们的检查。中心有规定,17号,我们各退一步,别让大家都难做。” 艾比利盯着他看了会,把手腕递了出去。 那人倒也守信,扫描过后切断了手表的通讯、定位等拓展功能,确保不会对白塔造成威胁就没再为难艾比利:“里面有段两分钟的音频,我没有动。” 那是阿雷特的心跳声。 艾比利的眼眶顿时红了,他握紧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腕,就像自己牵着阿雷特的手。 “菲利克斯。” 实验员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这是艾比利回到白塔后讲的第一句话,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艾比利说:“谢谢。” 实验员菲利克斯沉下脸,将统一的制度递给艾比利:“换上,主任在11实验室等你。” 手碰到布料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惧感涌上艾比利心头,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了阿雷特的话,他相信阿雷特。 实验区的设计特征就是空旷、整洁、一览无余,脚步声笃笃笃,仪器声哒哒哒,十米外的窃窃私语也能被听得很清晰。 “17号……成功了……” “那转移计划……还继续吗……” 结束实验的艾比利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路过闲聊的人堆时竖起耳朵。 换做从前,他是没有思考这项基本能力的,但现在他想做点什么,至少听些对黑泥有利的情报,再见阿雷特的时候,让自己多点底气去看他的眼睛。 这些实验员也根本不打算避讳,光明正大地畅聊新项目,压根没把被押送的实验对象当人看。 负责押送的实验员打开门,房间里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全被漆成白色;能睡人的那张床是实心砖砌成的,宽只有一米五;墙上有个圆窗,透进来皎洁的月光。 可惜光是假的,窗也是。 实验员摘掉艾比利手上的镣铐,催促他往里走:“进去吧。” 艾比利蜷了蜷脚趾,光着脚走进这间熟悉的牢笼,合门声在身后响起,他下意识缩了下脑袋,紧紧握住那只宝贝表。 门上的小门打开,一袋冰凉的营养剂被丢进来。 艾比利没有去捡,他窝进角落,头抵着墙,手里摩挲着表盘,默默擦掉眼泪,听着阿雷特的心跳声沉进梦乡。 后面的日子就是艾比利经历了十多年,每一天都重复做着再熟悉不过的实验。 降温、抽血、注射、观察…… 艾比利在手表里画上第二十道横线,这是他离开阿雷特的第二十天。 艾比利以为自己对那些实验已经麻木了,但针管扎进血管里的时候他竟然疼的要命。 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地挣扎,想离开这里,想去下城,去基地,去哪里都行,只要阿雷特在那里。 艾比利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摸着留置针旁边星星点点的针孔,哽咽着说:“阿雷特,我好疼。” 回应他的是阿雷特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最近注射进身体的药物让艾比利极度疲惫,他费劲地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更靠近耳朵的位置,阿雷特的心跳声清晰起来,就好像就在艾比利身边。 都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习惯,但离开阿雷特这件事,艾比利清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习惯。 第二十一天深夜,艾比利结束实验,被人押送回房间。路上,大厅里的灯光忽闪两下随后灭掉。 要知道白塔掌握着纳普沁绝大多数的资源,尤其像中心这种重要场所几乎没有断电的可能性。 实验员们昂着头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叫骂起来。 “是黑泥!那群该死的臭虫!” “不要慌乱!启动备用电源!保护实验数据,保护实验对象!” 艾比利被人推进房间里锁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只能听见慌乱的脚步与喘息声。 “真是见鬼,备用能源怎么不起效?” “别磨蹭了,找出红外夜视仪戴上,赶紧联络中心派遣——” “嘭!” “嘭!嘭!” 一连串被刻意压低的爆炸声过后,实验区顿时鸦雀无声,艾比利被震得耳鸣,靠着墙缓了一小会,打斗的动静逐渐靠近。 艾比利所在的房门被人打开,他闻到熟悉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裹进坚实的臂膀中,他欣喜若狂,声音颤抖地叫了声:“阿雷特?” “是我。” 阿雷特将这几天的疲惫劳累全都融进跟艾比利的短暂拥抱里。 他给艾比利戴上夜视仪,牵住他上上下下、七拐八拐藏进一个被微型炸弹炸出来的坑里:“表还在吗?” “在。”艾比利将表递出去,伸手摸着阿雷特的脸,半个多月不见,他眉心的沟壑更深,眼睛里的血丝也多了,肯定是为了救自己费了不少心思。 阿雷特拿下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校准两块表的时间,格外认真地嘱托艾比利:“你先躲在这里,往下五米的位置有条离开的隧道,等十分钟后的第一声爆炸响起,你就顺着隧道爬出去,马克和伊吉会在外面接应你。” “还记得马克和伊吉吗?” 艾比利点点头,比阿雷特还高的大块头和讨人厌的红头发。 “真不错,还记得这么清楚。”阿雷特欣慰地撸了把那头鲜亮的蓝头发,指尖刮了下他的耳朵,记起里面还有个神经炸弹,笑意收敛:“好,我还有事要做,我先走了。” “等等,我有话要说。” 