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昨夜悄没声地回府,只去静安苑探望了表小姐,再未曾见任何一个人,这个情形次日便迅速传遍了洛城藩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速度比晨光爬过屋脊还要快。
萧彻昨晚令莫要惊动旁人,却没说自己离开以后,也不能惊动。这当中便被人钻了空子。
也不知是从哪个值夜的侍卫漏了口风,还是哪个眼尖的仆妇瞧见了灯火人影,抑或是马厩的人见着了那几匹鬃毛里还带着北疆尘土与寒气的骏马……日头还未彻底升起,各种说法已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在各房各院的耳语与眼色中传扬开了。
那些说法,个个都如亲见。
有说王爷和两名精骑亲卫,特将马蹄用厚布裹了,踏在石板路上只闻闷响。王爷是一起头就没打算让府里其它人知道自己行踪,存心只想去静安苑一处的……
有说王爷根本就是从王府侧门进入的,一旦入内,便如一阵裹着寒气的风,径直卷向内院。那身沾了北疆霜雪的大氅,被王爷特地解下,想是怕寒气侵袭了表小姐……
又有人补充说,王爷岂止解了大氅,还专门在静安苑外院值房里换了一身儿干爽常服,一身洁净地去见的表小姐……
这话一出,哪里还止得住。便有那确曾亲眼见了王爷形貌之人传出话来,道是半年未见的王爷,如今简直好看得难以言表,尤其从未见过他面上留须的模样,实在男子气十足……
随即便又被人笑话先头那话缺了些见识。道是王爷在北疆治军半年,经过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度,加上原本俊美无铸的面容,如今是更见挺拔硬朗、雄姿英发。便只敢看上半眼,便心头发紧,再不敢直视……
此话得了多人印证,都道王爷身上那份慑人的威仪与风尘仆仆,便是数丈外,都让人感到又是心悸、又是心醉。因了他接下来的举动,实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专注与……柔情。王爷哪儿都没去,只行色匆匆地直奔静安苑。他先前大步流星地走得飞快,却在踏上寝屋台阶时,瞬间便放轻了脚步,连推门的动作都和缓得有些……小心翼翼的,一心怕惊扰了里头那人……
各种议论与惊叹即如沸水般冒了出来。
“王爷真是……千里迢迢赶回来,就为看表小姐一眼啊!”这是感叹王爷信义念恩的,“表小姐那救驾之功,王爷心里一直记挂着呢,这份心,真真是天日可鉴!”
也有年长之人,便带出些洞悉世情的感慨来:“像王爷这般位高权重的男子,能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这般上心,除了恩义,怕不也是……哎,表小姐实在是个有造化的啊。”
自然,无人敢在明面上提起王妃。但身处王府,两年多下来,众人对王妃处境早已心知肚明。锦华院那边,彻夜无声,连今日的晨起问安都透着一股僵硬的寂静。
待李嬷嬷怀着一股子“不平”之气走进锦华院,将自己昨晚在静安苑外的雪地里,终于等到王爷满面欣悦地出来,整个过程细细碎碎地讲给王妃听完后,李嬷嬷是长吁短叹地离开了,锦华院却终于……炸了。
王妃林蔚好似突然意识到,这锦华院虽是藩王府内院,实则是自己的天下,凭什么自己在这里还要小心拘束、委屈逢迎?
她默不作声地听完李嬷嬷的讲述,客客气气地令人送她出院,然后便嘶声痛哭着,将手边能砸之物,通通砸了个稀巴烂。
第二日,林蔚派人递信给娘家林府。隔日便从林府过来了一台青帷车轿,上乘三人,一为林蔚之母林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第一等陪房管事嬷嬷,另有两名稳重干练的媳妇子,郑重其事地依礼求见王府执事,呈上林府老爷亲笔书信,言道:
“小女蔚,自归贵府,蒙王爷及贵府上下多方照拂,本府上下感激不尽。近闻小女偶染微恙,心系母家,老夫人怜女心切,思念成疾,亦恐小女病中思亲,反不利于玉体康复。恰逢年节事务稍简,故冒昧恳请,可否允准小女暂归母家数日?一来使老夫人得慰思念,亲为照料;二来,亦可使小女于熟悉旧所安心静养,待元气稍复,即当送归。一切医药调养之资,本府自当备办。万望体谅老夫人家常亲情,俯允所请。”
这信写得既正式又情理兼备,姿态更是放得极低,若王爷在府内,便必是不会拒绝,况王爷此时并不在府,对于王妃身在何处,想来也并不萦怀。王府执事、长史孙鹏大人便准了所请。不过半日,王妃林蔚便在林府仆妇的簇拥下,登上了归宁的青帷车轿。
那孙鹏大人虽即刻准了林府之请,却仍写好禀信,与林老爷亲笔所书之信,一并报往北疆王爷大营。
王妃林蔚这一回便是十数日。因了萧彻不多时便有回信,对此事除了“准”之一字外,并无多言,因而王府内对于锦华院多日无主,渐渐也就习惯了。
林蔚竟是在娘家林府过完了大年十五,直到二十才返回王府。
