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印礼如期而至。
当日一大早,一众弟子便换上崭新的服饰。
与其他弟子的兴奋不同,璞玉有些心不在焉。
小君走过来,替璞玉扶正发冠。
璞玉微微回神,抬眸看她:“谢谢。”
小君疑惑歪头:“你在想什么?看上去这么不安。”
璞玉顿了顿,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不远处的空地上出现了一道传送法阵,一名从未见过的法修站在法阵中央,气宇轩昂,锦绣华服,真如仙人下凡。
法修微微一笑,笑容颇有亲和力:“我是来接你们前往授印礼现场的。”
看呆了的小弟子们立刻回神,警惕地问:“我们的师父呢?”
法修温声说:“你们的师父,已经在现场等候你们了。”
他取出一枚玉牌,是与一众师长如出一辙的身份标识。
见状,小弟子们这才放下心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传送阵站好。
小君对璞玉道:“别多想了,好好享受今天吧,你可是最风光的第一名呢。”
又撞了下璞玉的肩膀,眨了眨眼:“授印礼结束后,你今晚跟我到槐花树下汇合,我有东西给你。”
璞玉莫名:“有什么东西不能直接给?我要修炼。”
小君眉头一皱:“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该不会忘了吧?”
璞玉:“……”真的忘了。
小君立刻生气:“总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要你亲自过来拿,不过先说好,你就算不喜欢,也不准露出嫌弃的表情!”
说完,小君也不等璞玉答话,快步走进了传送阵里。
璞玉停顿须臾,也抬腿跟了上去。
法修清点了下人数:“人都到齐了。”
“那么,走吧。”
他长袖一拂,法阵启动。
刺眼的白光里,这座弟子们从未踏出过的“宗门”急遽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璞玉心头骤紧,然而下一刻,足底落到地上的踏实感,又令她稍稍冷静。
她抬手摸了摸眼睛,摸到一缎蒙眼的布条,身侧也传来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惊讶声:
“……你的眼睛也被蒙住了?”
“是呀,什么都看不到。”
“我拽了老半天都拽不下来,是施了固定的术法吗?”
“大概是吧,是师长们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说得有道理啊,是不是授印礼开始后突然把蒙眼布揭下来那种……”
“……”
弟子们来到了授印礼的现场,但同时,他们的眼睛也全部被蒙住了。
或许是因为朝夕相处的同门都在身边,可以随意交谈,所以即便暂时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弟子们也并不慌乱。
相反,他们在蒙眼的新奇体验中发掘了乐趣,推推搡搡地嬉笑打闹起来。
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唯独璞玉一动不动。
若有人在此刻掀起她蒙眼的布条,就会发现她的眼中有髓华涌动。
幼时,她常常需要在夜里替父母浣洗缝补第二日劳作所需的衣鞋,但家中灯油珍贵,只供弟弟读书使用,因而她只能借月光视物,很早便目力受损。
后来离家,随董流尘修炼,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董流尘给她带来许许多多的书籍,多到没个十年二十年绝对学不完的那种。
璞玉在这些浩如烟海的书籍中读到一种术法,将髓华运转至双眸,在修复目力的同时,可以洞穿一切障眼法。
她在修炼链锤之外的时间有限,便卯足精力,笃志将这一种术法学透。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董流尘。
此时此刻,璞玉凭借习来的术法,尝试穿透这层施加了障眼法的蒙眼布。
然而,与这道障眼法中蕴含的修为相比,她的修为实在杯水车薪。
即便已竭尽全力,璞玉也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她看到周围有很多人。
那些人或站或坐,姿态闲散,不时交头接耳,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没有一点声音传到弟子这边。
两方之间,似有一层高阶的隔音屏障。
这还只是璞玉能依稀看到的。
在场的真实人数,恐怕远比她所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璞玉若无其事地挪动脚步,假装加入弟子们的玩闹,实则目光暗中巡睃,试图分辨这些人里,哪一个是董流尘。
然而没等找到董流尘,她便被一段阶梯吸引了注意。
那段阶梯位于弟子们的正前方,平直的台阶层层垒起,向上延伸。
奇怪的是,在那阶梯的尽头处,光线赫然明亮百倍,汇聚成一团刺眼的白光,仿佛某种熊熊燃烧的沸焰,白炽中的未知令人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慌。
……这是打算模拟足登青云梯,行至终点后羽化登仙么?
