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不愧是头儿的左膀右臂,一出马就抢回这么多发电和制氧设备,这下子城里要鲜活起来了。”
“还有这么多葡萄酒,唔……这久违的真酒香气。”
“来来来,阿雷特老大,这杯小弟必须敬你。”
“敬阿雷特!”
“阿雷特!阿雷特!”
“阿雷特!阿雷特!”
“好了好了。”阿雷特在起哄中被众人推搡着往酒吧走。
发电设备还没正式投入使用,下城的街道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但完全不妨碍这个城区的人们欢呼雀跃,他们在黑暗中唱着歌,互相追赶,肆意尖叫。
阿雷特那头金黄的头发在灯光照射下变成了橙红色,加上他凶狠的长相和大块头的肌肉,活像只桀骜不驯的雄狮。
在暧昧的光线中,小弟们被酒精熏染得脸颊通红,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
“老大只用这张脸都能单杀白塔的负责人,看他们还敢叫我们老鼠。”
“老大威武!推翻白塔统治,黑泥拯救世界!”
“推翻白塔统治,黑泥拯救世界!”
阿雷特双臂环抱,看他们笑闹,夸张的方形银色耳钉下透着点粉红:“好了,这些谄媚的话留给萨里斯那家伙说吧,他听了说不定会大方分你一瓶好酒尝尝。”
等队员们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醉醺醺的时候,阿雷特终于找到空隙脱身。
关上酒吧的后门,欢愉热闹与他隔开,也像隔了个世界,外面带着些土腥味道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可惜下城位于地底深处,酒吧外的空气只能说少了些燥热和酒气,并没有新鲜多少。
尽管如此,这样的空气对纳普沁这颗星球来说已经称得上奢侈,不止是下城,含氧量高于18%的空气就算在上城白塔也是宝贝。
他上到高处,撑着冰冷的栏杆看黑暗中鳞次栉比的住宅。
在这里,锈铁皮、废钢板和碎石块就能搭起一个简陋的容身之处,住进一家三口。
也怪不得白塔那群地上人说他们是阴沟里该死的老鼠。
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组建反抗军黑泥时不时给白塔制造点麻烦,生命力属实是很顽强了。
“这里是老子的地盘,你敢翻垃圾桶不敢给老子磕个头?”一个粗噶的声音带着戾气,鞭打声随之传来。
被打的人缩在角落默不作声,身上是一条条血印。
阿雷特听见动静,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拧成股的铜丝鞭子:“有话好好说。”
这截铜丝是从电线里抽出来的,不用力气随便挥一挥就能在人身上留下一条肿胀的痕迹,更别说他刚才那么用力地鞭打,被打的人肯定伤得不轻。
阿雷特体型壮硕,长得也凶,本来就有威慑力,加之他胳膊内侧黑泥的图腾纹身正巧露了出来。
动手的人借着幽光看清楚,立马吓得就不敢反抗,那双眼睛盯着纹身,颤抖地说:“长官,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这垃圾桶我让给他了。”
阿雷特把铜鞭扔向一边,往手心的血往衣服上随便蹭了下:“前面两条街明天开始会发放救济食物,你们今后都不用再翻垃圾桶了。”
“好,好的。”那人二话不说,麻溜跑了。
阿雷特蹲下身凑近那缩成一小团的人,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模样。
不过应该是瘦小的、苍白的,跟下城大部分没饭吃的孩子一个样。
“你还好吗?”阿雷特向他伸出手,却没有得到回应。
阿雷特能感觉到他的打量,也理解他的犹豫。
他没有收回手,接着说:“我是黑泥特别行动队第二分队的队长阿雷特,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特别行动队的名号在下城简直就是万能的存在,没有人会得罪黑泥,也没有人会不相信黑泥,因为除了黑泥,他们再也没有其他依靠。
果不其然,他听见阿雷特自报家门终于有了动静,将冰凉的、怯生生的手搭在阿雷特滚烫火热的手心里。
阿雷特考虑到他的伤,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等走到路灯下他才看清楚,怀中少年蓝色的头发被污水打湿,贴在瘦削的脸颊上,勉强能看出年纪不算大。
或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地底,他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刚被抽出来的血痕扎眼得很。
少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眼睛有些空洞地盯着阿雷特的脸。
阿雷特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过了多久这样的日子。
他带少年去了诊所,弯腰想把他放下来,可少年的手紧紧揪住阿雷特胸口的衣服不愿意松开。
无奈之下,阿雷特只好亲自坐在椅子上,搂着少年让泰拉替他治伤。
泰拉手里转着笔,简单记录少年的身体状况,从柜子里拿出一堆药,最后在医师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阿雷特道了声谢,把药塞进少年怀里,临走之前被泰拉叫住调侃:“喂,头儿捡只老虎回家你就学他捡只猫?你们特别行动队爱好这么一致?”