锦华院众侍婢见王妃回来,神色舒展了不少,眉宇间那股郁气淡了许多,脸面与身姿也都圆润了些,显是在娘家得了些滋养,身体与心情都见好。众人皆暗自为主子松了口气,院里也因主人的回归而有了些活气。
又过几日,林府来信,竟是太子太尉林逊大人自京城送来的亲笔信,泥封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以示郑重。
林家世代清流,以文章道德立身,绵延数代。到了当今太子太傅林逊这一辈,更是将这份家学渊源锤炼到了极致。其文风,实已臻于“理胜辞严,滴水不漏”之境。朝中甚而流传了一句话:“宁触天威,莫逆林文。”因与林逊辩理,往往未战先输,更极易陷于被动。
王府执事长史孙鹏大人见表小姐父亲、太子太傅林逊大人亲自来信,不敢怠慢,忙与另一名王府执事主簿常鑫牧大人一道,展信细读。
读完林信,两位大人额头涔涔汗出。
却是林逊在信中以“林氏族中,适逢三十年一轮之‘宗祠大祭’与祖茔重修盛典”为由,强调“此乃阖族大事,凡林氏血脉,无论远近,皆需尽力参与”,更提到“未嫁之女需返归本家,沐浴祖德,祈福禳灾,以全孝道”,由此,他笔意强硬地表示,“逊已禀明父母,决意接小女漪白归家暂住,以应大典,以慰亲心。”
至于林漪白后续治疗事,林逊也有周祥的考虑,信中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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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照料之恩,林家没齿不忘。所有诊治方案、用药细目,逊已嘱家中延请名医,必与王府医署郭先生详尽沟通,一字不易,照搬施行,以确保小女康续无虞。”
最后,林逊以无可辩驳之言做结,言道:
“兹事体大,关乎孝道伦常与家族体统,万望王府诸位体谅下情,惠予允准。接迎之人已从洛城本家出发,即至府前。冒昧之处,伏乞海涵。”
孙常二位王府执事,刚出的一头汗还没干,林府的“接迎队伍”便已抵达王府正门。
来人并非寻常仆役,而是王妃林蔚的堂兄、洛城府司户参军林承宗。此人官职品级虽不高,但他在洛城掌户籍、田宅、道路等具体事务,实属“地头蛇”之吏,人脉极是熟络,行事更是方便,在洛城林氏一族中年纪较长、辈分也算较高,足以代表家族出面。
韩青等人也迅即到了现场,只见林府队伍里,管事、家丁一应俱全,两辆特制马车,其中一辆明显是为运送病人量身打造。再加上领队的王妃堂兄林承宗,虽是笑容满面,说出的话语却句句不离“孝道”、“家族之命”等等高情至理,令人反驳不得。
一时间,王府这头,无人找得出任何合乎礼法、能强行拒绝的理由。竟是眼睁睁看着林府管事与仆役们,速度飞快地将表小姐林漪白带到了马车上。至于贴身侍婢,则只带走了林家旧人云娘,其余人等皆以“不敢劳动王府”为由婉拒。
韩青胸如擂鼓、汗透重衣,眼看表小姐即要被林府家人带走,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又联想到前些日子里,王妃林蔚怒砸锦华院,随后便找个借口回了林府,这才有了如今这事……韩青免不了将这一系列情由串连在一处作想,越想越是心惊。情知此事关乎王爷逆鳞,要说是碰到了王爷命门,恐怕也并不为过。
当下,韩青只得先令王府属官与林府管事完成形式上的交接文书,写明是“应其父所请,暂归家调养”。
接下来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即刻启用王府与北疆之间的密信鸽通道,发送最简短的信息,言明“林府以孝道名,强接表小姐归,医案同行,云娘随。”
同时派出双倍人手的信使,携带林逊信函抄本及事件详细经过,以六百里加急速度,驰往北疆王爷大营。
最为周到的是,韩青还秘密派遣了两名暗探,一路尾随林府车队,令务必查明表小姐被安置的具体地点、守卫情况,并保持持续监视,等候王爷的后续指令。
一阵细密冰冷的雨夹雪扑簌簌落在静安苑的庭院里,将方才被忙乱踩踏出的泥泞渐渐覆盖、冻结。
虽然韩青等人已做出了他们能做的最极致应对,却无法驱散王府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息。从有头脸的管事到最底层的粗使仆役,王府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害怕,不知王爷得知此事后,究竟会被激出怎样的惊天巨怒……
锦华院内,王妃林蔚漠然地坐在暖阁里,侧耳倾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诸般动静。
待贴身侍女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林家……已经把表小姐接走了”时,林蔚的心,莫名狂跳起来,跳得她一时间几乎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