璞玉眉头紧锁,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荒诞的巧思。
而且就算是模拟,这段青云梯的长度也未免太过敷衍,还没门派里的那棵槐花树来得高大。
璞玉不动声色地改换方位,走近一些,想要看看那团白光后究竟有什么东西。
却在这时,一个嗓音沉沉地道:
“肃静,入席。”
三道拊掌声紧随其后地响起,直如劈在肩头的雷霆,将一众弟子压跪在地。
其中自然也包括璞玉,甚至那掌声中的髓华把她拍倒还没完,又扳住她的肩膀向前拖行了一段距离,令她跪在了所有弟子的最前方。
看来是按照考核次序排席的。
璞玉定了定神,佯装茫然地抬首。
可惜,即便与那段阶梯的距离拉近了,她也依旧看不清那团白光中的存在。
不过她看到,一名修士走到了阶梯的侧下方。
修士一开口,璞玉便听出他是方才道出“肃静”二字的人。
这位司礼修士声若洪钟,开始威严地念诵开场白。
璞玉当时没有认真听,悄然四处巡望,连带此刻的归笙也只能听见只言片语,什么“勤勉精进”,什么“再接再厉”,什么“来日可期”,串句成章,大抵是对这些弟子近十年来努力修炼的肯定,以及对他们的未来寄予厚望。
突然间,璞玉视线一凝。
她看见那道隔音屏障后,有道人影倏然矮了一截,竟是原地跪了下去。
璞玉听不见一丝声音,但可以通过那人晃动起伏的轮廓,判断其跪下后,一连磕了数十个头,且每一磕都结结实实,毫不含糊,像是在歇斯底里地央求着什么。
被央求的人则气得浑身发抖,恨铁不成钢地拂袖训斥,甚至不留情面地屈腿,将那下跪磕头的人一脚踢翻。
周围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呆愣了片刻,纷纷上前,围到那大发雷霆之人的身旁劝阻安抚,却无人敢去扶起那名被踢翻的人。
后者在地上趴了一阵,艰难地爬起身,往弟子这边看了一眼,又膝行过去,依旧重复叩首,仿佛矢志不改。
看得璞玉都不禁愣神:这人到底在求什么?
直到那磕头的人动作越来越缓,空气中漫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终于,那被央求的人影一挥手,满含妥协的无奈。
下一刻,璞玉身后响起一道细微的异动,像是人倒在地上的动静。
紧接着,一道人影扛着另一道,从她的余光边际匆匆掠过,转瞬隐入黑暗。
有名弟子被带走了。
带走弟子的人身法太快,一看便知修为匪浅,璞玉根本来不及分辨被带走的是哪一名弟子。
两个突发事件如此连贯紧密,归笙忍不住猜测:方才那人失了智般地磕头央求,总不会是为了带走这名弟子吧?
