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有修士了然,断定道:“一定是那名混入船中的奸细!她如今肯定还潜伏在我等之中!绝对是她在装神弄鬼!”
归笙:“……”
云起凡却道:“未必。”
“那奸细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但此人能用死去上百年的面孔作乱,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审视的目光扫向在场的高阶修士。
归笙摸摸下巴:云起凡这是怀疑起这些活了上百年头的老家伙了。
只是这些高阶修士里,就数云起凡年纪最轻,辈分也最小,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容许云起凡把疑心打到他们头上。
“云掌门,你这是何意?”
一名发须花白的修士上前一步,观其一身仙风道骨的装束,约莫是另一个宗门的前辈。
这位前辈面色铁青道:“你这是怀疑我等?”
云起凡拔剑出鞘:“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望诸位配合。”
见他此举,天霄派这边的各位峰主长老更是直接斥出了声,什么“子虚乌有”“无稽之谈”“毫无根据”,甚至“掌门你是不是在故布疑阵,包庇那名奸细”之类的话也冒了出来。
唯一还算安静的岑翎,搂着战战兢兢的岑夫人,面色也是不大好看。
他盯着云起凡手中的灵剑,把岑夫人往怀里紧了紧,沉声问:“掌门,你莫不是想刑讯逼供?”
云起凡冷静道:“这样最快。”
“我呸!”
一名修士戛然跳起,一把揪住云起凡的衣领:“你看我们可疑!我还看你可疑!在场修为最高的就是你!一意孤行要进遗迹的也是你!”
许是尚未从先前的重重波折中缓过神,又遭到云起凡的猜忌与威逼,心中防线彻底溃堤,这修士面目狰狞,大吼大叫,周身髓华暴涨,竟是直接对云起凡动手了。
被那髓华抽了两记响亮的耳光,云起凡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挥。
一道剑光劈出,那名高阶修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了动静。
云起凡理了理领口,道:“安静。”
场中便安静了,唯有更加惶惶不安的情绪急剧蔓延。
一众修士瞪着猝然发难的云起凡,惊惧不已,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了无生息的修士。
就在这时,池凛低声道:“不对。”
归笙从眼前的闹剧中抽回视线,下意识捏紧核桃:“嗯?”
池凛向她贴近了些:“花圃里的那些傀儡不对劲。”
他话音才落。
“嘎吱、嘎吱……”
一簇极其细小的动静漫开,像熟睡之人无意识的磨牙音。
换作寻常,这动静并不足以引人耳目,然而此刻的在场修士皆已陷入风声鹤唳的紧张情绪,纷纷心如擂鼓,警觉地循声望去。
只见花圃南边的楼台之上,一具原本背对下方的人偶傀儡,缓缓转过了脑袋。
一张白如敷粉的正脸,两团腮红嫣然绮艳,两只眼睛是两颗缝上去的漆黑纽扣,满是瞳仁,没有眼白。
两相对望,无人轻举妄动。
突然间,那傀儡咧嘴一笑。
一只煞白的手从那张黑黢黢的口腔中探出,扒住傀儡的嘴角向外撕裂,从中爬出一只样貌相同、体型更小的人偶。
那爬出的人偶甫一坐稳,亦是咧嘴一笑,口中同样伸出人手。
一时间,与夹层怨灵的分裂如出一辙,大大小小的人偶傀儡以这种怪诞的方式滋生繁殖,迅速遍布花圃的犄角旮旯,挤胀攒动,密密麻麻。
诸多修士早已联起手来,以剑气扫荡,以法阵吞噬,以弓矢击落,却也如面对那些怨灵般,根本杀不干净,杀掉外层的人偶,里层又会爬出新的人偶,一层套一层,一副要将修士活活耗死的架势。
但奇怪的是,那些人偶傀儡只是坐在那里笑,不攻击,亦不躲闪。
那颤颤窃窃的笑声,似悲似喜,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袭来,直如魔音贯耳,不死不休。
在这些笑声中,又依稀掺入孩童天真欢快的嗓音,一声一声,清脆如银铃。
“师父,你不记得我了么?”
“师母,你还戴着我当年亲手做给你的首饰呢,你也没有忘记我吧?”
