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如何奚落德妃,德妃和她尚未礼成的儿妇又为何没有列席那日的晚宴,此等宫闱之事在次日就已不胫而走,越过宫墙,穿梭门楼,成为了命妇间的笑谈。
而同霞更是由奉命送糖而来的董静亲口告知了当时的详情。
她没有想到,自己几次三番托病婉拒皇后的邀请,竟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她简直找不出话来形容,但心底已不自禁地生出了久违的欢欣——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指点的新机会。
“高琰一定会设法补救,公主以为,他会如何对策?”董静走后,稚柳看同霞一直含笑不言,心中难免猜测。
同霞却根本没去想高琰,笑道:“虽说皇后冷落德妃是常事,却从没有这样撕破脸的。我倒恨自己不在场,否则帮着德妃演上一出,定叫她人仰马翻!”
稚柳自能体会有多痛快,也笑道:“许王的婚事一定,高家自是不快,肃王有驸马调和,高琰城府极深,也不会显露,他们大约是忘了宫里还有皇后了!”
同霞愈觉有趣,口中啧啧:“其实,我也险些忘了皇后了。”挽住稚柳到身边,又慨叹道: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先前都用错了力?我虽是公主,于朝事却不便插手。那日徐妃过来,我便已想过,其实这后宅之争十分可用,后宫也是一样。”
稚柳想来说道:“女子之事确实便于着手,但没有先前的动作,公主也不能洞察,总是有迹可循的,不算用错了力。”
同霞嘻嘻一笑,在她肩头蹭着脸颊,缓缓又道:“那我们就先看看高琰的动作。我也要好好想想,该给他们送什么贺礼。”
事关大计,时辰也已向晚,不防高齐光何时到家,主仆至此便不再多言。同霞翻开新送来的糖盒,只见还是频婆果的糖,随意吃了两块,交给稚柳,叫她与李固去吃。
稚柳含笑收下,想她今天难得愉悦,或许胃口也觉好些,便问道:“公主晚膳想吃什么?要不要添一道葱醋鸡?”
同霞起身伸了伸胳膊,果然也觉通身舒爽,忖度片时,点了头:“好,那我试一试。”
稚柳欣然应下,转身就去,谁知一抬头,忽见驸马立于门下,却在门槛外,并不踏进来。他一向或是说着话进门,或者不愿惊扰公主,就驻足片时,全不似今天这样。
像是走神,又像是思虑重重,太过入神。
“你做什么站在那里?”同霞也已发觉异样,一面走去相迎,一面示意稚柳照常出去。
齐光到她靠近方动了动步子,但目光却追随稚柳离去,缓而才转了回来,淡淡一笑:
“你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看来真是痊愈了。只不过冬天还是过去了,不会再下雪了,我答应你垒雪人的事,只能再等一年了。”
同霞自然记得这事,但那时他眼中只有期许,此刻听来却莫名像是遗憾,勉强,或者也可说是无奈。她弄不清,只点头道:“那就等一年,这有什么呢?”
齐光看出她面上浅显的疑惑,携她入内坐下,又道:“你和稚柳刚刚在做什么?好像很高兴。”
她的大计自不能说,皇后的事,他想必也已听闻,却也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在幸灾乐祸,略一思索,只道:
“董静今天又来给我送糖了。他说德妃娘娘昨日传见了裴氏,七郎初见王妃,竟然彼此相谈甚欢。我就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七郎同女孩子相处呢。”
“原来这样,许王婚期不远,若能与王妃投契,确是好事。”齐光舒眉一笑,眼睛低去,却忽从袖下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同霞,“我也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看看。”
同霞好奇接过,只觉这卷文书的纸张并不寻常,白背全不透墨,待解开系绑的绸绳,才展开一角,已能见金花纹样——金花纸是朝廷用以书写任官制书的专门纸张。
从知晓他的任职即将变动,到如今吏部的岁考已定,果然也是到时候了——御史台,侍御史。
但乍一看到这样的任命,同霞却一恍然,捏住纸缘的手指一紧,险将纸张戳破。
“怎么了?”齐光微觉诧异,看她脸色,转又一笑,“侍御史是从六品,直学士是正六品,你是不是觉得,不升反降,并不算好事?”
同霞抬起脸来,呼吸之间已趋平静,也笑道:“你说这话就是当我真傻了——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就是陛下也管得,岂能只看品阶?”
