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过后，假人停止了哭泣。
假人不哭了，白心倒是想哭了。
太他爹的吓人了。白心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人们，觉得自己现在不像在镜子里，而在某个帝王的坟墓里，自己也不是来找人的，而是来陪葬的。
快走。
白心毫不犹豫往后退了一步，立即退出了镜子。
还好。白心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说还好不是只能进不能出。
她咽了口口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喊道：“钟槐——”
还是没有回答。
白心沿着通道的设计动线走，觉得十分奇怪。从她刚才进入镜子的体验来看，在里面是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的，如果钟槐和王二在某一扇镜子里，应该早就听到了她的呼唤。
她们为什么不回答？
进一步讲，她们不回答，那个红色的亡魂应该也察觉到了她的闯入——
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心一边走着，一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首先是卖场太安静了，没有任何的声音；其次是现在她的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适；最后是她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是自然光线，完全没有亡魂自带的红色光芒。
“喂，”她停了下来，抬起手腕说道，“帮我查一下这个卖场里的亡魂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钟槐是来捉鬼的，那么只能有两个结果：成功捉到鬼或者被鬼拿下。
而现在这么安静，白心想，会不会是钟槐已经结束战斗了。
“好的主人，”手环立马回答，几秒后说道，“该亡魂为E级，还未进行认证，目前仍在卖场里哦。”
白心眉头一皱，又问道：“在哪儿？”
虽然她知道手环无法定位到其具体位置，但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无法定位具体位置，但就在您的附近呢。”手环又回答。
白心：“……”
“那钟槐有事没有？”她又问。
“嗯……”手环想了一下，再次回答，“目前未检索到任何捉鬼师的尸体。”
还好，没事。
白心放下手，松了一口气。虽然找不到她，但知道她没事就行了，不过………
什么就在附近，明明什么都没有。白心左右看了看，不要说鬼了，就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到底在哪儿啊？
她看了一圈，转过了身。她的旁边是一间很小的店铺，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镜子。
正对着她的是一扇梳妆镜，有点儿中古风，圆圆的，只能照到她的上半身。镜子周围的材料应该是胡桃木，半灰半黑，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有些地方还缺了一块。
不是新的，白心看着这扇镜子，判断它应该是个二手镜子。
刚才进入的那个镜子很新，应该是出厂后就摆在这儿了。白心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梳妆镜，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
二手镜子里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她们会不会……
想到这里，白心不自觉朝着镜子移动，同时和刚才一样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好奇心驱使着她不断前进。
手指很顺利地触碰到了镜面，没入，接着是小臂，大臂……她像刚才一样，被黑洞一样的未知世界吸入。
她闭上眼睛，向前大跨了一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镜子里。
感觉和刚才没差。
白心睁开眼，同样也看见了自己。
“自己”就在她的前面不到半米的地方，周围也有很多很多的“人”，顶上也还是卖场那个大灯，白炽灯光冷冷地倾泻下来，视角有限，只能复制部分卖场，有些地方是黑的。
但还是不一样的。
白心站在原地，发现这个镜子里的“人”只有一半。
只有上半身。
更严谨地说，是只有镜子照到的身体部分。
梳妆镜和穿衣镜不同，只能照半身，白心看着腰部以下空荡荡的“自己”，明白过来这是每个镜子的特性。
照到哪里，就复制哪里。
周围的“人”包括她都是只有一半身体，每个人都悬浮在空中，像被刽子手用铡刀砍了一半的身体，下半身都消失不见。
有点惊悚，但还能接受。白心站着扫视了一圈，发现这些人都跟木头人一样不动，除了看着吓人，倒是没什么威胁。
扫了一圈，也没看到钟槐和鬼。并且这个镜中世界也和刚才没什么大区别。
她叹了口气，打算再次退出，右脚刚往后退了一步，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白心收回自己的脚，重新站好。她再一次扫视着这个复制的镜像卖场，觉得里面似乎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什么呢？
卖场里有什么？白心的双眼从左边开始看，扫描仪一样从左往右扫视。
有顶灯、地砖、店铺、顾客……还有镜子。白心的视线停在了正前方人群后临近黑暗分界线的一扇镜子。
梳妆镜。
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的梳妆镜。
它的周围分散着大大小小的镜子，都是它复制的卖场里的镜子。白心看着面前的梳妆镜，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百分百镜像复制，那么她背后的镜子就是一道分界线，相当于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它可以复制出外面的世界。
而不能复制出自己。
白心眉头一皱，抬起脚靠近那扇看起来和她进来时别无二致的镜子。她小心地穿过人群，很快就走到了镜子的面前。