艾比利拉住阿雷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他神色仓皇地说:“阿雷特,我、我骗了你,我一直都在骗你……” 艾比利无声的落泪叫阿雷特看得心疼,一下子把他搂进怀里,恨铁不成钢地贴着他的耳朵教训:“你当黑泥二分队的队长是吃白饭就能当上的吗?” 阿雷特顺着艾比利的背,沉沉呼了口气,自我剖白一样,捧着他的脸郑重地说:“我一直都清楚,艾比利。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清清楚楚,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艾比利哭得更厉害,泪水像是决了堤,埋在阿雷特胸口,泪水淌湿前襟,哭得阿雷特的心也跟着颤。 阿雷特把艾比利抱在怀里,替他捋顺哭湿的头发,一向威风的金狮在也垂下骄傲的脑袋,轻声哄着怀里人:“不哭了好不好?” 艾比利点点头,脸颊被擦得红彤彤,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阿雷特再次擦掉他的泪水,问:“队长的命令能不能做到?顺利离开这里,活着见到明天朝阳?” 艾比利边哭边笑地重重点头:“我可以,队长。” “非常好,艾比利。”阿雷特笑过之后拉紧枪套,按开通讯器一边跟队友交流一边往外走。 吱一声,头顶亮起零星的灯光。 艾比利把表盘拧向自己,贴在胸口的位置上,缩进洞里安静等着十分钟后的第一声爆炸。 “嘭!” 艾比利按着阿雷特吩咐的,从洞里爬出来往通道里走,却跟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在一起。 “17号,你怎么在这里?” 艾比利浑身的血液一冷,慢了半晌回过神,僵直着往后退了一步:“菲利克斯?” 正上方的灯亮了一瞬,那一刻艾比利都想好要怎么学着阿雷特的动作把菲利克斯给打晕,谁知道艾利克斯掏出一张磁卡在艾比利手表边晃了下,“滴”的一声后,他装作无事发生,端着枪快步往楼上数据库走。 艾比利钻进隧道里,艰难地趴在尖石碎砖上往外挪,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新生活,尽管他的胳膊肘跟膝盖都已经被磨出血。 他记不清自己爬了多远,筋疲力竭之前,他看见拐角处照进来的光,不是被LED屏幕投进来的假象,是真实的光。 艾比利鼓足勇气爬出洞口,伊吉坐在吉普车顶上,那头红色的头发藏在厚重的头盔底下,马克下了驾驶位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艾比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扭头回看白塔,那座气势巍峨的白塔已经离他有那么远了。 随后白塔侧翼发生爆炸,火光冲天,掀翻了小半个塔楼,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艾比利担心阿雷特,钻进洞里就想往回爬,被马克抓住脚踝拖了出来。 “他还在里面!”艾比利挣扎着要往洞里去,手表“嗡嗡”响了下,是阿雷特打来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阿雷特。” “嗯。”阿雷特轻快地笑了下,呛进一口灰,又压低声音咳了几声:“见到马克他们了吗?” 伊吉坐在车顶上扬声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还想不想出来了?” 似乎本来也没什么把握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阿雷特仰头闭上眼,死死按住腰上的伤口,靠在倒塌的墙边上缓缓松了口气:“想啊,但你先闭嘴。艾比利。” 听见阿雷特的呼唤,艾比利连忙答应:“我在,阿雷特。” 阿雷特瞥了眼主控台上100%的神经炸弹切断进程,轻快地笑起来:“替我转告塞里斯,他要的数据在你胸前的口袋里。” 艾比利按住胸口,里面果然有个硬块凸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比他上次梦见阿雷特跟他告别还要强烈:“我不要转告,你自己去讲。” “艾比利,别怕,我会和你在阳光下重逢。” 阿雷特的话语跟爆炸的声响一起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艾比利看着白塔侧翼爆出的火光,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无论怎么呼唤也得不到阿雷特的回应。 艾比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几乎就要挣脱马克禁锢他的手腕。 伊吉也从车顶跳下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老大,怎么办?” 马克定定望着白塔侧翼,深呼吸后把艾比利反手拷住塞进车里:“你带着他往回走,不要回头。” —— 今天是艾比利回到下城的第二百一十天,耳朵上残留的失效炸弹已经被拆除,恢复得几乎看不出伤口,但是阿雷特还没回来。 泰拉把一块巧克力往他面前推了推:“阿雷特一直都很命大。” 艾比利扫了眼巧克力,没回话,只是沉默地转着表盘,塞着耳机听阿雷特的心跳声一遍一遍重复。 他期待着跟阿雷特重逢的那天,要在最灿烂的阳光下面相见。 这一章的后半段是我最近补上的,之前空着也是没想好怎么往结局写(虽然已经定了),现在重新读了前面的内容不太忍心往既定方向走,所以就当oe看好了。 阿雷特也许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他命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