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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密码簿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6章 密码簿


    第三日。


    陈迹被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他披著衣裳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雨幕顺著屋檐垂在青砖上。


    今天还有没有羊肉包子吃?


    不知道,那位白龙大人最近杀气有点重,也许不会再来了。


    正胡思乱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龙推门而入,手里拿著羊肉包子。


    陈迹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油纸伞,收拢靠在墙根,又从对方手里接过羊肉包子,撕开浸出油星的黄纸:「白龙大人没有差事要做么,怎么每日都来这都察院监?」


    白龙并不回答,径直进屋,指了指铺开的棋盘。


    陈迹愕然地坐在对面,从早到晚,白龙赢了他十五局,然后起身走人。


    第四日。


    秋雨没停,白龙依旧带著羊肉包子来。


    依旧一言不发的坐在桌案旁,赢下陈迹十七局后,起身撑伞就走。


    第五日,赢十七局。


    第六日,赢十八局。


    第七日,赢十九局。


    第八日,赢十九局。


    第九日,赢十八局。


    秋雨又下了六天,两人的棋也下了六天。


    这六天里,白龙竟是一句话都没再和陈迹说过,只赢棋走人,把陈迹赢得苦不堪言。


    待到第十日,秋雨终于停歇。


    陈迹披著衣裳倚在正屋门框,看著白龙推门而入,终于忍不住纳闷道:「今天天气这么好,您要实在没差事就抓抓军情司谍探,或者贪官,实在不行出去秋游一下也是好的。」


    白龙径直坐在院中石桌旁,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昨日仁寿宫里在商议如何处置你。」


    陈迹思忖道:「流放岭南、发配充军、全身而退?」


    白龙手指轻轻敲著石桌:「不论靖王是否平反,劫狱都是重罪。有人说要斩监候,以做效尤,有人说要将你流放岭南。只有张拙一人帮你说话,连陈阁老都置身事外了。按张大人的意思,念你也是从善之举,廷杖五十惩戒一番,但部堂们都知道你不怕廷杖,便纷纷出言反对————你的人缘不怎么样。」


    陈迹吃著羊肉包子,浑不在意:「我如今可是最出名的阉党之一,能有人帮忙说话就不错了,陛下怎么说?」


    白龙抬头看他:「陛下没说话,恐怕没顾上想该如何处置你。」


    陈迹将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定论。」


    白龙回应道:「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的人选定了。徐家捐了十二万两的万寿钱,调金陵知府徐传熹入京任大理寺卿。羊家捐九万两万寿钱,顺天府府丞羊詹迁升右都御史。负责侦缉庆文韬、靖王案的人手已经遣出去了,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等他们回来也得一个月之后了,到时候才知道你何去何从。」


    陈迹哦了一声:「这么多银子,用来修慈宁宫?」


    白龙淡然道:「慈宁宫暂时不修,陛下乐得太后永远住在翊坤宫里。说回徐家的事,陛下这次只怕要在徐阁老病危之际,趁机拆了徐家。」


    陈迹疑惑:「怎么说?」


    白龙指尖敲击著桌子:「徐阁老病重后靠佛门丹药续命,昏睡不醒。陛下默许张拙在徐府中代批票拟、奏折,可徐家人忧心张拙侵吞徐家,从中作梗。徐家如今分为两支,其中一支是以徐传熹为主的金陵徐氏,文远书局的徐斌也是这一支的。另一支弱些,是以徐传荫为主的虎丘徐氏,盘踞苏州。这一支徐家人与羊家联姻已久,所以羊詹迁任右都御史,在三法司内与徐熹恐怕不会太平。」


    陈迹想了想:「海贸握在哪一支手里?」


    白龙回答道:「自然是金陵徐氏,手里不仅有钱,还养著不少行官与死士。虎丘徐氏倒也没闲著,养著一票流匪假扮倭寇,在海上劫掠各地商船,连自己家的都不放过。」


    陈迹挑挑眉毛:「一个私开海禁,一个养寇为患,朝廷不管?」


    白龙摇头:「如今朝廷抽不出手收拾他们,鞭长莫及。」


    陈迹感慨道:「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白龙大人,这些与我无关。」


    白龙沉默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远晨报来:「既然徐家与你无关,那便聊聊军情司的事。近来军情司动作频频,本座怀疑他们在这份报纸上传递消息,但按你先前说的办法已经找不出端倪了。你若不输棋也行,看看这几日的文远晨报,帮本座把他们揪出来。」


