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那巡抚一同在城郊跪迎的定原城众官员还未起身,就见眼前雪地泼出一片惊心动魄的红,靠得近些的被迎头浇了一身,离得稍远的发冠衣袍上分到几点,再远些的也能明明白白看见这一幕,被映光血色死死钉在原地。
势倾一省、威重如山,平日上达天听、下制三军,生杀予夺皆在一言之间的赫赫封疆大吏,就这样只打了一个照面,便被当场杀了?连宣读罪名、反应辩白的时间都不曾给。
站得最近且日日受那巡抚掣肘的定原总兵浑身浴血,猛然一颤,原本的一缕懈怠懒散一扫而空。作为武将,他看得出这一刀在力度、角度等方面的精妙之处。血溅得这样远、这样烈,根本就是昭灵公主为了立威,而故意为之。
一旁主管民政钱粮的定原布政使脸上全是血污,浑身抖若筛糠,藏在眼底的谄媚和算计摔得七零八落,撑在地上的手掌扒住混着泥泞与殷红的雪,肝胆俱碎。
他只知昭灵公主前几月大肆清理北疆这一线的贪腐官员、来这一路处置了不少轻慢于她的小官小吏。
不过这些都只是听闻罢了,定原未有高官在她手中倾覆,他们几人私下商议时依旧悠闲自在,准备好言好语摆出排场、给足脸面把人送走就是。反正皇长子的影他们没见着,她一个第一次来北疆的娇贵公主,即使有信传她在京中怎样狠戾、在西南封地怎样一手遮天,暂不论是虚名还是事实,到了这定原地界,总得先收敛几分探明情况再亮爪牙吧?不等她弄清定原与动乱的定襄城之间那盘根错节的钱权纠葛、弯弯绕绕,他们就能把这烫手山芋糊弄走。
就算真发现他们发定襄城的动乱财又如何,还能让她在自己的地界、靠带的那么了了几人,抓住证据和把柄不成?就算她真如西南那些有趣传闻中那般机敏透彻、毫不退让,到时候找人伪装成盗匪流民,杀她几人、吓她一吓,再掐准时机带人来救,就是没把这个小姑娘吓破胆,也能让她吃个无处说的哑巴亏,不得不咬碎牙往肚里吞并依靠他们。
什么皇亲国戚,又不是天子驾临,在自己的封地和京都威风威风就够了。到了他们的地盘,有的是阴的阳的让人有苦说不出的办法。
天高帝远啊。
……城郊相迎怎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定原布政使与他身首异处的顶头上官四目相对,瞬时接过尸体眼中的惊愕和恐惧,如坠冰窟。
对啊,正是天高帝远。
牧晓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定原众臣各异的神色,转转手腕,长刀挽了个炫目的刀花,将刀上的血也尽数甩到前排眼中闪过怒意和不服之色的一人脸上。
在京都要顾点她皇兄的颜面、京中人的看法,一番斗智斗勇后将人拉到刑场再斩;在西南还要给出正当缘由,给监察官员及周遭百姓一个交代。但在北疆,这个她不出意外只会来这一次的北疆,代天子检阅巡视,还不是她向京都报什么就是什么。
有本事就召集城防放乱箭杀了她,痛痛快快也成叛军;若是没人有这个胆量,杀了这个经年滑不溜手、现下带头发动乱财、还敢拦闻絮送信的定原主官,作为北疆往来要冲之地的定原城中官员,要想活命,最好还是乖乖听她的话。
“定原巡抚勾结叛军、哄抬粮价,视边务为儿戏。圣上授我尚方剑,许我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牧晓任长刀上残存的鲜血缓缓滴进雪地,晕出一朵血红冰花,冷声道,“若有其同谋,欺上瞒下、阻挠平叛者——”
头颅断口处涌出的血在寒风中快速冻结,反着惨白的日光,生生刺进众人眸中。
“一例同诛。”
定原众臣伏地骇然片刻,还是定原总兵先回过神来,望着昭灵公主接过身后亲卫捧出的尚方剑,高声喊道:“谨遵剑谕,共诛奸佞。殿下千岁千千岁!”
其余人等一惊,回过神来,皆叩首跟声,而后缓步随昭灵公主进城。
大张旗鼓,原来是鲜血飞溅为风旗,人头落地为鸣鼓。
郑绥桉瞠目结舌地定在原地,直直望着牧晓的背影,一时间连呼吸都冻住了。所有人都在关注那具尸首时,唯有她只是瞥了一眼脚下滚来的头颅,而后一直注视着前方这位年纪也就她一半大的公主。
作为连平澜身边的第一大商,她对这个定原巡抚一点都不陌生。她的货过定原,必定要被连皮带肉刷一层下来。前几月清贪时,连平澜暗中托人往昭灵公主手里递了点有关这巡抚的罪证,京中来人查证几番,到底没能把这位掀个底朝天。
连拉拢这步都不试?郑绥桉被昭灵公主的一位亲卫暗中拽了一下,才意识到人要走远了,将脚下的头颅踹到一旁,疾步追上那个背影。
过城门后,定原布政使魂不守舍地准备按当初商定的流程,将人引往接风洗尘、珍馐罗列的宴席,走到一半,突然顿住脚步、停在原地,冷汗直流。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昭灵公主,明白对方为何仅一个照面,就砍了他的上官,甚至没有实地搜寻证据、再确认一番——定原城郊相迎,是他们太大张旗鼓了。北疆从不以富庶著称,更何况最北面的定襄在征粮用兵。若是真为平叛心焦,短时间内哪里弄得来这样全的相迎队伍与仪仗。
牧晓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定原布政使身后响起:“布政使大人,还往宴席方向走么?”
