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地上，菜市场里人声嘈杂。
姜原在一个相熟的摊位前停下，卖菜大娘一边利落地给她装西红柿，一边笑眯眯地打量她，“哎呀，小姜，你这有六个月了吧？看着真辛苦。今天又买这么多菜，家里两个小孩子，还有个妹妹要照顾，真是能干哦！”
姜原勉强笑了笑，呼出的雾气在唇边化成一片白，她用手托着沉重的后腰，“还好，雨玲她也很帮忙。”
“是哦，有个姐妹互相照应真好。”大娘麻利地称重算钱，“你妹妹今天没一起来？”
“她去接孩子放学了。”姜原付了钱，将那个勒得手指发疼的塑料袋换了只手，袋子里装着给雨玲买的草莓，还有给颜颜和安安带的新鲜牛奶和小蛋糕。
买过菜后，她缓慢地走出菜市场，朝着租住的公寓楼挪去。六个月的孕肚像揣着一个沉重的西瓜，压迫着她的脊背和盆骨，每走一段，她就得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干或墙壁，微微喘口气。
这段路明明不长，却一天比一天艰难。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疲惫，不安地动了几下。她停在路边一棵树下，看着不远处小区游乐场上嬉戏的孩子们，眼神有些恍惚。
离开那个男人，已经快三个月了。
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出发。
她和雨玲租的房子不算新，但地段不错，离学校和菜市场都近，关键是，这里有她重新找回的、一点点掌控自己生活的踏实感。
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温馨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沙发上随意扔着两个小朋友的卡通外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
“姐，你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只见一个扎着马尾、围着围裙的年轻女孩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颜颜安安，妈妈回来了！”
话音刚落，程颜和程安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几个月过去，孩子们似乎稍微适应了新的环境，虽然偶尔还是会小声问起爸爸，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妈妈！”程安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小心地抱住妈妈的腿，仰起小脸，“小姨接我们回来的！老师今天夸我画画了！”
程颜则乖巧地伸手去接姜原手里的袋子，“妈妈，重不重？我帮你拿。”
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姜原疲惫的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流。这里没有冰冷的密码箱，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只有姐妹相依、母子相伴的平淡温暖。
自从她在孕期援助办事处遇到了雨玲后，第三天雨玲便找上门来，坚持要同她住在一起，甚至辞退了原本的工作。
“我打算学习成人本，不想当一辈子的办事员了。”她这样同姜原说。
其实姜原知道，没有年轻人会喜欢和两个活泼闹腾的孩子住在一起，备考什么的也都是假话，雨玲是想要照顾她。
她跟着她一起租下了这个房子，并常常帮她做一些接孩子放学、做饭、买菜等事情，帮她度过了最难熬的前两个月。
姜原洗好了手，也进了厨房。
雨玲一边将姜原买回的菜放进冰箱，一边看了看姜原硕大的孕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姜原默默地摘着菜，没有说话。
“你……你是打算自己养TA，还是送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了下来。
领养两个孩子，却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这事怎么想都让人难以接受。也正是因为养了这两个孩子，她才迟迟没有和程少简离婚。
可是让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等到孩子出生了之后。
姜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又继续不甚在意地摘菜，“养着呗，又不是养不起。”
雨玲的眉头皱了一下，“姐，颜颜和安安你是多大收养的？”
“他俩是一起，刚养没多久，才几个月。”
“所以他们被你养的时候已经算是大孩子了。”
五六岁当然不能算大，但姜原知道雨玲的意思，养五六岁的孩子，当然和养婴儿是完全不一样的。
“实在不行，就雇个保姆呗。”姜原将菜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我怎么都能过，倒是你，高中的学历还是太低了，抓紧时间往上考才是正经。”
“哎，怎么说我了。”雨玲摇了摇头，“不光是钱的事，孩子出生后，你的精力必然要受到很多牵扯，颜颜和安安也会反性，变得比之前更需要你，你别不信……我之前在育幼中心的幼儿部工作过，比你懂小孩多了，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有点风吹草动就想争宠……多乖的孩子也都一样。你是做自媒体的，若精力受到牵扯，一旦不能稳定更新，很容易掉粉的。”
姜原叹了口气，眼神发直，“说那些也没用，那你说怎么办？”
雨玲声音更低了点，带着点试探，“我们中心那个……之前跟你提过的陈工程师，今天又问我了……他人真的挺好的，条件也不错，听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怀孕，很佩服你，说……想正式认识一下你。”
姜原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雨玲。
雨玲立刻摆手，“姐你别误会！我没答应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这么硬撑着……”
姜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掌轻轻覆盖在圆滚滚的肚子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爱情一事，她已经伤透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碰了。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某个她不愿想起的人，语气里满是疲惫，“不想考虑男人。”
雨玲看着她眼中那份深藏的伤痛和决绝，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这时，客厅里传来一道巨大的电视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聊天。
“安安——”姜原在厨房皱着眉向外喊。
“我知道了妈妈。”电视声音很快小了下去，“刚刚不小心按错键了。”
雨玲向外看了看，有些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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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闻频道，我还没见过像他俩这么爱看新闻的孩子。”
姜原顺着抬头看去，电视画面中，新闻主播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今日，丘比特之箭系列药物已经通过了三期实验，正式面向全国发售……”
下一秒，画面切换到了采访场景，一间现代化的实验室，程少简穿着白大褂，侧对着镜头，正在显微镜前操作着什么，神情是惯有的专注和冷淡。
记者在一旁做着介绍：“我们很荣幸邀请到育生署的程少简主任，为我们讲解这一突破性技术的核心原理……”
电视外，两个孩子坐得笔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亮——那是名为思念的渴望。
姜原收回视线。
良久，才沉重叹息了一声。
电视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孩子的小脸。新闻早就播完了，换成了无聊的地方经济调查。
程安瘪了瘪嘴，正要拿起遥控器换台，程颜却突然扯住他，趴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刚刚电视上有爸爸的电话。”
二人电话手表上那程少简的电话早已被姜原删掉了，也因此让程少简许久没能找到他们。
“姐姐，你是说——”程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程颜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嘘——你小声一点……”
程安也意识过来，连连点头，悄悄地说，“姐姐，我们给爸爸打电话。”
“现在不行，要等妈妈不在时……”
机会出现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姜原独自去医院产检，雨玲在卫生间洗澡。
程颜和程安对视一眼，心脏怦怦直跳。
程安率先出手，飞快躲到了屋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将那串早已背熟的数字输到了电话手表中。
程颜立刻跟上，还细心地关上了屋门。
“嘟…嘟…您好，这里是育生署，商务咨询请按1，药品申请请按2……人工服务请按0。”
在经过了一连串漫长而难懂的电子音导航后，程安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于是小心翼翼地按下了0。
很快，一个听起来很温柔的阿姨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您好，这里是育生署，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程安一下子慌了，没料到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小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对着话筒说，“我……我找我爸爸……”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有些失笑，“找爸爸？小朋友，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呀？”
“我没有，就是这个电话，我没记错，就是爸爸的电话！”程安有些急了，开始语无伦次。
程颜见他卡壳了，急得连忙抢过电话，“喂，您好，请问您是哪一位，为什么有我们爸爸的手机？我们想找我们的爸爸，请你把电话给他，不然我们就要告诉妈妈了。”
“……小朋友，你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呀，这里是育生署，不是你们爸爸的电话。”
“育生署？没错就是育生署。”
“你们的爸爸是谁呀？”
“我们的爸爸叫程少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