将制书卷好仍还到他手里,又道:“也正因为他们职权特殊,担任御史的人才从不兼任别职。这一点,你随便叫个宫人问一问,想必也是知道的。”
又不等齐光接口,再三说道:“只不过,当时陛下免了你的许王师,我还好奇,到底什么官职能与许王师冲突呢?如今知道是御史,才算明白过来。 ”
她一句接一句,似自证一般,可齐光并没急着插话,这时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侍御史可算得清要之职,但陛下委以此任,大约也有爱护你的意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无端弹劾于你。”
他担任御史,虽令同霞意外,但他如何当上这个御史,那日萧遮在他们面前已说得透彻。这不过是皇帝和高琰之间一个不可言说的交易,他为什么又要扯到她的头上?
无端弹劾是她自己所为,他不可能察觉什么。或者这样的说法只是高琰为交易顺利而替皇帝想出的一个理由,他此刻便借花献佛,再用来平息她刚刚提到的“好奇”。
脑中迅速地捋清思绪,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虽然爱重于我,却与朝事分得清楚,才不会混为一谈。我看,就是因为你出身进士,又做过五六年的学官,履历适配罢了。”
她说完便起身去到妆台,随手捻起一柄玉梳,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齐光注目于她,她也从镜中望见他的眼睛,缓缓一笑:
“御史清要向来是读书人羡慕的官职,多有文官从此起仕,一路官运通达。这么好的事,你也说是好事,怎么我看你也并不大欢喜?”
“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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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一震:“……什么?”
同霞嗤笑一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急于将冯氏送走,不就是知道她对我说了些实话——冯氏的表妹天生左眼歪斜,高黛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知道我早有怀疑,只是一味瞒骗,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又到底在何处?!”
“霞——”齐光脑中已成空白,不可自控的呼唤也被劈断。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同霞抬手一指他的脸,心中厌恶已达极端,“高齐光,你为什么敢想却不敢承认呢?徐妃那日到访,你看到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其实就怕了吧?你后悔告诉我频婆粮的缘故,也后悔让高黛亲手去做,你以为能够反其道让我相信你的坦荡,可你实在也是自以为是!”
心中积愤一时倾泻,再是不料,她也没有觉得冲动。看着他似乎落魄失魂,如刻的眉眼变得混沌,她也感到了阵阵舒畅。
“你大概早就忘了,当初你以妾拒婚,金殿之上,本公主对你说过什么——本公主不在乎!这意思便是,我容得下一个冯氏,就能容得下高黛,甚至也能容得下你的欺瞒,可你若敢得寸进尺,以为我会费心铲除一个贱婢,将此等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就是找死!”
话音犹如坠石掷地,她便再也不想置身于这片泥淖,从他身侧决然而过,残阳已逼至门下,被立在院中的人影分裂成狼藉的碎金。
“公主……”稚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切的呼唤又随她移转的目光咽了下去。
她看到那个辗转于他心口之间珍贵的情人,那双非但没有眼疾,反而煞是漂亮的瞳仁,连点缀了惊惶也不失风情。她忽而失笑,因为发现身后也有人影移动,托斜阳送意,正投射到情人的脚下。
她也肆意上前,踩着地上的长影步步迫近,终于不失所望,等到了他的决断:“臣死不足惜,但与旁人无关,求公主明鉴。”
他竟折节跪地,她愈发好笑起来,转身俯视,缓缓摇头,啧啧赞赏,伸去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孤臣昧死不是勇,人心不足才是蠢。高齐光,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上不论何事,都可以这么简单地了断。”
齐光百骸一震,不及思索,只见她的手从自己颌下扬起,拔下了他亲手插戴在她发间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
玉裂金残,此景便如此情。
*
宵禁的鼓声传至昭行坊之前,同霞离开了小宅。稚柳并不知她要往何处,只听她交代李固驾车北行,忖度不定问道:
“公主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
同霞早已平静,脸色也像是无事般安稳,闻言一笑,又过了半晌方回她:“徐妃,我高看她了。”
稚柳不料她心思在此,惊讶之余倒也能明白几分:“她倒有容人的气度,不怕分宠,竟会向肃王举荐女子。”
徐氏的亲近示好之心,同霞除了看出她是想借势对抗高慈,也曾猜测其中有肃王的拉拢。但如今肃王忽然看中了高黛,这必然只能是徐氏的巧思。
她一定是看肃王与高齐光愈加亲近,想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得她贤德大度,也能给高慈一击,更可以当做报还高齐光对肃王的辅佐,加固其忠诚。
只是这份巧思,肃王竟真的当做了巧思——竟想不到,高齐光毕竟是高琰一手提拔的人,高琰都没有用联姻约束门徒的忠心,如此浅薄的心机若为高琰所知,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处么?
高齐光没有好处,他萧迁,一个别无所依的皇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好处。
“萧迁太过急躁了,可高齐光若只是依照高琰的吩咐,居中安抚,又怎么值得萧迁如此笼络?”
同霞像是喃喃自语,稚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又问道:“那公主现在要去哪里?”
“去太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