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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世界两端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城一场大雪,天下缟素。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被压得很低,仿佛正有某个不可直视的存在,低眉垂眸俯视著京城。


    陈迹和乌云并肩坐在屋脊上,抬头与低垂的云层对视著。他将鲸刀横在膝上,一次又一次将鲸刀推出刀鞘,合拢,再推开,再合拢。


    鸡鸣声响起。


    乌云喵了一声:「要去挑水吗?」


    陈迹定定地看著天色:「以后都不用挑水了。」


    乌云歪著脑袋看他,尾巴尖儿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画出一道浅浅的弧:「为什么?」


    陈迹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安西街的那些人一个不少地凑在一起,就还能像过去一样。早上我去挑水,佘登科劈柴,刘曲星偷懒,师父骂骂咧咧地起来,掀开锅盖一看,粥又糊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要看见很远的地方:「但那些人再也凑不齐了。」


    乌云似懂非懂,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陷进那层厚实的黑毛里,暖烘烘的:「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做成,还要挨好多人骂,这样想想,当初还不如走了呢。」


    乌云竖起耳朵:「去哪?」


    「海上吧,」陈迹把刀往膝前一横:「找一条船当水手,嗯,也不用当什么正经水手,每天喝得稀里糊涂,船往哪飘我们就往哪走。」


    陈迹思绪不知飘去了哪:「西方的小国国王可能更好杀一点,杀两个也许就能寻道境了……也不知道杀他们有没有用?不知道他们现在发现新大陆了没,要是没有,咱们去那边应该能干一票大的。」


    陈迹幼稚的憧憬著无法企及的地方,或许说给别人听会显得有些幼稚,但说给一岁的乌云刚刚好。


    乌云思索片刻,喵了一声:「迎亲之后就去吧?偷偷溜走。」


    陈迹思索很久:「好啊。」


    乌云好奇道:「那咱们还回来吗?」


    陈迹陷入沉默。


    此时,小满从厢房推门而出。


    她抬头见陈迹和乌云在屋顶坐著,当即顶著一脸疲惫走进灶房系好围裙:「公子,我给你煮点粥,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翻下屋顶,打量著小满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小满没有回答,只蹲在灶台旁塞著柴火与稻草:「公子,你去迎亲,袍哥和二刀就能回来么?」


    陈迹靠在灶房门口,没有回答。


    小满没有追问,只碎碎念著:「街坊邻居真是势利眼,以前你还是武襄子爵的时候他们殷勤得很呢,小满姑娘小满姑娘的叫著。结果现在你被夺了爵,他们看见我都装做不认识。对了,前天来了个解烦卫说,你现在不是武襄子爵了,这栋宅子也得收回去,给咱们七天时间找住处。」


    说到此处,小满可怜巴巴的看向陈迹:「公子,你能不能找人商量商量,咱花银子把这小宅子买下来,这是咱们在京城第一个家呢。」


    陈迹忽然开口:「小满。」


    小满疑惑:「嗯?」


    陈迹想了想:「等会儿去买两坛好酒,中午袍哥回来了一起喝,把昨天欠的都补上。」


    小满眼睛一亮:「公子真能救回袍哥?」


    陈迹笃定道:「一定能。」


    此时,院子外有人踩著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陈迹走去推开院门,胡同里已经站满了人。


    金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二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手里捧著红绸裹著的木盒、迭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封好的酒坛、扎著红绳的果盒,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不远处还站著四个人,穿著簇新的蓝布长衫,头上裹著红巾,手里拎著唢呐、锣鼓、镲。


    「人齐了,马就在胡同外,」金猪拍了拍身上的雪:「十二个小厮,一班鼓乐,东西也都备好了……人和礼都少了点,但凑合著用吧。」


    陈迹打量众人片刻,转头对金猪说道:「多谢。」


    金猪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报纸来:「先别急著谢我,这是今早的文远晨报,你看了再说。」


    陈迹接过报纸低头看去。


    却见头版刊著硕大的字:「陈家庶子今日迎娶齐家嫡女。」


    可文章里对迎亲只字不提,反而写起靖王构陷一事始末:阉党吴秀勾连景朝军情司林朝青构陷靖王,因无罪证给靖王定罪,便遣陈迹前往内狱骗取靖王血书,妄图诱使千岁军劫狱谋逆。


    陈迹因此功劳平步青云,由雀级密谍一路升至正六品海东青。


    待陈迹入京,又故技重施,骗取白鲤郡主亲生父亲韩童信任后,将其捉入内狱刑讯逼供。此人早在洛城便垂涎白鲤郡主美貌,待白鲤郡主充入教坊司,便用贪墨所得、压榨百姓所得平安钱合计五十四万两白银,于教坊司赎买白鲤郡主收为禁脔。


