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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素齿结朱

作者:长安小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知晓礼部卜定的大婚之期就在三月十五,萧遮闷闷不乐。


    他不是君父的长子,更不是嫡子,母亲也没有高贵的出身和显赫的家族,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皇子,前面的六个哥哥,哪一个都比他强。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什么都不争反而成了他的错处。甚至渐渐能看懂,君父的种种抬举,无形中已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桩婚事更是加剧了他窘迫的处境。


    他的岳丈是寒士出身的清流文臣,如今也算是朝中的寒臣领袖了。单从这点说来,裴家的出身与他的出身,倒也算般配。


    只不过,那位素昧平生的裴氏小女,因皇帝隐晦的心意,因父亲炙热的仕途,骤然成为了他的王妃,又会不会感到惊慌?甚或是对命运的幽怨,对他的苦恨。


    “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他喃喃自语,不料却有人回应:“大王说什么?”


    他脸色一红,转头看见只是董静,恼烦道:“谁叫你进来了?”


    董静大概明白他最近的心情,只赔笑道:“大王恕罪,是娘娘遣人传话叫大王入宫,臣才不得已搅扰大王的。”


    母亲常年行事低调,自他出阁,至今还是第一回传见,问道:“为什么事传我?”不待董静回答,又道:“难道陛下改主意了,不叫我同裴家结亲了?”


    董静闻言倒吸了口气,只忙沉声劝道:“大王小声些吧,娘娘没有明说何事,大王去了便知!”


    萧遮略感失落,又白了他两眼,终究一叹:“替我更衣。”


    *


    萧遮心中闷滞,又觉不是急事,等到了母亲的承香殿,已过了近一个时辰。他也不要宫人通传,一面往内殿去,一面就自己扬声:


    “阿娘,我来了!有没有好吃的?上次给我小姑姑的频婆果糖还有么?我稍待再给她……送……”


    呼唤间已踏入内殿,但猛一抬眼,所见情形只叫他瞬间尴尬到了极致。座上不只有母亲,还有一个粉衫双鬟的女孩子,因他不慎的放浪,此刻也震惊地望着他。


    “真是胡闹!”赵德妃也觉羞愧,忙过来将萧遮拽住,小声低斥,又不得不顾及此间气氛,皱眉一笑,看向那女子道:


    “那就是裴尚书之女裴涓。今夜皇后娘娘赐宴命妇官眷,娘便先请了她过来,让你们见见。”


    萧遮原还难堪垂首,听见她的身份,复又一惊,脸上不觉发热。然而不及他反应,裴涓反先提裙移步,端庄地向他拜了一礼:


    “妾裴涓见过大王。”


    萧遮只觉自己的心跳没过了她的声音,半晌才僵硬地唤了她起来,“……不必多礼。”


    德妃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情状,好笑又无奈,但终归算是过来之人,没有不懂。缓了缓,牵起裴涓,送了萧遮跟前,笑道:


    “陛下既已为你们赐婚,你们就是夫妻了。涓儿,你不必拘束,你看他来我这里,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的。”


    裴涓面露羞色,眼睛虽不敢抬,余光已不自禁瞥向萧遮,“谢娘娘厚爱,妾知道了。”


    德妃含笑点头,不再多说,暗暗推了萧遮一把,便带着殿中本就寥寥的宫人离开了。


    萧遮这才松了口气,却也不知说什么,两手在身后交握,硬着头皮走到了一旁坐席,“你,也过来坐吧。”


    裴涓低头称“是”,但相随过去,又只站在他面前,并不就坐。萧遮抬眼见状,刚沾茵席,也站了起来,“那我们就站着说话吧。”抿嘴打量着,又道:“反正我不累,你呢?”


    裴涓略显惊讶,手指捻着裙褶,缓缓摇头:“妾也不累。”


    她手上细微的动作分明透着紧张,萧遮生出一丝不忍,又想到近来心中反复琢磨的事,不禁问道:


    “你不用怕我,我记得册妃制书上写的你是十六岁,与我一样。你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


    他语态温和,举动也是有意体贴,裴涓也渐渐松弛下来,低眉浅笑道:“妾没有所长,不拘做什么,虚度而已。”


    萧遮点点头:“我也一样,那你喜欢吃什么?吃不吃糖?”


