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车床是78年买的，还能用，精度差点。”老厂长拍拍机器，“正准备换新的，但资金有点紧张。”
达兹仔细查看了加工出来的零件，又询问了工人待遇、技术水平等问题。老厂长一一回答，不懂的地方就老实说不太清楚。
连续走访三家不同类型的企业后，达兹在最后一家服装厂的样品间停了下来。
这里挂着一批准备出口到欧洲的童装，设计新颖，做工精细。
“这些是谁设计的？”达兹问。
厂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有些紧张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答：“是我们厂的设计师，都是本地年轻人，去过广交会学习。”
达兹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标签：“林河制造。”
回酒店的路上，达兹一直看着窗外。快到酒店时，他突然开口：“陈先生，今晚我想单独和你共进晚餐，就我们两个人，不要翻译。”
晚七点，酒店小包厢。
达兹让服务员开了瓶红酒，举杯：“为真实干杯。”
两人聊了很多，从企业管理到文化差异，从国际形势到个人理想。
达兹分享了他父亲经营公司的故事，陈述讲了林河镇抗洪救灾的经过。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达兹在晚餐结束时说，“你不回避问题，也不夸大承诺。这在政商界很少见。”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合作必须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上。”陈述认真地说。
达兹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埃克森公司初步的投资意向书。我们计划在林河镇投资建设一个润滑油调配厂和一个研发中心，首期投资3亿美元，如果进展顺利，三年内追加到8亿美元。”
陈述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
三个亿美金啊！
这是打算将林河镇作为他们公司的国内总部了！
追加到8亿美金的投资，折合成RMB，那就是66个亿啊！
这可是国内的大工程！
这个达兹先生，真是给了陈述一个大惊喜。
当然了，事情还没有完全敲定，这只是初期意向投资。
没有签完合同，都是废纸。
“但我有两个条件。”达兹继续说，“第一，我们需要百分之百的环境达标，我会派第三方机构定期监测。”
“第二，还是熟练工人的问题，这次事件仓促，没有去你们的技术学校查看，之后我打算去技术学校再看看，我们需要熟练工人。”
“这两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代表林河镇答应。”陈述郑重地说。
“很好。”达兹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到达兹回房后，陈述没有立即离开。
他独自走到酒店天台，俯瞰夜幕下的林河镇。
万家灯火中，有即将消失的村庄，有正在建设的厂房，有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梦想。
手机响了，是钟小艾发来的短信：“听说今天很顺利？爸爸说达兹先生对他高度评价了你。”
陈述回复：“谢谢关心，代我问叔叔好。”
他收起手机，望向远方。
远处，京州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而更远处，是沉睡的田野和村庄。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
埃克森公司3亿美元首期投资意向的达成，像一颗巨石投入汉东省的政商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京城。
陈述一夜未眠。
凌晨十二点，他还在酒店房间里反复审阅意向书的条款细节，窗外林河镇的灯火已稀疏大半，只有工业园区几处工地的探照灯如巨眼般亮着。
手机震动，白秘书打来了一通电话，“老板说，明早八点省委会召开专题会议，裴书记亲自主持。让你做好准备。”
陈述揉了揉太阳穴，回复：“收到，谢谢。”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大的外资项目，已经不是一个镇、甚至不是一个市能单独消化的事了。
省级层面必须介入，成立专项工作组，协调土地、环保、税收、基础设施等一揽子问题。
而这其中，也必然伴随着权力的重新分配和利益的博弈。
清晨六点，陈述刚洗漱完毕，郭山就敲开了房门，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老陈，吃点东西。”郭山把早餐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兴奋的神情，“昨晚县里、市里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打听埃克森公司项目细节的。李书记那边估计更热闹。”
陈述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省里今天要开专题会，你也一起去。把咱们镇里准备的配套方案都带上。”
“省里开会？”郭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该去了……这项目太大了。”
上午七点半，陈述和郭山坐上车前往省委。
车里，陈述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梳理可能面临的问题。
最大的难点在于土地。
埃克森提出的润滑油调配厂初期就需要至少五千亩工业用地。
还有配套的公司总部，研发中心，林林总总还需要五千亩工业用地。
一万亩地就这么没了。
而林河镇规划中的集中居住区占了五千亩，再加上此前占用的，剩下可用的工业用地本就不多，还要为其他已签约或意向企业预留。
如果省里要求扩大用地规模，就势必要调整原先的总体规划。
而一旦调整，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搬迁范围扩大、补偿成本增加、建设周期延长……
“陈镇长，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陈述的思绪。
省委大院门口，老虞的秘书已经等在传达室。
见到陈述下车，白秘书快步迎上来：“陈镇长，虞省长让你先去他办公室一趟，会议九点开始。”
“麻烦白哥了！”
陈述道了一声谢。
老虞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但气氛并不轻松。
“坐。”老虞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达兹先生昨晚和我通了电话，除了投资意向，他还提了一个要求。”
陈述心中一紧：“什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