    然白鲤郡主得知实情,识破陈迹真实面目,便趁机救走生父韩童远走他乡。


    待齐家三法司为靖王平反后,首恶吴秀被判斩立决,从犯陈迹被夺爵位,贬为庶民。


    小满抄著铁勺凑在旁边忿忿不平道:「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公子为了靖王和郡主快把命丢了,怎么到他们嘴里变成这样了?」


    金猪叹息道:「可在百姓看来,确实如此,也只能如此,连朝廷对外也是这么说的。你若告诉百姓,是阉党以身入局不惜自污也要为靖王平反,百姓不会信的。这世道也没人会信,有人九死一生的走四千里路,只为救一个朋友。」


    小满挥舞著铁勺:「可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如何让旁人相信自己的话。


    金猪看向陈迹:「也不知徐斌那老小子是怎么说服钱平和祁公的,街上都是三山会的人在卖文远晨报,三山会处事公允,百姓见是三山会卖的报纸就先信了三分。今天大雪封路,百姓无事可做,只怕要有不少人去瞧热闹,到时候少不了闲言碎语。」


    陈迹低头不语,眼神藏在阴影里。


    小满也小心翼翼地打量陈迹:「公子千万别理会这些,公道自在人心,早晚会真相大白的。」


    陈迹嗯了一声:「不碍事。」


    金猪疑惑:「齐家一边要你迎亲,一边在晨报上诋毁你,齐三小姐到底想要干什么?」


    天上忽然又飘起雪来。


    陈迹合拢报纸,抬头看著天上飘落的大雪:「我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金猪好奇道:「她要做什么?」


    陈迹抬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她要退婚。她要告诉全天下,是她自己不要这门亲事的。」


    金猪怔住。


    陈迹拍了拍金猪的肩膀:「走吧,迎亲。」


    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乌云一眼,乌云点点头,踩著屋顶的积雪翻过屋脊,消失在大雪里。


    ……


    ……


    鼓乐响起。


    陈迹出门翻身上马,慢吞吞的跟在四名鼓乐手后面。白茫茫的大雪里,迎亲队伍孤零零穿过长街。


    将至府右街时,他渐渐听见人声鼎沸。


    府右街已经站满了百姓,将积雪踩成了黑泥。


    当迎亲的队伍拐上府右街,人群中有人呼喊道:「来了!」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齐齐往前涌了一步。前面的人被后面推著,脚底在雪里打滑,有人骂了一声,没听清骂谁,声音就被新的喧哗淹没了


    一名汉子在人群中踮脚打量陈迹:「还真来了!」


    人群中,有女子好奇问道:「怎么穿著灰布衣裳,不是说他有一身御赐的麒麟补服么。」


    汉子讥笑道:「你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这阉党已经被陛下夺了爵,麒麟补服也收回去了,如今什么都不是。」


    女子疑惑道:「可我听说他劫狱是为了救靖王,还挺有情有义的。」


    汉子不屑:「你没看文远晨报么,靖王是被阉党构陷入狱的,这小子进内狱不是为了劫狱救人,是要骗取靖王信任,不然白鲤郡主能离他而去?不然陛下能夺他爵位?」


    「这阉党早先和张二小姐勾勾搭搭,气得齐三小姐当街撕了报纸。后来又跑去教坊司赎买白鲤郡主,根本没把齐家放眼里。结果白鲤郡主看破他真面目,丢下他走了。」


    「当初不珍惜婚约,如今什么都没了,又回头来求娶齐三小姐,想要攀附齐家,当真不要脸。」


    「呸,阉党误国!」


    「阉党,还有脸来齐家迎亲!」


    斥责声渐渐大了,几乎要将鼓乐声盖下去。


    陈迹策马走在议论声中目不斜视,仿佛议论的并不是自己。


    就像手被刀割了第一次会疼,可第一百次的时候,你只会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迹像一座空旷的山谷,任由四面八方的风,无休无止地刮进来。


    怒骂声中,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去,正看见大雪中,张夏牵著枣枣站在人海里凝视著自己,对方一身红衣,像初见时那般鲜艳夺目。


    陈迹目光动了动。


    他看见张夏不顾张铮劝阻,牵著枣枣往前挤来,穿过人海。


    可陈迹听著周遭沸腾的骂声,不再看张夏。他像是彼此并不相识一般,继续策马往前走去,直到人海将两人彻底隔在世界两端,渐行渐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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