“师父,那里好烫好冷,我好害怕,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快来陪我吧……你不是一直想见我么?我来找你了……”
“……”
云起凡肃声下令:“结阵,一次性清剿。”
然而不知何时,那些原本尚能利落出招的一众修士,此时许多竟口角流涎,目光呆滞,甚至无力拿稳手中的武器法宝,“叮铃咣铛”掉了一地。
见状,那些人偶傀儡霎时尖声大叫,如幕后操纵者快意的畅笑。
归笙隐有所感,这些傀儡的笑声恐怕内蕴咒术,听久了,心志不坚者便能被趁虚而入,摧毁心智。
正想着,她心口的符箓又滚烫起来。
潜伏在暗处的符修催促她动手了。
看来这些傀儡突然作乱,正是那名符修的手笔。
方才那么长的休整时间,足够这名符修将提前备好的符箓埋伏下去。
归笙问池凛:“准备动手么?”
池凛却道:“再等一等。”
归笙按住心口,也是赞同:“云起凡还很清醒。”
毫无疑问,想要将这帮修士一网打尽,云起凡是其中最难啃的那块硬骨头,而如今他全神贯注应对异变,并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与此同时,尚未被笑声干扰的修士建议道:“云掌门,若清剿阵人数不足,不如就由我们几人结爆破阵法……干脆将这遗迹一举摧毁……”
云起凡唇角紧抿,一言不发地摇头拒绝。
那高阶修士也是一宗之主,被他如此敷衍,顿时怒不可遏:“天霄派云掌门!自从进入这遗迹起,你就一反常态要求停下休整,甚至分心放出探寻阵法……你在找什么本座无权过问,但还请掌门以大局为重!”
听言,云起凡面上闪过复杂之色,隐有难堪。
他唇齿微动,是妥协的前兆,却骤然目光一凛,飞身而出。
“掌门!”
没管四下的惊呼,一转眼,云起凡已置身一座假山顶端。
假山上的傀儡见他近身,纷纷抬头盯他,瞠目惨笑。
云起凡视若无睹,一剑斩下其中一只傀儡的头颅。
“咔”的一声,仍带笑意的人头坠地,有炫目的光芒倾泻爆出。
那只傀儡的内部竟为人挖空,数十张符箓悬浮其中,精密排列,构成一面操纵的阵法,有千丝万缕、源源不断的髓华从中弋出,连结在其他傀儡的身后。
云起凡眼也不眨,再度出剑,企图划破符阵。
不成想,那符阵亦非泛泛之辈,髓华激荡,针锋相对,一时竟相持不下。
下方修士见状,也明白那符阵正是傀儡作祟的源头,接连前来助阵。
最终,符阵寡不敌众,四分五裂。
“哗啦啦——”
明黄的符箓崩散一地。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笑声戛然休止。
无数人偶傀儡顿如活人停止心跳,倾数软倒下来,东倒西歪,摔得骨骼崩裂,一片狼藉。
一波总算暂平。
惊魂未定良久,有修士气不过,泄愤地将那符阵所在的傀儡踩踏作齑粉。
归笙瞄了一眼,那作为中枢的傀儡不过中等大小,混迹在乌泱泱的傀儡群中毫不起眼,也不知云起凡是如何发现的。
不等她想出个头绪,云起凡蓦地寒声道:“所有符修,自觉出来。”
归笙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她这冒名顶替的身份恰好是一名符修。
身边的人动了动,归笙拍了拍池凛的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她道:“静待时机。”
随即归笙站起身,耸着肩膀,畏畏缩缩地出列。
有些不敢上前的符修,被同行相识的人踹了出来。
不多时,一排符修畏首畏尾,在云起凡面前站成三排。
云起凡手持剑柄,剑尖曳地,行走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刺响,活似剃刀刮在人骨上,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有符修吓破了胆,张口就喊冤枉,几乎站立不住。
云起凡充耳不闻,兀自一列一列地走过,不疾不徐,不言不语,只一双威压沉沉的目光,在符修的面上挨个审过。
归笙站在最后一排的中段,眼观鼻鼻观心,不时发出惊慌的抽噎,以更好地融入紧张的气氛。
与此同时,她视野的边角中,花圃幽暗的孔隙间,有猩红的光泽星星点点,似一双双蛰伏窥伺的血瞳。
是池凛布下的血提线。
归笙心下稍定,表演得越发卖力。
然而,当云起凡在她面前站定时,归笙还是在心底骂出了声。
怎么回事?
