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来了……”白羽半撑着身体，仰起上半身看着飞速现身，站在她床头的天云道。
他一身风尘仆仆、身披寒霜色，往日丰神俊朗，半含笑意的五官此刻阴沉着，二话不说捉起白羽的手就开始探查她的身体情况，发现没想象中的那么糟，脸色才好看了些许。
天云道凝视着白羽寡白的面色，沉声问她：“白羽，为师问你，你有几条命？”
“一条？”白羽不确定。
“你还知道你只有一条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祖上是狐狸还是猫，有九条命呢？”天云道气急了，说出的话不阴不阳的。
牡丹在一旁乐得看戏，终于不是她训云霭时那副神气模样了。
她初初看到天云道十分震惊，恍若芫回上神再世，但白羽此前告诉过她这一世的师父就是她原本的师父，惊讶过后还是看戏有意思。
她适时地给天云道递上一根从外面折回来的竹条，天云道接过来就要往白羽手掌上招呼，反应过来后，问道：“这位姑娘是……？”
牡丹还在可惜那竹条没抽到白羽手上，就听白羽躲过一劫似的给天云道介绍她。
白羽说：“师父，这是弟子好友，她名牡丹，这次也是她救下的弟子。”
一听是徒弟的救命恩人，天云道态度立马转变，热切地感谢过牡丹对白羽施以援手。
牡丹还念着那根竹条，话语中明褒暗贬，夸赞白羽：“仙长，您是不知道，您这位徒弟多么勇猛无畏，那么厉害的空间裂隙，她眼都不眨地冲上去开阵法，被空间之力袭中后，生机全无，竟然还计划着再去一次，真是太勇敢了！”
她的话白羽越听越不对味儿，说到最后，白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心中全是：她要害我！
果不其然，听完牡丹不掺一点水分的叙述后，下一刻，天云道神色严肃对着白羽，“伤养好后立刻给我回宗门，手拿出来。”
白羽不敢不从。
一声巨大脆响的竹条炒肉声响彻营帐内，白羽没吭声，天云道藏起眉眼间细微的心疼之意，警告道：“从小到大为师没打过你，这次让你长长记性，再有下次宗门大法伺候。”
牡丹：这就完了，就一下？她能长记性吗？
天云道出去找给白羽治疗的医修交流她的伤情去了，营帐内独留下举着红肿手掌泪意汪汪指控牡丹的白羽，“牡丹，我记住你了。”
牡丹耸耸肩表示她说的全是写实，没有一丝夸张，看了半天还是从袖中掏出一瓶仙泽玉露撒在白羽手上伤处，口中不饶人道：“记就记住呗，但是你真活该啊，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仙泽玉露一用，红肿立消，牡丹看着白羽已经恢复正常的掌心，凝眉道：“不应该给你用药的，刚刚那竹条让你白挨了。”
白羽收回手，眼中泪意也一起收了起来，得意的笑。
牡丹在一旁摇头感叹她狡猾，白羽却突然说：“牡丹姐姐，我觉得这一世的我很幸福。”
“怎么说？”
白羽细数，“在最初发现魔族踪迹的时候，我很慌乱，没日没夜地查古籍、想对策，可是直到我师父回来，我才平静下来，他告诉我他们早已知晓，还有许多修仙界大能都在为此事奔波，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孤军奋战，我有师父、师伯、师兄、还有宗门，有徒弟云霭，有你，还有修仙界所有志同道合的盟友们，我们一同迎接未知的魔族，我什么都不怕了。”
“那你以前怕过吗？”牡丹问。
良久的沉默后，白羽轻声道：“以前没工夫怕，但妖族出世那次，最怕。”
小鹤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牡丹心想。
天云道和杏林宗医修交流完白羽的伤情后，下了死命令，让她养好伤后必须立刻返回宗门，不允许再进入空间裂隙。
白羽试图打岔，“师父，您怎么独自来看我，师伯没和您一起吗？”
“本来为师和你师伯是要前往北海看你师兄的，结果刚走到半途就收到西海之滨的传信，说你强闯空间裂隙，伤情颇重。”天云道从他多年珍藏里翻找一些珍贵灵药，欲给白羽入药，话至一半，忽道：“你也别问你师伯为什么没和为师一起来，你师兄破境情况可能不好，为师便和你师伯分头行动。”
联想到师兄十数年前就闭关冲击化神境，直到她出关那年在望雪峰冰晶殿他闭关的冰室里捡到那封留信，似乎就是他与心魔斗争的初始。
破境不顺对修为越高的人越危险，以师兄如今卡在元婴期大圆满近二十年来看，他如果再不能突破化神，恐怕会对自身修为有损。
白羽也很忧心，“师兄那里有师伯在，师父不必太过担心，师兄会顺利破境的。”
“但愿吧。”天云道要给白羽疗伤，让她坐起来，规劝道：“过几日伤势好转了就回去吧，魔族且要蛰伏，如今还不到你拼尽全力的时候，这里有师父在呢。”
“是，弟子知道了。”白羽在天云道传送的充沛灵力中，缓缓闭上眼睛。
