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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拂尘

作者:半日闲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郎靥先去拜见了九钧山的掌教,自述来求道,掌教知她收服了狐妖,还她人情,准她于此悟道。随后郎靥被安排在一处别苑住下,并被允许随意进入藏书阁翻阅经书。


    日复一日,她看完了一卷又一卷,终不得真意,此心烦躁不安。


    一天夜里,不知时辰,倦了,她便靠在墙上,和衣而睡。


    “郎居士!”


    清晨,郎靥惊醒,睡眼惺忪地瞧着眼前将他唤醒之人,兀地站起身来,“杜蘅舟!”


    那人行礼,笑容满面:“弟子梅甫缘,居士该去用早膳了。”


    说罢,他拿着拂尘打扫书架和书桌。


    “你不认得我?”郎靥亲眼看见杜蘅舟沉了江,算算日子,凡间过去了五年,难道他没死?


    “不认得。”梅甫缘依旧笑着,摇了摇头。


    郎靥打量他,方正清朗,全身流动着一股灵气,哪像是杜蘅舟那种忧郁寡欢,眉目不舒,偏见固执的模样。


    随即她又道:“方才没看清,是我认错人了。”


    藏书阁每隔几日,就会有弟子轮值来此打扫,今日是轮到梅甫缘了。


    郎靥跨出门槛,在门口外面又偷偷瞥了一眼里面的人,心道,我不去找你时,你倒是自己出现在我跟前了,孽缘啊!


    午后,梅甫缘照常来到山涧边的石头冥思打坐。一只小狼卧在他腿上,眯着小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小蝴蝶飞到小狼的小耳朵上,弄得小狼痒痒的,锋利的小爪子一下抓住了蝴蝶,放在嘴边吹了吹它的翅膀,立即扇动起来,小狼得意地在梅甫缘的腿上扭动着身体。


    梅甫缘睁眼,从小狼爪爪里放出蝴蝶。


    “小狼,你又调皮了!”他宠溺地抚着小狼身上的毛发。


    “甫缘师父!”郎靥从道士口中得知梅甫缘去向,特来寻他。


    梅甫缘从小山石下来,郎靥盯着他怀中抱着的小狼。


    “小狼是我养的,五年都不见长,像只狸花猫的大小。”


    梅甫缘把小狼放在地上,郎靥与小狼目光相接,小狼一下子泪水汪汪,怯怯地躲在梅甫缘身后。


    “听闻甫缘师父喜在水边打坐,我来此取取经。”


    二者并肩行于山间。


    “居士法术高深莫测,怎会向我取经?岂不是贻笑大方!”


    “法术高,并不代表道行深,这是两回事。”


    梅甫缘深深点头,微微笑道:“看来,居士是有备而来呀!那日后,多来此处,与我一道冥思神游。”


    郎靥环顾四周,群山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又低头看着流水淙淙,绵延不绝。


    夜里,郎靥含着竹叶,吹了一段曲子。小狼从半开的窗户跳进来,钻入郎靥温暖的怀抱中。


    “郎筱萸,你怎么跑出来的?”郎靥轻轻打了崽子屁股,以示惩戒。


    郎筱萸从她的双臂间溜出来,手舞足蹈地描绘她在人间这五年的经历。


    原来,郎靥上次离开岑丹山时,趁着屏障打开的间隙,小狼崽偷偷溜了出来。她在人间顽皮戏耍了多日,把几户人家搅得乱七八糟,路过收妖的玄清道长看着这不安分的小狼崽,随便套了一个麻袋就给带走了。


    郎筱萸捏了捏小鼻子,嫌弃地说:“阿娘,那个麻袋臭臭的!”


    郎靥表情严肃,道:“后来呢?”


