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月末,下弦月光芒微淡,深沉的夜色中挂着星星点点,虽无力照遍四野,但驱散了几分无边黑暗带来的恐惧。
寻到沟壕,砍掉柳条边,李宴方与萧偃终于走出猎场。
虽然方向有误,但好歹脱离险境,能确保再无野兽突袭,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就在李宴方松了口气之时,强撑一路的萧偃因力竭失血而晕眩过去。
李宴方抱着他坐在柳林边,方才替他简单包扎过,深知能走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能推断出是那木拓要杀萧偃,借野兽爪牙取他性命,制造出萧偃为救义姊而葬身虎口的假象。
合情合理,合乎意外,才能逃过追究真相的天罗地网。
本是居心叵测之人恶意陷害,可李宴方仍是自责不已,那木拓设计的因果每一环里都有她,仿佛她也成了加害之人。
泪光朦胧,她举目远眺,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天幕缀着的星星点点好似在一瞬间天旋地转,星子落到山野间,远方黝黑起伏的山中,燃着一抹光亮。
李宴方心头突地猛跳,脑海中的山势地形图浮现,坐落于山中的上清观恰好在猎场东方!
只是还有一段距离,她带着昏迷的萧偃,一整晚未必能走到。
但她当时作的准备能派上用场。
那时临近年关没能回来收拾残局,现在恰好成了救命稻草。
李宴方心念一动,感叹天无绝人之路,将萧偃背起,一步一脚印地往自己的“狡兔三窟”走去。
路漫漫,仿佛行走不至尽头,逐渐筋疲力尽的李宴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歧途,思绪一乱,脑海里费尽心思藏好的旧事全部翻涌滚烫,如在昨日。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背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成年男子,走上一条不归路。
那时她庆幸自己身强体健,能把毁尸灭迹做得游刃有余;而今她也庆幸自己并非弱柳扶风,能背起身受重伤的萧偃,离开此地,寻觅一线生机。
关于死,关于生,二者巧妙地回应着,像命运的玩笑捉弄,也似命运藏着弦外之音的暗示。
她必须向前走,没有回头路可言。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她挺命苦。
走到体力不支,走到神思恍惚,走到心头的希望差点被无边无际的黑暗酿成绝望。
李宴方找到那个山洞。
她曾经因为担忧鄂国公府派出杀手,让她不明不白死于上清观,于是在上清山内寻觅到一处山洞,这是许多年前老道清修留下的破洞府。
那时她想,若是有人追杀,她就算逃出生天,也很有可能身上负伤,于是拜托何婆婆购置好止血药之类的物品。
李宴方要逃,一定会逃入山中。
在山中还需防备野兽骚扰,于是她又准备了火种与鞭炮。
去岁狡兔三窟的应对之策,竟然在此时此刻成为天降甘霖。
更幸运的是,这一路与洞中都没有兽类的痕迹。
李宴方点燃洞中火堆,已是手酸腿麻,她惊叹于人在艰难困境中能爆发出来的力量,竟然能支撑自己成功抵达。
但后背已湿透,除了汗水,还有血水,萧偃的伤口必须及时处理,没有给李宴方留下一刻休息时间。
此处工具一应俱全,被李宴方分散地包在几个防水防潮的油纸包裹内,藏于洞中各处。
她寻来后,打开包裹,她将萧偃安置在火堆旁,洞前安置好鞭炮,她面向洞口,以便抬头观察情况。
李宴方盘腿坐下,与坐着的萧偃齐平,她烧过剪子,剪掉他的上衣,起伏的肌理因失血而发白,体表渗出密集的汗珠,和横流的血液混在一处,狼狈而残酷。
她取来棉布擦净。
有两大伤口,一个在右胸,另一个在后背。
烈酒消毒,取针引线,清创敷药,纱布包扎。
一个人晕得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日的朝阳,任由摆布。
另一个人冷静得仿佛失去情绪,以粗糙的手法遏制伤口的继续撕裂和流血。
李宴方不觉得累,她时不时望向洞口,不希望外头传来动物悉悉索索的动静,但却盼望山外被朝阳光辉洒满。
右胸处理完毕,她拿出长针炙烤,将背后伤口内刺入的碎甲一一挑出。
最初李宴方还觉得伤口触目惊心,可紧迫感铺天盖地压来后,手上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成为压力与紧张的宣泄出口。
缝合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其实她并不明白妙手回春的医者是如何缝合伤口的,事急从权,她只能按照绣花缝补的手法粗粗下手,能止血就是大幸。
萧偃醒来,当不会怪她。
没有更漏的山洞内,额角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成为紧张焦灼气氛催生出的计时器具。
最后一滴汗水落下,李宴方长叹一声,浑身脱力,四肢疲敝,而最为紧张的心神也在这一刻得到放松,她瘫倒在地。
周遭寂静无声,听得见她的呼吸,还有萧偃的呼吸。
平稳、缓和,像寒冬过后初遇春风的冰河,缓缓地在暖风中化出冰冷刺骨的水滴,一点一滴平稳地坠下,聚成微不足道的水流,微小细流又平稳地汇聚在一起,变成溪,变成河,变成海,潮涌不息,生生不灭。
捱过严酷杀人的风霜,一定会等来万物复苏的春朝,对么?
