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寂寂,明灯珠高悬,有两只鸟儿栖息在师父的房檐下,它们互相梳理羽毛,又紧紧依偎在一起,如同人世间所有眷侣一般,双宿双飞。
这般幸福温馨的场面是不是不该由他来打破?
那么多人,澄明宗施不凡,没机会了。
那玉师兄呢?近水楼台先得月。
可是,无论师父选谁做道侣,他都是要叫一声师丈的,是施不凡还是玉上清,有区别吗?
云霭苦涩地想,他应该离开。
起码不要在师父幸福的时候碍她的眼。
可是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挪一步他就会死去一部分,脚下在缓慢移动,视线仍然紧紧锁定内室窗户里的一双人影。
由于太过出神,他没看见一下子撞上庭院中盛放莲花的太平缸,一声沉闷的碰撞声,还有缸中水花四溅的泼洒声,这声音引起了内室两人的注意。
白羽循声隔窗“看”过来,扬声询问道:“是云霭吗?来了为何不进来?”
云霭站在水缸旁,把被他撞出来的莲花捡起放回水缸中,垂下头懊恼地扑散衣襟袍摆上的水渍痕迹,重拾脸上微笑后进了白羽内室。
云霭避免自己的视线去看坐在床沿上的玉上清,走到床尾先恭敬地给白羽见礼,然后控制着音色,淡声唤了玉上清一句“玉师兄”。
内室多放了几颗明灯珠,云霭能清晰地看到白羽摊开的手掌上,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他立刻抛掉那些别扭心思,去关心师父的身体,“师父,您疼吗?”
白羽摇摇头,转首去“看”身旁的玉上清,“玉师侄,你若有事便先回去吧,云霭已经回来了,他待会儿可以帮我拔针的。”
“师叔不必客气,今日天色已晚,侄儿并没有其他事要处理,况且云霭师弟毕竟年纪小,没经验,还是让侄儿留下等您行针结束吧。”
白羽没有再劝他离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西海之滨的空间裂隙,说起了云霭并不熟知的仙门修士,说起了和他唯一有点关联的虞之风。
说到底还是玉上清那句“年纪小,没经验”刺痛了他,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他能早点遇到师父就好了,如果他也能和师父一起长大就好了。
接下来,在等待银针滞留穴位的半个时辰里,云霭静静坐在一旁等候,没有在两人的谈话中插一句嘴,安静得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终于,半个时辰结束,玉上清起身为白羽拔针,云霭立刻回神,走到近前来仔细看着他的手法,默默观摩学习。
玉上清收起针包,同白羽告辞,又转身叮嘱云霭,“云师弟,师叔眼睛不方便,你平时多多注意,万一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我自然会照顾好师父的,玉师兄放心就是。”
送走了玉上清,云霭刚回到白羽内室,就听她问:“云霭,你有心事吗?”
“师父怎么这么问?”云霭不解道。
“就是发现你今晚格外沉默,虽然你平时话也很少,但为师觉得你心神不宁,神思不属。”白羽靠坐在床头,双手拢在胸前,一条仙裙大袖摆垂落至地面,话语中对云霭关怀备至,“是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有什么事都要跟为师说,这样师父才好解你困顿啊。”
云霭瞬间羞愧难当,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竟然这么外露,让师父在病中还要为自己操心,随即立刻收拾好心情,抛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要师父她没承认,没把人领到自己面前让他叫师丈,无论是玉上清还是施不凡,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想通此间关键之处,他语调轻快多了,“师父,徒儿无事,只是去藏典阁看了许多医书,仍然没找到能治疗您眼睛的方子,有些担心而已。”
听到他话语中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忧郁,白羽暂时放下心来,乐观安抚他:“为师的眼睛没那么严重,你不要给自己压那么重的担子。”
白羽始终觉得她的眼睛会恢复光明,重新视物,就算不能,她的实力又不会因为眼睛不在就消失了,她仍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对了,为师回来一天了,怎么没有看见人参精这个小东西?”白羽问云霭,按理说人参精她给了云霭,平常应该是要和他形影不离的,今天见了云霭两次,都没听到人参精说话。
云霭轻笑,开始给白羽告状。
“师父不知,它之前看您离开了,偷偷溜进后山酒窖偷喝了一壶您的仙酿,喝醉晕了半个月,至今未醒,明日我就把它叫过来给您解闷儿。”
