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宁念出“云止”二字时,生出一瞬的欢喜。
她感觉她的云止回来了,重新存在于这世间,而不仅仅是她记忆中的一个名字而已。
因此她并未察觉江鹤一的异样。
“翊圣郎,请接下字牌。”许长宁身边的老太监低声提醒江鹤一。
江鹤一回过神来,这才伸手接过字牌,可上面金灿灿的二字晃得刺眼。
他险些又忘了,自己为何会受到这一切待遇。
只是因为他像那个人。
为他赐这二字,是要时刻提醒他莫忘了此事吗?
许长宁转过身,又从老太监手中接过金册。
她要在城楼最显眼之处,在文武百官与雍京城百姓皆可看清楚之处,亲手为江鹤一加赐翊圣郎金册。
她缓缓前行几步,侧眼看向位于右侧的严伯钧。
此事一成,与江鹤一成婚便不再是难事,严伯钧当初的承诺,很快便要兑现了。
若朝中有他相助,她便不再那般束手束脚,再加上这一回合……
许长宁稍稍侧目,与严伯钧身旁的谢望松目光相撞。
这一回合,尚未结束。
许长宁抬步正要继续前行,却忽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她回首望去,见江鹤一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字牌,望着她的眼神甚是复杂。
似有迷茫与委屈,还有几分道不清的埋怨。
啊……忘了他知晓这名字了。
可他为何是这般在意的模样?
对于终将要离开的他而言,这与翊圣郎一样,不过是短暂的虚名罢了,不是吗?
许长宁并未细想,朝江鹤一伸出了手。
“过来。”她轻声道。
江鹤一仍未动,他看着许长宁手中将要赐予他的翊圣郎金册,又想起了那被他按上指印的婚书,忽然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一切的紧张、不安、期待,皆如烟消散。
当两侧观礼之人开始窃窃私语时,他朝前走了两步,抬手握住了许长宁的手,与她一起朝城楼边上走去。
既然是做戏,何必在意?
他并非不会做戏。
感受到握着她手的力度,许长宁扬起一抹笑意。
“生气了?”她用只有江鹤一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江鹤一察觉情绪暴露,刻意将手劲放轻,语气平淡:“殿下多虑了。”
许长宁笑得更深:“不喜欢?”
“殿下喜欢便好。”江鹤一面无表情,在围墙前停下,于城楼上和城楼下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中,照着礼数,面对许长宁单膝跪下,“我的喜好,无甚重要。”
许长宁望着他那副分明与刚登上城楼时完全不一样的神情,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酸涩。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唤他云止,与自欺欺人无异。
而自己此举,若他当真在意,何尝不是对他的伤害?
如此待他,亦是不公,她不可重蹈覆辙。
许长宁双手捧住金册,朝他递去。
“他的名字,我视之如珍宝。”
江鹤一伸出双手去接时,也抬眼望向她。
她的话音很轻,但他听得字字清晰。
“赐予你,绝非轻贱你。”
江鹤一一怔。
这是……何意……
忽而嗖的一声,许长宁正要放到江鹤一手中的金册,被一支箭从下至上,猛地射飞!
许长宁神色一凛,转头朝城楼下方骚动的人群望去。
果然来了!
“保护殿下!”
铃铛声响起,卫迟风的长剑出鞘,他紧紧拉住一旁的薛竹铃,与数十东宫卫士立即上前护着许长宁后退。
“杀了那燕国的狗贼!!”
几道怒吼混着百姓的一阵阵惊呼声,随着数十支箭矢从城楼之下袭来。
箭矢悉数被卫士打落,然而未待城楼上的禁军兵力分清楚下方箭矢来自何处时,城楼之下再度有什么从各个方位袭了上来。
那是数十带着铁钩的攀登绳索。
袭击者要登上城楼!
观礼的官员顿时乱成一团,抢着冲下城楼,恐极会被误伤,许长宁的退路一时被堵死了。
她正要对身边的靶子说一句“别怕”,却看到有一只手横在了她的身前。
江鹤一抽出卫迟风递给他的长剑,将她护在了身后。
许长宁几乎被他的后背挡住了视线,只要她侧头靠近,便会贴在他的背上。
她倏地生出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来,不禁偷偷扬了扬唇,顺势牵住了江鹤一空出来护她的那只手。
“老一!殿下!等等我!”