哪里出了破绽?
云起凡刀锋般的视线贴着她的头皮剜过,归笙感到自己的发根一扎扎地立了起来。
云起凡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归笙顿觉荒谬。
这一路一波三折,修为较劣的修士死的死,打散的打散,失踪的失踪,没想到云起凡竟然一一记了下来,对谁生谁死都了如指掌。
归笙摸上核桃,嘴上仍在挣扎:“掌门,你是不是记错……”
云起凡毫无预兆地抬手,五指张开,按在她的头顶。
霎那间,归笙只觉脑壳都要被生生拧裂了。
云起凡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所以直接动手了!
虽然仍不觉得是动手的良机,但眼下也不能再拖了!
归笙决然运起九窍核桃,无尽的灵髓奔涌而来。
此举自是被云起凡收入眼中,他冷笑一声,翻剑在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
“云起凡,你不是在找我么?”
一道沙哑的女声满含怒意地响起,却又只有云起凡一人能够听见。
他五指一松,霍然回首。
归笙头顶一轻,当即瞅准这云起凡自己送上来的破绽,祭出三爻。
核桃裂若钢刀,猛地向云起凡的手臂斩去。
与此同时,池凛扯动血提线,天罗地网,密如赤蛛,倾覆而下。
“轰隆隆——”
血提线锋利如刃,轻而易举将遗迹切割成万千碎片,滚滚而下。
地动山摇间,海底沉积的尘屑冲天而起,似一场倒悬肆虐的暴雪。
归笙不知池凛放出了多少血提线,只知眼前一片尘霾,完全辨不清方向。
正踌躇间,右侧有冰冷而熟悉的气息接近,一只秀丽的手扣住她的五指。
是池凛来捞她了。
归笙刚要反握住他的手,却被一道肘击截胡,撞在左肩锁骨。
意识到自己即将飞出去,归笙紧急传音给池凛:“我没事,你去解决你的事情!”
又知道他不会乖乖听话,补充威胁道:“不准过来!不然别想我再理你了!”
随即,归笙就放任自己被那股撞击的力道震出老远。
一连撞塌三重山壁,归笙跌坐在地,在沙沙掉落的石屑下咳个不停。
她默默感受了下,竟然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一时不知是该感慨她这具肉身真是抗造,还是该感慨这慕氏遗迹年久失修的好。
不过无论如何,她赌对了。
归笙眨了眨眼,望向自己的左手腕。
此刻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只被左侧山石压住,却死死拧住她不放的手掌。
那手掌越收越紧,归笙毫不怀疑,如果再不制止,她的手腕会被生生折断。
她赌对了,云起凡选择不放过她这个可疑人士。
方才她一路飞来的同时,云起凡也顶着石雨一路追来,归笙便趁机放出三爻劈断假山,将后者狠狠压在了崩塌的山石底下。
只是压得不够完美,还是被他擒住了手腕。
不过,只要她在这边牵制住云起凡,池凛那边就好办多了。
远处忽而响起呜呜的低鸣,如呼啸的阴风穿过山石的岩隙。
归笙一愣:那些人偶傀儡又活了吗?