镜中镜。
它的背后是一片黑暗，因为它已经完全还原了它视角里的卖场，而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白心想起之前进入的第一个镜子，它的里面是没有它自己的。
为什么？
白心再一次抬起左手，逐渐靠近这个镜中镜的镜面，同样的，她的指尖没入其中，接着是小臂，大臂——
里面的世界很温暖。
白心闭上眼睛，感受到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包裹着她，不同于之前的空旷，她感觉到这次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这种温暖让她忍不住往里走，很快，她彻底进入了里面的世界。
睁眼，她几乎一秒张大了嘴。
这是一间卧室。
白心站在镜子前，不，镜子后，心里止不住地震惊。
这是原主人的家。
更震惊的是，镜子正对着的墙上，有一幅照片，而照片上的主人，她正好认识。
陈灵。
这是陈灵的卧室。
白心抬起头，看着墙上相框里一家三口的照片。里面的陈灵笑容灿烂，下面的孩子也笑得很开心，只有旁边男人的脸模糊不清，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得面目全非。
更准确地说，这是陈灵离婚前的卧室。
这镜子竟然是陈灵的。白心看着照片，心里像地震了一样地动山摇。
她对陈灵的了解仅限于她离婚后的人生，以及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她甚至连陈灵的前夫和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她相遇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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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她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白心静静站着，心里海浪翻涌，始终不能平静。她看着照片里年轻的陈灵，她和现在沧桑的面容简直是两个人。
她未曾参与过她之前的人生，不知道她的生活经历过何种颠覆。她只知道她坚强勇敢，乐观强大，却不知道她的这种心态从何而来，究竟是天生拥有，还是生活磋磨。
白心低下头，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大不小的卧室，房间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符合陈灵的生活习惯。
她闭上嘴，强迫自己接受进入了陈灵的卧室。房间里没有其他东西，她转过身，在镜子前的梳妆台上发现一张小小的纸条。
白心看着纸条，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行字：今天，我决定卖掉这个房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开启我新的生活，我想，这是我唯一能主动失去的了。
下面还有一句：
菩萨啊，如果你能听见，请你保佑我的孩子，也拥有一个崭新的美好的人生。
陈灵的字迹。
白心看向落款，时间是三年前，她们相遇的那一年。
三年前，她正式进入职场，开启了她人生的新阶段，同样的，陈灵也抛弃了一切，在三十六岁这一年重启人生。陈灵失去了孩子，离了婚，卖掉了房子；她也从舅舅家搬了出来，自己租房住，没有钱也没有人支持。
两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就这样相遇了。
白心想起和陈灵的初见，她是那么热情，大方，精力充沛，看起来幸福又美满，生活完美得不得了。她甚至骑得动男士用的那种电瓶车，能够在寒风中载着人生地不熟的白心去买冬衣。
原来和你相遇的时候，你的生活已经坍塌过一次了。
白心看着纸条，想起在病床旁抽泣的陈灵，忽然觉得自己的死好像并不是一件好事了。如果她对于陈灵很重要，那么她的离开——
会不会造成她的世界再一次崩塌。
白心抬起头，忽然不敢想了。她回头迅速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过头穿过了镜子。
她闷着头往前走，走出镜中镜，穿过人群，又走出了镜子，回到了卖场。
卖场还是那么安静，然而白心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了。
她继续在通道里走着，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陈灵的过去。过去了就过去了，陈灵自己都放下了，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对吧？她边走边对自己说，陈灵这么要强的人，是不允许别人可怜她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心才终于安静了一些，脑子里也不再想那些事了。
“咯咯咯——”那种声音又响起来了，把白心从混沌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咯咯咯——”声音不断地响着，“咯咯咯——”
响了两秒，又停止了，接着，变成了一种更恐怖的声音：“哈哈哈——”
白心站在原地，听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声音：“哈哈哈——”
谁在笑？
这笑声很清楚了，跟刚才一秒结束的“咯咯咯”不同，这种“哈哈哈”清脆又尖锐，不像老式磁带，而像七八岁的小孩发出来的。
而且，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前方逐渐靠近。
白心立即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向旁边跑，藏在了一家铺子里。
“哈哈哈——”笑声逼近，同时凌乱的脚步声也逼近。
白心站在店铺里，右手紧紧握着武器，随时准备给未知的不明生物一击，然而等了几秒，几个身影快速地从她眼前跑了过去。
白心一瞬间就呆了。
那是几个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