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该如此啊。
余长欣的胸口急速起伏,在宫人的一声声阻拦中踢开脚边碎雪,一甩衣袖,自己伸手推开御书房的门,径直闯了进去。
“都办妥了?”牧晞随意的一问传来,余长欣跨过门槛的脚猛然顿住。
“是。”
“至于户部尚书……”
御书房中另一人这一字不带任何温度的回话,随身后寒风一同对着余长欣兜头浇下,让她本就攥紧的手颤了起来。
愤怒与无助骤然拍上心头,她顾不得放轻脚步,咚咚两下踩地的声音明示着自己的不满。
御书房内刚要继续的谈话戛然而止。
苏墨清不得不起身低头行礼。
余长欣剜了他一眼,又转头对着牧晞质问道:“你们商量好的?”
她从来没想得这么清楚过。
从牧晓进京时那极高规格的百官相迎,到故意向牧崇佑一次次透露牧晓在朝堂的作为,再到祭典那晚让牧晓出言去激牧崇佑——牧崇佑对牧晓那样强的敌意,哪里是太皇太后不经意间灌输出来的,分明是牧晞刻意引这两人相斗。
牧崇佑为何那样心急?他到了该封亲王的年纪,却迟迟未得封,所以才迫切地想证明自己。
而牧晓在西南的政绩太灼目,顶住了玄岫城之灾后的西南蒸蒸日上,在京畿受灾、北疆动荡的时刻风雨不动安如山。是否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参政的身份、封王还是不封,也就在一线之间。
让这二人互为磨刀石,一个磨出些锋锐,一个锉掉点锐气,相互制衡,才好都安安分分跪在高台下。
先帝那一套,你们不都领教过吗?怎么自己学了个十成十?
“你们拿他们当什么?”余长欣不由得抬高声量,将作为皇后该有的那套端庄狠狠扔在一边,“借祭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失礼清洗……”
“皇后,后宫不得干政。”牧晞对她闯进来打断的行为十分不满,但顾及旁人在场,只是沉声道,“出去。”
“干政?”余长欣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嘲讽地笑了一声。她全家人都在开国初为了前朝自尽于宫门口,锁在深宫中的她拿什么干政?这不是她被立为皇后的优势么?这不是对方玩宠物一样纵容她的原因么?
“我在说,你把你妹妹和孩子当什么。”她从没接触过朝局和政务,她只觉得不论是什么身份,都不该这样被和个消遣似的引得斗来斗去,“就这样,你还把牧晓派到北疆去寻崇佑?”
不怕这两人在北疆互下狠手、不死不休?还是这正如你所愿?
苏墨清见状准备无声退下。
余长欣明白他一走,自己又会被糊弄过去,于是顶着牧晞冰冷的目光,换个人质问:“你呢?你又把牧晓和牧崇佑当什么?”牧崇佑那么听你这个先生的话,牧晓那么信任你,你就视而不见,只顾着奉旨挑拨离间?
……牧崇佑单纯不知好歹。谁顺着他、纵容他,他就觉得谁对他好。他听我的,因为我是最没兴致管束他的那个。苏墨清不得不站定,漠然地想,随手派给我的一件差事罢了,还指望我真情实感么?
“她一离京,你就装不下去了?”牧晓是怎么放心把你放在身边的?
余长欣问着问着,突然想起牧晞有次不经意间说,他从不阻拦这两人在一起,是因为他觉得以这两人的性格,根本长久不了,过了新鲜劲绝对无法忍让对方的强势底色,迟早要为“听谁的、谁做主”这类问题分道扬镳。
她僵在原地,心中一片一直侧立着的琉璃镜“咔嚓”裂开。错了,什么都错了。连这对她从小看到大的人,关系都不似她想的那般纯粹。
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余长欣恍惚了一瞬,颊边滑落一滴冰凉的泪。
牧晞眼中不耐烦愈演愈烈,一抬下巴,挥挥手示意苏墨清不必回答,先退出去。
实在不想卷进帝后分歧,苏墨清几步退出御书房,在身后的关上的刹那间,听到门内重物落地的声音。
门外积雪映光刺入眸中,他和御书房之外的所有人一同装聋作哑。
御书房内传来几声急促但模糊的对话后,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扎进耳中:“牧崇佑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活着有何用?”
