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贪婪吞噬墨迹。
火光跃动，明暗不定。
裴渡眉眼深邃，此刻格外冷峻，甚至让陆泽远感到陌生。
信纸彻底化为灰烬。
裴渡忽然转身，大步走向紧闭的窗扉。一扇又一扇，用力推开。凛冽寒风，瞬间倒灌而入，一扫室内沉闷。
凛冽寒风夹着雪沫，瞬间倒灌而入，席卷内室，吹得烛火摇曳。
室内暖意与沉闷，彻底干净。
他立于大开的窗前，背影挺拔孤峭，望着被风雪彻底笼罩的庭院，仿佛要将自己也融入严寒混沌之中。
陆泽远被冷风一激，混沌的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看看地上余烬，将这几日的风声，突兀的信……事情串联起来，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浮现。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凝重：“阿渡，对方是五皇子，势大权重，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风雪呼啸声充斥耳膜。
良久，就在陆泽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裴渡的声音传来。
“我会帮她。”
不论对方是谁。
.
五皇子府。
沈挽棠被困于一方精致的院落。
每日都有捧着锦盘的侍女，送来流水般的珠翠钗环，还有各式备婚的纹样图册，请她过目定夺。
沈挽棠不愿去看，只默然坐在窗边，那些物件便原样被端了下去。
可次日，更华美珍稀的物事又会如期而至，无声铺陈着喜事。
萧逸每日都要与她一道用膳，亲自为她布菜，温声说着白日里发生的趣闻。
他举止温柔，仿佛她不是被软禁于此，仿佛他们真的是情深意重的未婚夫妻。
可是第三日，直至夜色浓重，萧逸却仍未现身。
亥时过半，萧逸终于疾步而归。
府中喧哗可闻，空气中还带着烟尘焦糊之气。
他刚从兵部赶回，身上深紫色锦袍依旧华贵，衣摆却透出几分狼狈。他眉宇间阴沉骇人，沿途侍从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人呢？”
眼前场景，他大抵有了判断。
侍卫刷刷跪了一地，江铭单膝跪在最前。
萧逸：“一群废物！”
江铭：“殿下，是属下失职。府上火起突然，趁乱人已不见。依时间与痕迹判断，此刻应当已出城了。若立刻派快马……”
萧逸打断他：“不必。既已出城，便是有了万全准备。”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在极力克制翻腾的怒意。
江铭抬头，“殿下，若是追到人，是否清理干净？”
他迟疑少许，抬手在颈间做了一个利落的横划手势。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穿过残垣的细微呜咽。
萧逸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才掀开眼帘，桃花眼中已不见丝毫波澜。
……
皇宫，长街。
朱墙金瓦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素白之中。官员们鱼贯而出，如同移动的彩墨，点染着寂静的天地。
裴渡身着绯红官袍，外罩一件玄黑大氅。忽闻身后步履声渐近，沉稳而清晰。即便他未回头，却已知来人是谁。
五皇子萧逸不疾不徐地走近，与他仅一步之遥，几乎是并肩而立。
萧逸只一袭皇子常服的深紫，然而通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无形威压，却比漫天风雪更迫人。
细雪无声，落在两人肩头。
萧逸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渡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世子抱病奔波，为友劳心，当真是用情至深。”
裴渡对着萧逸的方向略一颔首，姿态恭谨却疏离。
“殿下过誉。为君分忧，为友尽义，皆臣子本分。”
萧逸面上笑意却未减，更添几分意味深长的关切：“世子病体未愈，更应于府中静养才是。这风雪天寒，道滑难行，还须当心脚下，莫要行差踏错，平白伤了自身根本。”
“殿下教诲的是。”裴渡迎着他的目光，“臣，谨记。”
紫衣没入雪幕深处。
裴渡仍立在原地，良久未动。冰凉的雪落在他脸上，化作细微的湿痕，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的目光越过高耸宫墙，仿佛穿透千里风雪，沉沉投向西北方向的，雍城。
……
两月之后。
一月中旬，雍城地界已连降三日大雪。
官道旁简陋的茶棚里挤满了避寒的旅人，呵出的白气与热雾交融成一片。
“再往前赶一日路，就能到雍城了。”
“雍城近来可不太安宁，你可听说了？年关之后，北边那几个部落不太安分，据说年前就在边境线上来回试探。”
“怕什么？总之，雍城有那几位在，出不了乱子。”
角落里，沈挽棠身着男装，身上还裹了件半旧的灰皮斗篷，脸上甚至灰扑扑的。
在人群中，瘦小的毫不起眼。
自两国盟约停战，边关已多年不闻战鼓，商队来往日渐频繁。
她随着一支胡汉混杂的商队同行，队中驼铃叮当，满载着皮毛与香料，正是隆冬时节最常见的商队。
邻桌忽然喧哗。
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猛地拍案而起，手指几乎戳到对面那红色身影的鼻尖上。
汉子生得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下颌骨宽厚有力，此刻因激动而绷得铁青，嵌在方阔脸庞上的眼睛瞪得滚圆。