    “糖?”裴涓忽想起他进殿时自顾说的那些话,小心问道:“大王如此问,可是因为安喜长公主素来爱糖?”


    萧遮不防被她问住,眼睛一圆,但想来他和姑姑要好,这些事都是尽人皆知,不算稀奇,“嗯,她虽是长辈,算来年纪还比我小几个月,又一向体弱,我便时常牵挂。”


    裴涓越发觉得萧遮与印象中的贵胄王孙不同,含笑道:“妾知道了,今后也会和大王一样,多关心长公主的。”


    “可你还没有说你喜欢吃什么呢?”萧遮却是认真起来。


    不知是他不解意,还是自己会错了意,裴涓只好如实答道:“回大王,妾喜欢玉露团。”


    *


    德妃将承香殿让给那一对小夫妻后,想起皇后设宴虽要到晚上,现在定也有女眷提前进了宫,而她身为妃嫔之首也该早去请安,协理杂务,便携带一二得力宫婢,往甘露殿而去。


    到时,果见有几家命妇正自廊下告退出来,心中了然,叫了守殿宫人进去通传。不待片时,便有皇后内官罗兴迎了出来,德妃依礼而入,一见皇后却还未曾盛装穿戴。


    皇后照常受了德妃的礼,听明了她的来意,却半晌没了下文,只不时指点内臣安排宴会之事。德妃见皇后如此繁忙,倒也不好打断,只得默然侍立一旁。


    忽有一小内侍从殿外进来,似乎跑了许久,喘急禀道:“臣才已去了昭行坊驸马家中传了皇后娘娘的话,但长公主说是不曾痊愈,请娘娘恕罪,今夜就不来了。”


    皇后听罢皱眉摇了摇头,道:“她这个病究竟要闹多久?眼看正月都要过了,接连宫宴请她,她都不来,陛下也总是来问。你瞧见她了?她还是不能起身?”


    内侍回道:“长公主是坐在榻下见臣的,只是屋里仍是药气熏绕的,公主也未施妆,瞧着是不大有精神。”


    皇后仍是摇头,颇觉无奈,眼睛瞥到一旁的德妃,忽问道:“德妃,你说呢?七郎不是同安喜要好么?安喜久病,他去看过没有?”


    德妃既无法避讳这件尽人皆知的事,忖度皇后的神情,也知她是话中有话,淡笑道:


    “七郎自然是去过的,给公主带了些新鲜口味的糖。公主从小体弱多病,并非她所愿,实在也让人心疼。但想来有皇后娘娘频频关怀,等时气回暖,公主一定会痊愈的。”


    皇后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先遣开了传信内侍,却是哼笑一声,道:“你就是很会说话——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去。你们母子既然如此疼爱安喜,知她的心,懂她的意,当初陛下叫你抚养她,人都送到你殿里了,你怎么又送到我这里来?”


    这桩旧故提起来,由不得德妃脸色一白。


    当年她谦辞此事,不过是为低调自保,向皇后示好。多年过去,就算皇后不信她有心,从来也没有明言指摘。如今当面质问,除了积怨,大约也有七郎婚事的缘故。


    她强作镇定道:“长公主毕竟是先帝血胤,妾出身低微,实在不能教养公主。名不正言不顺,既不利于公主成长,更恐有伤陛下圣德。皇后娘娘坤道禀柔,慈德昭彰,才担得起母仪之责。”


    奉承讨好的话,高玉身为皇后,自是不绝于耳。但此情此景看着德妃,她脑中愈发想起的却只是过去二十年来,德妃如何得宠 ,从一个掖庭女官步步做到了一品皇妃。


    高玉虽从不担心她能欺到自己头上,但这些往事总是令她嫌恶,令她难以忘怀,于是缓缓又道:


    “你出身是不高,但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德妃,我之下就是你了。况且,你还有七郎这个儿子,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已经是当朝宰辅的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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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这还不够么?”


