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心倚着扶手椅,今晚她就打算这样睡一宿。
虽已至夏,温孤长羿仍担心无根水染她身体康健,解下身上外衫给她盖上,然后搬来另一把扶手椅,挨着她,手牵手,对月同眠。
朝露凝成珠。
厨房油灯起,夏语心将菰叶上的水擦干,开始包粽子。
透过朱窗,半月圆院落角,温孤长羿指头微动,这才惊觉手中少了什么。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自己的外披,寻着油灯的光影,透过半掩着的房门,她正在那里认真包粽子。
温孤长羿走来,将外披给她披好,蹲下来学着一起包。
“城主一早就饿了,棠溪先给城主煮来尝尝?”
“嗯。”
温孤长羿点头。
看她往锅里加水,他便主动去生火。
天亮,满屋粽香味飘出。
老叫花子、元郎中起床,寻着味道分别从房中走来。夏语心将二老扶上桌坐好,也让温孤长羿坐好,静等美食上桌。
揭开竹盖,可锅里的粽子全开了花,都煮散了。
夏语心一时愣住。三人赶紧拿了碗筷,煮散了也能吃。
“没事丫头,这样吃也香。”
老叫花子吃得心满意足。
温孤长羿也吃得很合胃口,还喂了她一口。
元郎中:“嗯,早起就有饭吃,实在是幸福的一天。”
夏语心尴尬地笑了笑。她前世也不知道包粽子,只是看外婆这样包,依样画葫芦,以为很简单,没想到失败了。可能是没有捆好,才煮成一锅米饭。
好在菰叶清香,这样煮来也不难吃,只是汤多了些。
老叫花子和元郎中吃了两碗后,许是人老,不停去茅房。
温孤长羿在二老面前保证:“日后,君同也会好好学,定不会让粽子再煮生花。”
夏语心暗暗叹了口气,这是最失败的一次经历,然后带着老花子、元郎中收集的种子,辞别二老,离开。
温孤长羿一步一步送至城门外。夏语心掉转马头,却见着温孤长羿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温瑾怀,正向温孤长羿行礼。隔着守城卫,他也向她行礼。
依旧尊她为长嫂。夏语心不由收紧拳头,定了定神,策马离去。
经潼关回云潭山,短短两日,路上便多了流氓。由东及西,由南及北,来往匆匆。
夏语心下马问一老翁,方知梁国起了战事,他们要去往吴国。
转而又见着一半大孩童,身边无家人,也无同伴,夏语心一问才得知是从卫国南逃,要去往邺国。
一时竟不知道是哪国起战乱。但南来北往,皆无人去邑安城。
不说邑安城最是安全么?
夏语心疑惑,又问另一位老翁。老翁带着老伴及儿孙由卫国而来,绕祁国也要前行邺国。
夏语心隐约有些不安,远远望了望邑安城。
这时,一位老妪带着孙子前来问寻,“可是云潭山、阿颜姑娘?”
听着这一声阿颜,夏语心怔了下,回头望向老妪,点头,“大娘,您从哪里来?”
“老妪从彭城来。”
说着,老妪将身边孙子拉上前,站到她身前,“宣王登位后四处抓兵,孙儿他爹已被抓走。眼下城中危乱,老妪逃出城,幸而有亲王告之老奴往云潭山来,叫老妪寻一个叫阿颜的姑娘。她身骑白马,定会收下老妪这等孤人。”
夏语心:“亲王是谁?”
此话刚问出口,她便知是祁夜欢。叫自己阿颜的,只有他。
老妪摇头,“孤人不知,只知他身边人称他亲王,老妪不知他是哪一位王爷。”
夏语心腾出一辆马车,将老妪和孙儿请上马车。
见者,一行从彭城来的流民纷纷跟着前往云潭山。
至她前日离开后,周浪一直在云潭山外等着。
看队伍归来,周浪飞身前来,却见着马车上十余流民,不知是邑安城内百姓,还是别国百姓。可若是邑安城内百姓,断然不会这般破烂逃亡。
别尧相上前禀告,周浪方知他们是吴国人,将她拉到一旁,“你可知亲王为何人?”