不论是行辕驿馆还是接风宴席,要是同城郊相迎为一套,可是在往她手里直直送罪证。朝中派来新的能用官员需要一段时间,现下还得维持定原的基本运作,一下子杀太多也行不通。
定原布政使嘴唇直颤,背脊发凉,感觉那雪亮的长刀已经架到了项上,再走一步他也要当场人头落地:“那,那殿……殿下要做甚。”
“宴席都撤了,折成钱粮额外送往前线平叛军中。”同等会从定原巡抚那里抄出来的银两,一个展示态度,一个来点实际,当作她送给平叛军的见面礼。
“可不要少一分一毫。”牧晓擦着刀锋随意道。
擦刀锋的声音虽小,但听得人牙酸。“是,是。臣遵令。”定原布政使慌忙接道。
“还有,”牧晓抬眸看向他,“即刻同我去取巡抚印信及兵符,封存粮饷库银账册。我会派专人一同看管。”
“是。”定原布政使咬牙答道。
一行人转头快步向巡抚衙门走去。进府衙,重重大门扇扇打开,跨过一道道门槛,穿过一条条门廊,取巡抚关防、粮饷、军务三枚大印与一众文书账册,进城门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巡抚最重要的印信凭证均已到手。
牧晓边查看那覆明黄绫绸木匣里印信的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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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吩咐跟在一旁的定原总兵带人去围那巡抚府邸,协助她的人抄家清运。瞥见定原总兵听见此话瞬时眼神一亮,知自己在城郊对他与巡抚早有旧怨的判断大概不假,牧晓心下更加有数了些,挥手示意众人赶紧退下去办事就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给任何阴谋诡计、奸猾狡黠施展的余地,定原城瞬息之间易了主。
郑绥桉恍如梦中一般,站在巡抚衙门里,听着众人离去匆匆脚步,哑口无言。
屋门半敞,北风瑟瑟卷雪,拍上门口石阶,有顺势攀进屋内,裹走屋内一丝温度又悄无声息离开。
“铮——”牧晓一手摁在木匣上,一手收刀入鞘,坐在案上端详着郑绥桉的神色,轻笑一声道:“郑商主,以往过定原城没少受盘剥,对么?”
郑绥桉如梦初醒,抱臂往身后的墙上懒散一靠,失笑道:“对。殿下好眼力。”
“这路,现在不就通了么?”牧晓敲了一下手中的木匣,与郑绥桉目光相对,弯眸笑道,“郑商主也能少为此同人彻夜对酒了。”府中初见,她便看出郑绥桉为自己的满身酒气致歉时,那副泰然中混着不知多少习以为常与无可奈何。
提到这个,郑绥桉倒挑眉惊奇了一瞬。这酒从她年少为匪时灌起,到中年为商还是无法完全杜绝。每条道上各有各的规矩,但期望看桌上唯一一名女子喝醉的无聊恶习是从不曾变。她的酒量练了许多年,如今已游刃有余,不似年少时会为这点苦恼。
她原以为昭灵公主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一身酒气、为何不去拒绝——这么多年,北疆当地那些夫人小姐的风凉话没少从耳边过,而连平澜自己有权拒绝不想喝的酒,便认为她也能够且应该拒绝。
不管是在用这点温情收买人心,还是因听过见过或者经历过类似事情而感同身受,亦或只是不乐意看同性受搓磨,郑绥桉都觉得,昭灵公主确实和连平澜说得一样,相当有趣。
就当对方是闲聊找话题,郑绥桉下巴微抬,哼笑一声,拖长音回道:“谢殿下关心。”
“不过我好奇,殿下不是第一次来北疆么?怎么看起来对定原城还挺熟悉?”昭灵公主刚才竟然知道那布政使领的路该是通往设宴处的。
“自然是有人探过路。”牧晓答道。其实是连冬知道几月前查定原巡抚的事,带人过定原城时留了心,听闻她要来北疆,投桃报李送了简报。
既然她对定原城心里有数,杀这定原巡抚想必也是提前计划好的。郑绥桉又问:“殿下准备拿这定原城怎么办?”抢了权柄,自然要有用处。
前方的路还需要郑绥桉带,牧晓思忖并解释道:“现在自北向南四支军队,依次是狄人、连平澜、连敬磐、以及京卫那名刘大人协同附近城池守备军所组成的平叛军。定原城在平叛军外侧,是截流信息、汇集粮草物资的冲要之处。”
“战局到底为何僵持不下,原因还要层层去剥。”
是这外层补给拖延、信息受阻的问题,是平叛军士气或人数的问题,还是定襄城中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这些成了京中迫切想要弄清楚且对症下药的点。
“现在处理了这个带头发动乱财、暗中阻挠信息和物资传递的巡抚,疏通这外层后,便可以此为倚仗,接触并支撑平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