混乱的人群中,原本站在围墙边的林笙,拼命往中央那两道玄红色身影挤去。
只要待在许长宁身边,他便安全了。
可他挤不动,也无处施力跃起,反而被人潮拥着往后退。
很快,林笙便被推涌到人潮最后方,一个趔趄坐摔外地,险些掉下城墙。
“真没素质!不懂得尊老爱幼!”林笙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被挤出来也好,如此他一个飞身,踩着那些将他挤出来的人的脑袋,便能去到江鹤一和许长宁身边了。
林笙凝力,正要跃身,突然有几抹黑影伴随着利刃寒光,闪现至他面前,倏地拽住他一条腿,猛地将他拽落!
眼看着刺客刀刀冲自己而来,林笙吓得在人群外围狂奔。
“我只是个无辜的小太监!你们要杀的人在那边啊!!”
林笙边逃边大声喊,爬到墙边本欲跳下去逃生,却发现城楼下方黑压压一片,一个又一个的蒙脸刺客犹如蚁群般涌上城楼,纷纷持利刃与弓箭对观礼的官员展开攻击,一点点朝中央的玄红色身影逼近。
一道寒光闪过,林笙双眼一瞪,极速后退,无奈撞上人墙,只能急急双腿一劈叉!
剑锋在他□□前落下,他险些成了真太监!
“为何偏要冲我来!劈他们啊!他们的命更值钱!”
林笙无助至极,无奈那剑似是盯死了他,再度袭来,林笙闪躲之际,忽有另一道剑光从另一方向晃来,打开了冲他而来的剑。
林笙感觉被人搂住了腰,双腿倏地腾空,仿佛一只小鸡,被横着扛了起来,眼前一顿天旋地转。
他被人带着飞跃许多黑漆漆的人头,来到了最中央的那两道玄红色身影附近,随即啪一声被扔到了地上。
“殿下!”那救了他的人匆忙朝许长宁奔去,被卫迟风持剑拦下,只能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大声喊道,“是洛宸府兵!”
林笙四肢并行地溜去江鹤一身边,抬眼间,在那人脸上看见了那道熟悉的伤疤。
是他的救命恩人!
卫迟风持剑的手稍稍松了几分,望着身穿洛宸府兵服饰的李安然,稍有些意外。
他回头望向许长宁,微微颔首。
他正要向许长宁汇报,刺客的确来自他们一直监视的洛宸府兵所在的方位。
谢筠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引出这帮人,许长宁便已达成目的,她朝卫迟风颔首:“动手吧。”
卫迟风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射向了空中,一道爆炸声仿若号令,朱雀门前新建的十几座的灯楼中,忽然涌出大批禁军与卫士,从外围包抄等待登城楼的刺客,并顺着他们的绳索,登上城楼援助。
“你随殿下一同撤离。”卫迟风对李安然平静命令道,仿佛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李安然无暇深究,当即持剑追上撤退的许长宁等人。
上一刻仍混乱不堪的城楼,因为大批禁军出手管控而瞬间变得有序,仿佛方才的混乱只是做戏。
许长宁拉着薛竹铃,江鹤一拖着黏住他的林笙,林笙则眼巴巴不断回头望向以剑退敌的李安然,双眼冒星星。
一众人迅速赶至城楼边,正等候前方官员撤退,许长宁忽然被一人抓住了手。
江鹤一与李安然正要应对,却发现那人是李令舒。
“宁儿,你与江鹤一在一起甚是危险,速速随我离开!”李令舒满眼着急,一边说,便一边拉拽着许长宁往左侧台阶走。
许长宁却握住她的手,沉声安抚:“母后不必担心我,您先行离开。”
言罢,许长宁便要转身重新走向江鹤一,李令舒固执地拉住她的衣袖,使劲往回拽,可未待她再出言劝阻,忽然有几支箭冲着许长宁与江鹤一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来自城楼内侧的箭,东宫卫士与禁军集中在城楼朝向外侧的三面,仅有内侧通往皇宫一面,无人防备。
李安然手疾眼快,猛地推开二人,打掉了那几支箭。
然而,箭矢伴随着更多不知如何混入宫内的刺客,源源不断涌上城楼,生生冲散了李令舒与许长宁,李令舒急得大声呼唤许长宁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此刻,所有可控的兵力皆已集中在外围,许长宁来不及等卫迟风率人回来,便被江鹤一拉着,穿过李安然硬挤出的一条道,从右侧台阶跑下了城楼。
结果下了城楼,她发现薛竹铃也被人群冲散了,不知去向。
“你去通知迟风速来支援,然后派人去将竹铃寻回来护好!”许长宁立即对身边仅剩的一名卫士命令道。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中生出了一丝慌乱。
情况不应是这样的,明明她已经让卫迟风严格把控宫内的战力,确保将危险控制在宫墙之外,而卫迟风的部署,她从不怀疑。
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
方才从城楼内侧涌上来的刺客,究竟来自谢家哪方势力之手,竟是她未能预料到的漏网之鱼?