“牧晓就是个犟种。能活到现在才是件稀罕事。”
所以你想将迟早要死的人,人尽其用?
门口碎雪自北向南涌去,苏墨清在风中低头看着,真真切切意识到,原来牧晓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有迹可循。
在她的眼里,牧晞手里的“刀”,用一把扔一把,谁更锋利、谁更没有底线,他就用谁。做他的臣子,能看到一个宽和勤政的帝王;但做他的近臣、宗室,能看到的东西则完全不同。
他要青史美名,就必然要有人替他担那份骂名。他的同谋共犯从来都不会被善待,而是会成为他的替罪者。
苏墨清隐隐听到门内牧晞安抚余长欣的手段,竟然是保证“若是牧晓因祭典那晚的事对牧崇佑下手,一定会惩治她”时,闭了闭眼,压下呼之欲出的嘲讽之言。
北疆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就给她判了个不得好死的罪。有什么资格说牧崇佑是废物?他到底在映射谁的想法,你们自己看不透么?
更何况,用自己的行事去揣度牧晓……你们未免也太轻看她了。
·
救谁,到底先救谁?
杀谁,到底先杀谁?
第一箭的准度必然远高于第二箭。
牧晓出阵站在定襄城守军射程范围内,听连敬磐再次高呼他非反贼,丹心一片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安北疆,攥弓箭的手在寒风中指节泛出青白,盯着城楼之上的四人,脑中萦绕着这个问题。
连敬磐将刀架在屯田御史项上;而挟持牧崇佑的,是个与定襄城内将领、连敬磐身边亲信都对不上号的陌生之人。
牧晓完全无法判断那人的品行与行事,拿不准若是她抬手直接射杀连敬磐,那人会不会遵连敬磐的命令,直接杀了牧崇佑。
牧崇佑的死活她平心而论并不想管,但她来这一趟的幌子便是寻牧崇佑。况且,若是牧崇佑真因她的见死不救亡于定襄城头,宫里的帝后会做何感想?
西风呼啸得紧,有碍城内守军俯射的精度,但也让仰射救人也变得更加艰难。万一风向突变,她动手却未成,或是伤了人质,就更麻烦了。
军中并非没有神箭手,只是这城楼上被挟的两人身份太过特殊,将领士兵无人敢冒险去射杀挟持者,甚至一时无人敢去拿个主意,要传信回京都。
北疆常用弓箭与西南弓箭制式有差异,都为适应当地情况做过调整。她自己带的人都是在西南练出来的,从未用过这类弓箭。就连她自己,也是在春日京郊教场中才第一次动过这种弓。
……真的要讲和么?真的要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么?牧晓的目光更沉了几分。
“昭灵公主,把手中弓放下。”常年和连平澜打交道的连敬磐根本不敢轻视任何一个女人,更何况悬首杆上那些头颅还在风中摇摆,“若我亡,城上守卫乱箭齐发,你避无可避。”
听到这话,牧晓眸光一闪,心中反而更加沉静——连敬磐在恐惧,在色厉内荏,在虚张声势。
退后的理由数不胜数,但对她而言,只要窥见一个破局点,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平叛军不敢对城楼上那四人放箭,已经躁动的定襄守军,真敢对她放箭么?