    陈迹瞥了一眼报纸,却没有伸手去接:「白龙大人,爱莫能助。」


    白龙斜睨他,将报纸扔在一旁:「拿棋盘来。」


    陈迹硬著头皮回屋取来棋盘铺开,执黑落子。


    白龙不再说话,落子如飞,傍晚之前竟生生赢了三十局。


    直到暮色西沉,白龙再赢下一局,将手边的报纸推到陈迹面前:「帮本座抓军情司。」


    陈迹好奇道:「什么是军情司?」


    白龙不再多言,将报纸留在桌上,拂袖离去。


    陈迹坐在石桌旁发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忽然高声问道:「喂,隔壁有人吗?」


    声音在都察院监的层层屋檐下回荡,无人应答。


    这偌大的都察院监,仿佛真的只关了他自己。


    陈迹将目光挪到那沓文远晨报上。


    他思索许久,拿起报纸回到屋里,点起豆丁大的油灯,在微弱光线下逐字逐句地审视每一行字。


    第十一日清晨。


    陈迹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是起床看伤寒论的,走神了片刻,再回过神已经倚在门框上了。


    陈迹低头看著秋雨后地上长出的苔藓,他蹲下身子,手指轻轻从苔藓表面抚过,湿的、凉的,薄薄的一层。


    陈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这角落的苔藓一样,粘在了都察院监的青砖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龙推开院门如约而至。


    陈迹看著对方手中空空如也,诧异道:「羊肉包子呢?」


    白龙瞥他一眼:「什么是羊肉包子?」


    陈迹:


    」


    「」


    白龙进屋取来棋盘,在石桌上铺开:「赢我一局,往后还给你带羊肉包子来。」


    陈迹并不接招:「都察院监的伙食挺好的。」


    白龙指了指棋盘。


    陈迹从屋里拿出那沓文远晨报来,扔在桌子上:「我昨夜仔细看了一下报纸,但一无所获。」


    白龙有些意外,他看看报纸,又看看陈迹:「病虎大人怎么突然肯做事了?」


    陈迹哂笑道:「白龙大人就当在下闲著无聊吧。」


    白龙将报纸拿到面前:「如此说来,军情司已经换了消息手段?」


    陈迹在他对面坐下:「并非如此。我想问问,军情司最近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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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回忆道:「五天前,一位南方来的商贾在八大胡同宴请新上任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姚东,席间只是吃喝玩乐,并未露出马脚。只是姚东此人也机敏,察觉对方口音与路引户籍对不上,当即将对方拿下。商贾见事情败露,便服毒自杀了。」


    陈迹思忖片刻,翻找起报纸来,而后指著文远晨报的最后一页说道:「七天前的报纸上刊载过一个GG,是崇南坊酒肆的。」


    白龙顺著手指看过去,GG写著:「新店开业,七种时令鲜鱼,每斤三十五文,买三斤送一斤。另有窖藏十八年女儿红二十三坛,每坛四两六钱。十月二十五至十一月二十五,每日前十位客官赠桂花糕一碟。」


    他抬头看向陈迹,敏锐道:「写价格理所应当,但把女儿红二十三坛写在GG上,不应该。」


    陈迹赞叹道:「白龙大人才思敏捷。」


    白龙又思索片刻:「军情司传达了什么消息?」


    陈迹摇头:「不清楚。」


    白龙坐直了身子:「既然能看出端倪,便能看破内情,病虎大人不肯说,是想与本座交换什么?」


    陈迹笑了笑:「这次是真不知道。军情司或许启用了一种名为密码簿的方法————所谓密码簿,便是一本单独的书籍,GG上每一个数字对应著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


