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血水,从烛萤拈着符箓的指间滑落。
落到地上,嘀嗒的声响,是凝固的氛围中仅有的动静。
归笙定睛分辨那些符箓上的符文,认出一些腐蚀符、爆破符、操纵符……不过更多的,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更高阶的符箓。
归笙心情复杂。
原来是她。
原来岑夫人,就是那个出现在刑房的符修。
先前但凡见着岑夫人,她不是陷入昏迷,就是弱不禁风地倒在岑翎身上,实在是很难将她与那个千变万化、杀气凛然的符阵联想起来。
大概她那满身浓重的药味,也是为了掩盖腹部藏有符箓所散发的血腥气。
看见那些符箓,在场吃过苦头的修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惊怒不已。
他们竟然被一个病秧子“凡人”耍得团团转!
有修士气得面红耳赤,若非碍于烛萤坐镇,恐怕就要冲上前来动手了。
浑然不察周遭众人要将她千刀万剐的目光,岑夫人缓了一阵,恢复了点力气,挥开了扶她的岑翎。
并不算决然的一挥,却有什么无声碎裂,再也重拾不回。
岑翎满脸是血,呆呆地看她,仍是有些茫然的模样。
在一众醍醐灌顶的修士中,他的迟钝十分格格不入。
像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却因过于残忍,潜意识替他选择了不愿相信。
他的嗓子因为方才的求情,嘶哑无比:“阿璟……你……”
珺璟不看他,身体转向归笙。
她对归笙俯首一礼,是表达歉意的礼节。
归笙心口的符箓蓦地松落,又自行消散。
归笙于是明白,岑夫人这是承认了自己符修的身份,并为她近乎强迫的行径道歉。
珺璟行完礼,直起身。
自始至终,除了被烛萤掏腹时的那一声痛哼,她便没再管自己血肉模糊的腹部,仿佛那份痛苦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珺璟直视烛萤饶有兴味的眼睛,微微启齿。
柔婉的嗓音,让人想起初春的河,浮一层料峭的冰。
“授印礼,是天霄派,以及其众多拥趸宗门,为他们豢养的‘人丹’们所编造的谎言。”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近三百年前,自从中州七峰的前主——莫氏举族不知所踪后,天霄派便盘踞七峰,自封为主,并想要仿照莫氏曾经的手段,令七峰所倾吐的灵髓尽数封锁在他们规定的范围之内,只让天霄派及其联盟紧密的宗门享有,以此来稳固自身的地位,不给其他宗门崛起的机会……”
“可惜,”她嘲讽地笑了笑,“狂妄自大。”
“灵源本是天赐之物,世所共享,为人一己私利所用,必以悖逆天道的术法所能及,非有莫阑那般的不世之才,根本无法镇服七峰。”
“偏偏那位天霄派的开山掌门,忌羡莫阑忌羡得如痴如狂,不仅言行举止模仿莫阑,还勒令整个中州此后不准再提起莫氏,凡有违抗者,一律血洗屠戮,以至于中州宗门风声鹤唳,到了如今这辈,竟有许多小辈不知莫氏的存在……”
“所以,当那位开山掌门意识到莫阑能做到镇服七峰,能够让灵髓定向散发,自己却做不到时,更是走火入魔,执念成狂,笃意不择手段,非得做成此事不可。”
“庸才打死不认自己是庸才,非要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只是暂时还没找到那个需要剑走偏锋的方法……这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庸才找到的法子,究竟是不为人知的沧海遗珠,还是祸乱人间的邪门歪道。”
“果不其然,他们尝试了百般秘法,终于找到了一种代价最小的法子——”
“霞澜峰靠近峰顶的山壁内,有一座天炉鼎,是中州七峰的核心,相当于人族的心脏,只要将它镇服……或者说,令它满足,便能掌控七峰的灵髓流通。”
“而这个满足的方法,便是将活人血肉投入鼎中,将天炉鼎饲喂餍足。”
“这些中州的宗门到底是有点良心,不愿戕害他们中州的苗子,于是将心思打到了东丘——那种凡人聚居的地方,在他们自比为仙的修士眼里,跟蝼蚁的巢穴无甚区别,将蝼蚁投入火炉,他们心中自然也没什么负担。”
“他们……”
说到此处,珺璟微微哽咽了下,闭了闭眼。
“天霄派,以及其拥趸宗门,他们在东丘召集了一批凡人,以培养他们成为修士为条件,等他们学有所成,便勒令他们在东丘境内,广泛搜集那些或举目无亲,或家道中落,或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孩童……唯一的标准,便是找来的这些孩童,哪怕他们静悄悄地丢了、死了,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这些青年为了自己的青云之路,以寻仙问道为幌子,带走这些孩子,将他们圈养在这些中州宗门为集中管理而圈划出的地界里,也相当于饲养畜禽的棚厩。”
“这些被圈养的孩子,不必武艺超群,不必出类拔萃,甚至不必心智健全……只要用灵丹妙药……”
听到“灵丹妙药”四字,岑翎浑身一抖,如有实形的痛苦爬满他深佝的脊背。
以天霄派为首的宗门提供的灵丹妙药,自然大都出自霞澜峰丹修之手。
珺璟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只要用灵丹妙药,将这些孩子饲喂长大,再教一些基础的内化灵髓的术法,令他们的髓脉中充满髓华……”
“最后,将这些盛满髓华的人肉容器,投入霞澜峰的天炉鼎之中,将灵源喂足即可……这就是他们一生的价值。”
“我来到霞澜峰后才知道,那些修士还为这些孩子取了个名字,是谓‘人丹’,炉鼎炼丹饲人,如此人丹饲鼎,倒真是有来有回,人鼎和睦。”
话音落下,场中鸦雀无声。
短暂的静默后,有人暴喝道:“你胡说八道!”