白羽想到后山酒窖里的各种仙酿,她不热衷饮酒,那些都是师父的藏品,因为秀丽峰地气好,所以埋在她这里,说是催发酒的香气,白羽不懂这个,没想到却是便宜了人参精,她好笑地摇摇头。
月上中天,白羽困倦,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让云霭回去早些休息,她躺下准备就寝了。
看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云霭用轻纱覆盖遮住灯柱托盘里明灯珠的亮眼光芒,内室光线一下子柔和下来,他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穿过秀丽峰平明三分的月色,云霭心情极好地回到他自己的住处。
在回自己居室前,他转道去了隔壁房间,一张铺着松软绒布的榻上躺着一根白白胖胖的人参精,酒气熏天,呼呼大睡。
云霭强行将它唤醒,本来是没必要的,可以让它继续睡,但是它明天有重要任务,睡不得了。
人参精吸溜着口水,揉揉醉得睁不开的眼睛,迷迷糊糊醒来,看到站在它身边的人是云霭,咕哝几句,心大的又准备睡过去。
云霭继续唤醒,叮嘱道:“醒醒,明天帮我一个忙,做好了我再给你找更好的仙酿。”
人参精一听还有“更好的仙酿”,眼睛立刻睁开,盯着云霭确认,“真的?”
云霭道:“当然是真的。”
“你说吧,什么事情?包在我身上,肯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人参精拍着自己的胸脯,向云霭承诺。
“明天去陪我师父聊天解闷,万一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不去不去。”人参精一听是去陪白羽,表情立刻蔫儿了,它无精打采道:“你师父最可怕了,我不要去陪她,而且她为什么会需要我陪?”
云霭觉得它怎么胡言乱语,他师父哪里可怕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他师父更加温柔慈悲、心怀善念的人。
“我师父眼睛看不见了。你去,有仙酿,你不去,我就把你切片,自己选。”
人参精愤怒,怎么这师徒俩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它控诉道:“云霭!你不能因为我自愿跟你结了灵宠契你就这么欺负我,我好歹也是一颗千年人参,你这样对我迟早会后悔的!”
“仙酿。”
“我去就是了。”
这就对了,云霭满意。他虽然不知道人参精为什么那么热衷于饮酒,但是能拿这个威胁它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好。
“还有一件事。”云霭说:“你陪着我师父的时候帮我注意一个人——我的掌门师兄玉上清,他如果来看我师父,及时告诉我,再帮我注意他和我师父之间的相处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人参精难以理解,好半天后,它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担心你师父看不见,你这个师兄会对你师父不利啊?”
它脑补了一出天妒英才、同门操戈、趁她病要她命的戏码,而它和云霭就是勇救师父的正派主角。
太带感了!
人参精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我作为你的灵宠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一定会帮你盯好反派角色玉上清!”
什么跟什么?云霭不解,它在说什么?
不过它这么想也行,省得他去解释为什么要盯着玉上清,难道要说我的师兄将会成为我的师丈吗?
和人参精商量好后,云霭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后,他想就算玉师兄和师父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总得给自己选一个对师父好的师丈吧,玉上清在考察期。
第二天一早,云霭把人参精送到白羽的仙府,陪师父用了一顿早膳,他声称自己要去藏典阁继续查阅相关典籍,看有没有办法能治好师父的眼睛。
白羽让他不要那么焦虑,他却说自己待着也是忧心,还不如做点什么,万一就找到良方了呢。
白羽也拦不住他,想着让他去找点事做也好,省得又像昨晚一样满腹心事的模样,让云霭把她扶到庭院中赏景喝茶,之后就放他离开了。
云霭走出师父的仙府后,站在秀丽峰上遥望不远处的掌门主峰,目光昏沉晦暗,片刻后他收回眼神,乘云车前往藏典阁。
仙府庭院内,晨光洒落,庭院中一花一草,窈窕扶疏,一棵青松下,白羽和人参精同坐于石桌旁,她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是煮茶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她给自己分了一杯,问面前的人参精:“喝茶吗?”