    “玄清道长把我背到了江边,遇见了爹爹,爹爹好像睡着了,醒来后也认不得我,我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郎筱萸委屈极了,摸着小脑袋瓜。


    郎靥蹭着她的小脸,“小笨蛋,你爹爹现在是人,你跟他讲兽语,当然听不懂了。”


    虞琤封山,把郎筱萸身上的法力都耗尽了,她没了灵力护形,只得变回狼的模样。


    郎靥抱着她,躺在床榻上,盖上被子。


    她安慰地轻声道:“你好好修炼,变回人形,不就可以和爹爹说话了?”


    见小狼崽没有回应,郎靥低头一看,郎筱萸嘴角挂了几丝涎水,在夜色静谧中已入梦乡。


    此后七日,郎靥日日在山涧边打坐,许多往事不自觉便闯进她的梦中。


    当年,狼后和鱼妃先后产子,大公主郎靥寤生,又因是雌儿,令狼后惊恐至极,而鱼妃顺利诞下大皇子郎潇,挟雄儿耀武扬威,狼后地位受此威胁,更是迁怒于襁褓中的分走她一半法力的郎靥,视之不祥。直至狼后生下二皇子郎桓,才在祁山之巅站稳了脚跟,对郎靥的态度才缓和了许多,不过也只是从讨厌变成了不在意罢了。


    雌儿在祁山毕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哪怕你是贵胄。大臣对皇室的期许都投注在皇子身上,不过郎靥的境况也比郎晴要好许多,鱼妃为了在狼帝面前邀功,把年幼的郎晴抛去蝶山为质。


    后来,狼帝为二皇子遴选启蒙先生,当时平民出身的颜迁也应召在内,只是还未面见圣颜便被大官筛下。随后,圣谕传来,狐王胡谨受任太子太傅。颜迁垂头丧气走到祁水边上,大呼:“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在树上采果的郎靥“咯咯咯”地发笑,“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先生一点都不害臊!”


    郎靥从树上跳下来,身上的衣服兜着一袋果。


    颜迁看了一眼:“黄毛小丫头,你这果是苦的,千万别吃!”


    “你怎么知道是苦的?”


    “若它是甜的,怎么红透了,还坠满枝头,倒是个无人问津的境况呢?因此,它必是苦果,无有良禽可栖之。况且,自我幼时便听说祁水一带有一里地的树结下的果,酸涩奇苦,想必就是这些了。”


    “哦?”郎靥从颜迁手上拿过皇宫应召的牌子,便知他是落选的先生,再看他衣着简朴,想必是寒门,于是笑道:“那先生便如这果树一般不被君王拾取,以重任委之,岂不是苦果?岂不是庸才?又如何以‘黄钟’自诩呢?”


    “这?”颜迁向来以辩才自喜,没成想被小儿磨掉了嘴上的剑锋,他恭敬地拱手以拜,“小姑娘,在下受教了!”


    郎靥把果子放在地上,挑了两个又红又大的,在水边洗了洗,走到颜迁跟前,递给他:“先生,你饿不饿?”


    颜迁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笑道:“这果子不仅不苦,还甜蜜多汁,百吃不腻!”


    “耳听为虚,只有尝过滋味才知道是好是坏。”


    “可是君王没给我这样的机会。”颜迁叹气。


    “原本这里的树确实结的是苦果,我不甘心这么多果子,我一个都吃不了,于是我去翻了许多农桑要术,许久才把这果树养好。可是,这世间总要分个高低贵贱,哪怕苦果已成甜果,路过的生灵也如先生一样,带着历来的偏见视之,不敢取之入口,哪怕是君王,也闭目塞听,出身唯论,将真才实学者驱之……”


    “小姑娘,这话在我面前说得,在他者可说不得,小心惹上麻烦!”颜迁虚虚掩住郎靥的嘴巴。


    “所以,先生隐怨君主,只敢来这荒芜僻静的小树林仰天长啸,又是否敢在圣前放声?”郎靥盯着颜迁的眼睛。


    “我颜迁畏德而不畏威,只要认为是正确之事,必不惜粉骨碎身以践之。”


    而许多年后,颜迁应了这句话,他为了一场风风火火、革故鼎新的政治运动赴汤蹈火,乃至被处以极刑,挫骨扬灰,而九死未悔。


    “听闻本任史官病重,正欲告老还乡,目前正物色新人,只是史官一职并无实权,又易触怒圣颜,达显者决不会趋之若鹜,不知先生可愿委身史官一职,先得常伴君主左右,再以伺时机,一展青云之志也不迟。”


    “多谢小姑娘为在下指明路,我这就去太史府递帖。”


    “先生莫急,我还有一事相求。您可否做我的老师?”


