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正处皇城西侧,与西苑只相隔一条纵道。信步走去不费半刻,而一入苑门便可见供养御马的骅骝马坊。
当高齐光于午后人静之际踏足此地,不必开口询问,已被一绿袍官吏认了出来,上前向他作揖道:
“下官马坊牧监胡远见过高驸马,驸马贵步降临,下官有失远迎。”
齐光观他服色年貌,也猜到他是此处长吏,还礼道:“胡牧监不必如此,你我的品阶是一样的。”一笑,将他携至围墙下,方继续道:
“敢问胡牧监是何时上任马坊的?”
胡远虽不懂他的来由,也深知他是当朝最得宠的驸马,不敢多思多虑,只忙回道:“下官驽钝,只有一身养马的本事,从二十岁就是此地牧尉,至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果是此地元老,齐光心中可喜,点头道:“胡牧监如此年资深厚,高某倒有一事想要求教。牧监想必知道,原先马坊有一个叫李固的马奴,现在就跟随公主护卫。听闻他父亲李丛生前也是马坊牧尉,不知牧监可熟悉此人?”
胡远未及听完,已露出诧异神色,说道:“李丛比下官还早几年任职马坊,只可惜壮岁早逝。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当年尚且年幼,还不能补缺,无计为生,原是送去了掖庭,要净身为宦。后来掖庭令又给退了回来,说他两个没有选上,就让他们留在马坊为奴。”
齐光已不觉暗暗握拳,暂忍耐道:“两个儿子,那除了李固,另一个叫什么?现在又在何处?”
胡远摇头一叹:“李固是幼子,他哥哥叫李因,但六年前却得了一场重病,也没了。到底还是李固有福气些,能得到公主青眼。”
齐光全都明白了,他猜的没错,李因就是韩因,正与李固是兄弟。而他们的经历,恐怕从被掖庭退回起,就与同霞有了关联。
只是李氏兄弟年长同霞数岁,同霞年幼时又孤弱无助,他们之间一定还存在一个人,在长久的岁月里始终为他们沉谋研虑,才能够呈现如今的局面。
齐光大为震撼,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谋划。
不容自己此刻迁延,他很快压下一切心绪,笑了笑,伸手挽过胡远,暗将一包黄白之物推入了他的掌中,道:
“多谢胡牧监赐教,高某只是看李固侍奉公主很好,又谨言慎行,问问他的履历,想要嘉奖他。”
胡远起初未敢多疑,这时就更知情理,引袖掩手,如常拜了一礼:“下官恭送驸马。”
*
如萧遮所说,同霞从来无心文墨,一笔字也只是尚算端正,与笔法风韵毫不沾边。但她既与裴涓主动约定,裴涓身为小辈,也不敢失礼。于是连同萧遮,三人于公主府后园的风亭设席,铺展文房,就当真切磋起来。
因正逢春日,三人就各写了一遍前人白乐天的春风诗四句。等到三张纸放在一处比看,不必别人提,同霞自己先是脸上一热,将纸团了,扔到了一旁。
“突然不想写了,反正又不争状头。”
她扭头看向亭外水池,似乎真是赏景,却已是欲盖弥彰到了极致。萧遮自小见惯她如此,立马笑道:
“一年也不见你写上两笔,偏要班门弄斧,不好意思了吧?涓儿家学渊源,他父亲的字,当年先帝都称赞不已。”
裴涓自然也看得明白,既为萧遮这话感到羞惭,又觉同霞年纪还小些,难免稚气,便看了萧遮一眼,圆场道:
“大王如此说,妾便知道,小姑姑是疏于练习罢了。”示意侍女端来一盘乳酥糖,亲手奉上又道:“其实妾的字根本入不了父亲的眼,不过是涂鸦消遣呢。”
同霞少不得要给裴涓面子,斜了萧遮一眼,索性也将他那张字团了,向他头上一丢,便拿了糖放进嘴里,扬眉道:
“先帝夸的又不是你,陛下也没有夸过你,你比我好多少?有什么可得意的?”
