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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共赴刀山,火海,春秋,冬夏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夏停住脚步,不再往前挤了。


    她静静看著人海在迎亲的队伍面前退让开,而后又在队伍后面合拢,一直到齐家门前。可齐家门前没有迎客的小厮,没有撒喜钱的小厮,只有齐忠一个人站著。


    陈迹勒住缰绳,他看著齐忠,齐忠也看著他。


    金猪上前几步踏上石阶,把礼单递过去:「齐家的,来迎亲了。聘书、礼单、请期帖,玄??束帛四匹,酒果六盒,一样不少。」


    但齐忠没接。


    金猪举著礼单,脸上还挂著笑:「怎么,我等失了礼数?」


    齐忠不看金猪,看向陈迹,掷地有声:「下马。」


    陈迹沉默片刻,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水里,一步步走上石阶。


    齐忠负著双手,明知故问:「敢问阁下今日来我齐家何事?」


    陈迹平静道:「来迎亲。」


    齐忠沉声道:「大声点,说给门外百姓听,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金猪眯起眼,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已经不笑了:「忠儿啊……」


    陈迹抬手止住金猪话茬,高声道:「陈家庶子陈迹,依婚约来齐家迎娶齐家嫡女齐昭宁。」


    齐忠指著石阶下的两尊石狮子:「依大宁律法,一品大员宅邸石狮子只许高六尺,我齐家门前这一对儿乃高宗御赐七尺二寸,许我齐家可与亲王并肩。」


    说罢,齐忠又指齐家大门内:「正堂还有一块匾额,天下文心,乃中宗手书。齐家数百年,出过七位阁臣……」


    陈迹静静听著齐忠细数齐家门楣,高得像一座泰山。


    片刻后,齐忠凝视陈迹:「既是来迎亲,我齐家理应由长辈出门相迎,你作三揖后再入门。可我齐家主事的长辈都被你阉党撵出京城了,你且朝南边作揖拜一下吧。」


    石阶下的百姓尽数哗然:「南边是什么地方?冀州?」


    「这是让他给齐贤谆和齐斟悟作揖?」


    「这是让他认错!」


    此时,金猪上前一步,站在齐忠面前,与对方脸颊只有一拳的距离,压低声音狞声道:「忠儿啊,差不多得了,你们齐家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也就是袍哥和二刀性命捏在你们手里,也就是这小子重情重义,不然你们齐家如今没了三法司和齐阁老,还能护得了齐家多久?」


    齐忠冷笑:「齐家在冀州的底蕴还在,齐镇齐老爷子早先辞官归隐,如今已在进京的路上了,不日将起复。我齐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还不是阉党能冒犯的。滚开,他若不愿拜,我这就命人杀了那两人。」


    金猪还要说什么,却听陈迹轻声阻拦道:「金猪大人,不必多言。」


    下一刻,陈迹对南方作揖,一揖到底。


    待三揖作罢,他转头看向齐忠:「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齐忠朗声道:「来我齐家迎亲,三拦三让的礼数总得讲一下。」


    街面上,有年轻汉子好奇道:「啥是三拦三让?」


    有位中年妇人解释道:「豪门大户的规矩,进门前得先答了对联和吉语才行,好比齐家人出上联千里姻缘一线牵,陈家那庶子要对百年佳偶两心连。不过一般是进了门才拦第一次,如今看样子,门都不让陈家庶子进了。」


    年轻汉子啧了一声:「那要是我这种不识字的,还进不去了。」


    此时,陈迹平静道:「请吧。」


    齐忠朗声道:「陈家弃子,何颜立我齐家之外?」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陈迹低头不语。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联……不是说要对吉利话吗?」


    「齐家这是不打算让他进门了。」


    「我要是齐家,也不叫他进门,阉党鹰犬!」


    齐忠斜睨陈迹:「怎么,对不上来?那我再换一联好了,负心薄幸,今日何颜迎亲?」


    陈迹依旧沉默不语,并不还嘴。


    金猪看向齐忠:「够了么?够了就把人放了。」


    齐忠冷笑:「想走?还没到时候。我什么时候说够了,你们才能走,不然就等著给那两个人收尸吧。」


    此时,齐家大门豁然洞开。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齐昭宁披著一袭白色狐裘大氅,眼角胭红。


    齐昭宁站在门坎内,定定地看著陈迹许久,她看著大雪落在陈迹头上,数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低声说道:「我曾盼这一天,盼了日日夜夜,绝没想到会是今天这幅模样。下辈子,我要变成一枚尺寸不合适的戒指,摇摇欲坠的戴在你手上,让你每时每刻都担心我会消失。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下一刻,不等陈迹说话,齐昭宁已高高昂起头颅,对门外的人海朗声道:「陈家庶子陈迹,构陷忠良,此为不忠;负心薄幸,此为不义;压榨百姓,此为不仁;反出陈家,此为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白鲤郡主弃如敝履……」


