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偃梦境里杂乱无章,无数光影回闪跳跃,斑驳陆离。
一下子是大猎山林里扑来的发疯猛虎,血盆大口中獠牙锋利,他全身是血,和阿姊在灌木丛中狂奔,风呼啸过双耳,眼前望不尽的山林骤然开阔,突然成为熟悉的金桂巷,他一低头,衣兜里满是刚从邻居院子里偷来的大柿子,奔跑的途中柿子差点甩出,阿姊赶忙从他兜里捞出来,还埋怨他好不容易打来的柿子可别被跑丢了……
萧偃盯着在胸前橙红鲜亮的柿子,柿子长得极好,吃饱了日光,晒得通红透亮,果肉甜腻、汁水丰沛——
嘭!
又红又大的成熟柿子猝然炸裂开来,香甜粘腻的果汁喷渐到萧偃的脸上唇边,他下意识地勾起舌尖舔舐,却有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撕开他的薄唇,像倒悬的怒河般横冲直撞入他的肺腑,轰隆一声席卷冲垮他的心室。
那一颗跳动的心脏兀地从血管的牵连拱卫中坠下无尽深渊,却被一只手捞住,像捞起那一个要从他衣兜里掉出来的大柿子。
萧偃在等待那一声数落,说他不小心跑掉了柿子也好,骂他没注意把柿子磕坏了也罢,但他迟迟没有听到……
然而,他一抬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着素衣,鬓簪白花,这回她不是埋怨不是笑骂,留下一句冰冷无情的责问——你答应过我,不要让它停止跳动。
他又做错了事情,又挨了阿姊的骂,像过去十余载的许许多多次那样,他会认错,也会耍赖,阿姊也会像过去的成千上万次一样,迟早会再度对他展开笑颜。
但这一次为什么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被吹得再也看不见她,他什么也抓不住。
怎么会这样?
好难过,是从未有过、能让萧偃六神无主的难过……
身体里残存的力量被铺天盖地的悲恸绝望勾起,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突兀地劈入重伤昏迷的残躯,闪电刺激灼热,一下又一下冲击着心脏,即将停滞凝结的鲜血因而再度于经脉中奔流澎湃。
萧偃隐隐约约听到车轮滚动的笃笃声,还有马蹄声,在何处?
北征,在北征!
意识瞬间清晰,躺在马车内卧榻上的萧偃瞬间双眼放光,喷涌出杀戾之气。
“主子醒了,醒了!快去寻慕容先生——”
他锐光四射的黑瞳盯在眼前,打量着惊喜连连的紫电,哑得就像被荆条刮过的嗓音缓缓打开询问:“战况如何?”
紫电生怕初醒的萧偃操心过度,简要地将此时局势讲述一番。
听到失地光复的消息时,萧偃喉头一紧,重伤之下绷紧的全身肌肉终于在此刻放松,心却后知后觉地雀跃激荡起来。
几十年的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终于等到了终结离乱和血腥的那一刻。
此时的萧偃不知道心室内是豪迈激情多一些,还是感慨嗟叹多一些,挣扎着起身望向这一片尽归晟国的土地,缄默不语。
而随着他的动作,身体上的伤痛也愈发鲜明。
偏是最煎熬的时刻,马车车厢的门被人打开,来人还骂骂咧咧地嚷嚷。
“我就知道你这人死不了,前两天你伤得最重的时候卜算一卦。上坎为险,坎,水也,身处渊深之中,陷阱重重,下乾为健,乾,天也,强健,内怀刚健,能助你在四面楚歌之中突围而出,寻得一线生机。”
慕容修脸上尽是自得之色,顺手给他号脉,查看了一会儿伤情。
“换而言之,你伤得再凶险也有一线生机,多亏了你心里那股强悍的求生之志。你看这不就醒了吗?鄙人的卦,准,实在是准得很呐——”
他又道:“唉,皮外伤就不说了,你断了三根肋骨,小心点儿,至少得养三个月,紫电扶着他。”
絮絮叨叨,罗里吧嗦,刚醒来的萧偃听得头疼,慕容修又在卖弄他那个衍卦之术,他却突然一惊,回想起什么。
这技多不压身的江湖骗子曾经给他算过一卦姻缘,不知道这一番论功行赏下来,够不够他尚得长公主?
萧偃骤然想起太后对李宴方的态度,几乎是要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流露出少见的温情,十分的关切。
事到临头,曾经在爹娘墓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偃难得地有了几分羞愧自责,爹娘熟知他的品性,也不吝予以他爱,愿意宽容他,可是这位雷霆手段的太后又不曾抚养于他,对他又能有几分了解和放心?
如果萧偃提出请尚之辞,太后是否会以为他目无伦理,进而勃然大怒?
看他觊觎长公主,是不是觉得他狼子野心,垂涎已久,早早就打定注意要将阿姊夺来?
