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头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一双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浅浅的水印。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有禁军上前阻拦,大戟呼啸著挥来,戟刃上的寒光扫过满殿烛火。
姚老头看都没看,随手一拨,那杆大戟便像被风吹歪的树枝,连带著执戟的禁军踉蹡著退出去好几步。
又有几名禁军上前,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抬手间便将那些大戟一一拨开,力道不重,却无人能近身。
数十名禁军守在大殿两侧,竟无一人能拦住他。
冠军侯元亨利贞披甲上前,挡在御座之下。
可姚老头在御座二十步外站定,看了景帝身旁的中年内官一眼,并不再往前走了。他抬头打量御座上的景帝,目光平静。
殿内数十双眼睛注视著他,姚老头旁若无人,良久才感慨一句:「没想到,当年的少年郎也这么老了。」
景帝在御座上微微直起身子,浑浊的老眼眯起来,迎著殿外的风雪,借著大殿里的烛火,仔细打量姚老头。
满朝文武皆相视无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
待他看清姚老头面貌时,喃喃道:「你是……」
可时间太久了,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只觉得依稀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强撑著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手臂微微发抖,内官慌忙上前搀扶著他一步步走下御道,往姚老头身前走去。
中书侍郎元祝拱手提醒道:「陛下小心,此人来历不明……」
话未说完,景帝从他身边经过,随手一拨,将他拨开了。
景帝在姚老头面前踉跄站定,他佝偻著背,歪著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他眯著眼,凑近了看,看了又看。
景帝眼睛忽然亮了几分,仿佛将灭的油灯被人拨了拨灯芯:「你是……你是当年与山长在桃花林中一起喝酒的那位先生。」
群臣寂静。
离阳公主豁然转头看向姚老头。方才在马车里,她说著自己偶然听来的故事,姚老头却笃定故事是真的。
因为,对方原本就在那个故事里。
有人悄悄去看陆谨,可陆谨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袖手而立,事不关己。
景帝看著姚老头花白的头发,唏嘘道:「老了。四十一年,大家都老了,但朕老得好像比你和山长还快些。」
老了。
麦子割了几十茬,花开花落四十一载。
当年能开百斤硬弓,一顿吃七大碗饭,跑马一天一夜不嫌累的少年太子,也已经是垂垂老矣、久困宫闱的皇帝了。
景帝似是涌出些力气,腰背稍微直了一点,微笑著回忆道:「那会儿朕的胆子真大,敢从山长桌上抢酒喝,还猜枚赢了山长一次……朕这一生赢了许多次,夺嫡算一次,礼升九年御驾亲征大捷,气死南朝皇帝算一次。可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来,赢了这么多次,都不如赢山长那一次。」
姚老头随口道:「投胎也算一次。」
离阳公主面色一变。
可景帝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四十一年了,先生这嘴皮子还是老样子。朕还记得,朕从营口逃出来一天一夜没吃,晚上先生升起篝火,朕一边吃东西一边流泪,狼狈极了……先生嫌弃地说,让我离篝火远点,小心我这个草包被篝火点著了。」
离阳公主看向姚老头的眼神又复杂几分。
就在此时,景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又弯了几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内官肩上。
姚老头捉住他手腕,闭眼号脉。
殿中文武一惊:「大胆!」
「放肆!」
「护驾!」
景帝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禁军与元亨利贞也慢慢退了回去。
安静中,景帝由著姚老头给自己号脉,片刻后,姚老头慢悠悠道:「是命数到了,七十三岁,够本了。寻常百姓活到这个岁数,孙子都该抱孙子了。」