璞玉身后,其他弟子蒙着眼睛,依旧小声地笑着谈着,憧憬着授印礼后正式踏入仙途的光景,谁也没察觉他们之中突然少了一个人。
璞玉僵硬着脖颈,心中的担忧到底胜过了暴露的顾虑。
她微微偏首,想要回头确认弟子中少了谁。
动作却被前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那么,授印礼就此开始吧。”
开场白结束,司礼修士点名道:
“首席,璞玉,请起身。”
归笙一顿。
其实中州有不少宗门都有“首席”的说法,即一宗一代弟子中最为出类拔萃者,但这会儿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她晃神以为回到了天霄派,这人在喊她师兄。
璞玉显然是头一回被唤这个称呼,略作迟疑,并不起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道:
“为表鼓励,还是自末次弟子开始,按照倒序授印吧。”
璞玉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脊背慢慢地松懈下来。
却不是因为知道董流尘就在附近而定下了心。
而是最后一丝希冀被打碎,有种尘埃落定的悲哀。
她依旧没找到他在哪里,不过,也没有再找的必要了。
多年相处下来,璞玉太了解她这位师父了。
倘若授印礼的流程真的毫无问题,以董流尘的随性,他不会多此一举。
与此同时,屏障后的人交谈了几句,接受了董流尘的提议。
于是司礼念出了另一个名字,确实是一个每次考核都成绩不佳的弟子。
被当众点出排序最末,那名弟子抓了抓脸,有些羞愧地站起来。
他的师父走过来,牵起了他的手,在司礼的指引下,领着他走向那段阶梯。
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从璞玉身旁走过,她听到那名小弟子踌躇满志地承诺:“师父,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垫底了!”
他的师父似乎有一瞬的静默。
然而很快,他貌似忍俊不禁地回应道:“嗯,师父相信你。”
二人来到那段青云梯下,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拢共不过十数步,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的光亮前有一座平台,师徒二人手牵着手,在上面站稳。
司礼宣布:“向前一步,接受仙印。”
小弟子蒙着眼,对近在咫尺的白光浑然不觉。
在身旁师父的温声催促下,他高高兴兴松开师父的手。
轻快地向前,迈开一步。
璞玉猛地闭上了眼。
并非是她不敢直视接下来的景象,而是那道诡谲的白光陡然暴增,光刀电矢般刺来,迫使她下意识双目紧闭。
一阵强烈的不适后,她这双眼睛修炼的术法竟被刺激得突破瓶颈,境界当场更上一层。
璞玉再睁开眼时,能看见的不再只是朦胧的轮廓剪影。
在那台阶之末,发出刺眼白光的究竟是何物,她终于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尊熊熊燃烧的炉鼎。
所谓的白光,是那正对阶梯的鼎口中,烧至沸腾的白色火焰。
与此同时,在阶下司礼口中“授得仙印”,从此“前途无量”的小弟子,此刻的上半身已全部没入炉火之中,只剩下耷拉在鼎口边沿的半截腿。
在身后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歆羡声里,在屏障后一众陌生修士微妙的笑意里,那半截腿的主人仿佛还有残存的意识,腿肚轻微地抽搐痉挛,向鼎外徒劳地蹬着,试图将身体从鼎中挣出。
见状,那名领着弟子上来的师父走上前,将那截腿往鼎口里,轻轻一拨——
一声极其微不足道的闷响。
火星四溅。
高台之上,再也找不到那名弟子来过的痕迹。
唯有那鼎中火焰高涨,像食人果腹后餍足的野兽。
“下一位……”
司礼开始呼唤下一名弟子的名字。
同样的师徒相携,同样的温情脉脉,同样的踏上云梯,仿佛迢迢仙途坦荡,前程似锦近在眼前。
而在转眼之间,便是同样的投鼎,同样的死无全尸,同样的灰飞烟灭。
璞玉僵硬着,脑中只剩嗡鸣。
耳畔响过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但她不想听也不想将这些名字与脑海中的面孔对应。
但她也做不到掩耳盗铃,闭目无视,只能无力地目睹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身边走过,再从她的眼前消失。
董流尘想让自己的弟子多活一息,却不曾料想,他的这位弟子瞒着他,修炼了能够穿透蒙眼布的术法。
所以他的提议误打误撞,迫使她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同窗,是如何一个一个地在信赖的师长的牵引下,被投入了那口寂静焚烧的炉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身后弟子的交谈声越来小。
直到最后。
“首席,璞玉。”
归笙听到璞玉的心中一片平静。
璞玉以为自己站起来时会腿软,会踉跄,但实际上,直到她将手放到董流尘的掌心,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那只握住她的大手,一如当年牵着她走出村子时,宽厚包容。
却不如当年温暖,此刻是一片压抑的冰凉。
一步步向前走时,璞玉唤了声:“师父。”
董流尘应道:“何事。”
他语气如常,是面对她时惯有的温和与耐心。
璞玉问:“今日是我的授印礼,你开心么?”
