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
陈迹的日子突然平静下来。
每日清晨起床先在墙上划一笔正字,记好自己被关押在都察院监多少天。然后蹲在院子里用小吏送来的柳条和青盐刷牙,再倚在门框上等羊肉包子。
白龙大人每天如约而至,带一份报纸,再赢他四十局棋就走,不多也不少。
第二十一日,陈礼尊又替小满送来了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只漆盒,漆盒总共三层,一层点心,一层蜜饯,一层瓜子、松子。
第三十一日,白龙带来消息,三法司差遣出去的小吏已回返京城,刑部将靖王谋逆案、庆文韬谋逆案的平反卷宗呈入仁寿宫,但仁寿宫迟迟不见动静。
第四十二日,宫中传出圣旨,庆文韬平反,追封靖边侯,谥武烈,于固原城外修衣冠冢,配享太庙。
礼部拟祭文,翰林院写碑文,遣钦差去固原宣读。
十八年前庆文韬被砍头的时候,固原边军跪在固原城外跪了一天一夜。砍完之后,固原城家家户户门口都烧纸钱,烧了三天。
街上是白的,不是雪,是纸灰。
固原边军和灯火等了十八年的平反,终究迟了十八年。
第四十三日,兵部尚书王道圣递折子,称庆文韬、靖王谋逆,两案同源,同审同判,方显朝廷公允。折子递进去,陛下留中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十五日,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
第四十六日,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书。
第四十七日,刑部、大理寺将平反卷宗重新呈进。
第四十八日,宁帝朱批。
宫中再传圣旨,靖王平反,追封靖献王,谥号单一个献字,配享太庙。
如谥号文正一般,文正是文臣此生至高追求。而谥号单一个献字,则是亲王最高规格,意为绝顶聪明、品德极高、接近圣人、对国家有大功、德行完美的人。
得谥号献者,多为开国亲王,亦或功勋第一的宗室。
吴秀被押入内狱大牢,斩监候。
西风发配岭南。
所有人都有了去向,惟独陈迹除外。所有人似乎都把他忘了,谁也没提他该如何处置。
待到夜晚,这偌大都察院监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迹仰躺在冰凉的青砖上,看著被灰瓦屋檐框住的月色,不知看了多久。
巡夜的小吏提著灯笼经过门前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峨眉峰,还他妈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著,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你们来说!」
「伤你妈的头!」
「葵花点穴手!」
「元芳,你怎么看?」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对不起,我是警察。」
「阿伟已经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疯了,武襄子爵疯了,」小吏面色一变,提著灯笼溜走。
……
……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初七。
第五十四日。
陈迹穿著单薄的衣裳站在水缸旁,看著水面里的自己,头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连胡须都蓄了不少。
突然间,一片片雪花落下,打乱了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细纹,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磅礴的大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
都察院监的屋檐、墙头、石桌、棋盘,都开始白了。先是薄薄的一层,盖住青砖的本色,然后越来越厚,把所有的棱角都抹平了。
陈迹站在原地没动。
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眉毛上。
洛城的雪也是这样的,大片大片地落,把安西街铺成白的。那时候他和佘登科、刘曲星三个人,大早上起来扫雪,扫了半天,雪又落了一层。
门外响起脚步声,白龙推门而入,他看见陈迹身上落了一层雪:「站在这做什么?」
陈迹忽然说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讥笑道:「谢本座做什么?」
陈迹咧嘴笑道:「都察院监故意将我关在最空落落的角落是打算逼疯我,好在白龙大人每日都来,让我不至于那么无聊……白龙大人每天都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迹清楚。