“谁说要带他回家?”阿雷特轻笑,低头看了看少年。
原本是想问问他家在哪儿,却发现少年已经抬头盯住他,眼神依旧空洞,也不知道阿雷特怎么就从这眼神里看出来少年不乐意。
于是阿雷特改口问:“你要跟我回家吗?”
但少年不说话也不摇头,盯得累了才眨巴眨巴眼睛,低下脑袋把头贴近阿雷特的胸膛。
泰拉看见这幕笑出声来:“看吧,我就说你捡了只流浪猫,还是亲人的猫。”
阿雷特笑不出来:“不是说他声带没问题,脑子也没好好的?你是不是误诊了,他怎么不说话?”
“哎,心理有问题呗。”泰拉指了指心口。
她那里有道狰狞的疤,是当年被白塔无人机炸弹炸出来的:“在这黑黢黢的下城待久了,谁能没点毛病?”
阿雷特又看了眼怀里猫似的少年,说:“你不开口,那我就送你去收容所了。”
少年这才缓缓摇了摇头。
泰拉脸上带着难以描述的笑,又说:“哈,他认主了,勇猛的雄狮!快带你的小猫咪回家吧!”
阿雷特对这个医术精湛但脑子奇怪的医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威胁:“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泰拉摆了摆手,一副看透了的样子说:“快带小猫咪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失踪人口这边我先替你联系了。等找到家了,你可别舍不得把小猫咪还给他的家长。”
“我说了你……”
“知道了,我少看点不可描述的东西。”泰拉挥手催阿雷特赶紧走,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显示屏。
等阿雷特的背影一消失,泰拉立马点开了联络网的隐藏页面,心满意足地点开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标题取得让人挪不开眼——
“萨里斯×阿雷特:顶级双A恋,鹰与雄狮的终极纠缠,曾并肩作战,也曾耳病厮磨,是兄弟是上司,但我更想当你的爱人。本文荷尔蒙爆棚,色气满满,走过路过别错过。”
阿雷特一时间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安置少年,正巧他刚结束一次外出任务,后面一段时间有空闲,干脆把少年带回家自己照顾。
只是阿雷特就烧个热水的功夫,再回头,家里就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踪影。
他们刚刚到家,门窗都没来得及打开,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又不算大,那小家伙能跑哪儿去?
最终,阿雷特循着掉落的泥渣子找到了少年,他正躲在衣柜的一角,双手抱膝,安静地睡着了。
看着他,阿雷特的思绪回到自己十三岁那年,也是像这样在下城里摸爬滚打,满身泥泞,好不容易才能睡上一个安生觉。
那时候的下城暗无天日,处处都充斥着血腥暴力,走路上莫名其妙就被人按在地上一顿暴揍,是他咬着牙才打出一条生路。
后来他被萨里斯挑出来进了黑泥,一块跟白塔对着干,下城这才有了安生点的日子。
阿雷特蹲下身,意外发现少年并没有睡着,但他垂着眼睛,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于是阿雷特把他拉出来,抱进洗手间里。
浴缸里面是他烧好不久的热水,旁边多摆了个盆用来洗头。
下城这个地方,就没有全天候供应热水的时候,哪怕是二队长的家。
少年已经醒了,任凭阿雷特解开他身上的衣物,再默不作声看阿雷特把那些扔进垃圾桶。
“你叫什么名字?”
阿雷特捏着少年的脖颈,先舀了瓢水浇在他头顶,热水带着脏东西从发梢滚过,黑黢黢一条线滑进下水道里。
少年没有说话,阿雷特压低了他的头,又往头发上浇了瓢水,威胁道:“你不说我可就把你赶出去了。”
“艾比利。”
少年终于吭声,他声音没想象中稚嫩,但是跟他的发色一样清爽。
或许是很久没开过口,他说话时有些颤抖。
艾比利的脖颈纤瘦,阿雷特一只手就能圈住,他也任由阿雷特圈住,完全不反抗。
洗着洗着,阿雷特就想起泰拉的话:“你家的小猫咪。”
还真是猫样的,又冷又乖。
“你今年多大?有家人吗?”
阿雷特挤了几泵洗发露,在手底下搓了搓,才将满手泡沫涂在艾比利头上,那底下原本鲜亮的蓝色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纳普沁离那颗能发光发热的恒星(姑且称之为太阳)距离越来越远,光照不够,天气寒冷,人的寿命理论上能达到两百个太阳年,今后或许越来越长。
但前提条件是纳普沁能接受到持续的光照,否则他们都会冻死在这里,去梦里谈什么长寿。
下城的人早当家,十六岁就算成年,但由于白塔对地面资源的垄断,以及日益恶劣的天气状况,有许多人连十六岁都活不到,所以下城的人揍你也不会考虑你成没成年。
“十八……我没有家人。”艾比利慢吞吞地说。
他脑子里只有一群穿白色实验服的人转来转去。
如果说家人的定义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这些人勉强算他的家人吧。
阿雷特没觉得奇怪,下城无父无母的人多了去了:“那你跟着我?”