景帝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先生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姚老头自顾自说了个方子:「黄芪三钱,党参二钱,当归二钱,枸杞三钱,熟地二钱,山茱萸二钱,杜仲二钱,牛膝二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之后,若觉身轻,再以此方减半,续服三七二十一日,此后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剂。」
景帝答应下来:「好。」
群臣当中有人小声提醒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时隔四十一年人心叵测,小心方子有相克之毒……」
姚老头斜睨过去:「方子没毒,想吃自己加。」
景帝朗声大笑:「好好好,先生还是当年那位先生!」
他慢慢收敛了笑容,转身慢慢走上御道,坐回龙椅上。叙旧够了,他便还是那位坐拥五千里疆土的帝王。
世间的人情,早在坐上龙椅那一刻便断了。
景帝依靠在龙椅上,凝视姚老头许久:「姚先生,四十一年不见,此番为何入世?」
姚老头指著离阳公主:「瞧这女娃娃顺眼。」
景帝扫了离阳公主一眼:「为何偏偏瞧她顺眼?她先前可是闯了不少祸。」
姚老头笑了笑:「顺眼便是顺眼,没有为什么。」
景帝那双浑浊的眼睛凝视著姚老头的双眼,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方才冠军侯曾言,在武庙从未听说过先生名讳。」
姚老头嗤笑道:「冠军侯是谁?让吴恪之来说。」
景帝若有所思:「山长可知先生来此?」
姚老头淡然道:「我去哪还不用知会他。」
景帝眉头渐渐皱起,他看了一眼离阳公主,又看向姚老头:「姚先生可来为朕做事?愿以国师相许。」
离阳公主一怔,手指攥紧袖子。
景帝的意思,还是对她先前闯得祸事耿耿于怀,不想将姚先生留在她身边。待她没了武庙做靠山,其他支持者早晚改换门庭,她在这上京城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离阳公主紧张的看向姚老头,她知道姚老头随自己下山另有所图,国师之名,可比跟著她有用多了。
下一刻,姚老头随口答道:「老了,只想找个地方颐养天年,我看离阳公主府便不错。」
离阳公主攥著袖子的手指缓缓松开,眼中有了几分笑意。
此时,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元襄,终于抬起眼皮,缓缓说道:「陛下,殿下幼时顽劣但本性不坏,便让姚先生留在殿下身边悉心教导吧,想来不会再惹什么祸事了。」
景帝又沉思片刻,终于是眉头舒展开来,缓缓说道:「如先生所愿,便留在离阳公主府吧,小女幼时如朕掌上明珠,养得肆意妄为了些,还望先生多多照看,莫让她做事冒冒失失了。」
群臣相视一眼,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景帝挥了挥衣袖,沙哑道:「退朝吧。」
景帝身旁那位中年内官深深看了姚老头一眼,朗声道:「退朝!」
有人不甘心,站在殿中迟迟不走。
他们悄悄看向陆谨,可陆谨并不理会,自顾自往外走去,不结党、不勾连,只一个人走进大雪中。
姚老头慢吞吞往外走去,景帝忽然唤住他:「姚先生。」
姚老头回头看去,只见景帝独坐在龙椅上,拢在阴影里,仿佛将要飘摇的烛火,风一吹便要熄灭。
景帝唏嘘道:「姚先生,朕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山长,若先生有机会见他,帮忙说一句,朕当年答应他的,没有忘。」
姚老头应下:「好。」
……
……
离阳公主跨出大殿门槛时,站在雪中深深吸了口气,只觉空气凉爽轻甜。
回京之后,她十余次向宫中递拜帖皆石沉大海,直到今日,最难过的坎儿,才算是过去了。
此时,中书侍郎从她身旁经过时,面无表情道:「殿下实乃上天眷顾之人,这般困境都能叫你绝处逢生。」
离阳公主微笑道:「此番出使宁朝九死一生,若非陇右道和东京道的精锐策应,真要交代在路上了……送本宫去和亲是中书侍郎大人的主意吧,本宫定有后报。」
中书侍郎眼皮跳了跳:「姜御和元崇也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懂女人的裙摆是杀人的钢刀。」
离阳公主闻言并不动怒,只意味深长道:「中书侍郎大人是想暗讽本宫以色事人才得了两位节度使的支持?可是大人,女人的裙摆从来不是刀子,人心里的欲望才是。而你我心里的欲望也不是你我的敌人,虚伪才是。」
说罢,离阳公主不再多看对方一眼,转头搀著姚老头的胳膊笑吟吟道:「老爷子走吧,府中应该备好饭菜了,还有两坛五十年的玉泉酒。我今晚就坐您旁边,为您添酒、夹菜,往后您可就是我所有靠山里面最大的那座了。」
姚老头斜睨她:「你先前还说我那徒弟才是。」
离阳公主笑意盈盈:「您不知道吗,女人可是最善变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