    一笑又道:“再者说,安喜的生母不过区区宫婢,比你可差远了,你如何就不能抚养宫婢之女了?难道你其实并非自卑,而是讨厌安喜出身低微,会让人记起你的过去,耻笑你,也轻贱七郎不成?”


    德妃终于明白,皇后从她进来起就是刻意冷落,她也并没猜错,果是因为七郎婚事引起的风波。可她没有办法,二十年来都是忍过,如今也只有低头,下跪道:


    “娘娘息怒,妾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也不敢有别的心思。妾有今日,是娘娘宽善,七郎能够成人,也是仰赖娘娘照拂。娘娘是七郎的嫡母,又有谁敢轻贱他呢?”


    皇后不料她竟还能把话说得这样周全,只是再加上一味低眉顺眼的姿态,反显得是有意狡辩。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以为我不知,你已传召裴氏入宫?你若真有敬畏之心,真当我是七郎嫡母,岂敢背地擅传新妇,更不教新妇先来见我?!”


    “娘娘!”皇后怒火无端无凭到了这个地步,德妃也觉强忍无用,只好抬起头来解释,“妾原是要说的,只是娘娘先问起公主,妾还未及提到。妾是想……”


    “皇后娘娘!”


    只说了半句,却见一人骤然闯入殿内高呼一声。众人皆未料及,惊惶看去,竟见是大内官陈仲。


    陈仲跟随皇帝,自然不会无故到此,此刻看过殿内情形,无奈急叹,向皇后礼罢,便将德妃从地上扶了起来,告道:“请皇后娘娘恕臣无礼,陛下要召见德妃。”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殿门,不由倒吸了口气,又要不失仪态,强撑着无声点了点头。


    陈仲于是再拜告退,搀扶德妃又匆匆离去。


    *


    到了殿外,德妃仍旧惊慌未除,正欲询问,陈仲却只摇头,将她引往了不远处的步廊。还未到跟前时,她已认出,廊下站立的身影正是天子。


    她忖度方才情形,近前下拜也多添了几分小心,可皇帝只是极快将她扶起,关切问道:“若是朕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德妃只觉心酸,低头道:“妾会和皇后好好解释的,陛下如此做,只恐皇后更生误会。”


    皇帝岂不知后宫是怎样情状,愈觉德妃委曲求全是无用,说道:“你的性子过于软弱,就算朕封了你德妃,你也不知该如何坐这一品之位。方才的话,朕都听见了,皇后浮而不实,朕这些年也是太放纵她了!”


    皇帝语带恼怒,德妃忙又要告罪,被皇帝拦下,又听道:“朕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对皇后逆来顺受,宫中再是尊卑有别,难道朕的眼下,还不是王法之地?”


    德妃一时不知如何,轻叹了声,道:“皇后毕竟是皇后,妾心里是敬她的,素日行事也知分寸,就算皇后斥责,也是一时之气。”


    皇帝却摇了摇头,极目远处,又冷笑一声:“皇后和她的兄长一样,不知餍足,朕看他们高家……”


    皇帝并没有再说得更清楚,但眼中的寒意已令人不敢直视。德妃静待了半晌,试着劝道:


    “如今虽已立了春,风还是冷的,陛下不要在此久站,还是早些回紫宸殿安置吧?”


    皇帝却是展颜一笑,牵起德妃的手,和声道:“七郎和他的王妃不是在承香殿么?朕也随你去见一见他们,看看这裴氏小女究竟配不配得上七郎。”


    虽是好事,德妃竟不敢应承,“裴氏很是知礼,听说字也写得很好,倒是七郎还有些莽撞。妾传见裴氏,也是为了叫七郎先熟悉些,不至于成婚那日闹出笑话。若陛下骤然……”


    皇帝看透她是心有余悸,打断道:“朕意已决。”又转向陈仲吩咐道:“今夜,朕就在承香殿用膳。”


    今夜是皇后设宴女眷,虽不必皇帝亲临,德妃和裴涓却都该列到。但事已至此,德妃也再无多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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