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清顿了顿,择了一个角度开始理顺:“我刚开始以为你只是反感‘嫁’这个字。”
“毕竟按照民间俗语与普遍看法,这个字几乎代表与原本家庭脱离,不得不融入另一家,且受到来自并非血脉相连的长辈、亲族掣肘。三纲五常,礼法约束,世俗指摘……这本来就不是一条坦途。”
“只是前朝将两家结亲的模式限定为这一种,世人不得不遵循。遵循久了,就在潜移默化汇总成为一种约定俗成。大家皆如此,便无人再去质疑,甚至忽视利益受损之人的苦楚。”
“就算不谈利益二字,只看当年两府中的氛围与情形,比起牧府和公主府,延国公府本身就不是什么安定的好去处。”
“公主府内,你是说一不二的主事人;但在延国公府内,要坐到掌家人的位置,在当时看来,似乎遥遥无期。”
“你不想嫁这点,无可厚非。”
“但你很快就发现,我根本不纠结这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对么?”牧晓转身一步步走到案前,放下纸,也靠到案头上,“因为我从来不怕斗。若是延国公府中和善安定些,我利用完后大概还会手下留情;有了上门那一闹,看见府内状况,还是愿意嫁,要么就是没脑子,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另有所图。”
“因为之前就互相熟悉,还心照不宣做过点交易,你很容易就能觉察出不对。”
“在明摆着对自己不利的事面前太过积极,也是一种破绽。”
“虽然存在风险,但婚嫁确实是我收拢力量的捷径。”
牧晓笑了笑:“是不是想过我嫁过去后,和宫里来个里应外合,直接将延国公府彻底推平?或是这直接就是我自己的计划,借宫里的手杀掉你和苏老将军,再凭着自己名正言顺的身份,将延国公府势力据为己有?”
“你也在犹豫。犹豫你欣赏的那些我身上的特质,会不会在某一天成为一种威胁,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特别是你清楚延国公府内的其他人,大概很难善待我——下嫁的公主,送来的赏赐,有合适身份的,想想府里有这样的软柿子能顺手捏,都会觉得爽快。而忍气吞声、坐以待毙这两个词,同当时的我真是毫不相干。”
“或许没几天,就能给我提供动手机会。”
“所以你在当时只是保住了婚约,但一点都不着急娶我,而是决定再相处一段时间,并把头顶上的障碍处理完再说。”
“既没让我得逞,也没让旁人得逞。”牧晓思考一番,语气中带着笑意问道,“推翻了这个猜测,然后呢?”
“然后,我在相处过程中,发现了第二点。”苏墨清接道,“就如刚才一般,只要我抱得太紧,你就会不由自主紧张。”
“只要场景中出现任何力量压制,你的情绪就很容易不稳定。”
“对,我意识到了,也在尽力调整。”牧晓无奈地说道,“其实也不是反感肢体接触,只是对不容易挣脱这件事下意识抵触,会在某一刻突然感到恐慌。”
“明明知道没有危险,明明只要自己真的想挣脱,完全有能力挣脱,明明实际上也没想挣脱,但我真的很难控制那一瞬突然僵住的身体反应,或是突然扭曲的情绪。”
“这件事归根结底不是你们的问题——连将军在擂台上为展示实力压制我,这其实无可指摘。她在这种博弈中,意识到我一瞬间状态不对,甚至还会尽量收手,算得上仁至义尽。”
“所以我承认我输了。”
“你平时抱我的时候,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只要感受到我的反应不对,一时安抚不下来,马上就会松手。”
“之前就很想和你说,你不如就由着我僵那么一会,过去了再继续,或者直接继续都行,完全没什么问题。”
“或许频繁一些,我就逐渐习惯了……”
“也或许会加剧你的恐慌。”苏墨清截住她的话,牵起她蜷起的手,一点点展开,“恐惧会压制自己的暴力,难道是什么需要被指摘的错误么?”
“作为合作者与伴侣,让你觉得受到压制、感到不适,就代表对方本身用了不正确的手段。”
“只有敌人才会为自己的手段让对方感到恐慌而高兴。”
“连平澜不会因把自己想求和的对象逼到那个地步而沾沾自喜——那不是在求和,那是在挑衅。你能同意亲自下场,本身就是对她的尊重。”
“我也不会因在你明显不适的时候让我继续而感到快乐——这本身就是我没控制好合适的力道,为什么要让你挨过去。”
“就连你皇兄现在都知道,你对熟悉之人的‘葬礼’反应很大,要是还想让你做事,最好允许你休息一段时间。把明明可以更有用的人,使用、压制太过导致昙花一现,竭泽而渔,作为决策者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你自己主事用人时,会尊重周围人的私心、喜好,也会考虑到他们的承受能力。而旁人在与你接触时,考虑不到这些,本就是用心不足、棋差一招。”
牧晓听后沉默片刻,捏了一下他的手,付之一笑:“真会安慰人啊。”
“怎么这次不问我,有没有梳理出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怕提及什么不该提的,再刺激到我么?”
