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十六岁的少年夫妻对坐青帐,面上都染得一片薄红。许王萧遮紧抿着唇,手捧一方装了玉露团的食盒,慢慢举向新妇裴涓,似酝酿着千言万语,开口只道:
“吃吧。”
裴涓双手接过,不敢轻动,“妾让大王不高兴了么?”她只能将他的滞涩理解为不悦,但他又记得自己喜欢玉露团,“大王在想什么?”
萧遮一惊摇头,却以空出的双手捂住了唇,“我没有不高兴,我在想,你累了一天,肯定是饿了。”
裴涓心中一喜,低了低眼,羞涩道:“那,大王为何做此状?”
萧遮愣住,仍不放下手,还向后挪了挪,这才一叹:“大哥才劝了我好些酒,他从未这样与我亲近,我高兴起来就都饮了。后来三姐也来敬我,我也吃尽了。我觉得有些吃多了,在外头歇了半个时辰才敢进来,还是觉得有酒气,我怕……怕熏着你。”
他言行全不像吃醉的人,唯有面上酡红,裴涓不由好笑,试着一点点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大王这样高兴,妾也很高兴,肃王和蓬莱公主一定也是真心为大王高兴的。”见他依从自己慢慢放了一只手,便拿起一块玉露团摆去了他掌心:
“玉露团清甜,大王吃了就没有酒味了。”
萧遮看向手里碧玉剔透的圆团,点点头,送入口中一下咬去一半,便顿觉舒心畅意,“你也吃。”他从食盒中提起一块,直接送到她唇下,“我从前倒不觉得玉露团这样好吃。”
裴涓不再迁延,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这才接下,“妾知道,大王以前同安喜长公主一起,吃惯了糖。”
萧遮听着咀嚼忽停了,皱眉道:“对了,我今天都没有看见小姑姑,你瞧见了么?”恍然想起她还不认得,又自语道:“她不会又生病了吧?”
“没有没有!”裴涓却连忙接口,“长公主很好,才无人时,她来看望妾,与妾说了一刻的话。”
萧遮自然惊诧,旋即又感失落:“她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她怎么不来祝我一杯酒呢?她说了什么?是我小时候的笑话么?”
他分明是羡慕,却用好奇掩饰,裴涓只觉好不可爱,对他的问题一一柔声回道:“长公主就是今天才初见妾。她说外面酒宴吵闹,她不喜欢,也不必与大王这样讲究。”
笑了笑,又道:“长公主并没提大王的事,她只是劝我不要害怕,说听闻妾的父亲字写得很好,以后闲暇,让妾教她练字。”
裴昂的事,萧遮近来也了解许多,便只觉同霞单为练字这样的闲事过来,未免奇怪,“她才不喜欢舞文弄墨呢,好端端的,练什么字?她还说什么了?”
裴涓道:“就问了妾家里还有什么人,妾便如实禀告,说妾的母亲早已亡故,家中除了父亲,再无别人了。”
萧遮沉默了半晌,将食盒腾到了一旁案上,将她双手拢入掌中,又慢慢托到身前,“你一定很舍不得你父亲吧?”
裴涓感他手心温热,眼中也已积聚泪光,颤颤道:“妾晨起梳妆的时候,父亲也给妾送来了一盘玉露团。他从没有这样过,妾甚至以为他并不知道妾的喜好。可他今天对妾说,妾的母亲也喜欢玉露团,母亲过世后他才不大去想了。”
萧遮见她落泪,心中慌促,急道:“你别难过!你们以后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或者明天我就陪你回家去。”
裴涓缓缓摇头,“父亲说,皇家不同于民间,妾不能经常回门,他也不宜来王府看我。”
他提到“皇家”两字,萧遮才觉自己忘情,轻叹一声,引袖伸手替她轻轻掖了掖脸上珠泪,“总也有机会相见的。”
便再也不知如何劝解,而四目相视,他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涓儿,我听母亲是这么唤你的,你在家时呢?”
被他贴住的半边脸颊愈加发热,泪痕也早已蒸干,裴涓忽也觉得气息有些急起来:“父亲也是这样唤妾的。”
“涓儿,你以后就叫我七郎。我是喜欢你的。”
这是初知人事的少年最大胆的发言,包含了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垂泪的怜爱,也包含了他希望与她共度余生的祈愿。
*
荀奉奉命遣送冯氏,已于二月底返回繁京。他的差事办得顺利,不曾想昭行坊的小宅却是天翻地覆。高齐光随公主去了公主府,他也只好留守高黛身边。
可谁知,高齐光本日忽然回来,说要让他们一齐搬去公主府,又道出与公主的一番交谈,他只觉百般无解,不待高黛先说,就率先问道:
“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公子都这样告诉她,她怎么也不要问明白?”
齐光一脸风轻云淡,只看向高黛道:“阿黛,你害怕吗?”
这段时日,高黛镇日空闲,心中思虑并不比齐光少,摇头道:“你从前总说不知公主的本意,现在我也不知你如何看得出她和我们一样。我并不想恶意揣测公主,可她毕竟是公主,这个身份是可怕的。”
齐光笑了笑,“我仍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很聪明,也很隐晦,即使稍有失策,也不会让人看透。这是因为,她有许王为盾,哪怕是高琰,也只会疑心她的举动是偏帮许王,而与我异心。”
高黛细细想来,这姑侄俩虽说有过刻意避嫌,确实也是无法断开,“那么,她至少也是不与高家为伍的?”