    齐昭宁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道:「别人不要的,我齐昭宁也不要。」


    人海里的百姓面面相觑:「齐家退婚了!」


    「退得好!」


    「闹出这档子事以后,谁还会嫁他。」


    「但凡是个良善人家,都不该嫁给这种阉党。」


    吵吵嚷嚷间,不知是谁丢了一枚鸡蛋砸在陈迹背上,陈迹一动不动。


    百姓一开始还有些胆怯,可他们见陈迹不动,便又壮起胆子扔出下一个鸡蛋。


    远处的张铮看著陈迹站在大雪里,那个在固原龙门客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个在安定门前福王牵马、那个一身大红色麒麟补服如箭一般射向丹陛大乐堂的少年,如今站在齐家门楣下,低著头。


    仿佛光从天上照下来,唯独在他身上缺了一块。


    张铮吸了吸鼻子,拉著张夏往外走去:「别看了。」


    他硬生生拉著张夏走出人海,走出府右街,一边走一边说道:「眼不见心净,他既然选择不看你,你便该懂他意思。他很聪明,所以他很清楚今天来齐家会发生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忽然挣脱了张铮的手掌,牵著枣枣站在鹅毛大雪中。


    张铮急了:「你做什么?」


    张夏突然牵著枣枣转身,一言不发的往府右街回返。


    张铮趟著雪挡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做什么,你现在过去帮他说话,只会和他一起挨骂。听哥一句劝,咱们回家,只当今天没来过。」


    大雪中,张夏豁然抬头,凝视著张铮的双眼:「哥,他不敢看我,只因为他就是这种人,只会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把所有的路都自己走完,只会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推开我们,让我们离他远一点。」


    张铮哑然。


    鹅毛大雪斜斜飘过,吹著张夏的发丝与红衣,还有枣枣的鬃毛一起迎风招展:「我理解,但不代表我不疼。」


    她转头看著府右街那黑压压的人群:「世人先前只看见他的光鲜,可我看见过这四千里路的每一步,从洛城到固原,从固原到京城,从崇礼关到教坊司,我知道陈迹为了救白鲤做了什么,为了救袍哥做了什么,为了那个刻舟求剑的执念做了什么。我不想他觉得,这一年里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


    张铮怒道:「你既然见过他为白鲤赴汤蹈火,那你就不想看看,他愿不愿意为你也赴汤蹈火一次,凭什么我张铮的妹妹就得受这种委屈?」


    张夏回头凝视张铮:「不用试探,我知道他愿意。而且,我也不需要把谁放在秤上衡量。哥,佘登科刺穿陈迹心境的那一刻起,他再见到每一个人都会觉得,对方是带著刀来的。我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他对所有人失望。」


    张铮问道:「袍哥和二刀怎么办?」


    张夏整理著枣枣背上的马鞍:「有后手,他们不会有事的。」


    张铮眼神复杂起来:「可你不是他的月亮。」


    张夏甩开张铮,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做不了月亮,那就做太阳!」


    她拍了拍枣枣的脊背,俯身朝府右街冲去。枣枣雄壮的马蹄扬起雪来,鼻息喷吐白气如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来到人海前:「让开!」


    百姓转头看来,纷纷向后闪躲让出一条路来,因为躲得慌忙,跌跌撞撞摔倒一片。


    陈迹站在齐家门前转头看来,看著那一身红衣少女策马奔腾而来,就像对方第一天来太平医馆时那般莽撞。


    可那枣红骏马和骏马上的人,仿佛天生便是舞台上的主角,不管唱青衣还是唱花旦,都永远是最璀璨夺目的那一个,光芒万丈。


    张夏排开人潮在齐家门前驻马而立,平静的看著陈迹。


    齐昭宁急声道:「张夏,你来做什么!」


    张夏并不看她,而是依旧平静地看著陈迹,命令道:「娶我。」


    陈迹怔在原地。


    他走了很远的路,穿过无数次人海。如今,人海里终于有个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散的人,骑著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像一个英雄似的,豁出一切名声、勇气、退路,来救他了。


    共赴刀山,火海,朝霞,傍晚,春秋,冬夏。


    陈迹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他嘴巴张了张,许久后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张夏皱眉,攥著缰绳凝声道:「大声点,别光说给我听,说给所有人听!」


    陈迹笑了起来,高声道:「好!」


    齐昭宁站在门槛内凄厉道:「陈迹,你不许答应她,别忘了那两个人还在我齐家手里,你敢跟她走,便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然而就在此时,府右街外又来人了,皎兔冲进人群高喊道:「救出来了,袍哥和二刀已经救出来了!」


    齐忠面色一变,纵身跃上屋檐,踏著屋顶向南边狂奔而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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