“根本没有这回事!”
“你一介凡人,空口无凭,凭甚么血口喷人?”
一个赛一个声势高亢,但看他们的表情,又是一个比一个心虚。
不光彩的事情,虽然他们确实做了,但不能搬到台面上来说。
珺璟冷笑,自是置之不理。
烛萤却嫌吵,黛眉轻蹙,微一偏首。
数道裂隙凭空出现,一张一合,咬掉了那些吼叫的修士的手。
血提线紧随其后,封住那些修士的口齿,堵住了他们的惨叫。
烛萤这才眉心舒展,转回头,继续看珺璟。
她指了指岑翎,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小子方才磕头时,口口声声说你失忆了。”
烛萤歪了歪头,眼睛眯起,嗓音温柔,却暗藏寒芒,如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那为何你还能说得这样头头是道?该不会……是瞎编来骗取我的同情心的吧?”
归笙听得无语:祖宗您还有同情心这玩意呢。
珺璟沉默须臾,轻声道:“我先前说了,只要保证那些孩子的身体里髓华充足,其他是否健全,都不重要。”
“所以,在被圈养的那段日子里,曾有人想对我不轨。”
归笙先是愣了一下,刹那反应过来,心神巨震。
……竟然是她!
这位被从授印礼上带走的岑夫人,竟然就是那个曾被璞玉救下来的,没有名字的小君。
是那个修炼天赋极高,自小便是美人胚子,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的小君。
可是……
曾经那个纤草一般清灵美丽,还颇有点娇气的小姑娘,此时此刻,在这南溟海底,满面满身遍布疤痕,眼中只余两簇寂静燃烧的火焰。
珺璟不知归笙的百感交集,只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全无停顿。
“想对我不轨的那人,对我用了一种丹药,能让人短暂地失去神智,忘掉自身的处境。”
“确实,那丹药很厉害。”
“直到他脱掉了我的衣服,我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有一声痛苦到极致,再也无法压抑的呜咽,从珺璟的身旁发出。
珺璟恍若未闻,继续道:“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我的皮肤的那一刻,我像被一柄滚烫的烙铁直直扎进脑子,皮开肉绽……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忘记任何事情。”
她唇角浮了点笑,竟有种被逼至绝境,反将一军的快意。
“所以,即便被迷晕带出授印礼,又被施加更改记忆的术法,但我仍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仙家的术法,也并非是万无一失的。”
“……”
一片死寂里,唯有烛萤挑剔这个故事不够缜密,举手提出质疑:“根据你所说,对你不轨的家伙是天霄派培养的青壮修士,那么不论是修为还是体力,都应该足以将年幼的你轻易制服。”
她满眼天真的好奇:“那么当时的你,是如何脱困的呢?”
珺璟一时没有答话。
如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面具,戛然出现了一道深刻的裂纹。
她低声道:“我的一个朋友救了我。”
烛萤又耐心地追问:“那么你的这位朋友,如今在哪里呢?”
