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决试,定在了无忧阁前。
一方青石铺就的高台临街而设,缀着些鲜红灯笼,倒也算得上醒目。
台下早已围拢了不少看客,衣着各异,神色间多是好奇与几分事不关己的悠闲。
叶知舟一身暗绣云纹的深袍,立于台前,未语先笑,朝四方略一拱手,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开。
“诸位友人,今日有幸,特请得大家来此,共鉴来自四海优秀画皮师的匠心之作,叶某不才,忝为主理,唯愿此番盛事,与诸位同乐。”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台下,在白夭夭那张写满看热闹的脸上略微停顿,笑意更深了些。
“画皮的意义,最重要的是民意,故今日魁首谁属,不由叶某独断,而凭在场的诸位,每人一票,亲手投出心目中的最佳画皮师,票高者,即为首名。”
台下白夭夭闻言,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身旁不知何人嘀咕:“民意,我看是托意吧,我们手里的票,怕不是早就姓叶了。”
她声音虽轻,却恰好让周围几人听得分明,引来几声心照不宣的低咳。
叶知舟转向台侧:“现在,有请历经数轮甄选、脱颖而出的诸位青年才俊登台。”
画皮师们依次而上,多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宋清河站在前列,一袭水蓝衣裙,清冷如莲,她的目光却越过旁人,终于在队伍末尾寻到了那个身影。
百灵依旧穿着她那身半旧不新的深色衣衫,低着头,仿佛要融进背景里。
直到叶知舟朗声念出“百灵”之名,她才微微抬头,快步走到最边的位置站定,背脊挺得有些僵直。
“诸位请看!”叶知舟侧身,抬手握住身后巨大垂幔的绳索,用力一拉。
绸布滑落,露出后方一字排开的数具作品,皆覆着轻薄的白纱,朦朦胧胧,引人遐想。
叶知舟示意,画皮师们各自走到自己的作品旁。
百灵站定在那具覆纱的身体旁,隔着一层薄布,仿佛能感受到周延玉沉默的存在,心中那点慌乱渐渐沉淀下去。
“请诸位画皮师们,先自述其作。”叶知舟含笑示意。
从左侧开始,画皮师们依次揭开白纱,介绍自己或华美、或精巧、或意蕴深厚的作品。
轮到宋清河时,她轻轻掀开薄纱,一具风姿绰约、眉目间与她有五分相似的女子身躯显露出来,衣袂飘飘,恍若神女临凡。
轻盈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成仙。
台下响起低低的赞叹。
宋清河却面色平静,声音清越。
“我的作品不是神,非是一位鬼女,是一心告别前尘、即将踏入冥界的鬼,正如每个在座的我们一样。”
她指尖轻拂过假人空茫的眼,“世人慕神,以为神仙自由自在,可神在天上,规矩森严。而鬼将入轮回,前缘已断,后事新生,身无挂碍,才是真正的自由。”
她的话语巧妙地勾起了台下许多鬼魂对投胎的向往与共鸣,引来阵阵点头私语。
终于,轮到了百灵。
她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白纱。
周延玉的身体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炫目的装饰,没有飘飞的衣带,只有近乎完美的、明晃晃炫技的体态与容颜。
肌肤光泽温润,仿佛自带一层柔光,五官精致得挑不出错处,尤其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摄人心魄。
“此身名为‘玉’。”百灵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取美玉无瑕之意,画皮之道,所求无非尽善尽美,这个身体,便是我在此道上的执念。”
台下反应各异。有人眯着眼细瞧,惊叹:“那眼睛里头含着光似的,不知用的什么宝石,竟如此剔透传神。”
但也有人摇头,低声道:“美则美矣,太过了些,像个精雕细琢的木偶。”
等待所有画皮师都介绍完,叶知舟又指引道:“想必听完各位画皮师的自述,大家心中应该已经有所偏爱。现在,请依次上台,将手中的票,投入你属意之作前的票箱之中。”
投票开始,人群排队上前,果然如白夭夭所料,不少人看似随意,却目标明确将票精准地投入了特定的箱中。
白夭夭自己则蹦跳着来到百灵面前,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手腕一翻,将手中的票投给了百灵,然后用口型无声说了句:“灵姐,加油!”
百灵轻轻点头,微笑着回应白夭夭。
投票结束,于众目睽睽下开始计票。
结果毫无悬念,又似乎在意料之外,百灵的得票数量赫然居首。
可获得魁首的百灵却毫无波澜,等待着叶知舟接下来的发难。
果然,叶知舟抚掌笑道:“众望所归,恭喜百灵姑娘,拔得头筹!”
他转向百灵,语气温和坚定:“百灵姑娘出身虽寒微,但天赋异禀,勤勉有加,实乃画皮行当难得之璞玉。叶某在此,愿以首席画皮师之位,邀请百灵姑娘加入我叶某的画皮坊,从此潜心技艺,扬名立万。”
他刻意点出出身寒微,又许以名利,一番话既显自己不拘一格降人才,又将百灵架到了不识抬举便是辜负厚望的火上。
台下顿时响起附和与羡慕之声。无数目光集中在百灵身上,等待她激动谢恩。
宋清河也紧张看向百灵的方向。
百灵却在此时,对着台下众人,深深一福。
她抬起脸,面色诚恳:“承蒙叶老板厚爱,诸位抬举,百灵实在愧不敢当。”
闻言,叶知舟眉梢微动。
百灵转身,指向身旁那张完美脸上流光溢彩的右眼:“此身能成,百灵不敢贪功,若无这一枚千年花珀为点睛之笔,神韵便无从谈起。”
“而此珀……”她目光迎上叶知舟,话锋一转,“乃是比试途中,叶老板您亲手所赐,百灵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却。”
台下哗然!
