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莫氏修士完成了任务,纷纷回到莫阑身旁复命。
莫阑意有所指地问:“南溟人都到齐了么?莫氏也都准备好了么?”
莫氏修士颔首:“一切如计划进行,一切如宗主吩咐。”
莫阑满意地道:“那走吧,就是今日了。”
数十名法修结成一道广阔的传送法阵,莫阑一手擒着烛昭,一手拖着烛萤,带领修士踏入其中。
场景轮换,从断壁残垣,转为海边岸滩。
他们身处半空,下方是乌泱聚集的千万南溟凡人,云间藏着倾巢而出的莫氏修士。
太过浩荡而诡异的架势。
对着惊疑不定的烛昭,莫阑下令道:“你,现在给我把五方域境撕开。”
烛昭一怔。
莫阑:“蠢货,听不懂吗?”
他反手一拧,将烛萤拧出一声惨叫。
“住手!”烛昭如梦如醒,仓惶地道,“我答应你!”
被她惊痛的神情取悦,莫阑大发慈悲地解释道:“裂隙之后,是五方域境之外的空间,是我们马上要去到的地方。”
“你最好快一点,不要让我等得心急了。”
莫阑解开了烛昭身上的咒印,同时,也将剑尖抵住了烛萤的后心。
他道:“不要想着耍花招。”
烛昭吸了口气。
刹那间,风云突变,天地震动。
烛昭身周髓华鼎沸翻涌,无数道锋锐的利刃般刺向天穹。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利嘶鸣后,天幕被噬空术划出一道豁口。
饶是见过不少回玄婴族施展噬空术,归笙也是头一回见到眼前这样的裂隙。
深邃,浓黑,了无生机,如一只失去了眼球的空洞眼眶。
丝丝缕缕的黑气,如不计其数的游蛇巨蚁,从那裂隙的边沿密密爬出,与烛昭的髓华对峙抗衡。
渐渐地,那些暴走的黑气占据了上风,以倾轧之势,将烛昭的噬空术镇压得再难前进半步。
裂隙的大小一时僵持不动,烛昭眉尖紧蹙,满身的冷汗如同走水里浸过了一遭,环身的髓华光澜也开始时轻时重,忽明忽暗,似乎随时会彻底败下阵来。
莫阑看着,判断时机差不多了。
他一扬手,潜伏在云翳中的莫氏修士得到指令,齐齐松开手中的抽绳。
那藏在云霄间的,后世被称作“太虚络”的巨大缚网,裹挟足以裂山堕海的万钧罡风,铺天盖地地疾坠而下。
与在隙中人魔鼎中看到的场景重合,成千上万的凡人被一网打尽,惊惶的呼号响彻云霄。
莫阑听着,玩心骤起。
他微微张口,向声音中灌注髓华,确保能传至每一人的耳畔。
他戏谑地模仿起烛昭的声线,道出一声:“抬。”
音色空灵婉转,润泽心田。
却与眼前哀鸿遍野的一幕极度割裂。
就好像泽世的神女檀口轻启,手上干的却是屠戮生灵的勾当。
巨网猝然收拢,应声抬起。
网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能轻易被旁人挤压碾碎的肉泥。
另一边,烛昭正凝神扩张裂隙,冷不防听到下方凄厉的惨叫。
她一低头,瞳孔映出无数在巨网中奋力挣扎的人影。
烛昭猛地看向莫阑。
那双濛濛的眼中满染惊怒,像洁净的月光沾惹俗世的污浊。
是他一手促成的美景。
“你这是什么眼神?”
莫阑挑唇,毫不掩饰自己浓重的恶意:“谁让你这么废物?半天就撕开这么点口子,我这是好心帮你一把,给你提升点法力,你应当感谢我才是。”
为了印证他的话般,巨网的前端没入裂隙,原本迟滞不动的裂口边沿陡然扩大数里。
髓华剧烈波动,烛昭一个踉跄,如被抽了一鞭,面色遽然煞白。
望着那裂隙中淌出的血河,她气息不匀,却还是强压着哀恸与怒意,尽量平和地和莫阑商量:“我发誓……不需要这些人活祭,我也能做到你的要求……付出这条命也可以……求你,你放他们走吧……”
莫阑听着,想,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
真是悦耳动听,再配上那副心急如焚的神情,真如一轮垂泪的明月,将他的摧毁欲激发得越发高涨。
莫阑冷笑不止:“我管你能不能做到呢。”
“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垫脚石罢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他气定神闲地抱起手臂,无一分愧色地俯瞰下方。
“境外若真的灵源强盛,灵髓丰足,又岂能让南溟的这些凡人染指?”