董流尘不说话。
璞玉于是换了个问题:“今日还是我的十八岁生辰,应当算是长大了吧……”
“那我如今,是比你厉害的修士了么?”
董流尘张了张口,仍旧没能发出声音。
璞玉叹了口气,道:“师父,你今日束的发,有些歪了。”
董流尘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被扯住手臂,一把扔了出去,狠狠砸在了那道屏障上。
屏障后的修士全都吓了一大跳,愕然不已,又在看到璞玉的下一步举动后,这愕然转变为事态超出掌控的杀意。
璞玉掌心一翻,将浮现的链锤握在手中。
她竟然无师自通,将链锤炼作了与元魂相连的法宝,一连冲上来三四个毫无防备的修士,都被她用链锤砸成了肉泥。
见此情形,屏障后,有更高阶的修士蠢蠢欲动。
却被一只抬起的手阻止。
手的主人被修士们团团围护在中央,应当是这群修士中地位最高者,是一个气势威严的男人。
由于在莲华境中扮演木头灵怪时的不愉快经历,归笙下意识对这种睥睨类型的男人有些发怵。
不过再仔细瞧瞧,此人的气度不似那个下令抽掉灵怪髓华的男人的浑然天成,反而有几分硬凹出来的不自然。
若说迫害过木头的那位是真品,眼前的这位就顶多是个模仿失败的赝品。
意识到这一点,归笙的畏惧减轻了许多。
距离隔得太远,冲上来企图制住她的修士又源源不绝,璞玉无法也无暇去看清那男人的面目。
但她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到了正拼力厮杀的她身上。
那视线玩味,漫不经心,似在欣赏一出别出心裁的猴戏。
他阻止更高阶的修士上前将她一举擒拿,就是要看她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后,依旧无法摆脱既定的命运。
璞玉便也不再分神看他,专心致志对付起身周的修士。
链锤的砰砰砸响不绝于耳,血肉横飞,将那段阶梯涂染得一片狼藉。
环伺的群敌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认为对付这么个小丫头不在话下,到如今的踟蹰不敢上前,不断用眼神向仍然袖手旁观的男人哀求。
“行了。”
见一众手下折腾半天也没能拿下这么个小喽啰,反而折损了不少,男人显然也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挥开隔音屏障。
他对准璞玉伸出手掌,隔空一按。
“这场猴戏,到此为止了。”
一重瀚若山海的髓华倾轧而下,璞玉瞬间被击溃在地,手中的链锤也碎作齑粉。
如被一柄重剑穿透了脊椎骨,她的身体被牢牢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分毫。
……不,也不是。
察觉到什么,璞玉猛地咬紧了牙。
与此同时,一股汹涌的情绪袭向归笙。
那是即便隔过岁月,隔过生死,也不曾消弭分毫的,来自璞玉的不甘与愤恨。
那个男人,给她留了能动一根手指的余地。
他在以这种方式,嘲笑她的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男人站起身,眨眼便来到阶下,把司礼修士粗暴推开,径自走上长阶,好整以暇地在鼎口边站定。
在周围修士困惑的注视下,他饶有兴致地道:“事情进展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么一只闹腾的小耗子,我自然要亲自送她一程。”
又转向阶下那道自被扔开后,便迟迟不动的身影。
“流尘,还不快上来?”