当一个人被独自监禁时,十二个时辰之后会开始烦躁、焦虑。
第三天开始睡眠混乱,时间感消失,忘记过了几天,对声音、光影敏感。
第七天后开始幻听。
第十四天后开始记忆力减退,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三十天后情感麻木,失去语言欲望,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这本是现代战争中审讯最常用的手段,齐家或许原本就想用这法子无声无息地毁了他,偏偏遇到个每天都来的白龙。
白龙淡然道:「不必无端揣测,本座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每日输棋四十局都不会气急败坏的人。」
陈迹从对方手中接过羊肉包子:「宫里有消息了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白龙用手扫了扫石凳上的积雪,坐了下来:「明日就是你与齐家的婚约了。」
陈迹有些恍惚。
原来明天就是腊月初八了,自己在都察院监里关押了这么久。
白龙继续说道:「齐家近来一直在坊间散播消息,一是往你身上泼脏水,传你负心薄幸,惹得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二是传扬我朝律法里悔婚的那一卷,想来是打算在你毁婚后,将你发配岭南。」
陈迹咬了一口包子:「这些与我出不出去有何干系?」
白龙抬头看他:「陈礼尊和张拙一直想为你递折子,但不是现在,他们都知道你不会去娶齐三小姐,为免你被流放岭南,干脆让你关在都察院监熬过婚约。两人商量好了,熬过明天,再一起进宫为你说情。」
陈迹笑了笑:「原来如此,倒是个好办法。」
白龙话锋一转:「但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今日一早就有礼部官员候在午门外递折子,说你劫狱情有可原,望陛下从轻发落。」
「礼部?」陈迹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齐家人?」
白龙嗯了一声,淡然道:「礼部官员去了不少人,想来是打算让陛下今日就将你放出去履行婚约。你得早做打算,若是恰巧今日将你放出去,明日该怎么办。」
陈迹低头吃著包子:「这么多天都没人为我求情,有这么好的孤臣当刀子,陛下不会放我走的。我不信齐家能用一纸婚约,把我送去岭南。」
白龙斜睨他:「你心里当真连半分齐三小姐都没有?要本座说,齐三小姐一往情深,其实你和她成亲也无妨。」
陈迹摇头,刚要说什么,却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院门被人豁然推开,积雪被穿入的风卷著飞到半空。
长绣领著四名解烦卫走入小院,他看见白龙,故作惊讶道:「原来白龙大人也在。」
白龙微微点头。
陈迹目光落在长绣手中的赭黄色卷轴上,圣旨到了。
长绣笑眯眯道:「武襄子爵接旨!」
陈迹披散著长发,伏于雪地上:「臣,陈迹,接旨。」
长绣展开卷轴,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襄子爵陈迹,以勋贵之身,目无法纪,擅闯内狱,劫夺重犯。此等行径,实乃藐视国法,罪不容诛。然念其昔日于固原浴血救驾,忠勇可嘉;于羽林军中,练兵整纪,颇有成效;于京城之中,创报便民,亦见用心。功过相较,不忍加诛。」
「特此,夺武襄子爵爵位。望尔此后洗心革面,恪守法度,勿负朝廷宽宥之恩。著即出狱。」
「故兹削夺,告示中外,咸使闻知。」
夺爵。
陈迹从此又成了布衣之身。
长绣低头看向陈迹,笑著说道:「陈大人,谢恩吧。」
陈迹朗声道:「草民陈迹,伏乞圣恩。」
长绣将圣旨卷好递给身后的解烦卫,他在风雪里嗅了嗅味道:「羊肉包子?」
陈迹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长绣大人好鼻子。」
长绣笑著说道:「行了,陈大人赶紧回家去吧,在这都察院监待了快两个月,想必归心似箭,卑职就不耽误大人时间了。」
陈迹随口道:「我现在一介布衣,不是什么陈大人了。」
长绣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以陈大人的本事,起复是迟早的事,省得卑职改来改去了。」
陈迹转头看向白龙,白龙挥了挥衣袖:「回家去吧。」
他点点头,正要回屋收拾东西,白龙却忽然说道:「这里的东西都别带回去了,没甚值钱的,只当都留在过去了。」
陈迹一怔,而后展颜笑道:「也是,诸位,告辞。」
说罢,他大步走出小院,踏著积雪穿过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很高,雪把墙头盖成白的,衬著灰蒙蒙的天,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巷子。