“所以,我早就想好要让他们死在这里,不论你需不需要他们来填入裂隙。”
他说得理所当然,轻描淡写,烛昭却完全无法理解这毫无意义的杀戮,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物种般看着莫阑。
莫阑看够了血流成河,优哉游哉地摆弄起自己的扳指,斜她一眼道:“你也不用觉得他们无辜,这帮人可不是傻子。”
“一个虚无缥缈的寻宝幌子就能把人千里迢迢地叫来?别天真了。是我莫氏取出藏宝阁的法宝,乔作寻宝者深入南溟,送给这些凡人,说都是寻宝得来的,这才让他们信以为真。”
“那些知足的,或是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拿了法宝,就呆在南溟不出来了。来的这些,都是些不知餍足,想一步登天的贪婪家伙。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就别怪会被活活撑死。”
他望着着那一张张青肿紫胀的丑陋脸孔,轻飘飘地道:“再说了,退一万步讲,我莫氏给出去的法宝,买这群蝼蚁的命,绰绰有余。”
言尽于此,他不再废话,扬手一挥,洒脱如信手拨弦。
巨网猝然提速,没入裂隙,近乎是生生将那裂隙撑得扩张。
骨骼挤压崩断的“咔咔”之音不绝于耳,似一记记刻骨铭心的重锤,将烛昭的背脊捶打得越来越佝偻,越来越无力。
“怎么,就不忍心成这样?”
莫阑抚弄她的发顶,嘲弄道:“你不是魔族吗?魔族天性嗜血好战,看到这种场面不该感到兴奋吗?你这是在装什么善心呢?”
烛萤手上多少条人命,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这个做姐姐的,明面上端的是一副仙子的做派,背地里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装模作样,恶心至极。
莫阑悠悠道:“赶紧打起精神来,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
话音未落,掌下一空。
烛昭好像忘了烛萤还在莫阑手里,决然停止了施术,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状若飞蛾扑火,断腿的玄婴兽竭尽一身修为,悍然张口,獠牙咬住拖在裂隙之外的网绳,浑身的毛发筋肉齐齐炸起绷紧,拼却全力拧过身去,笃意要将那巨网从裂隙中生生拽回。
暴涨的髓华近乎燃沸,以焚烧生命作为代价。
莫阑一愣。
那一霎,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燎原而起。
就好像原本不以为耻的污秽,倏尔被破云的清光照得分明。
分明到,想令人逃避。
然而紧接着,这晦涩不明的情绪便被事态超出掌控的滔天怒火焚尽。
其余所有杂念顷刻湮作飞灰,只余下一个念头残忍而清晰:
要让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永生永世都沉陷在后悔里。
然而不待莫阑出手,玄婴兽勾住网绳的獠牙猝然崩断。
裂隙中泛滥的黑气掰断了它的獠牙,又如无穷无尽的水蛭缠上玄婴兽的身体,贪得无厌地吮吸那髓脉中奔涌不息的髓华。
莫阑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了这么多人活祭,噬空术的法力已经超过了烛昭能驾驭的极限,开始反噬她了。
如今,已经不是烛昭在用噬空术撕裂空间,而是失控的裂隙在疯狂掠夺她的髓华。
正合他意。
莫阑于是冷眼旁观,直至巨网被裂隙吞没,烛昭髓华耗尽,噬空术渐渐停止。
裂隙终于不再延张,狭长的暗缝绵亘千里,如一只血泪斑斑的眼睛。
烛昭化回了人形,虚弱地下坠,被莫阑擒住下颌托起。
而他的另一只手,提着昏迷的烛萤。
“不是姐妹情深吗?”
莫阑微微一笑:“看你最后的举动,你似乎也不太在乎这个妹妹了。”
“那么……”
他五指一松。
烛昭微微张口,却已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自己从小爱护的身影,坠下万丈高空。
“那么,今生今世,你们别想再见了。”
莫阑抓起烛昭的后颈,施施然踏入裂隙,一众莫氏族人紧随其后。
穿过裂隙的刹那,莫阑便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判断又成功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森林尽头依稀可见峰峦叠翠,或许是因为从无人踏足,天地呈现出一派茂盛的荒凉。
同时,裂隙之中罡风似刀,将不少莫氏族人刮得乱七八糟,他自己的乾坤袋也缺了一角,可能遗失了几件不知名的战利品与法宝。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
唯一重要的是,在身周涌动的灵髓,切实可感地强盛了上千倍。
莫阑快意地笑,因天意又站在了他这一边。
他吩咐一众族人先行探路,只留了几个亲信在身边。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那道跪在裂隙旁的纤小身影。
裂隙仍在,虽已无法让人穿过,但也没有彻底愈拢。
像一道见证创伤的疤痕般,永久寂静地呈现在天幕之上。
莫阑觉得很好,因为他惯于给自己留好退路。
将烛昭也带出境外,一方面是为了让她和烛萤生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这只最强的玄婴兽控制在眼皮底下,倘若境外天地的后续出了意外,他还能利用她回到五方域境。
加之烛昭毕竟没有强到令他满意的地步,她做不到以一己之力撕裂域境之限,所以这半合不合的裂隙,无异于给他们之后的回程行了方便。
莫阑走过去,在烛昭背后的三步远停下。
他忽然道:“你这么高尚,一定不知道你妹妹这些年,在北原之外做了多少好事吧?”
