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和越知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球场。他从包里拿出球拍，越知也从随身带的球包里取出一支。两人的动作都很快，显然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准备了。
热身了几球之后，越知的发球开始显露出真正的威力。
——太快了。
球拍挥下的瞬间，那颗黄色的球就像一道闪电，砰的一声砸在幸村的场地上，幸村甚至来不及看清球的轨迹，只听到落地的声音，然后球就弹起来，从另一个角度飞走。
他靠着预判才勉强够到球，回击的质量不算高。球拍触球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勉强。
越知接到球，又打了回来。这次速度稍微慢了一点——幸村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控制。那个速度刚刚好，既能让他感受到压力，又不至于完全无法应对。
两个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打了二十几分钟。没有计分，没有战术，只是单纯地把球打过去，再打回来。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在清晨的球场上有节奏地弹跳。
出了一身薄汗之后，越知先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汗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够了？”他问。
“够了。”幸村点点头，也拿出毛巾擦了擦脸。毛巾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是他习惯用的那种。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区走。路上没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的陪伴让人很舒服。走到宿舍楼下，越知看了他一眼。
“下午如果还有空，可以再来。”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好。”
他们先去冲了个澡。热水冲掉身上的汗水，也让肌肉彻底放松下来。幸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带着点湿气，就和越知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吃饭的时候，幸村发现越知前辈其实挺好聊的。
他对任何事都很认真——认真吃饭，认真回答问题，认真听别人说话。问他的事，他会如实回答；问他意见，他也会认真思考之后给出答案。
和他相处的时候不需要想太多，也不用担心说错什么，气氛自然而舒服。
“所以，u17有什么适合看月亮的地方吗？”幸村问，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画画了，最近想找找有什么景色优美的地方。
这个话题显然在越知前辈的舒适区内，他几乎不用怎么思索就能举出好几个地点，还顺便告诉了他最近几天什么时候适合去看月亮。
“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越知前辈说出了邀请。
“那就今晚吧，”幸村眼睛一亮，正好今天就是越知前辈说得适合看月亮的好时候，“我大概会带点画具去写生……”
“嗯，没关系。”越知前辈微微笑了一下，真的像月亮一样温和。
＊
吃完早饭，幸村去和入江汇合，继续昨天的双打练习。
但今天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
他们在训练场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代表队的前辈愿意来和他们打练习赛。
准确地说，是看到他们就默默地加快了步伐，逃也似的跑了。
陆奥悠步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然后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绕过了他们，全程目不斜视，仿佛旁边根本没有人。
陆奥悠马倒是停下来了，但他说的话是：“入江，幸村，今天有空吗？”
幸村还没来得及回答，悠步已经一把拽住哥哥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走了。
“悠步你干什么！”
“回家。”
“什么回家我们在集训营回什么家——”
“回家！”
幸村：“……”
入江推了推眼镜，对大家如临大敌的态度若有所思：“看来昨天那个视频的传播效果比我们想象的好。”
“我觉得这和视频没关系。”幸村实事求是地说，“是【虚实幻境】本身的效果比较好。”
“也是。”入江点点头，“毕竟谁都不想突然变成修同学吧。”
话音刚落，种岛本人就从拐角处冒了出来，身后生拉硬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大曲龙次。
“哟，早上好啊两位！”种岛挥挥手，笑得灿烂，“听说你们找不到人练球？来，我带了一个苦力过来！”
大曲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写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曲前辈。”幸村礼貌地打招呼。
大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入江，最后把目光落在种岛身上。
“场上就两个人，”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原本中招还是二分之一的概率。和种岛一起的话，那就是百分百会中招。”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精神力选手的阴谋诡计罢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种岛在后面喊：“喂！龙次！这就走了？不是都说好了吗！”
大曲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和早上种岛拒绝晨跑的时候如出一辙。
种岛叹了口气，转回来看着幸村和入江：“好吧，看来只能咱们仨自己玩了。”
“三个人怎么玩？”入江问。
种岛想了想：“可以打轮换嘛。一个人休息，两个人打。输的下场，赢的继续。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幸村点点头，“那谁先来？”
正说着，又一个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远野笃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握着球拍，脸上带着那种让普通人退避三舍的兴奋表情。
“喂，你们在找人对练？”他直接问，“我来。”
幸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种岛。种岛耸耸肩，表示“这人就这样”。
“远野前辈，”幸村礼貌地说，“我们今天打算练双打，可能不太适合——”
“就是要双打。”远野打断他，“让我体验一下那个【能力共鸣】有没有那么玄乎。”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顾忌的好奇。那种表情让幸村想起小孩子看到新玩具时的样子。
种岛在旁边插话：“现在它有名字了，叫【虚实幻境】。”
远野看了他一眼，颇为诧异地挑起眉：“你没争赢？”
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显然在他看来，种岛这种人应该会撒泼打滚也要把命名权抢到手才对。
种岛唏嘘不已，指了指幸村：“因为精市给了难以拒绝的条件啊。”
“什么条件？”远野问。
幸村回答得很坦然：“如果后面和种岛前辈也有【能力共鸣】的话，那就由种岛前辈命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是真的觉得这个条件没什么大不了的。
远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种岛：“你还真信？”
种岛耸肩：“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条件本身就很诱人——而且精市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诚恳得不得了，让人完全没法拒绝。”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还会和你产生【能力共鸣】。”远野一针见血。
种岛：“……”
入江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
幸村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
一场练习赛结束。
远野笃京站在场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表情非常复杂——复杂到幸村一时间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那种复杂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被一种极其凶狠的表情取代。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场边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偷偷用手机在录些什么的种岛修二。