虽然众人皆知这是一场关系户之间都较量,但并没有人会将此拿到明面上来说,百灵的话,无疑是在打叶知舟的脸。
叶知舟眼底的笑意淡去,笼上一层薄冰。
“若无叶老板雪中送炭,百灵绝无可能完成此作。”百灵语气越发谦卑,话却如绵里藏针,“一场比试,作为魁首竟有他人慷慨相助之嫌,试问公正何在?”
她再次向台下众人行礼:“为保全叶老板和比试的清誉,这魁首之名,百灵万不敢受,自愿放弃资格与奖赏。”
她看向叶知舟,眼神里写满势在必得:“叶老板邀百灵入楼,是看得起百灵,但百灵德不配位,强行加入反而会累及您的声名,此等不义之事,百灵宁死不为。”
字字谦卑,句句诛心。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处于一种状况外的困惑之中。
叶知舟并未回应百灵,而是转向众人,扬声道:“既如此,魁首自愿弃位,按例由次名递补,恭喜宋清河姑娘。”
宋清河上前,神色复杂地接过了代表首名的玉牌,目光掠过百灵,欲言又止。
仪式结束,叶知舟却忽然郑重宣布:“除却民意票选的魁首,本届画皮比试同行互选之票,亦已计出,获同行认可最多者……”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如钩,再次锁住百灵:“仍是百灵姑娘。”
百灵眉头微皱,想不到叶知舟还不死心。
“百灵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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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无亲,又囊中羞涩,叶某确实赠送百灵姑娘一枚琥珀石相助,但我相信,就算没有我的帮助,百灵姑娘依旧能完成佳作。”
“百灵姑娘的技艺,流落在外,实乃业界损失。因此,叶某斗胆再问一次,百灵姑娘,可愿为同行表率,加入我的画皮坊呢?”
压力再次如山倾来,众人目光灼灼,再次转向百灵。
“叶老板虽然坏了规矩,但总归还是惜才的。”
“是啊是啊,这小姑娘也没什么来头,能走到今天呢,还真是得好好感谢叶老板。”
叶知舟故作低姿态的二次邀约,扭转了局势。
百灵抿紧嘴唇,就在她思绪飞转,寻不到万全之策时。
她身旁,那具一直静立的周延玉,毫无征兆地,向前轻轻迈了一步。
“嗬!”离得近的看客吓得纷纷倒退一步。
“我没看错吧,这个假人是不是动了?”
“什么东西?见鬼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周延玉缓缓挪动身体,转动那嵌着花珀的美丽眼眸,先是望向叶知舟,又看了看台下惊骇的众人。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男声,从那完美的唇间吐出:
“我,并非假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惊呼声四起。
此时百灵的震惊,并不比那些看客们少,她凝视着周延玉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
有的时候,她真的分不清楚,是她自己做的人活了过来,还是周延玉拿回了属于他自己的身体。
假人,或者更准确的说,周延玉,继续用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语调说道:“初遇百灵时,我才入冥界,身体受创,几乎只剩下了骨头架子。”
“那时的我万念俱灰,是她,一个四处游离画皮师,不问我来历,不计较报酬,一点点为我修补,重塑此身。而我为了回报他,选择成为她的作品,站在今天这个台上来。”
“可若她已是某间铺子里坐堂的师父,规矩繁多,身份有别,绝不会能接下我这样的麻烦。”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落在百灵身上,又似乎穿透她看向更远的地方:“她所追求的,从来不是在某间铺子里登峰造极,而是用自己的手,去帮每一个需要修补的鬼魂,无论高低贵贱。”
“自由没有拘束,才是她能帮我的原因,也是她手艺的灵魂,所以我不认为,将她关进一间铺子,是对她,或是对她手艺的成全。”
他最后的话语落下,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这番说辞,出自一具死而复生的假人之口,离奇却又莫名地撼动人心,尤其触动了许多在冥界挣扎、渴望一丝温暖帮助的普通魂灵。
百灵怔怔地看着周延玉,眼眶骤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叶知舟和众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却无比坚定:
“他说得没错,我百灵,只是个普通的画皮师,也曾有过扬名立万的野心,但我想更重要的是,凭我的手艺,帮能帮之人,做应做之事。”
“辜负叶老板美意,百灵在此赔罪。从今往后,百灵自立门户,绝不再接受叶老板任何形式的帮助,一切生计技艺,凭自己双手挣取。”
她环视台下,目光清澈:“今日,诸位皆可为证。”
说完,她不再看叶知舟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也不理会周遭的哗然与窃语,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延玉那具身体冰凉的手心,低声道:“我们走。”
他们一步步走下高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背影挺直,走向冥界长街那望不见尽头的昏朦光晕之中。
将所有的一切,那些枷锁和束缚,尽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