“知道。”
夏语心点头。
周浪了然,她心性天下一家,百姓又何局域一国?
回到山里,夏语心便让伍氏庄氏给流民安排下住房,并把一包碎银给吴祺,让吴祺择空发给大家。她先回房更换衣衫,一路赶来,烈日当空,衣裳都汗透了。
别尧相借机赶紧把一路所见所闻向庄主细细禀报。尤其是通往邑安的驰道两侧栽种长春花一事,原原本本讲了仔细,还叫庄主待驰道修好也定要种下一些花花草草,不叫城主的人看不起。
既如此,周浪即刻就让别尧相回去寻花苗。
别尧相愣住,他现下不想离开云潭山。
周浪:“怎么,本庄主平常安排任务话未说完人就没影了,现在却犹犹豫豫的?”
生怕那一点小心事被觉察出来,别尧相赶紧领命离去。
夏语心重新换了衣裳出来,粉红羽纱裙衫浅浅曳地,风拂飘逸。阳光半映屋檐斜下来照着,粉白相间,尤显肤质香润细腻。
乌发及腰,艳衫明媚,楚楚动人。
周浪倚身靠在屋角下,看得出神。
夏语心走到他身前,周浪仍望着她,不想回避,“棠棠……是不是也要送些新鲜食材去邺国?”
可地里的菜长出来,她仍打算送回邑安城,还想寻机会回一趟城主府,去问候一下舒宛宛和温瑾怀。
“庄主……”
刚开口,一股剑气从身侧贯穿而来,夏语心一瞬被振开。周浪翻身接住她。
来人绡纱蒙面,一身惨绿刻丝如意云纹罗衣,一看便知是女子,且非寻常之流。持剑平挡,那剑光映着双眸。眸清如水,却锐利尽显。
夏语心打量一眼,叫周浪:“点她穴道。”
“?”
虽然……但是,周浪仍听话照做,使出白玉箫点住女子穴道。
女子举着剑,一时定在了原处。
夏语心绕着女子端详半圈,然后摘下女子面纱,“好俊的姑娘,应该也是为找你们庄主而来吧?”
她一眼识破。
女子强词夺理:“姑娘独占闻歌,我当然要来找。”
“话不可乱说哦!”
夏语心一巴掌捏在女子结实的屁股上,惊得女子一激灵,“你……”
周浪简直不忍直视,背过身。
夏语心笑起来,叫周浪转过来,解开女子穴道,对女子道:“我可没有独占你们家闻歌,你现在就可以带他走。”
头顶瞬间被白玉箫敲得叮当响,周浪示意女子退去后,接着又敲了一下。
接连两下,夏语心都没能防备,气得还了周浪一拳头。突然想到,瞬间又不生气了,笑眯眯地看着周浪,“周庄主庄中美女不少哟,个个花容月貌,娉婷袅娜。每日美人不重样相伴,美哉妙哉,周庄主……”
白玉箫却一瞬点住她。
周浪心里的话:棠溪颜,不要以为我不敢怎么样你。
实际嘴里说出的话,“棠棠,不许偏心,我岸门山庄也要云潭山的果蔬。”
可怜的求着她给。
夏语心干笑了笑,推开抵在肩甲的白玉箫,“不急不急,待地里的菜长一长就送。周庄主……一直这样待在云潭山,该不会真的喜欢棠溪吧?”
“喜欢。”
周浪不想掩饰。
夏语心一愣,“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唯一好处就是心太硬。周庄主……”
见着周浪脚下移动,夏语心不说了,指了指前去菜地里,“周庄主自便,棠溪去忙了。”
翌日,又一女子寻来。
夏语心带着庄氏伍氏和众人包了粽子,分给各人各户后。有孩子的家里,每家她多发两个,还剩下些,却不多。然后又从地里摘了些香瓜,叫吴祺、马轶几人帮着运往修筑驰道的工场。
女子一身月柔沙裙持剑而来,瞬间挑落她手上香瓜。采薇长剑俯身接住,一记挡开女子,挑剑直刺。
夏语心稳住脚下,叫住采薇,“先别打,定是来寻周庄主的。”
果然。采薇一招制住女子。夏语心看了看,但此女不同此前来的两名女子,甚是眼熟。她恍然记起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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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大战前夕,从山林中走来的那群女子,招手叫来吴祺李祥他们,“你们看,像不像之前见过的紫衣姑娘?”