有些难办。
*
燕州等地归附后,太后宣布归附的各州县免除三年徭役赋税,并驻跸燕州府衙,调整北境布防,委任驻防将帅;任用地方长官,调集粮粟,赈济百姓……局势逐渐稳定。
这一日太后微服私访,李宴方伴驾,待回程的路上,太后与她闲话。
冯峨望着她的模样,兴许是想到李茂宁,也可能是忆及早夭的长女,说道:“你与我的长女同年出生,也快二十五了。”
李宴方心略略一沉,冯峨先前粗略地论功行赏时,对她透露待日后凯旋返京,将会在太庙献俘、祭祀天地祖先、赏赐有功之臣,给她的封赏也会在那时正式赐下,李宴方虽不知太后作何打算,但她听到太后提及年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难道太后要顺手给她指一桩婚事?拉拢也好,嘉奖也罢,总归是不合自己心意的。
她遽生忧愁,得了长公主的尊荣,也少不了交出自己的婚事,由其朝局中发挥作用。
果不其然,冯峨又道:“你若是想再觅良缘,当然可以,若是不乐意挑几个面首打发时间也不错,这次战事中也涌现不少好儿郎,随你心意就是……”
茂宁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先前与陆韫之结亲不得圆满,冯峨也不知道李宴方是否有梅开二度的想法,只是放宽让李宴方自个儿挑。
李宴方望去,冯峨脸上大有一幅“放心,有姨母撑腰”的样子。
她汗颜垂首,冯峨却只以为她羞赧,不做追究。
李宴方大错特错,吴国大长公主全天下遴选俊俏郎君,太后也是默许的,太后在这些事上着实宽容。
如果她要与萧偃在一起,太后可会阻拦?
但此时并非开口之机,无论如何都得等萧偃回到燕州,养好伤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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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忧思徘徊,飞捷军会带着北戎的战俘,一路送往洛都,但在此前,他们会先行军至燕州,陛见太后。
算算日子也快了。
李宴方心不在焉之际,冯峨问:“你是在崇州出生的,如今燃眉之急已解,想不想回去看看?”
李宴方得知崇州仍有一处破败的府邸,她七岁之前的记忆早已因病消散,但此刻听闻冯峨提起,心中也存了几分凭吊念头。
“以前你娘与我来信时说,有一年崇州干旱无雨,她答应百姓所请,在一处山崖的石窟内作龙女行雨图,以供百姓祈雨,也不知是否画就。”
后来发生变故,李茂宁长居洛都,不曾返回崇州,那一幅寄托着风调雨顺愿望的石窟壁画自然没有等到续笔。
李宴方黯然,这一件事当然是母亲从未提及的,可李宴方知晓,母亲答应崇州百姓作画求雨却因变作罢,母亲心头必有愧疚与遗憾。
她身为人女,无论是母亲的壁画,还是母亲的遗憾,她定然要替母亲补全。
她也当告慰母亲,她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放弃阴差阳错的私仇,忍下爹娘余生的不甘,选择了目之可及的长治久安与天下归心。
冯峨没有让母亲失望,今北征大胜,失地尽归,百姓欢欣鼓舞。
可母亲不能亲眼见到这个大一统盛世的雏形,李宴方心头既是悲恸又是感慨,决定前往崇州,补完母亲的旧作。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昔年灵章郡主留下的半墙祈福壁画,今日由另一位墨妙笔精的长公主续画,也算有始有终了。
但在出发之前,李宴方写了一封信留给萧偃。
收到信的萧偃叹息连连,阿姊没有在燕州等他,他心头失落,但阿姊既是为母亲前往崇州,他自然也能理解。
只不过,世人不曾知晓灵章郡主就是萧偃的养母,他现在连前往崇州观摩壁画都缺乏个理直气壮的借口。
萧偃决定火速给自己挣个新名分。
*
十月初八,飞捷大军抵达燕州时,三万人马折损近万,太后亲自犒赏,赐美酒金银,下旨抚恤阵亡将士的亲眷。
自然也召见了打出一场漂亮仗的将领。
如何封赏萧偃,也是太后深思的一件事,他的功绩有目共睹,但已年少封侯,再往上便有些难封。
太后念在他也是茂宁一手养出来的孩子,存了几分和蔼,欲探他口风。
重伤初愈、已能下地行走无误的萧偃恭恭敬敬地行礼,太后赐座后,他也不推辞,四平八稳地坐下。
冯峨开门见山:“萧卿劳苦功高,寻常的财帛田地之类的赏赐不足以褒奖,不知萧卿有何所求?”
台阶来了,但萧偃表面上还是说了微臣本分之类的客套话,暂且推拒。
冯峨眼一眯,微笑道:“萧卿弱冠之年,若是茂宁在,也当为你筹划一番,上次因宴方新寡而作罢,如今她婚事可随心所欲,就是养几个面首也不在话下,不会再受影响,这次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既然无所求,那太后不介意给他指一桩,也算略尽长辈的关照。
座下的人一听“几个面首”,急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