艾比利缓缓抬头,想着那些家人在他耳边说的话,点了点头。
阿雷特应了一声,又往他头上浇了瓢水,冲掉发灰的泡沫,接着说:“在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艾比利乖乖点头。
但实际上,阿雷特没什么规矩。
他把艾比利裹好塞进被子里,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出门汇报工作了。
阿雷特走之前特地回头看了眼房间里的艾比利。
他穿着自己多年前的旧衣服,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发呆。
阿雷特一边把门反锁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看来这孩子是真有心理问题。
关门声响起后,艾比利耳朵里随即传来一声振动:“17号,行动起来,别想着逃走,别忘了你脑袋的□□。”
这声威胁勉强让艾比利打起精神。
在下城生活的两个星期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饿得连呼吸都费劲。
但想到那个可远程遥控的□□,艾比利还是强撑着起身翻找起来。
没错,他——17号,是上城组织白塔实验了十年的成品,如今被派来下城,目的是接近黑泥的成员拿到相关情报。
但不论是17号本人还是远程监听员都没能想到,遇见的是阿雷特这样一个黑泥核心成员。
这个家太小了,唯一的房间里面摆了张床跟柜子,再放不进其他东西,棒球棍、发电机什么零碎玩意通通堆在墙角。
客厅里出人意料地摆了一柜子书,多到只能从地毯码到沙发上。餐桌摆在沙发前,旁边搁了个矮腿圆凳,这也是整个房子为数不多能坐的地方。
墙上的窗帘是个摆设,后面是堵严严实实的墙,整个房间的照明都靠头顶那盏白炽灯。
厨房里除了厨具,什么食物都没有。
一间杂乱无章但对于17号来说干净到离谱的房子。
他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一件有关黑泥的物品,还差点把自己饿晕,只能靠坐在冰箱边缓解。
阿雷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刚救的人差点被他饿死!
阿雷特赶紧从包里翻出一瓶营养剂灌进艾比利嘴里。
微甜的液体很快发挥功效,艾比利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阿雷特扶着艾比利回到房间,走了两步又拾起一本书递给他:“你看看书吧,免得无聊。”
在这个暗无天日又缺乏能源的世界里,书是唯一的消遣品。
说完,阿雷特从门口拎进来大包小包钻进厨房做菜去了。
营养剂于他而言就是方便食品,必要时维持生命体征的消耗物,毕竟想要在纳普沁活下去,热量必不可少。
但是谁不想回家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不仅胃暖了,心也暖了。
所以当艾比利看见阿雷特端来一碗鹿肉青菜粥时还是有点震惊的,不过他没表现出来。
往前就是再数十年艾比利也觉得热饭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实验员的笔记里。
实验员们经常说:像他这种没价值的实验品,哪怕喝营养剂都是在浪费白塔的经费。
阿雷特见艾比利直勾勾盯着碗的样子,有点心疼,看来这孩子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连碗粥都没见过。
下城果蔬鲜肉昂贵,但偶尔一次改善伙食他阿雷特还是负担得起的。
“吃啊。”阿雷特发了话。
见艾比利还没有动手的打算,阿雷特亲自舀了一勺塞进他的嘴里:“就这么吃,会了没?”
“嗯。”艾比利嚼了两口把粥咽下去。
味道没想象中的好,但确实比营养剂好吃多了。
“自己端着吃,管饱。”阿雷特把整碗塞进艾比利的手里,嘴边猝不及防接了一个轻吻。
他瞪大眼睛看着艾比利,深棕色的眼睛瞬间填满震惊。
那双手一下子握成拳头,没有挥出去而是挡在嘴巴前,嘴唇抖了又抖,最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反倒是艾比利跪坐在床上,端着碗认真地看着他,磕磕巴巴地说:“谢谢你,他们说……这样……会开心。”
阿雷特一瞬间脑子都要炸掉,按住艾比利的肩膀追问,蹙着眉头发誓要把“他们”通通揪出来:“谁说的?谁会开心?你让谁开心?”
艾比利眨了眨眼睛,指着阿雷特说:“没有,我只想让你开心。”
阿雷特松开手,转头撸了把金黄色的毛,按住额头无话可说,舌尖在嘴唇抿过一圈,最后恨恨一口咬住拳头。
好一番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把自己左右两只耳朵都憋得通红。
阿雷特原本气势汹汹,听了艾比利的话反倒觉得该死的是自己:“知道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对我不行,其他人更不行。知道了吗?”
艾比利点头。
于是阿雷特伸手在他蓬松的蓝发上揉了揉,手感不错,人也听话,养着应该不赖,别再搞这种突然袭击就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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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狮和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