这可真是明知故问。
明明听过了授印礼的来龙去脉,只需稍作思索,便能推知那一批孩子都被投进了炉鼎。
但烛萤就是要让面前的女子自揭伤疤,露出经年未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供她消遣取乐。
珺璟也如她所愿地道:“她死了。”
她望着烛萤的眼睛,重复道:“除了我,他们都死了。”
方才讲述自己的遭遇与创伤时,珺璟自始至终冷静自持,像在诉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直到此刻,提起这位朋友,提起曾经朝夕相处的“他们”,那张好似再也不会掀起波澜的面容上,有再也抑制不住的,掩藏百年的痛苦倾泻而出。
这份痛苦中,不仅有无能为力的悲愤,也有对自己独活至今的谴责。
如恶念浇灌的花朵汲取到养分,烛萤捂住肚子,歪进美人榻里,纵声大笑:“哎呦……这可真是一个……好有意思的故事。”
在烛萤一时停不下来的笑声里,珺璟慢慢地转向岑翎。
故事落幕,她好像终于想起了,这个被她遗忘在一边的男人。
岑翎却根本不敢看她。
炉鼎,灵丹妙药,让人忘掉处境的丹药……
句句不曾提他,句句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珺璟望着岑翎,轻轻地开了口:“你说我像美玉,所以给我取名珺璟。”
“可你知不知道,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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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朋友,她才是真正的无瑕之玉。”
“她生生毁在你们手上。”
岑翎伏在地上,轻轻颤抖,泪水如麻。
他似要开口,却终究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仇即将得报,也痛快地将真相宣之于口,珺璟脱力地瘫软下来。
她看得出,三人成组只是一个临死戏弄的幌子,面前的这个魔族,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离开。
快意的泪水朦胧了视线,有太多不敢回想的记忆终于在眼前浮现。
是那个发不出声音求救的夜晚,在她陷入绝望之际,一道链锤破窗而来,结果了那人面兽心的修士。
可其实在当时,她想过任何人,都没想到会是璞玉来救她。
璞玉竟然会愿意救她。
她还记得入门测试根骨,璞玉排在最末,而她排在第一。
所以最初,她其实不大看得起她,认为她的努力是做无用功,却又按捺不住心中被追赶的惶恐,于是有意无意地,还同其他的弟子一道欺负过她。
他们觉得璞玉冷漠,不合群,打扮也像从泥巴地里搓出来的土包子,除了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傻瓜师父成天把她当个宝,根本没人在乎她。
可是璞玉不计前嫌,救下了她。
珺璟的目光落在岑老峰主的尸身上,温柔地想。
今日又是一年你的生辰,这份迟到百年的谢礼,你收到了吗?
漫长的记忆轮转,又转到下一个画面。
是被从授印礼的现场带走,解下蒙眼的缚带后,她撞进那一双潋滟多情的眼睛。
面前的男人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强自镇定,因为害怕自己的无措,会带给她更深的恐惧。
“别怕。”
他似乎想安抚地摸一摸她的头发,手掌却先在他那一身她从未看过上好料子上擦了又擦,才轻柔抚上她的发顶,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夫人。”
在霞澜峰的岁月里,她被当作一个修为尽废的凡人对待,接触不到天霄派的任何秘辛。
但纸包不住火,仍有一丝一缕的风声被她蓄意捕获。
她那些消失的伙伴去了哪里,她心中渐渐有了数。
刻骨的仇恨,变作一个疯狂的计划。
在最初的那段时日里,她曲意逢迎,冷眼等待她这位“夫君”失去兴致。
她本是符修,成为天霄派眼里失去修为的凡人后,无法再堂而皇之地修炼,她便在无人的时候,一块一块地剪下自己的皮肤,削成一张一张的符箓,又为了掩人耳目,完成符纹后,再一片一片地缝回原处。
做这一切的同时,她在心底恶意地想:毁掉这张他喜欢的皮囊,这见色起意的男人就会原形毕露了吧。
可上天再一次眷顾了她。
眷顾到她开始痛恨,为何好运尽数给了她一人。
岑翎不是个好人,却是一个极好的丈夫。
面对妻子日渐丑陋的容貌与身体,他却以为她只是生了怪病,百年如一日的细心体贴,为她炼制各种各样复原的丹药,意识到她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原貌时,他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是他心中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哪怕她竖起尖刺,不放过细枝末节挑拣他的错处,想以此在心底列出一本罄竹难书的罪状,既能抵消他的救命之恩,也能让她无怨无悔地施行报复。
可这罪状,相伴百年,终究只字未着。
各有立场,各有执着,她和岑翎之间注定无解。
一见倾心的佳话不是作假,只是这佳话谱写在累累尸骨之上。
没有璞玉,她根本活不到与岑翎相遇。
先来后到,孰重孰轻,早已被命运钦定。
一炷香尽。
“三人组队,老头死了,你们就只有两个人了。”
烛萤终于笑累了,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之前落单的两个人是什么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不能因为你们让我听了个不错的故事,我就得网开一面吧。”
她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尖拂过二人的喉颈,如折下一枝并蒂的花。
零落的血色花雨中,珺璟轻轻地道:“一起下地狱吧。”
“……夫君。”
这一生,注定情义难两全。
无边无垠的黑暗降临,又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尽头亮起。
那微光逐渐明灿,聚作熠熠的日光。
日光下,满树槐花开得盛大而热烈,在温暖的晨风中恣意摇曳。
在那斑斑驳驳的树影里,珺璟看见了一道孤单练锤的身影。
一张张久违的、生动的、思念的面容,美丽的花儿一般围绕在她的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对那道身影不屑的龃龉。
然而这一回,她没有再无动于衷。
她竖起食指凑到唇前,又放下手里的草环,没管满地雨水的泥泞,一步步走了出去。
向着那棵槐花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她牵住她的手,那双因日夜练锤,而布满血茧的手。
记忆中,总是冷着脸的姑娘偏首望来。
见到是她,那唇角漾开些微的笑意。
道出一声,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