    “自是愿意的!只是,我还未知你姓名?”


    颜迁见对方有些犹豫,再看她粗布褐衣,以为是无有正式名字的平头百姓,便道:“我想给你取个学名,不如你就叫思远吧。”


    郎靥拱手深拜,“郎思远谢过先生!”


    颜迁惊讶:“郎是皇姓,难道你是皇室宗亲?”


    “学生是大公主郎靥,还请先生莫要嫌弃,倾囊相授!”


    后来,颜迁果真做了太史令。他看到所谓的太子胸无大志,愚笨迟钝,再看看自己的公主学生深谋远虑,机敏沉稳,一时之间有一种天翻地覆的预感。


    郎靥也结识了颜迁的子女,犹与颜琋交往甚密,互为知己。


    颜迁渐渐成为狼帝的心腹,而那时各族王侯权势威胁到狼帝的统治,一场改革势在必行。在狼帝的全力支持下,以颜迁为首倡导的削藩运动,最终夭折于三十七日,在氏族起兵声讨之下,颜迁被狼帝推出去当了挡箭牌。尽管政治落败,但仍起了些许威慑之用,扑灭不少氏族的嚣张气焰。


    氏族直奔颜府抄家那日,郎靥和颜琋趁众不觉,将书房中颜迁所著之异闻史事、政论策略从密道统统带走,尤其是削藩的文稿书信,万不可流落他者之手。


    颜迁死后,狼帝因心中愧疚,全力保下了颜磬和颜琋,并允颜磬继任太史令一职,将颜琋寄养在郎靥殿中。


    得知郎靥留下了颜迁的心血,让狼帝对于自己的公主有些刮目相看,甚至因为时常翻阅书稿策论的缘故,郎靥得以在私下与之小议政事,进言献策,而郎靥的才学和谋略也得狼帝大为赞扬。


    渐渐地,郎靥像她的先生一般,立侍狼帝身旁。直至一日,狼帝与她议事后,恰巧又遇急事移驾别处,遂命她在宣勤殿中起草文书。


    郎靥在矮案上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将公文写出,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上,随后起身欲离开。可余光偏偏瞥见那高高在上正正其中的帝王座,她回想起两个弟弟都曾被狼帝抱在怀中,就坐在那儿,她像着了魔似的,被吸引过去。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触了触座上张着獠牙的狼样图案,真冷!嫉妒和不甘冲上心头,诱惑她坐了下来,正视着紧紧关闭的殿门,这就是至高无上权力的感觉,如浮云端。然而只一刹那,殿门就打开了,泄进一道光照在郎靥的脸上,仿佛郎靥的**被彻底撕开。狼帝狠狠地盯着她,那目光让郎靥全身冰冷刺骨。


    狼帝怎么容忍自己的皇位被觊觎,何况还是一个注定难堪大任的雌儿。郎靥被秘密鞭刑百道,丢掉了半成的法力,最后被没收了狼佩,以送去外地养伤的名义,实则赶出祁山,四处流离。


    然而狼帝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想要两个皇子修炼出睛目,却无可奈何,反而被他驱逐在外的郎靥法力一再突破,练就的睛目可与之比肩。


    郎靥的肩膀被梅甫缘轻轻拍了拍,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做噩梦了?”


    郎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有心魔未除,每每令我惶恐。”


    “这是什么?”郎靥看见梅甫缘打了一把伞,怀中还揣着一个瓷瓶。


    “八莲瓶。那头颅已经炼化出冤魂,师父命我将冤魂送去地府,让他们转世投胎。”


    “我随你去。”


    梅甫缘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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