“小贼！老子钱袋里的十两纹银，定是你这蛮子偷了去！”
他声量极高，众人都看过去。
被他指责的少女，身披大红锦缎大氅，风帽一圈雪白狐毛，簇拥着那张混合了异域风情的俏脸。
“你别血口喷人！”少女毫不畏惧地回瞪，“我阿南，行事光明磊落，还瞧不上你的脏东西，你这瞎眼的夯货！”
方脸男不甘落下风，捋起袖子，露出结实小臂。
“搜身！让大伙儿瞧瞧你身上藏没藏赃物！”
“我身上这件大氅，能买下十个你这样的穷酸！偷你？你那点破烂玩意儿，给我当脚垫都嫌硌！”
方脸男咬牙：“哼！穿得好就不是贼？越是这样越会装！定是你这异族女子手脚不干净！”
“异族？”阿南嗤笑一声，目光冷下去，“你这记性，我看你不是丢了东西，是丢了脑子。我今日心情好，你再往前一步，我拔了你的舌头。”
周围窃笑声传来。
方脸男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地捋起袖子，粗声吼道：“尖牙利嘴！老子不跟你废话！我现在就搜你身，让大伙儿瞧瞧你身上藏没藏赃物！”
阿南眼底寒光闪过，手腕翻转，悄无声息扣住一把毒粉。
一道清亮嗓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
“且慢。”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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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穿透力。
众人看了过去。
沈挽棠立在一旁，灰扑扑的脸也掩不住通身气度。她看向面色铁青的方脸男：“你确定，钱袋是方才丢失的？是在这茶棚之内？”
她语气平和，只确认细节。
“当然！一刻钟前我还摸过，就放在这桌上！一转眼的功夫，连同钱袋和银子，全没了！不是她还有谁？”
沈挽棠目光扫过汉子，目光在他臃肿腰间停了一瞬。
“这就奇了。若真如你所言，钱袋内装有十两纹银，分量必定不轻。一刻钟前，你是坐在此处未动？”
“没动！”方脸男有些不耐烦。
“那么，你来解释一下，你这外袍腰侧的暗袋，里面是什么？
众人循着她的指引看去。
方脸男腰侧的暗袋，确实鼓囊囊的，方正形状，正像一个装了小件硬物的钱袋。
他下意识用手去捂那暗袋，瞬间面如土色，手僵在半空。捂袋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滑稽又狼狈。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我还以为真有贼，原来是个讹人的！贼喊捉贼啊这是！”
“自己东西放哪儿都忘了，还有脸诬赖人家姑娘！”
“真是歹毒心肠！白白耽误大家工夫，还想毁人清白！”
真相大白。
方脸男自己糊涂，将财物塞进了平日不常用的暗袋，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只当被偷了。
方脸男听着四周的指摘与嗤笑，脸上青红交加，仍强撑着小声嘟囔：“就、就算不是她偷的，那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清白的，她这副样子，指不定偷过别人呢！”
他目光瞥向沈挽棠，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你为何偏偏帮她说话？哦，我明白了，你们肯定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戏耍老子是吧？”
这番胡搅蛮缠，连围观的众人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少在这儿胡咧咧了！”
“明明是自己理亏，嘴还这么硬，真不知羞！”
汉子在四面八方的鄙夷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硬着头皮，嘴里含糊骂咧着，转身拨开人群，灰溜溜地往外挤。
他只顾快走，丝毫没察觉到，一只不知从何处钻出的黝黑蝎子，正悄无声息地顺着他松垮的裤腿，敏捷地向上爬去。
阿南全程没说话，一双琉璃似的浅褐色眸子亮得惊人，只牢牢锁在沈挽棠身上。
她上下打量，忽然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
“我叫阿南。看你这人有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雍城？我知道哪家的烤羊腿最香，哪家的马奶酒最醇！”
她拉着沈挽棠往桌边走：“一起吃饭！”
沈挽棠侧身避开：“举手之劳。”
她寻了处空位坐下，阿南却像甩不掉的尾巴跟了过来，熟稔地招来小厮，又多点了几样热食和奶酒。
“你是不是也要去雍城？”阿南凑近些，褐色瞳孔闪着光，“我对那儿熟得很！从官面上的事儿到街巷传闻，没有我不知道的。你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问我便是。”
沈挽棠抬眸看她。
阿南见她没有拒绝，便当她默认，话匣子一下子打开，絮絮叨叨起来：“我跟你说，这雍城啊，面上看着太平，里头可不简单。就说那刺史大人吧，是几年前才上任的，叫元修然……”
她拿起一根筷子蘸了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写下元字。
“这位的来头可不小，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