又过了十日，白羽在她师父、牡丹和杏林宗医修的照顾下伤势恢复，天云道立刻赶她们两人走，一天也不让多留。
白羽无奈，只能和牡丹一起离开西海之滨。
飞舟启程，这次牡丹死活不让白羽贴提速符，飞舟以正常速度向纯一仙门方向飞。
牡丹本来以为这次白羽能消停了，她安安心心靠在躺椅上，赏景饮茶，谁知飞舟正常行驶了两日时间，突然来了一个大转弯，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更西边飞。
眼看着离东方大陆越来越远，牡丹放下茶杯，立刻起身去甲板上找白羽，刚一出来就看见她在操控飞舟转向，目的正是西方大陆。
牡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白羽的手腕，急道：“你做什么？”
白羽手下动作不停，飞舟在她的控制中破开浓重厚实的云层，飞向西方大陆，她一边掌控一边回答：“牡丹姐姐，我还是不放心，既然空间裂隙出现在西海上空，我们无法从海面上接近，那就从陆地上突袭，我好不容易甩开我师父的眼线，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去看一眼的。”
“非要去？”牡丹问。
“非要去。”白羽答。
两人对峙半晌，牡丹败下阵来，白羽从小就是这副死倔死倔的讨厌鬼样子，如今历劫经历一塑造，固执己见的性格更加深刻，她可以妥协，但也同她约法三章，“我可以陪你去，但是你得答应我只看，不许动手，更不许以命相搏。”
“我答应你。”
白羽答应得很干脆，她也不想自己死得毫无价值，况且今生如此美好，这点短暂的幸福她想留久一点。
牡丹不信她，站在她身旁时时刻刻盯着她。
飞舟在云上驰骋，她们踏足了一片前人从未抵达过的疆土，来到最西边的荒芜大陆，白羽找了一块最高的崖壁降落，收起飞舟后，她抬头看向远天。
站在这里比在西海之滨离空间裂隙更近，除了更加耀眼刺目的光芒，白羽什么也看不见。
那道裂隙同样开在海天相接之处，那么大的动静，白羽不相信此地会没有人发现，她和牡丹开始沿途寻找久居此地之人，可是一连两天，得到的结果却是这片同样广袤的大地空无一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羽眼看不能再耽搁了，她站在离裂隙更近的山崖上近距离观察过，总觉得那道裂隙背后隐藏着更加未知的危险，她的双眼长时间地凝望那片光芒，神情专注，裂隙光芒会灼烧她的双眼，白羽不在乎，她仍然用目光紧紧锁定。
突然之间，她眼前一切迷雾都被扫清，双眼能到达的地方神魂似乎也可以，她觉得自己快要看到裂隙背后是什么了。
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巨大城池，数百名巡逻的黑甲兵士，高居宫殿最顶端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身影，所有的臣民都向其臣服，称呼首领为无秽，此为魔城。
“小鹤！小鹤！快醒醒！”逐渐清晰的呼唤声入耳，白羽眼前的域外城池消失，重新回到她视野中的是一片荒芜的原野，海天相接之处仍然存在的空间裂隙，以及放大的牡丹焦急的双眼。
白羽的眼神逐渐聚焦，她浑浑噩噩道：“牡丹姐姐，我没事，我看见了。”
话毕，两行血泪自她眼中滑落。
牡丹声音很轻，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魔城，数不清的魔族士兵，看见魔族首领，名叫无秽。”
牡丹带着白羽回飞舟的时候，她就失明了。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经过更加漫长的飞行路程，白羽在两个月后返回纯一仙门，飞舟甫一降落在秀丽峰上，牡丹刚扶着白羽下来，云霭闻声就赶过来了。
他向白羽和牡丹行完礼，久别重逢的笑意还挂在嘴边，转眼就看到白羽空洞失焦的眼神，立刻上前扶住她另一侧手臂，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白羽闻声“看”向他，露出安抚的笑容，“云霭，为师失明了，你不要担心，会好的。”
“师父怎么会失明？您不是去了西海之滨吗？发生了什么？”云霭情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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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目光投向牡丹，希望她能为他答疑解惑。
“你先别急，你师父确实是失明了，但她情况特殊，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会儿慢慢和你说。”牡丹一边和云霭说明情况，一边与他扶白羽入府内。