“带着你的爱徒,继续授印礼吧。”
须臾,一声恭敬的回应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缎脏灰的袍角,曳进璞玉的余光。
“璞玉,”董流尘道,“起来吧。”
钉穿璞玉脊椎骨的那柄无形的重剑消失了。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亦步亦趋地跟上董流尘。
璞玉知道,她中了某种对他言听计从的术法。
她有暗藏的后手瞒着他,她这位师父自然也有。
猜忌,谎言,欺骗。
这是他们十年相伴的草蛇灰线,也是这段师徒情谊的隐晦注脚。
璞玉跟随董流尘,踏过涂满长阶的一地尸骨,停驻在鼎口前。
董流尘与男人一左一右,旁若无她地交谈了起来。
“这孩子确实是块美玉。”
男人颇为欣赏地拍拍璞玉的肩膀,对董流尘道:“可惜了。”
董流尘对男人拢袖俯身,毕恭毕敬地一拱手:“能得掌门一句赞扬,弟子这十年心血便没有白费,并无什么可惜。”
男人满意地勾唇。
璞玉心底则是冷笑一声。
然而那控身的术法太过霸道,任凭她心中如何天翻地覆,能表现出来的也不过眸光凛冽。
“那么,现在便为这孩子‘授予仙印’吧。”
男人抬手,对准炉鼎,在璞玉的脊背上轻轻一按。
却没有按动。
男人一顿,抬眼:“流尘?”
董流尘似乎这才回神,惭愧道:“抱歉,这孩子顽性不改,一直试图冲破控身术,弟子方才分神去加固术法了。”
倘若璞玉能够动弹,大概会一拳捣烂他那张撒谎不眨眼的脸。
她被这术法压制得束手无策,何谈冲破?
男人盯着董流尘:“是么。”
董流尘道:“掌门若是不信的话,便还是由弟子来吧。”
男人依言放下手,让开了身。
董流尘不作犹疑地上前,掌心落在璞玉的发顶,轻缓一抚。
他平静地道:“去吧。”
话音落下,掌下的人一阵风般离去。
少女的身形坠入鼎口,炽白的烈焰火星飞溅闪烁,将董流尘的眼眸淬烧得剔净透亮,泛出水一样的流光。
然而眼眸一阖一睁间,那水泽便隐匿无迹。
他慢慢地侧过身,正要向掌门复命。
突然,一只布满茧子的手,悍然冲出火浪。
十年如一日未曾懈怠的晨练锻体,璞玉为自己打造了一副钢筋铁骨,又怎会如其他弟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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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在炉焰中焚骨化汽。
满座哗然。
就连那负手而立,桀骜不屑的男人,都有一瞬的错愕。
然而,也仅是错愕一瞬。
他低下头,看那只手扒住鼎口的边沿,指尖深深嵌进炉壁,断甲、鲜血、肉渣,混杂着壁漆簌簌落下,又转瞬在炽烈的气焰中化为灰烬。
男人走近几步,欣赏困兽犹斗般,用鞋尖拨了拨那排绷紧的手指。
他戏谑地道:“流尘,你就打算这么看着,等你这小弟子爬上来吗?”
“……”
“过去我器重你,便是看重你那份一心追求大道,不为琐事所累的心气……没想到竟是我看走了眼,你与其他普通弟子并无不同,甚至还不如他们分得清孰轻孰重,你看看你前头的那些同门,哪个像你这样优柔寡断?”
“……”
“不过你还年轻,我可以原谅你。只是我不懂你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如果不是你的话,你这个原先身为凡人的小弟子,早该如牲畜一般被她的父母贱卖出去了。她能好端端地活到如今,并且习得一身修为武艺,摸到了修真仙途的门边,已是我们对她恩情浩荡了。就算你亲手杀了她,她也不该有任何怨言。”
“……”
“还是不肯动手吗?这么舍不得的话,要不要你董氏全族下去陪她啊?”