当日一行女子中,她对那位紫衣姑娘颇为有印象。姿容出众,秀色堪餐。
但吴祺当时并未仔细看,即便看了,也是一眼了了,早没了印象。
但要知是不是岸门山庄的人,很简单。吴祺掌中力量送出,轻轻推开紫衣姑娘垂于后颈的长发。二指反转,薄纱下若隐若现便见着一枚印记。
正是岸门山庄的人。
李祥戴高泰梂,纷纷瞅了瞅紫衣姑娘,均是认了出来。
夏语心叫采薇收剑,目光一凝,她亲自上前问:“你是谁?”
那日丛林中,那群女子明明说她们是邑安城的人,为何会这样一身装扮出现在云潭山?
瞬间,白玉箫凌空旋转飞来,切着紫衣姑娘面额飘过,推开紫衣姑娘。周浪飞身而来,落在紫衣姑娘身前。
“奴家方知伊,见过庄主。”
紫衣姑娘抱剑请礼。
夏语心怔了怔,“她、也是你的人?”
周浪转过身。
不言而喻。
夏语心又看了看方知伊。她说她是祁国人,自己便信了她是祁国人。可……自己还是太容易轻信别人,夏语心不由失笑。
方知伊即刻揖礼,解除误会:“姑娘见谅。奴家确为岸门山庄的人。那日,几位随行的姑娘是奴家在红坊里找来作帮衫的。庄主得知邑安城恐有战事,便让我等从山中经过,将消息带给姑娘。”
听了这话,夏语心更迷糊了。那时,自己并未认得周浪。
她看着周浪。周浪抬手屏退众人,“早闻阴山有一神医,且为女子,出自邑安。”
“所以……周庄主是有意接近我,到底为何意?”
“棠溪颜,倘若我说,我确实有意接近你。而无任何目的,你可信?”
夏语心不由一笑,“那周庄主要先问一问,周庄主自己可信?”
“江湖中人人口口相传,阴山有一元元之民素有夏雨雨人之称,温柔敦厚、手滑心慈的神医,我想见一见她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不成想,一见倾心。
夏语心将前后一切事情想了遍,那些所存疑的终于是明白了,“我知吴祺很早便与庄主认识,那日岩壁之下,你们为何没有相认?”
“此事与他无关。不是他不认,是我有恩于他。此前,我欲从他手上拿一幅你的画像,他偏是不给。他拿你、当了真兄弟,无须对他起疑。”
但他知道,吴祺对她的心意早超越了兄弟之情。
夏语心却从未朝这方向想,只知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真兄弟,她看着周浪,“那、我该怀疑你吗?”
“周浪,回你的岸门山庄去吧,我会将果蔬送至你庄上。”
夏语心垂下目光。周浪眉紧锁:“棠棠要赶我走?我可以走,但不能在你生气有情绪的时候走。”
“那要怎样?庄主的人隔三差五寻来……”
“你在意我身边有她们?”
“不,我在意的,是欺骗。”
“……”
周浪心中黯然,那些女子皆是他安排来试探她的,“我非第二个夜王,中毒受伤亦非我所能掌控。”
可说这些,她已然是不信了。周浪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飞身坐上枝头,挽箫半搭腿子上,落拓不羁,衣袂飘飘。
那个洒脱随性的周庄主瞬间又回来了,“棠溪颜,你以为,我接近你图什么?不过图你医术,图你能在这云潭山种出我庄中需要的食物,还能图你什么?我庄上美人如云,难不成图你比她们姿色出众,图你一招半式学不会,还偏逞强好学……”
“周浪!”
夏语心气结爆发,指向山外的路,“马上离开云潭山。”
周浪飞身离去,“岂能由你出尔反尔?云潭山到我岸门山庄的路已快完工,日后我周浪浪偏要吃这云潭山的新鲜食材。”
夏语心气得恨不能爆揍他一顿。
可人已经飞走来了,她大叫采薇去揍周浪,猝不及防,自己手臂却被狠狠一剑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