谢家仍需她作为傀儡,这些刺客必是冲着江鹤一来的,可她此时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护住他。
“殿下!我们该往何处跑?”李安然并不熟悉宫城,一时有些慌不择路。
“这边!附近有一处既有武器又能隐蔽防御的好地方!”林笙高举着手,一溜烟冲到所有人最前头,“信我!”
林笙望着李安然,而李安然却望向许长宁,欲征求她的同意,许长宁二话不说,直接点头,拉上江鹤一随着林笙一起跑。
可江鹤一却将她往回拽了拽:“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殿下往别处跑。”
“册封之日便丢了翊圣郎,孤的颜面要往何处搁?”许长宁的语气不容置喙,拽着江鹤一继续往前跑,并在沿途留下给卫迟风指明方向的标记。
江鹤一望着她的背影,许是因为一路狂奔加躲避攻击,心跳得极快。
她这是……不愿抛下他一人的意思?
虽然许长宁早已坦言自己所有行为皆是为了利用他,这一次,便是借谢家对他的杀意以达成目的,但她从未抛下过他。
当初她被他屡次激怒,仍派人去静思院保护他,卜选之日他被人刁难,她当众拉起他的手登上高台,再后来整顿太医署,借机为他调理身体,命他为太医令,让卫迟风教他习武……
桩桩件件,名为利用,他却总是受益。
他忽然生出一丝贪婪的念头,方才在城楼上,许长宁说“云止”二字她珍之重之,赐予他,绝非轻贱,莫非真的如他所理解的那般……
她亦对他有几分珍视?
自从在城楼上握住许长宁的手后,他便没有松开过,而许长宁亦不曾挣脱。
她竟愿意在这等危险的时刻,与他在一处吗?
他是燕国的弃子,于她而言,又算什么?
“小心!”李安然忽地吼了一嗓子,刚要钻进屋内的林笙似是察觉了什么,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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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
被提醒的江鹤一当即反应过来,抬剑又打掉一支冲他而来的箭,眼看林笙所说的躲避之处就在前方,他直接从许长宁身后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加快了速度。
顿时双脚腾空的许长宁忙圈住了江鹤一的脖子,不禁有些意外。
她看到他颈间的青筋凸起,但气息却甚是平稳,抱着她的双臂也十分有力。
短短十几日的练习,江鹤一的体格竟已然强至这种地步。
冲入屋内后,江鹤一绕到一屏风之后,小心地将许长宁放下,林笙手忙脚乱,去墙边搜罗了一堆兵器,再扛了两块生锈的盾牌,抱到了李安然和江鹤一面前。
“此处是兵部处置损耗武器的仓库,你们随意挑。”林笙压低声音说道,言罢,又眼巴巴看着李安然的反应。
他一路积极表现,总在期待得到恩人的一句赞赏。
可惜恩人毫无心思。
李安然拾起一把弓弩挂在腰间,将盾牌绑在手臂上,再搬来几块盾牌,将许长宁几乎围起来:“殿下,那些刺客很快便会追上来,您躲——”
话音未落,又有几支箭急急射入屋内,深深扎入墙内。
江鹤一下意识护住了许长宁,沉声对李安然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与阿笙好好护住殿下。”
言罢,他抄起一块盾牌便要起身往外走,李安然却按住了他:“不可,那位将军交代过,我必须护好你们所有人。此处武器众多,我们二人寻一掩蔽之处,尽力以远攻之器拖延他们。”
许长宁朝李安然颔首,以示认可,江鹤一不好再辩,只能听从,拾起好几把弓弩,与李安然伏身行至窗下,开始反攻。
许长宁和林笙一人拿着一块盾牌,藏在屏风后,看着屋外十几名刺客与屋内两人互相射箭,恰巧的是,屋外与屋内的箭几乎同时耗尽了。
“你习武多久?”李安然看向江鹤一,得到“十五日”的答案后,她立下决断,“你负责我的后方。”
言罢,她弃了盾牌,抄起一杆长枪,冲了出去,江鹤一持盾牌与剑紧随其后。
“当心!”许长宁与林笙几乎同时喊出了口,但下一瞬,他们便发现自己多虑了。
李安然的长枪使得极好,几乎无人能近她身,偶有漏网之鱼,亦被江鹤一所击退。
他们在寒冬中冒出了汗,衣袍染上了血,令屋内两人看得有些入迷。
“好帅啊……”林笙情不自禁喃喃道。
“的确不赖……”许长宁应和道。
她不曾想到,江鹤一的第一次实战,效果还不错,是该夸师父教得好,还是夸徒弟天资聪颖?