再听了听,她听出这声音并非怪笑,而是哀戚连绵的呜咽,心下了然。
对了,慕氏遗迹坍塌了,那些怨灵没了畏惧的傀儡,也循着人气过来了。
所以此时此刻,不断坍塌的遗迹中,她这边压着云起凡,池凛那边正在与众多修士交手,修士内部潜伏着一个一心想要他们死光的符修,遗迹外头还有成千上万的怨灵在向此处靠近。
总而言之,乱成一锅粥了。
云起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乱,并打算做些什么。
原本压得还算稳当的山石忽而“咔咔”崩裂,竭力压在山石顶部的四爻颤颤巍巍,渐显吃力。
云起凡在试图挣开山石。
归笙旁观一阵,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夹杂修士惊惶不安的叫骂,以及怨灵悲喜不明,却十足紊扰心神的鸣泣。
鼻尖嗅到一点浮躁的血气,忽然有很多画面涌入归笙的脑海。
在魔元山的第九千阶,在师父的回忆里,师父最初能从栖雪峰的小小院子走出,参与五方盛会遇到师母,最初是得益于云起凡的引荐。
然而后来,云起凡又同其他诸峰联合起来,利用了师父对他的信任,欺骗师父外出除祟,导致师父身负重伤,走入栖雪峰下的围剿陷阱。
师母师父尚在栖雪峰时,除霞澜峰外的五峰隔三岔五便会使坏,虽说云起凡不会直接参与刁难,但倘若没有他的纵容默许,那些人根本不会毫无顾忌。
师母师父下落不明后,云起凡一边给予师兄首席弟子的头衔,对他不吝教导,却又对他在宗门中所受的苛刻冷待视若无睹,连一张正常的餐席都不愿费心。
人性有时候真是复杂,若是像叶晦那般,与栖雪峰从来都只有交恶,那她大抵也不会多将他放在眼里。
偏偏云起凡这种,苛待中又掺杂几分恩情,实在令人吞了苍蝇般不适。
归笙心知肚明,自己受到了怨灵的干扰,正陷入了没什么道理的迁怒,在这里和云起凡动真格也很不理智。
于是,她给了自己最后一个冷静的机会。
“云起凡,云掌门,你现在放开手,我就不趁人之危。”
归笙这样说道。
而回应她的,是她手骨错位的闷响。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破开山石,直指她的眉心。
四爻张盾,挡下了这一击。
“砰——”
一声巨响,山石瓦解。
云起凡从中挣出,形容稍显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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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的眉眼却愈发肃杀。
可奇怪的是,他的灵剑已不在他的手中。
归笙:总不至于被她拿石头压了一遭,连剑都丢了吧?
不及多想,云起凡飞身便来擒她,身法快如雷电。
归笙踩着一爻堪堪躲过,又抛出二爻,低声喝令:“随便去哪里,离其他修士越远越好。”
二爻飞旋而去,归笙撒腿跟上。
身后,云起凡自是穷追不舍,好几回归笙都险些被他揪住了头发。
一追一逃间,归笙途经一名正被血提线追绞的修士。
她一侧身,躲过云起凡的一道掌风,结果好巧不巧,那掌风正劈在那修士的上方,且劈裂了一处山石,一只石块登时照准那修士当头砸下。
那修士本就惊慌失措,胡乱掣出一剑,却只来得及斩断缠身的血提线,无力再应付坠向头顶的石块。
修士惨叫一声,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而,他想象中被砸扁的结局并未降临。
归笙与那修士一齐抬头看去。
只见纷飞的坍塌碎屑中,一盘剑阵浩浩轮转,将无数落石碾作簌簌尘垣。
那剑阵,正是云起凡灵剑的分身所结。
归笙悟了。
难怪云起凡之前被她压住那么久都不动弹,追捕她这么久都没下死手,敢情是一边应付她这边,一边还分出心力铺开剑阵,帮满遗迹的修士击碎坠落的断垣。
难怪灵剑不在他手里,指不定正到处结阵救人呢!
真是一位好有责任心的掌门啊!
心口符箓的热度灼穿了皮肉,烧得归笙五脏六腑都在沸腾,驱使她迫不及待地要做点什么,以发泄充满胸膺的郁结之气。
归笙猛一回头,不再全然躲闪,抛出三爻就往云起凡头上砸去。
云起凡明显没料到被自己追得满场流窜的穷寇会杀一个回马枪,一时不防,真让她砸了一个结实。
“咚”的一声闷响,云起凡后退两步,额边滴血,眼角抽搐。
归笙丝毫不见好就收,隔空将弹起的核桃变换形态,化作数片小扇,正面接下云起凡的掌风,并借风回旋,悉数扇向云起凡的脑袋。
这辈子竟然能和云起凡直接交上手,她真是出息了。
等找到师母,她一定要和她好好炫耀一番。
归笙越想越兴奋,下手也愈发没了轻重,冒着被断壁残垣一头砸死的风险,也拼命要让核桃小扇往云起凡脸上招呼。
如此一来二去,云起凡不堪其扰,也被激怒,出手狠戾几分。
“砰——”
云起凡飞身而来,一掌劈在归笙右侧,二人间不过半臂之距。
掌风附带的髓华震得归笙脑袋发晕,手臂胡乱摸索间,摸到身后一条空心的甬道。
归笙想也不想,翻身躲过云起凡的擒拿,一溜烟地钻了进去。
在黑暗中不知闷头穿行了多久,一道厚重的墙体轰然在身后倒下,短暂地形成一道阻绝屏障。
大地震颤,震得归笙两腿一软,踉跄跪地,手撑到地上,摸到一地光滑冷硬的物什。
掌心刺痛,像是被锋利的碎片割破了。
归笙定睛一看,看到满地凌乱的翠色水蔓,断裂的墙体穿插其间,勾缠艳丽的大红锦缎。
原来不知何时,一追一逃间,他们来到了慕氏少主的院落外围。
方才归笙摸到的空心甬道,正是她先前和池凛穿过的墙中通道。
那么这一地的碎片,是来自婚房里的那面镜子吗?