“不准剪！”远野的声音因为喘息和激动而有些变调，但里面的凶狠和威胁丝毫不减，“不准剪成和陆奥他们一样的那种鬼视频！”
他伸手指着种岛，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不准在群里发！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你听到的，你看到的，还有……”
远野咬了咬牙，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还有我……我那个……总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听到没有！！”
幸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前辈口中的“那个”是什么……
种岛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远野难以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太丢脸了！实在是太丢脸了啊！原来“变成种岛”是这种感觉！在断片宿醉般的感觉里他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又用了一段时间回忆起了比赛中的点点滴滴……
下一秒他就想把这里的人全部都给【处刑】了！见到他如此尴尬一面的人没有活着的必要！
“哈哈哈哈哈！你是说你刚才突然即兴唱歌——”
“闭嘴！！”远野的脸涨红了，“你敢说出去……你敢在群里提一个字……我就让你知道【处刑法】为什么是【处刑法】！我保证你世界赛前都得躺在医院！”
“唱的那首歌还挺好听的，叫什么来着？《脑袋肩膀膝盖砰》？没想到远野你还挺有童趣的嘛★~”
“我说闭嘴！！”
＊
后面的时间，变成了自由练习。在幸村明确表示“只是单打切磋，不会用【虚实幻境】”之后，其他代表队的前辈们终于像是解除了某种警报，愿意陆陆续续过来和他过过手，打上几局了。
和一军打球果然和二军不同，他们的目标明确，打球风格也已经固定，在自己想走的路上都走出了遥远的距离，形成了独特而强大的领域。
和他们对战，每一分、每一拍都需要全神贯注，调动全部的技术、体力和脑力去应对、去拆解、去学习。
幸村一直维持在一个高度兴奋和专注的状态，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运动和对战的激烈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神采奕奕，像一块被投入烈火中反复锻打的精铁。
“我说，精市，”又一次多拍拉锯后，种岛拿起放在场边的运动饮料，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喘匀了气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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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道，“你不会累的吗？这都第几场了？年轻人精力旺盛也要有个限度吧？”
“和前辈们打球很开心，”幸村用毛巾擦了擦顺着脖颈流下的汗，语气是毫不作伪的认真和愉快，“能学到很多东西，看到不同的网球。怎么会累？”
他蓝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纯粹沉浸在网球世界中、不断触及新境界的愉悦和满足。
有这么好的磨炼技术、开拓眼界的机会，他高兴都来不及，简直像一只掉进了无限量供应顶级猫粮仓库里的猫，只想一直一直探索、品尝下去。
“小孩子精力就是充沛。”在旁边休息区坐着观战、顺便被种岛拉来陪练了一会儿的大曲龙次，闻言也感叹了一句。
他今天和幸村交流了一下【双刀流】的一些诀窍和发力技巧——并非要把他变成真正的双刀流，而是一些能让非惯用手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小技巧。
幸村学得很快，球感和学习能力好的结果就是，他上手练习了没多久，反手位的某些切削和防守动作，就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
一天的训练在汗水、击球声和偶尔的交谈中走向尾声。傍晚的霞光给整个训练营披上了一层温柔的橙红色。
幸村和几位前辈告别，收拾好东西，准备先绕去花坛那边看看，浇个水，然后再回宿舍。他背起球包，刚走出训练场没多远，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武田健一站在他面前，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幸村的脚尖。
“幸村君。”
幸村停下脚步。他看着武田，不自觉地升起一点警惕——虽然感觉对方的性格不像松井那样让他有点难以招架，但是今天早上他和那些人一起的场景，他还没有忘。
“武田前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武田站在那里，那张原本带着凶相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幸村很少见到的表情——认真、感激，还有一点点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他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身侧，像在接受什么检阅。
“我今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升上八号球场了。”
幸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恭喜前辈。”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武田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幸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都是你的功劳。”
他直视着幸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虚假的客套，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感激。认真到近乎虔诚。
“如果不是你那天指出我的问题，我可能还会一直困在原地。”
武田继续说，声音低沉却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我在这里打了快三年的网球，从来没有人在比赛结束后，那样认真地告诉我该怎么做。教练给的训练菜单有用，但那是给所有人的。而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你看到了我。”
幸村沉默了一瞬。
他看到武田心口处，那个曾经混乱模糊的精神体，此刻线条清晰了些许，颜色也变得更加稳定而纯粹。那是进步的表现，是找到方向后的踏实，是终于看清前路的释然。
“武田前辈。”幸村开口，语气温和，“升上八号球场，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我做的，只是指出了你本来就有的路。走那条路的是你自己。”
武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放在他凶悍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憨厚，甚至有点傻气。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整张脸都柔和了不少。
“反正，”他说，“我会记住的。”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夕阳在他身后落成一个巨大的圆盘，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温暖。
“对了——明天你还去花坛吗？”他问，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轮流帮你浇水！”
幸村连忙出声：“……不用了前辈，我自己可以——”
“就这么定了！”武田挥挥手，大步走远。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步子迈得很大，走得虎虎生风。
幸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虽然前辈们的热情偶尔让他望而却步，但是怎么说呢……帮助他人他很开心，被前辈感谢他也很开心。
那种感觉和比赛胜利不太一样，不是纯粹的兴奋，而是某种更温和的东西，从胸口慢慢漾开。
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安静的痕迹。
远处传来球场那边收拍的声响，还有谁喊了一声“走了走了”。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柔的味道，让幸村的胸口煨得微微发烫。
幸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天应该又是普通的一天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