纸团虽不重,却正中萧遮左眼,惊得他眼周一酸,也想扔点什么回去,却见裴涓极力摇头,只好忍下,揉着眼睛道:“哼!我也不去争状头,我写那么好的字做什么?”
原以为他要说些长志气的话,不过如此,同霞和裴涓同时笑出声来。萧遮却还不明状况,只觉她们相识不久,怎么一下都比自己还要默契了?无处说理,低头随意写划,自行缓解尴尬。
同霞再不去管他,看了看裴涓,忽问道:“涓儿,你父亲的字好,我也早有耳闻。他又在礼部多年,主持过几次春闱,一定也有不少学生投其所好吧?其中有没有颇有名气的?”
裴涓垂目一笑,说道:“妾印象中,每逢春闱,确有一些士子登门,有的尚未登科,诗名才气早已传扬。只是妾居后院,这些外务,也不大清楚。”
同霞点点头,给自己和裴涓各送了一块糖,一笑:“说得也是,哪有叫你出来招待外客的道理?”
裴涓含笑接下糖,放入口中,一时心生感慨,缓缓又道:“妾家祖籍远在江南,血脉凋零,母亲过世后,妾就与父亲相伴度日。既然没有亲戚,平素访客也不多,只有与父亲同年登科的苏伯父,二十多年来情谊深厚。妾便也与他家娘子自小有情,她还长我三岁,去年嫁去了随州。妾那时颇觉失落,但如今能得姑姑厚待至此,也无遗憾了。”
“苏伯父?那他也是在京中为官了?”同霞全篇听来,只关切这个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裴涓答道:“是,苏伯父名苏干,现任侍御史一职。”
“那不就和驸马是一样的?”同霞惊诧道。
裴涓羞赧点头:“正是呢。”
大约是被晾在一旁太久,萧遮终究耐不住,一把将糖盘夺走,打断他们道:“不是来写字的么?既不写了,又说这些无趣的!”
同霞白他一眼,又同裴涓相视一笑,心中忖度,不好再多说什么,“好,不说了,就继续写。写完了,哪一日送给陛下看看去,看他还赏不赏你了。”
萧遮不信这话是真,朝她皱了皱脸,大方地为众人重新铺纸磨墨。
再次动笔,同霞虽然面上平常,心思早已不在纸上。
她以习字主动亲近裴涓,不过就是为了寻找机会了解裴昂。以皇帝亲口与她交代,让她今后可多与裴涓交往,再辅以早前的猜测,她已能认定,裴昂就是皇帝培植来对付高氏的一把刀。
而前时又从周肃口中得知,裴昂曾十分赞赏监察御史孟殊平。她方才问起裴昂的门生,原就是想看看裴涓有没有听说过此人。若内院女眷都有知闻,则可证实裴昂现在仍与他有关系,便也可推断,徐纵案与裴昂确有相关。
但是,孟的名字没有出现,却又巧合地冒出了一个现为高齐光同僚的苏干,此人倒可以确定与裴昂交情匪浅。可苏干是个与裴昂年资相当的人,至今才是从六品,更比裴昂仕途艰难,他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想到此处,笔尖早已悬空,然而不及她自己回神,忽见对面萧遮猛地站了起来,不言一字,只又拉起仍在专心书写的裴涓,夫妻俩转从连接风亭的后廊离去了。
整个动作快得不等同霞反应,遥遥喊了两声,方被一旁稚柳拽住,提示她往身后看——
高齐光回来了。
此人就是罪魁了,再不必求问缘故。
同霞便示意稚柳带人收去笔墨文房,却见齐光也弯腰捡拾她刚刚扔的纸团,阻止道:“不许动!”
齐光动作却快,她说话同时已展开欣赏了一番,两张字迹他都认得,一笑,只把萧遮那张递给了一旁侍女,“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同霞原已不悦,他竟敢取笑,想是近日待遇太好,有些得寸进尺,冷哼一声道:“高侍御倒是有大才,为何只中在二甲?莫不是文章虽好,字却只配二甲?”