此外,更让她意外的是,洛宸府兵中,竟出了一个如此厉害的“叛徒”。
前几日她便收到了匿名告密信,信上称洛宸府兵中有人要在册封之日刺杀江鹤一,但并非所有洛宸府兵都知情,有部分人是被带来当替死鬼的。
她并未给信上所说的地址回信,只是派人查信的来源,直至在朱雀门前的那间茶坊,看到了李安然。
她本就计划打击洛宸府兵,直击谢家老巢,这一次谢家不满她动了洛宸,要用洛宸的势力来杀鸡儆猴,正中她下怀,李安然或许便是她反击的助力。
只是这些刺客的招式,与最初登上城楼行刺的洛宸府兵相差甚远,而且他们看上去……似乎都有些矮小……
许长宁沉思之际,忽然察觉有一名刺客在暗处拾起了几支弩箭,她马上冲屋外奋战的二人喊道:“当心左前方的弩箭!”
然而她的提醒还是慢了一步,急急射出的弩箭,划伤了江鹤一的手臂,她看到有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
一股怒意猛地窜上心头,许长宁神色一凛,扔下盾牌,捞起一把弓弩,拔出几支对方射入屋内的箭,快速伏身行至窗沿下,将箭对准了方才射伤江鹤一的人。
她虽不会使剑,但从小便跟着阿兄学过箭术。
她射出的一箭,干脆利落,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阴影,将那刺客一箭封喉。
这一箭仿佛一声战鼓,引来了更多的箭。
卫迟风已率领上百人赶至!
十几名刺客本就被李安然和江鹤一杀了过半,又有几人死于箭下,存活之人看到卫迟风赶来,当即转身逃跑,可未能逃出几步,便被箭射穿了膝盖。
他们倒下之时,也咬破了嘴里的毒物,未待卫迟风问话,便已气绝身亡。
“殿下可有受伤?”卫迟风浑身都是别人的血,可见也历经了一场恶战。
“无碍,你速速带人去将竹铃寻回来。”许长宁并未多说,卫迟风亦心急,马上率十几人离开。
许长宁交代留下的卫士仔细查探刺客的情况,随即抽出一人的剑,割破了衣袍一角,撕下一块布条,走到江鹤一身前,拧眉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欲为他绑上布条止血。
“殿下莫担心,只是擦伤而已。”江鹤一话音刚落,忽地朝一侧一晃,急忙用剑撑住身体。
许是今日剧烈跑动,他左小腿的旧骨伤处此时疼得厉害。
许长宁扶着他,眉心已拧成了一团。
她回头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尸体,手将江鹤一的衣袖攥得愈发紧。
事已至此……
她重新望向江鹤一,神色甚是坚定。
“你伤得还不够重。”
江鹤一一怔,尚未琢磨清楚许长宁此言何意,衣袍便被她掀了起来。
“小八,动手。”许长宁一声令下,名为赵小八的卫士立即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江鹤一按倒在地。
他双手高举套着剑鞘的长剑,对准江鹤一腿上绑着药包的位置,猛地将剑尖往下戳去。
腿骨传来剧痛的瞬间,江鹤一遭另一卫士劈下一记手刀,顿时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