齐光点头:“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好比她虽主动下嫁于我,接着却是高琰接连受到陛下的戏弄,又好比他还愿意留着我,难道会是想用我对付许王?”
“可这样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她纵然无依无靠,好歹也是金枝玉叶,若是所托非人,她难道也不怕么?”高黛不敢深思,已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
“所以,她要做的,或许连我们都会自愧不如。”齐光脸色冷去,心里再一次想起了那桩宫闱秘辛。
高黛无言以对,缓而只有示意荀奉一眼,叫他一道去整理行装。齐光这才叫住荀奉问道:
“秦非究竟何时能到?”
荀奉答道:“他在军中已升了解射主帅,管着几百弓手,虽无战事,也须想个周全的借口告假。他只说,不会叫公子这头坏事的。”
*
她能够相信他那一句话吗?至少他是很有勇气的,就像他当初金殿拒婚一样,分明是知道后果的。
酒醒后,她仍不后悔自己多言。因为她忽然发觉,他们一直以来的相互戒备,其实早已指向这一刻的暴露。她并非聪慧绝伦,他也不是当世诸葛,由此而言,他们也算得“相当”。
“他们住得惯么?侍奉的人可还满意?”
她望向站立榻下的那人,见他已沐浴更衣,着了件淡蓝半旧的袍服,正是他从前家居常穿的。她许他进到内阁同寝,也是叫他接妹妹入府的同时决定的。
“他们很好,北院宽敞,一切都很妥帖。”齐光轻皱眉头,目光落在一旁杌凳上摆的一碗像是解酒汤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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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公主今天可曾吃过东西?”
“嗯。”
她能够回答他,他已经感激,无法再求真伪,“公主今后还是少饮酒为佳,尤其是烈酒。”
同霞倚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蜻蜓,早已没在看他,这时方一顿,抬起眼帘:“那是七郎的喜酒,你难道没有饮么?那你来见我之前,去做什么了?”
她素清的面庞不再有昨夜的胭脂色,便也再没有了可以阻挡他被那双笑涡吸引的东西,“臣在寻找公主,其间遇到了肃王,臣也饮了酒。”他嘴角浮起微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守株待兔,是请君入瓮。她没有上当,稍稍起身,将蜻蜓尾端挂在了帐中原本用来悬挂的香囊的铜钩上,然后便挪向了寝榻深处。
“臣可以上来吗?”他理所当然地询问。
同霞翻身面向内侧,略待一时方回他:“你也可以睡在地上,此处罽茵都是兽毛编织,不会冷着你。”
两利相权取其重,自然还是上去的好,齐光从速脱去外袍,在她先前坐倚处平躺了下去,只觉尚有余温,心满意足地一笑。
然而,那只蜻蜓就悬在他的头顶。
方才还不觉得,一直也不觉得,这蜻蜓竟这么大。哪有比人手掌还大的蜻蜓?太不写实,太假了。
但它本来就不是真的嘛。
齐光心里毛躁起来,侧目小心看了她一眼,“公主这只蜻蜓是买的?从前不曾见过。”他不仅明知故问,又举起手掌去比了比,却发现,它并不比自己手掌大。
同霞不知他背后的动作,想起从城外回来那日他便已见过这蜻蜓,到这时才问,未免古怪。若顺他所言,他想必又会问在何处买来,于是折中道:“是李固做的。”
齐光明白她不会吐真,仍心中一闷,顿了顿才道:“李固身强体健,孔武有力,却又会垒雪人,又会做蜻蜓,他怎么无所不能?”
他话中酸气扑面而来,同霞简直无语至极,回身瞪视他道:“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如何?”
齐光才觉失言,脸上一白,立马撑起身躯,向她低头,“臣是夸……夸赞之意。”
信这话就是真糊涂了,但同霞硬也想不出他又会是琢磨什么,只又见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举了过来,道:
“这针袋,臣也带回来了。公主若有气,就扎臣出气吧。”
同霞这才想起这深褐色的布袋不是陌生物件,没有接下,“你又不是牛皮筏子,扎穿了也出不了气。一块死皮,厚如城墙,休说银针,就是弓弩也射不穿。”
他自己听了都想叫妙,比方得妙。
终又悻悻躺平,再偷眼去看,也不敢再妄言。
“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
这句话却又在他脑中盘旋起来。
蜻蜓既不是李固做的,那这话便也是指那个叫韩因的果毅都尉吗?他想起那日在山居的所见所闻,此人形貌英武,服役军中,只为做她的一支奇兵,也为此改姓……
改姓,容貌,李固——他想到了什么关联,但有待求证。
深阁重帷,齐光并看不见夜色,猜测大约已经不早,大约也到月晦星疏之时。他慢慢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偶带一声轻咳,牵动他的心随之一提。
他没有别的办法,在夜更深的时候,轻柔地为她压实了被角。重又回躺,明明动作极轻,不知怎么,那蜻蜓却抖了抖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