在她们身后，秀丽峰忽有客至。
“师叔回来了。”玉上清远远就叫道，“早前两月，师叔祖就传信来说师叔很快方归，怎么晚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快走两步迎面上前，也发现了白羽的不同寻常。
他伸手在白羽眼前挥舞，白羽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玉上清变色，连忙问道：“师叔怎么了？”
牡丹道：“先进去再说吧。”
四人进入内庭院会客室坐定，白羽这才向他们说起自己同牡丹这一路的见闻，得知白羽是因为强行用眼才导致双目失明，云霭和玉上清两双同样忧心如焚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很为她忧虑，她自己反而很乐观，“没有什么大事，你们别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相信眼睛迟早会好的，就算好不了也不过就是一双眼睛罢了。”
她是灵力高强的修士，只是初初失去双眼还不习惯，等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习惯了，再不济还有神识视物呢？双眼的用途对于修仙者来说没有那么不可替代。
“那关于魔城和首领无秽的消息，师祖他们知道了吗？还有您的眼睛……”云霭问。
白羽点头，“回到飞舟上后，牡丹姐姐试过所有方法都没办法帮我恢复视力，她看不能再瞒，于是帮我代笔写了一封信给师父，并告知了我看到的魔城之事。如今西海之滨正在重新布置应对魔族措施，师父一时赶不回来，等他回来替我看过会没事的。”白羽仍然乐观。
顾念两人刚刚长途跋涉回来，白羽的眼睛还需要静养，得知所有经过后的玉上清也没多留，叮嘱白羽好好休息，他就退了出去。
云霭虽然很想留下来陪伴师父，但他不能打扰师父休息，并且他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起身对白羽道：“师父，徒儿这些时日以来都有好好修炼反省，如今您应该多加休养，徒儿改日再来看您。”
白羽点头，云霭礼拜过后告辞。
他走后，牡丹扶着白羽进了她的内室，将人安顿好后，牡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该骂的也骂了，该说的也说了，她伤也受了，眼也瞎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牡丹无力道：“如今你回了宗门，我也放心，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治疗你这眼疾的灵药，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两月没少听这句话，白羽突然乐了，忍着笑意道：“多谢牡丹姐姐，速去速归。”
“我走了，我交代你那小徒弟等会过来照顾你。”牡丹说。
……
纯一仙门藏典阁，云霭是头一次进来。
他无暇顾及那些巧夺天工的峰体建设，一进来就直奔藏有医术典籍的那一层，无数疗伤秘笈在他眼前一一展开，他着重去找关于治疗失明的书籍去看，很快就沉浸其中。
牡丹在秀丽峰找了一圈，没看见云霭的人，她只能去掌门主峰，交代玉上清按照她这几日研究出来的热敷之法为白羽刺激穴道，加速眼睛恢复。
把具体施救之法教给他后，牡丹就离开了。
及至夜间，云霭在藏典阁看了一天灵药理论和眼复明典籍，念及他师父不能视物，行动不便，他才起身回了秀丽峰。
白羽仙府明灯珠高照，云霭脚步轻柔地踏入府中，他径直来到白羽的内室，踏进庭院前，他想着等会儿要多陪师父说说话，防止她看不见感到孤单。
下一刻，他站在庭院中，透过师父内室的窗户，看到了让他不能接受的一幕。
多年前，与那句“羽衣道君收你为徒，不过是看你可怜”一样，能成为他噩梦之源的还有一件事关于师父。
那就是他隐瞒伤势的那几日，师父给他留了信，说要去掌门主峰同玉师兄商议事情，这一去就是三日未归，后来传春明他们说，师父同玉师兄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所有仙门长辈都看好的一段情缘，还说师父那几日就歇在玉师兄的仙府里。
他一直不让自己去想这些莫须有的猜测，可是如今他亲眼看到师父靠坐在玉师兄怀里，两人亲密无间，玉师兄还在给师父喂药，两人耳鬓厮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脚步沉重得似乎灌了铅水，死死钉在这方寸之地，不能再进一步。
师父真的和玉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