陈迹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甬道尽头,那道黑漆大门敞著。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甬道很深,大雪漫天,看不出他从哪间院子出来的,也看不出他走了多远。
他跨出门槛。
风迎面扑来,夹著雪花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但干净。
他站在门口,让那口冷气在肺里待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融进雪里。
陈迹起初慢慢地走,然后越走越快。
风灌进领口,他也没缩脖子,头发散了,被风吹到脸上,他用手拨开。
拐上长安大街。
街更宽了,雪是横著飞的,打在脸上生疼。
长安大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酒旗冻成硬邦邦的布片子,悬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一个挑著担子的小贩缩在墙角,担子上盖著油布,雪已经把油布压白了。
经过午门。
午门是红的,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城楼上的琉璃瓦白了,只有屋檐边上还露著一线黄。
几名守门的解烦卫站在门洞里避风,看见他跑过来,愣了一下。陈迹也没看他们,从午门前跑过去。
待陈迹站在烧酒胡同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在面前散开。
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院子里,小满正坐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发呆,小和尚在一旁低头念经,袍哥闷闷不乐地抽著烟锅,二刀蹲在灶房门口剥著蒜。
听到陈迹的声音,小满猛然抬头,一个箭步冲到陈迹面前:「公子……公子您终于出来啦!」
只是,小满原本还满心欢喜,可看到陈迹凌乱的头发和胡须,还有瘦削的身形,顿时又红了眼眶。
她侧过身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他们怎么把你关这么久啊!」
陈迹笑著说道:「没事,这不是出来了吗?只是夺了爵位,有惊无险。」
小满转身冲进灶房:「你先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烧水。」
刚进灶房,灶房里便传来小满哇哇大哭声,小满一边哭一边添柴。
袍哥起身上下打量陈迹,片刻后咧嘴笑道:「出来就行,我去打两壶好酒,中午好好喝一顿。」
此时,小满又冲出灶房,吸著鼻涕从腰带里抠出两枚银锭:「两壶不够,袍哥多买些,要便宜坊最好的石冻春。再切两斤驴肉,割半斤猪耳朵、猪尾巴,还有六必居的糖蒜……反正下酒的小菜你看著买,别省银子。」
袍哥哈哈一笑:「难得小满大方一次,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说罢,他在脚底磕了磕烟锅,冒著风雪领二刀出了门。
灶房里的水烧开,小满拖来一张椅子,将陈迹按在屋檐下,帮他用热水打湿的帕子敷了敷下巴:「公子胡子都这么长了,我帮你捯饬捯饬。」
陈迹安心坐在椅子上被一块床单裹住全身,任由小满拿著一把剃刀,帮他一刀刀刮掉胡须。
刮胡子的时候,小满碎碎念著:「家里一切都好,阿夏姐姐来了好几次,送了不少东西来。但能看出来她挺生你气的,公子既然出来了,寻个机会向她赔个不是……」
「大老爷也来过两次,留了五百两银子,还说有事可去都察院衙门寻他……」
「那个叫长绣的小太监也来过,但他就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金猪大人也来过,留了八百两银子……」
「皎兔和云羊也来过,云羊站在门外等著不肯进来,皎兔大人给了五百两银子,人还挺好的。不过这个女人很没分寸,老是捏我的脸……」
陈迹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静静地看著屋檐外鹅毛大雪落下,只觉得世界无比安宁。
待一切妥当,小满捧著一面镜子站在他对面:「看,干不干净?」
陈迹称赞道:「小满好手艺……袍哥和二刀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此时,一支巴掌长的透骨钉从院外飞来,直直钉在正屋门梁上,透骨钉上还缠著一封信。
陈迹没去看信,第一时间便扯开围在身上的床单往外冲去,动身前高声道:「小满,鲸刀。」
小满将墙根靠著的鲸刀抛给陈迹,陈迹在半空中抽刀出鞘,刀刃出鞘时将飘落的雪花一枚枚切成两半。
可当陈迹提刀冲出院子时,烧酒胡同里早已空空如也。
陈迹回头看向小满:「信上写的什么?」
小满拔下透骨钉展开信纸,面色难看起来:「公子,信上让你明日去齐家迎亲,不然就杀了袍哥和二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