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埃克森公司考察团的任务像一块巨石压在林河镇每个干部心头。
开完会，陈述就带着班子沿预定考察路线走了三遍。
“这段路坑洼必须填平，哪怕临时用碎石。”陈述指着镇口一段三百米的路面，“达兹先生的车队经过时，不能有一点颠簸。”
“陈镇长，这段路属于县道，咱们镇里修会不会……”
交通部门的负责人有些犹豫。
“先修了再说，事后我去交通局解释。”陈述不容置疑，“外宾眼里没有市县镇之分，只看林河镇的整体面貌。”
蔡雅拿着笔记本飞快记录，突然抬头：“镇长，酒店那边反馈，西餐师傅从沪市请来了，但要求的某些进口食材省内买不到。”
“列清单，让驻京办的同志帮忙采购，空运过来。”陈述顿了顿，“不过也要准备地道的本地菜。达兹先生是商人，但更是人，体验真实的国内乡镇也是考察的一部分。”
李国豪在旁边点头：“是这个理儿。不过安保方面，县公安局只答应派六个人，说重要外宾的安保一般是省里负责。”
“这事我来协调。”陈述掏出笔记本记下，“老李，你重点抓环境卫生，特别是沿途村民的房屋立面，有条件的可以简单粉刷，镇里补贴材料费。”
“明白。”
数天后，林河镇焕然一新。
主街道两侧挂上了中英文对照的欢迎横幅，虽有些地方的翻译略显生硬，但诚意十足。
镇中心小学组织学生练习了简单的英语问候语，准备在车队经过时展示。
十月十二日，清晨七点。
陈述一夜未眠，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待流程。
八点整，省外办的车队将从机场出发，预计九点四十分抵达林河镇高速出口。
九点，所有工作人员就位。
九点三十五分，对讲机里传来前方汇报：“车队已下高速，预计八分钟后到达镇界。”
陈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这是他特意为今天购置的，应对重大场合。
九点四十三分，五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林河镇界碑处。
车队停下，达兹在第一辆车中并未立即下车，而是透过车窗观察着四周。
陈述带着李国豪、郭山上前。
翻译快速介绍后，达兹终于下车，他比陈述高半头，握手时力道很大。
“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达兹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但能听懂。
“欢迎达兹先生来到林河镇，一路辛苦。”
陈述微笑回应。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车队继续前行，直达五星级酒店。达兹站在酒店大堂，环顾四周，微微点头：“比我想象的要好。”
上午的考察从东门子工地开始。
施工现场井然有序，德国工程师正在指导本地工人安装设备。
达兹与东门子的现场负责人交流了十几分钟，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中午的接风宴设在酒店宴会厅。
陈述准备了中西合璧的菜单。
前菜是当地特色的凉拌野菜配法式鹅肝，主菜既有烤鸭也有牛排，最后是冰糖炖梨和提拉米苏。
“很用心的安排。”达兹尝了一口凉拌野菜，“这是什么菜？味道很特别。”
“这是本地的马齿苋，农民田间地头常见。”陈述介绍道，“我们正在研究它的规模化种植和深加工。”
达兹微微颔首，没说话，但明显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下午的考察更加深入。
达兹提出要看看真实的林河镇，不只看规划中的蓝图，也要看现状。
陈述沉吟片刻，带他去了尚未搬迁的李家村。
村里的道路还是土路，一些房屋显得破旧。
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这就是你们要搬迁的村子？”达兹问。
“是的。计划明年启动搬迁，集中到新建的社区。”陈述坦诚地说，“发展需要空间，但我们也尽可能保障村民利益。新的社区会有更好的住房条件、学校和医疗。”
“他们愿意搬吗？”
“大部分愿意，但也有顾虑。”陈述没有回避问题，“故土难离是人之常情，补偿方案我们反复磋商了七稿。”
达兹看着远处田野里劳作的农民，沉默良久：“在美丽国，这样的项目通常会遇到很多法律诉讼。”
“我们国家有我们国家的做法。”陈述平静地说，“我们讲究情、理、法三者的结合。基层工作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回程车上，达兹突然问：“陈先生，如果你是我，会在林河镇投资吗？”
陈述思考了几秒钟：“如果只看当下，可能不会。但如果看五年、十年后，我会。”
“为什么？”
“因为我国的发展速度，更因为这里的人渴望改变。”陈述望向窗外，“达兹先生，埃克森公司成立于1882年，见证过很多国家的崛起。您应该比谁都明白，投资的本质是投资未来。”
达兹笑了笑，没再说话。
傍晚，送别宴前，陈述接到了老虞的电话。
“小陈，达兹先生私下跟我交流了。”老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你们的准备很充分，但也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陈述心里一沉：“省长，那我……”
“他说想看看不完美的部分。”老虞顿了顿，“明天上午，他提出要随机走访几家本地企业，不要安排，不要准备。你什么意思？”
陈述握紧电话：“我同意。真正的实力不需要粉饰。”
“好，有底气。”老虞挂了电话。
当晚，陈述召集紧急会议，取消了第二天所有精心安排的行程。
把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有问题不回避，有困难不遮掩。
第二天上午九点，达兹的车队随机停在了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门口。
这是一家镇办企业改制后的民营企业，设备有些陈旧，但车间整洁。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师，见到一群外国人突然来访，有些手足无措。
陈述用当地方言简单解释后，老厂长放松下来，带着客人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