人参精看着白羽还是有些怕怕的,但它想到自己的使命,顿时感觉底气十足,摇摇头,“我不爱喝茶。”
白羽收回分茶的手,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清茶,“那你爱喝什么,喝酒吗?”
说实话,人参精很馋酒,闻言眼睛立刻亮了,差点点头服从要酒喝,但想到自己喝了酒就会醉,醉了就不能给云霭通风报信了,它背负着拯救世界的光荣使命,它是伟光正的主角形象,信仰的力量将馋虫压了下去。
“爱喝酒,但是今天不喝。”人参精坚定不移。
好吧,不喝就不喝,醉了半个月刚醒,白羽也没管它为什么今天不喝。
想到它从下渊秘境出来也快半年了,闲聊问它:“住在纯一仙门还习惯吗?有哪里不满意的可以和我说。”
“纯一仙门比下渊秘境好,在秘境里我只能喝沼泽地里的黑泥水,在这里我能喝到美味的仙酿,太满足了!”人参精想到仙酿的味道,又吸溜了一下口水。
白羽头一次见这么爱喝酒的人参,她师父虽然也爱酒,但那是纯品酒,这位是纯馋酒,想着它是人参,人参泡酒,那很养生了。
白羽忍不住笑了一下,缓解罪恶道:“爱喝酒的话,后山酒窖里的酒都可以喝,不过别喝完了,那是我师父的珍藏,你得给他留一些。”
一人一参在庭院中闲聊,大半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人参精不怕白羽了,反倒觉得自己之前对她可能有些误解,它鼓足勇气想让白羽扯一根自己的参须治眼睛,白羽哭笑不得地推拒了。
及至夕阳西下,平淡温馨了一整天的秀丽峰忽有客至,是处理完宗门事务的玉上清,他来看望白羽顺便替她行针。
人参精瞪着在石桌旁落座的玉上清,脑中瞬间警铃大作,它和云霭立了灵宠契,本来就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甚至不用动作,只要心念一动,云霭就能收到它传出的信号。
在等待与它一同对抗谋害同门的“反派”玉上清、作为拯救师父的另一主角云霭的到来的时候,人参精一眼不错地紧盯玉上清和白羽的交谈。
玉上清问候白羽今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白羽回答,还好,除了看不见,没有其他更坏的迹象。
玉上清接着掏出来一包针,应该是什么暗器,他要开始谋害你师父了,云霭,你快回来。
这些对话人参精都给云霭做了实时转播。
它话刚落,云霭乘着云车火急火燎从藏典阁赶回来,落地秀丽峰时,玉上清甚至只和白羽说了两句话。
玉上清正要给白羽施针,云霭的脚步迈进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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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声唤了一句:“师父,徒儿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到玉上清同样向他看来的目光,像是在脑内排演过无数次的惊讶问候,脱口而出:“玉师兄也在?”
玉上清点头,看了一眼白羽伸出来的手掌和他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针,心中有股微妙的感觉,他如常道:“牡丹仙子临走前交代过,每日黄昏时分为师叔行针,疏通穴道,可以用晦明交汇之气活络经脉,对治疗眼疾,或有奇效。云师弟,你这是去了哪里?”