城头上的屯田御史与牧崇佑只挣扎且不被允许言语,大概都未妥协。
连敬磐那些话语中,也未提到连冬。
连冬……若论谁更不想在此时功亏一篑,比起她,连冬应该更加心急如焚。
按照对连冬的了解,牧晓仔细打量城楼上四人背后的阴影处,隐隐看到一处暗影。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中随西风纷飞的思绪最终凝成一句——赌吧,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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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再拖下去,平叛军就得向周边城池的百姓征粮,局势只会更加动荡。
“连敬磐,你自言并非叛军,为何不肯开城门、迎王师?”牧晓一步步上前,一手提弓,一手扬起明黄圣旨,沉声道,“圣旨在此,作为臣子理应恭迎。是忠是奸,自有圣断。挟持皇室、官员反朝廷政令,非为臣之道。单论这点,已罪同谋逆。”
城头上的屯田御史听到此言,望着步步上前之人,突然停止了挣扎。
牧崇佑则挣扎得更烈了些。
连敬磐一听大事不妙,眼神阴鸷死死盯住那圣旨,双目泛起血丝,架刀的手动了一下。
城楼边上的士兵弓已拉满,眼神却开始犹豫闪避。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宽仁,赦定襄城内解兵止戈的将士无罪。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牧晓身后的亲卫毫不迟疑,随她一同向城门方向逼近。
原本看着眼前这一幕焦心的刘章毅一咬牙,放弃将人拦回来的计划,示意平叛军缓缓跟上。
见城楼上的牧崇佑还在左右挣扎,牧晓锋锐的目光转向牧崇佑那边,厉声道:“牧崇佑,你给我站定听好。”
牧崇佑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再乱动。
“我牧氏治这天下,为的是民生安泰,求的是海晏河清。厉行改制、去疴除弊之举利国利民,不可有丝毫退让;搬弄是非挑起动乱、引敌入境戕害百姓者,人人皆可诛之。”
最后半句咬得极其郑重且坚定,身后平叛军中有当地将领脚下微晃,向后蹭了一步,却因平叛军士兵都在目光灼灼稳步向前,而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即使你我今日皆亡于城下,又有何惧?”牧晓看似在同牧崇佑说,实则目光寸寸扫过守城将士,“为天下安定而亡,死得其所。”
西风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卷起雪土沙石拍在定襄城斑驳的城门上。牧晓感受着风的烈度,心下一横。
话说到这个地步,直接砍断了双方的退路。
连敬磐目眦欲裂。沙场上圣旨的那抹明黄虽弱,但在他眼中被不断放大,着实夺目。
明明看不清喊话之人的双眸,但那镇定清明混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劲,已如利箭般准确刺入他的脑中;明明是他这边居高临下、张弓满弦,明明他自知背后还有高手保护,但他还是因阵前人掷地有声、宁死不退的陈词,生出一股走投无路、无木可依的惊惶。
“放箭。”他充血的耳膜隆隆作响,这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落在他自己耳中都缥缈且遥远。那明黄的圣旨虚晃一瞬,令他眼晕。
他嘶声又要再喊:“放……”
时间在这一瞬被骤然拉长。
圣旨向后抛出手吸引注意力的那刻,一支箭矢划破长空向城楼上铮然飞去。这一箭出手时看似对得不准,实则借着西风刚好擦过屯田御史的肩头,正正扎进连敬磐的咽喉。鲜血随着最后一次呼吸向外喷涌,他的头无力向后仰去,手中还未放下的刀向下倾斜,就要刮过御史脖颈处的那刻,手腕被屯田御史瞅准时机用尽全力一撞,刀柄终于脱手。
牧晓在放出第一箭后却没有停下确认是否射准,而是迅速抽出第二箭,向牧崇佑那个方向再次弯弓。
箭头寒光一闪,被身旁鲜血四溅激得双目赤红的挟持者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抬起手中刀去格挡。
刀锋远离牧崇佑咽喉的瞬间,城楼阴影处的黑影猛然跃出,无声一刀划过挟持者的颈侧,在血柱喷出的刹那间将挟持者踹倒。连冬的动作并未停下,她借这一踹之力向城楼上反应最迅速的弓箭手扑去,一刀截下那人将要脱手的箭,同时发力将人掀下城楼。
嘭的一声,震得城楼上还想听令放箭的弓箭手浑身一抖,原本拉满的弓失了力道,松向一边。偶有脱手的箭也是歪歪斜斜,被牧晓身后的亲卫斩断。
连冬与牧晓在城楼上下遥遥对望一眼。
定襄城门外,喊杀声肆起。
平叛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