    白龙恍然:「没有这本密码薄,便是知道他们在传递消息,也没法知道在传递什么。」


    陈迹点头:「是了,那位商贾吞毒自杀,或许也是怕被审出这个秘密来。那位商贾随身的物件里,可有书籍?」


    白龙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陈迹。


    陈迹疑惑:「怎么了?」


    白龙沉默片刻:「没事,明日给你带羊肉包子。」


    第十二日。


    白龙来得更早。


    陈迹在床榻上听见开门声,睁眼的时候白龙已经站在正屋门前,挡住灰蒙蒙的天色。


    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来这么早?」


    白龙将油纸包裹著的羊肉包子放在桌案上:「密谍司先前便将商贾住的客栈搜过一遍,里面确实带了一本书。但我昨日带著报纸回去对照,还是一无所获。」


    陈迹坐起身来:「那本书可能是个障眼法。如果商贾没有随身携带,那这个密码薄极有可能是个随处可见的东西,比如每家书局都有的————论语、中庸、诗经?得查查各家书局近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看过什么书。」


    白龙摇头:「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你也给本座写个密码簿来,如何?」


    陈迹掀开被子,起身去院子里洗漱:「我朝密谍司传递消息可光明正大地传,白龙大人用这密码簿做什么?」


    白龙沉默不语。


    陈迹忽然明悟:「等等,你不是给我朝密谍司准备的,是给那些潜伏进景朝的密谍准备的。」


    白龙淡然道:「此事归我辖制,不要多问。」


    陈迹咬下一口包子:「以白龙大人的聪明才智,既然已经知道密码薄的道理,哪还用得著我————大人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找点事做吧?」


    白龙凝视陈迹许久,忽然转开话题:「你与齐家的婚约打算怎么办?」


    陈迹几口吃完羊肉包子,疑惑道:「什么怎么办?」


    白龙慢悠悠道:「如今齐阁老昏时多、醒时少,齐家人再无约束。从前几日开始,坊间便有人传扬你与齐家婚约一事,说你腊月八日会悔婚,还说你会因此获刑————你先前救走白鲤郡主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使齐三小姐清誉受损,齐家随时可以毁亲。但你不行,你若毁亲,对方便能名正言顺的将你流放岭南。」


    陈迹闻言一怔:「倒是正合我意。齐家若能将我流放岭南最好,我会念他们一个人情」」


    。


    白龙讥讽道:「怎么,你打算带著你的丫鬟跑去岭南那种地方?」


    陈迹没有说话。


    白龙继续说道:「密谍司有个海东青,嘉宁二十九年发配雷州。走了三个月才到,到了之后发现那没冬天。一年到头都是暑气,热起来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汗。蚊子多得像一团黑雾,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异乡客到那大多活不过一年,光是瘴气就要命。


    「岭南那边数十个土司各自为政,朝廷的文书出了县城就没人认。发配过去的人,有被土司抓去当苦力的,有被苗人砍了脑袋挂在寨门口的,你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管。那边的行官诡异得很,无形之中便能下蛊取命。便是你受得了,小满只怕也受不了————」


    陈迹轻声道:「我自己去。」


    白龙话音戛然而止。


    他凝视陈迹许久,转身走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来下棋。」


    从清晨到傍晚,白龙竟硬生生赢了四十局,把陈迹赢得直揪头发。


    输到第四十局,陈迹抬手阻拦道:「慢著,白龙大人,我给你写密码簿,不用翻书那么麻烦,所有蛰伏在景朝的密谍只需背下两首诗即可。」


    白龙拂袖而去:「不必了,病虎大人还是想想怎么在岭南活下来吧。」


    就在白龙将要走出院子时,陈迹忽然问道:「白龙大人有可以信任的人么?」


    白龙回头看他,笃定道:「有,性命相托、后背相抵,生死之交,不外如是。」


    陈迹嗯了一声:「挺好的。」


    白龙反问他:「你没有吗?」


    陈迹答非所问:「其实余登科没有遭过酷刑就把我供出来了对么,他身上没血污、没外伤,只是头发有些凌乱。余登科走路虽然一一拐,但更像是自己崴到的————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看到了,记下了。」


    白龙在门前伫立良久,坦然相告:「还没到刑讯那一步,佘登科收了齐家一千两银子便将你供出来了。」


    陈迹点点头:「猜到了。」


    白龙平静道:「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本座帮忙保下他性命。」


    陈迹笑了笑:「我没机会回洛城了,但他还有。劳烦白龙大人放他回去吧,他本就该是个普通人,过寻常日子,是我将他牵连进来的。」


    白龙转身离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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