“……”
董流尘蹲下了身。
他伸出手,没管沸腾不休的火星,将手指轻轻搭在了璞玉的手上。
归笙别过了眼,眼眶酸热。
在这一刻,她听到了璞玉彼时的心绪。
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
更何况,这是曾经将她从暗无天日的生活里拉出来的人。
是她曾以为的,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她在烈火焚身的痛楚中期待,期待这个人能再次将她从地狱里拉出去。
可是。
那抓在鼎口边沿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
“弟子造成的麻烦,自当由弟子补过。”
董流尘道。
而早在璞玉被掰开第一根手指时,她便敛起了那份懦弱的期盼。
她转而出手,拳锤掌刃厉如疾风。
她也不再执着于逃出炉鼎,而是企图拖下鼎外的人,玉石俱焚。
可是她忘了,她用的所有招式,都是董流尘亲手教给她的。
对他而言,拆解这些强弩之末的招式,云淡风轻,也如他曾一遍一遍地纠正她握锤的手势,不厌其烦。
每交手一次,鼎中那只手臂上的血肉肌理便削去一层。
很快,裸露的白骨,远多过残留的血肉。
直到最终,连白骨也不见踪迹。
鼎口重归平静,董流尘慢慢站起身来。
偌大的炉鼎汲取到血肉筋骨的滋养,白焰愈盛,绽放出动人心魄的璀璨光华。
有浩瀚浑厚的灵髓从中迸溅而出,令整座授印礼的场所都隐隐震颤。
阶下一众紧张的修士顿时笑逐颜开,好似终于圆满完成了一桩关乎兴衰荣辱的大事。
就连先前对董流尘表示失望的男人也露出笑容。
他拍了拍董流尘鲜血淋漓的肩膀,赞许地道:“做得不错。”
“咔嚓。”
满室的洋洋喜气里,无人察觉一声细微的异响。
也无人发觉,光芒鼎盛的炉鼎出现了一道裂痕。
刹那间,一柄穷尽生命最后气力的链锤冲破炉壁,猛然砸断了董流尘行礼的手臂。
又向上抡起,一锤凿进了男人不及收起笑意的眼眶。
……
授印礼的最后一幕结束。
但记忆中的画面,到此还没有停息。
肉身已为炉鼎焚化销毁,但不知何故,璞玉的元魂迟迟未曾散去,依附在炉鼎中的不灭白骨上,日日夜夜承受烈火的煎熬,却又无法从中逃出。
混沌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两股陌生的髓华将她的白骨从炉鼎中托起。
忽明忽灭的视野中,璞玉恍惚看到一双人影,悉心将她的白骨敛进了包裹里。
这双人影,背着剑。
……
至此,呈现给归笙与音澄的画面彻底沉寂。
等待结界消散的过程里,归笙困惑不解:“最后的画面……是当时有在场之人于心不忍,事后悄悄来为璞玉姑娘敛骨了么?那为何璞玉姑娘的白骨,之后还是流落到了北原……”
音澄看她一眼,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这二人之后也自身难保,并没能保管这些碎骨太久。”
归笙喃喃:“也是……按照授印礼上的那个状况,这二人的举动,肯定是为他们的宗门所不容的吧……”
话音未落,北原的寒风重新吹到身上,在结界中适应了中州气候的归笙当即开始打颤。
却在下一瞬,她被人揽住肩膀,有温暖的髓华注入身体。
归笙愣了一下,抬头,看到身旁的烛烬,下意识道:“多谢。”
烛烬:“没事。”
确认她不再打颤了,他便收回了手。
另一边,音澄对池凛道:“拜托了。”
对了,音澄是有事拜托池凛来着,所以才和他合作登山。
归笙悄悄朝他们的方向看过去,没成想和池凛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似乎本来就望着这边,不过和她四目相对后,霎时冷着脸错开了视线。
他甚至直接背过了身去,张开五指,指间绕出无数殷红的血线。
归笙摸摸鼻子,略感尴尬。
不过随后她就没心思尴尬了,而是惊异地瞠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血线被狂风吹至漫山遍野,没入皑皑雪地,穿连起散落他处的碎骨,一片一片,一块一块,令那些碎骨拼凑成整,又悉数召回,轻轻落入音澄取出的一只玉匣里。
那些曾令她毛骨悚然,见之生畏的血线,在此敛骨的一刻,竟也是温柔的。
归笙若有所思。
音澄拜托池凛的,就是这件事吧。
只是不知道音澄和璞玉是怎样的关系,需要前者千里迢迢赶来魔元山替后者敛骨。
璞玉自幼被养在那圈厩一样的地方,与外界隔绝,音澄应当是通过其他途径和璞玉间接相识,比如通过参加那场授印礼并活下来的人。
会是那个被带走的弟子吗?