关于他的名次问题,这是她提出的第二个假设。尽管气氛不佳,齐光却只觉已许久不见她这副赌气娇嗔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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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心中珍爱,忍笑先揖了一礼,道:
“公主息怒,臣还没说完。公主字如其人,但臣上回也说了,臣与公主也是形貌相当,所以臣与公主,与公主的字,都是相当的。”
这不就是说,她也是“只配二甲”了?幸好脑子转得快,险些叫他绕进去!正要回敬,忽又发觉,若为此生气,不又是自己推翻自己?
“你!”
她竟然语塞,指了他半晌,咬疼了嘴唇也没想出话来,只好也从后廊愤然离去。可她自顾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不防一脚绊在台阶上,身子顿时踉跄倾倒。
千钧之际,倒是没有着地,“公主当心!”这个罪魁追得倒也极快,脸上再无得逞喜色。
“你放开!”同霞被他拦腰抱住,半身都动不得。
他脸色起伏,仿佛他才是应该生气的人,“臣不放!”沉沉一句又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园中侍女众目,径直往郁金堂而去。
*
萧遮已与高齐光当面冲突,如今就算当着同霞,也不欲再掩饰分毫。裴涓不明就里,直到穿过两府后园的联门,才勉强将他拽住。萧遮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烦躁道:
“姑姑是姑姑,他是他,你以后也不用把他放在眼里!”见裴涓面露惊惧,方缓口一叹:
“他是个只要经营仕途的趋炎附势之徒,你父亲也不喜欢他,还当街骂过他。所以,你只听我的就是了。”
他提起父亲对高驸马的态度,裴涓倒是想起曾经有所耳闻,只是并没深解缘故,又想这姑侄感情要好,他应该不至于与姑丈有何矛盾,便柔声劝道:
“妾不敢忤逆大王,只是大王这样离开,姑姑想必为难。她的身体原就弱,大王一向关怀,就不怕姑姑急病了?”
想是婉转劝导深入人心,萧遮果然一愣,垂下头来,“反正,我是做不好了。”忽见裴涓攀在他臂上的右手沾了墨汁,定是他方才扯拽得太急,顿生愧疚,牵过她双手道:
“对不起,我会去向姑姑道歉的。那现在我们先回房,我替你洗手。”
裴涓可喜他听劝,也可喜他体贴,颔首一笑,夫妻相扶而去。
*
齐光直将同霞抱到榻上才放手,又不顾她挣扎,屈膝跪地,将她双脚按住,一一脱去鞋履查看,问道:“摔疼了没有?”
同霞拗不过他的力气,双臂撑在榻沿,扭头不理。
齐光是真急了,那廊庑地上铺的都是坚硬石板,若他迟了半步,叫她迎头栽倒,就远不是脚伤了。“都是臣的错,臣不该乱取笑。”他后悔不及,就算未见她脚上有伤,心里仍隐隐作痛。
同霞心中不屑,见他半晌不自觉告退,略一忖度,趁他手掌放松,忽然提脚伸腿,脚尖直抵他胸口。然而这人虽不预料,仍极快仰后了半寸,膝下竟也跪得平稳。
“你属兔子的?还是老鼠?”同霞原想将他蹬翻在地,出口气,却被他的敏捷一惊。
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将她脚尖握下,方含笑道:“公主是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生人,才是属兔的,而臣年长公主近十岁,是属蛇的。”
“那也狡猾——是毒蛇!”同霞接连败退,一时只想起这话,就算是最狠的了。
齐光确也没想到她如此评判,不但不气,甚至也没忍住笑,笑得双肩发抖。
同霞再也不堪此辱,转身滚到卧榻里侧,将他的枕头踹到了地上,“你出去!否则我就叫李固把你绑出去!”
她虽如此说,又用绣被将头盖住,并不监督他离开。齐光安静等了半刻,果然安全,眼睛缓缓移向了悬在帐中的蜻蜓:
“不久便是公主十六岁生辰,若到那一日臣也能学会编织一只蜻蜓,公主就给臣一个机会说下去好吗?”
他刚刚就已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同霞却到这时才恍然察觉,将他的话听完,心里也不觉恼烦。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