云霭走近了,向白羽行礼,“拜见师父,玉师兄。”
白羽循声“看”他,点头笑着让他坐下说话。
云霭坐下后,回答玉上清的话:“师父眼睛看不见,身为徒弟心里着急,我便去了藏典阁寻找医书古籍,看看有何良方。今日正好看到针灸之法,玉师兄既然要为师父行针,不若也教给师弟我,以防哪日玉师兄有宗门事务缠身,不得来替师父行针,耽误师父病情,我在便可令玉师兄无后顾之忧。”
云霭入宗门十二年之久,甚至刚开始都是玉上清带着他启蒙入学修仙一途的,他从来都觉得云霭温和体贴,善解人意,有时候甚至是宁愿委屈自己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性格,可是他今日之话占理占情,他无从反驳,那点私心也不值得拿出来说。
玉上清呼出胸中郁气,调整成为师弟指点迷津的师兄形象,下针之时,开始耐心给云霭讲解当日牡丹告诉过他的要点。
双手同样穴位都刺入银针,期间辅以几分几毫的灵力,玉上清也都给云霭讲得很仔细。
行针结束,针包自然留在了秀丽峰,玉上清没有理由再留,云霭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庭院,送出秀丽峰。
云霭遥遥望向他远去的鸾凤云车,最开始面对玉上清的挫败低迷、恐惧回避都离他远去,他已经有办法应对他了。
暮色四合,云霭回到白羽身边和师父说了会儿话,又把她扶回内室休息,就带着人参精离开了。
离开师父的仙府范围后,人参精兴奋地和云霭庆贺他们联手阻止了玉上清以后再接近他师父的可能性。
云霭没它那么乐观,独自回到房间后,坐于桌前铺开阵包,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第二日,白羽开始尝试自己走出庭院,秀丽峰她生活了许多年,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熟悉的不得了,如今不过是刚失去视物能力,还不习惯罢了。
她起床后先从熟悉自己的住处开始,等到一步步走到庭院外,她的空间记忆能力使她没有一次碰壁,走下玉阶,她记得自己的仙府门外植有一棵青松,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即使看不见,她的方向感也没有丧失,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前路上,白羽撞上了一个人的身体,比她高比她壮,应该是个成年男子的身体,白羽问道:“是云霭吗?”
“师父,是徒儿。”云霭说。
“你的身后是不是有一棵松树?”
“是的,师父。”云霭藏在袖中的手蜷起,下一刻,他牵起白羽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将她的手掌轻轻按在松树粗糙开有裂纹的树身上,轻声道:“师父,感受到了吗?是您仙府外的那棵青松树。”
白羽微笑,眼睛对她来说并非不可或缺。
因为白羽今天要在秀丽峰上训练自己不靠眼睛而行走无障碍的能力,所以云霭临时决定不去藏典阁了,他陪着白羽一步步踏足秀丽峰的每一个角落。
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一旁旁观,白羽十分强大的记忆能力和空间感知能力让她即使失去眼睛,在自己熟悉的场景里仍然如履平地。
云霭只会在白羽不确定的时候,牵起她的手,让她触摸到眼前之物,帮她解锁脑中那张逐渐成型的地图。
夕阳垂落至天边云海,秀丽峰西峰蒙上一层暖金色的糖衣,白羽对西边仙府并不熟悉,云霭却是此间常客,探访西峰全程都是云霭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过的。
如今整个秀丽峰尽在白羽心中,她可以做到不靠眼睛也能轻而易举地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白羽面朝夕阳落下的峰口,她知道自己如今面对的正是西峰观赏夕阳西下最好的位置。
云霭站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直到漫天晚霞都变成了赤金色,霞光将并肩站立的两人笼罩其中,云霭才温声提醒白羽:“师父,徒儿该为您行针了。”
回去的路上,云霭只是默默跟在白羽身后,看着她一如尚未失明前,轻行缓步回到自己的仙府,准确找到庭院中内室所在,坐在自己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上,没有一丝迟疑和思考,就像她没有失去视物能力一样。
云霭说不清自己心中充盈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师父是世间最强大的人。
“师父,请将双手伸出,徒儿为您行针。”
白羽依言将自己的双手放在棋桌上,云霭从针包中拿出一支银针,找准穴位,眼疾手快地刺入白羽的手上穴道中,动作熟练得像是完成过千千万万遍。
内室掀开轻纱覆盖的明灯珠下,云霭搭在白羽双手上方的手背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密集落针点,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施针相救的患病之人。
白羽的双手穴位皆已入针,她笑着平静称赞道:“为师还以为你会找不准穴位,没想到一手行针术这么熟练,比玉师侄还强一点。”
得到师父这样的赞扬,云霭内心无比激动,他压着欣喜的声音问:“师父,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云霭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来,在等待停针的半个时辰里,师徒两人闲聊,无形中又加深了彼此的了解。
忽然,白羽感知到秀丽峰有客至,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她想这么晚了,谁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