又或许是……
归笙没再想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时过境迁,后悔了,补救了,就有意义的。
生者徒劳地感动自己,也不过是减轻自己负罪感罢了。
毕竟逝者已逝,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碎骨收敛结束,玉匣沉沉合起。
将玉匣妥帖地收入乾坤袋,音澄抬头看向归笙。
她愧疚地道:“抱歉,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得尽快回去复命。”
归笙连忙摆摆手:“我知道弟子复命不及时是要挨罚的,我师兄就挨过罚,你既然是为这件事来的,事情办完了就快点回去吧。”
又笑道:“再说难道没有你帮忙,就剩下这么点路,我就爬不上山顶了吗?你也太小瞧我了吧音澄。”
音澄弯了弯眼睛,也不多拉扯,硬塞给归笙几样保命的法宝后,告辞欲走。
又想起什么,她忽然对归笙举起手。
看着这熟悉的动作,归笙一愣,对上音澄明亮又柔和的目光。
她顿时眉开眼笑,一扬手,与音澄清脆地击了个掌:“有缘再会!”
音澄也是一笑:“有缘再会。”
池凛立在远处,背对着三人,闻声微微偏头。
却又在余光触及之前,将视线尽数敛起,站得更远了些。
……
片刻后,准备下山的二人目送那两道继续攀阶的背影远去。
池凛瞥一眼音澄,讥诮地笑了一声:“装冠冕堂皇有意思么。”
“你原本的打算,也是要将她杀掉的,却临时反悔了……为什么?”
音澄平静地道:“因为不想。”
简单而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池凛默了默,道:“不怕她坏了你们的事?”
音澄:“她做不到。”
她眉目不动,抬起波澜不兴的眼,眼底似一潭封冻凝结的冰。
冰下有黑寂的深渊,堆满白骨累累,心血煎熬。
她强调道:“没有人能做到。”
池凛不置可否。
音澄突然打开紧闭不久的玉匣,剑气一泯,不久前才敛好的白骨顷刻湮作粉末。
察觉她的意图,池凛略感惊讶:“你不带走她,怎么回去复命?”
音澄:“来之前,我并不清楚前因,但我现在知道了。”
她淡声道:“派我来的人,不配再见到她。”
池凛幸灾乐祸:“擅作主张,你回去可要受罚了。”
音澄:“无所谓。”
话音落下,一股剑意旋起,浩然如长风,将匣中骨灰托出,送向莽莽山川,送向无垠的月,如一场盛大的告别的雪。
有骨灰擦过她的眉睫,似一人无声的致谢。
池凛在一边闲闲瞧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动了动。
开口,仿佛是提醒她,又仿佛是在提醒别人:“像你我这样的存在,还是不要太感情用事为好。”
音澄看他一眼:“能承担起后果,就可以。”
池凛嗤笑:“连真容都不向她出示,又何必装模作样。”
音澄微微静默。
少顷,她道:“我该走了。”
池凛也不多言,转过身:“记住你答应我的承诺。”
音澄:“知道。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