那镜子里的老汉呢?
镜子碎了,他是逃出去了,还是……
身后劲风贯来,悍然破开墙体,直取归笙后颈。
思绪被迫中断,归笙迅速薅起一块镜子碎片,催动三爻附入其中,镜片登时锋锐如刀。
不作迟疑,归笙反手向后划去。
力道之大,归笙能感到自己的掌心瞬间皮开肉绽,定会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过,当不属于她的鲜血喷溅而出时,她心道值了。
“啪嗒”一声,是骨肉触地的闷响。
云起凡的右手被她割断了。
虽然断腕处的髓华很快便将断手接了回去,但那一圈血淋淋的接缝断口,饶是云起凡再修为深厚,一时半会儿也绝对无法恢复如初。
无形的威压沉沉荡开,身周浮流的海水也为之涌流震颤。
归笙知道,云起凡终于起杀心了。
她有自知之明,云起凡比她多活了近百岁,是师母都亲口夸过的人,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伤到,不过是因为他瞻前顾后,有所顾忌。
以及觉得,没必要同她这样的小喽啰认真。
如今断他一手,他的耐心彻底罄尽。
灵剑破空而来,回到云起凡的手中,昭示他决定速战速决。
归笙吐出一口恶气。
心是往下沉的,她却笑了起来。
不论之后怎样,当下的心情就是痛快。
再说她也不差,万一能死里逃生呢?
再退一万步讲,她和池凛的血提线还连着呢,他应该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哎呀不管了,先打爽了再说!
归笙不再犹疑,果决出手。
九窍核桃灵髓闪烁,六道术法千变万化,与呼啸而来的碎琼剑意缠斗起来。
剑阵铺开,无数冰棱如雨纷堕,溅起的寒滓触及皮表,转瞬便可封冻整条手臂的筋络。
痛感已然麻痹,归笙无法分辨自己的伤重程度,只凝神躲闪,伺机回击。
仓促应对间,隐隐地,归笙意识到哪里不妙,可一时又想不分明。
战局瞬息万变,一瞬的停滞思索,都有可能让自己变成云起凡的剑下亡魂,归笙只得捺下这一丝不安,继续在冰雨中与剑光周旋。
直到难以抑制的昏眩侵袭颅脑,归笙捂住血流不止的口鼻,才终于反应过来——
痛觉麻痹,感知不到痛苦,也意味着对肉身的状况失去判断。
她光顾着把云起凡往死里揍,却忽略了自己每次出手的轻重,是否已脱出了她此刻所能承受的极限。
归笙懊恼不已:还是架打得太少了,缺乏实战经验!
回头一定要在手记本上狠狠总结!
但,也得能逃出生天再说。
对手力竭的破绽,自然被云起凡看在眼中。
归笙后心猝然一凉,淬冰的剑锋近在咫尺。
归笙一咬牙。
没办法了。
两败俱伤吧!
她攥紧八爻,猛地旋身,调集四面八方的所有灵髓——
却在这时,归笙听到一声轻浅的叹息。
这叹息入耳,归笙无端头晕目眩,手一颤,八爻脱手,归入元魂。
昏厥前的朦胧里,似有一道淡白的身影,踏破浊世的尘埃而来。
信手一拂,那当心袭来的剑锋便被卸去了寒芒,废铁一般委顿在地。
那人走在一地波光粼粼的碎镜间,摇曳的袍摆如在龛中静放的莲。
下一瞬,莲心绽出一簇明火,破冰斩水而上。
一堵灼焰肆虐的火墙,划开漆黑翻涌的水幕,隔绝了归笙和云起凡。
失去意识前,归笙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见了鬼了,海底居然能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