李宴方目光扫过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裹,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准备过补气补血的内服药物。
她将它找到,打开瓶塞,轻轻一嗅,冬日干燥,春潮未至,这一瓶药药效依旧。
死马当做活马医,如今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没有水。
“那怎么办呀萧凭陵?”四野寂静,无人回应。
她没有再盖起瓶塞,而是倒出两粒含在口中。
李宴方小心翼翼捏开他的下颌,低头,触及柔软干燥且毫无血色的唇,深深地与之相触,不留一点空隙,舌尖一送,将药粒渡入,而后尝试着将停留于口腔中的药物吹下咽喉。
不知他咽下没有,她抬起他的头,静静观察。
没有半点亲密举动带来的羞耻,只有药物能不能发挥效果的担忧。
李宴方给萧偃披上衣衫保暖后,突然无事可做。
也许是她忧心太过,焦虑不安,也许是熬过大夜后身体适应了疲惫,现在的她不再有半点困意,干脆取出萧偃的横刀,面朝洞口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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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宴方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下一刻就会暴起护身后之人周全。
她等待着,等待月落日升,等待援兵赶到,等待……萧偃挺过这一程。
她突然想到最近发生的许多事。
金澜池中,她落水那一刻李攸的眼神,李攸在意、关切,甚至果断地跃入水中,为了救她。
李攸在乎她的生死。
但那是在李攸明知安全的情况下,有渡水腰舟,有水师救援,所以李攸能毫不犹豫地表达他的在乎。
李宴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对萧偃最不公平的那个人。
李攸有所保留的奋不顾身她能记在心上,可萧偃明明就是那个毫无保留,能舍出性命的人,甚至他是不有一瞬犹豫的。
今天有太多的“如果”可能会发生,如果那头猛虎更为凶悍,如果他进攻的时机有一丝迟疑,如果谋害之人还有后手……
萧偃选择她的那份坚定,是有再多个如果都无法阻挡、不可更改的存在。
为什么她不坚定?
等待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李宴方曾经也熬过这样一个死寂的漫漫长夜。
那时的李宴方如此刻一般害怕、不安,渴望新一日的光明,等待天亮后的生死裁决。
陆韫之的死终结了李宴方与他的婚姻,可没有终结她心底的惶惶茫然,她畏惧再一次走入相同的险境,她悔恨自己的判断失误,她憎恶自己失去长久与人相处相伴相守的勇气。
李宴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以“金身毁弃”这等滑稽拙劣的借口掩盖,以身份转变的无地自容而推拒。
这些问题是存在的,但并非是不可解决的千难万险,关键在于她迟迟没有鼓起勇气迈出解决的那一步。
她龟缩在自以为是的安全舒适的环境之内,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直到人心难测,时局动荡给她沉重一击。
心头蓦然一痛。
李宴方倾听着身后那人的呼吸,她问自己:我如今后悔了,可还来得及么?
原来解掉“等一个人死”而怨结出的心障,是需要“盼一个人活”来破除。
冥冥之中,天机写好了巧妙的因果轮回。
长夜终有尽时。
李宴方再一次从漆黑深夜独坐至天边泛起灰蒙的那一刻。
心潮起起伏伏,两个同样制造惶怖的黑夜,却各司其职地将她的生涯划分为三个节点,左右她的抉择,操控她的情绪。
日将出,李宴方或迎来惊喜,或接受哀恸,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朝前走,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最好的结果是紫电等人成功求援,会有人来搜寻她们的踪迹;最坏的结果是亲卫们命丧虎口,但太后皇帝与百官命妇返程时不见她与萧偃,也会派出人马寻找……
李宴方必须好好活着,挫败那木拓与陆朴的阴谋诡计,将他们碎尸万段!
紧握横刀的双手指结发白,青筋明晰,李宴方身躯震颤,浓稠炽热的仇恨在她的鲜血中集结,奔啸如千军万马,踩踏着她的骨骼,碾压过她的皮肉,要把她捶打淬炼成坚不可摧、无畏风暴的模样。
“阿姊别怕。”
恍若梦中惊雷,劈裂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