那道出了裂隙,便久久没有反应的身影一顿。
莫阑轻笑:“那就由我来给你好好讲讲吧。”
他难得富有耐心地,像历数荣誉勋章般,将他与烛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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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为奸的那些年所做的勾当全盘托出。
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部分,但即使不刻意夸大,他们的所作所为也足够令人发指。
说到西漠的焚城之焰时,烛昭很慢很慢地转回身来。
她精疲力竭,脆弱得好像风一吹便会碎散,眼神却执拗无比,试图从莫阑的神情间寻找到他在胡言乱语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找到。
莫阑便心满意足地看到,烛昭那张本就血色尽失的面容,逐渐漫开一层灰败而绝望的死气,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的表现。
但他还是认为不够。
他当即决定再添把火,将她的心气彻底催灭才罢休。
“烛萤当年离开玄婴族,是为了帮你挑选夫婿。”
“即便她恶事做尽、血债累累,但归根究底,是你没有拴好她脖子上的狗链子,是你管束不当,将她放出去残害生灵……”
莫阑俯视着地上的女人,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道:“罪魁祸首,是你啊。”
“所以,放下你那假仁假义的清高模样吧,拜你的好妹妹所赐,你早就罪孽滔天了。”
说完,莫阑仔细看了看烛昭的神色,顿觉神清气爽。
那三个月的耻辱,直到此刻,终于勉强雪尽。
那么,也没有再和这女人白费口舌的必要了。
临走前,莫阑道:“你若是想通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当然,”他笑,“你最好跪下来求我。”
“我或许会一时心软,允许你留在莫氏,当一个泄欲的物件。”
烛昭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到。
莫阑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莫阑忙得昏天黑地。
但他忙得心甘情愿,主要是忙于莫氏在境外的开垦建设,使之原貌复刻在中州时的布局。
二十年后,此间天地风貌已是远胜中州的钟灵毓秀,加之其倾吐的灵髓比境内强盛千倍,俨然成为一方任何追求强大的修士梦寐以求的栖所。
那些动身之前持反对意见的莫氏族人,在境外呆了这么些年,尝到了修炼一日千里的甜头,也逐渐解开心结,心悦诚服地安定下来。
这些年里,莫阑没有见过烛昭。
不过根据监视的修士所报,她一直没有离开那片裂隙下的森林。
莫阑不以为意。
只要没逃,她乐意坐牢一样呆在那里,那就让她呆呗。
像抹去沾衣的饭粒,他转头便将这个消息抛诸脑后,继续埋头处理宗门的事务。
直到某一日,宗门的新建终于完全落成,昭告着脚不沾地的繁忙终于结束。
庆功宴后,莫阑酒后微醺,步伐闲散地回到寝殿。
却在推开门的一瞬,足下一软。
仿佛有一团火窝在下腹,横冲直撞,激起难以排解的酸痛。
莫阑的第一反应是:喝多了还是吃坏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让他虚软到直接靠在了门上,连唤人来搭把手的力气都失得干净。
难道是有人给他下了毒?
想到这种可能,莫阑眉目一凛,理智瞬间开始剖析宴上的端倪。
却不及想出个头绪,胃中又是一酸。
莫阑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向前一倾,吐了出来。
他反而心中一松:既然能给他自己吐的机会,就说明不是毒。
吐完第一遭,莫阑淡定地撑住门环,望着一地并无异常的狼藉,反思自己近来是不是真的忙过了头,连他这种钢筋铁骨都扛不住,喝点酒就胃里翻江倒海的,实属不该。
他想,左右没什么大问题,休息一下应该就……
就接着吐了二三四五六七遭。
吐到最后,莫阑直接体力不济地跪坐到了地上,全靠那一只手坚强地吊着门环,才没整个人倒进满地的污秽里。
而在呕吐的全程里,下腹一阵阵的紧缩绞痛从未停过。
莫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缓缓撩起衣摆,伸手探去。
下腹依旧块垒分明,似乎没什么异样。
……却好像,比之前稍微隆起了一些。
瞬间,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莫阑的尾椎炸到了头顶。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袭上心头,莫阑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秘密召来他在莫氏最信任的一名医修。
医修人到了,莫阑又生平头一回感到面皮发涨,强作镇定地捋起袖子,展出腕脉,若无其事地道:“你替我探探,我这身体是不是出了点小毛病。”
然后,那一夜,这位一向恃才傲物的莫氏医修,险些以身殉道。
直到莫阑命人把他拖下去冷静的前一刻,这位道心破碎的医修仍在两眼发直地瞪着自己的指尖:“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我探脉的方式出了问题!宗主你过来!你再让我探一下!天底下绝不可能会有此等荒谬之事!否则这就是颠覆人族繁衍生息规律的千秋大事……!”
医修被拖走后,莫阑木然枯坐到天亮,中途又吐了三回。
最后一回吐完,他捂住依旧翻江倒海的腹部,又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憔悴的面孔上陡然戾气横生。
他提了剑,直奔那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