“比如,为什么在我母亲的葬礼前后,我突然就不想嫁了,甚至有段时间不提‘嫁’字,也不想结亲。”
“这点我好像从未和你解释过。”
“不是说要私心揣度一下么?怎么又跑到安慰人这条道上去了?”
“有第二点,那第三点呢?”
苏墨清感觉她现在的情绪还算平静,顿了片刻,开口道:“你不反感肢体接触,但似乎害怕做到最后一步带来的后果。”
“想到这个,是因为连将军提到生育时,我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反应,是么?”牧晓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她惯会压着别人的痛处来。这样不知是善意提醒还是挑拨的一句,实在让人没法回。”
“这点么,其实当年同意嫁你的时候就想过。”
“既然想走婚嫁这条捷径,这点肯定是逃不掉的,被我算作较大的风险之一考量,去询问过身边有经验的她们。”
“问到最后,听只言片语的描述就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且恐怖。”
“不是因为她们向我诉说这有多痛苦,而是恰恰因为,她们不提这个。”
“我问她们‘风险’,她们的回答并不向我提及这两个字,大多建议我不要去想这个,想这个没有意义,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熟悉我的几位说我自己将来会需要一个承继者,而且这也是力量二字的一部分。只需要想清楚自己接受生育的目的就行。”
“然后我就明白,这大概是一件风险极大且需要赌命的事。”牧晓想想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几位只有在造反、弑君这种事上,才会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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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风险,只论目的。但凡是在她们眼里没有性命之危的事,我问她们,她们从来都会建议我考量风险、后果、影响,再做决断。”
“关系远的几位安慰我说,不想生育还有避子汤药。”
“我去找了个方子看,发现这哪里是汤药,简直是毒药——里面放水银。”
“我觉得更必可思议了——原来看着我长大几位,绝口不提避子汤药,因为被毒死的可能性比生育本身还大。”
“我当时就想:原来命中注定难逃一劫,是么?要是这么说,我想做的事似乎和直接喝水银差不多。那我还怕什么。”
“那几位大概谁都不想做恶人直接吓着你。你当年问了她们,她们转头就找过我,说得就没这么和善了。”苏墨清想了想当年的情形,说道,“比如,我母亲直接问我,是不是真心的,想不想让你好好活着。要是真心,只要还想和你安安稳稳多相处几年,建议我不如等你再长几岁,再说这件事。”
“姚姨确实说得最直接。”牧晓笑道,“这点你知道。她还提醒我,要是发现你身上沾了你父亲一些不太好的习惯,一定要及时抽身,让我时刻提醒你温柔一些。”
“如果只提这些,我对生育确实算不上害怕。”
“直到我母亲的事。”她的笑容逐渐淡去,垂眸道,“她当年还是将我护得太好,我之前根本想不到,还有强迫二字。”
“直到她最后在我的质问下,不得不告诉我真相。”
“我为什么要去质问她呢?我真的很后悔。”她轻声对自己说,“她在我眼中一直无所不能。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当家人、掌权者,根本不会受她他人摆布。”
“如果我不去质问她,她心情好一些,或许能撑得再久一些。”
“我知道这只是没有根据的‘或许’,但我很难抑制住这种想法。”
“我提到她也容易情绪失控,因为我在愧疚,我在后悔,我也在后怕。”
“她最后同我说,她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相当自负的人——她帮我解决麻烦,教我如何处理问题,希望我不论怎样选择,都能过好自己的一生。”
“但她竟然告诉我,她后悔了。”牧晓平静地重复一遍,“她后悔了。”
“她让我不如去听听郑太后说的话。”
“不如和孙氏多谈谈。”
“换个更好拿捏的夫婿,去过牧晗那样的日子,相夫教子,美名远扬,没什么不好。”
“她好像在眨眼之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因为怀孕么?我拿不准,我不知道。”
“被强迫的只有身体么?面临的问题只有死亡么?”
“我去问兄长,母亲怀我的时候也这样么?他说他不知道,他不关心,他有的是别的事情要做。”
“我去问姚姨。她说她在过往岁月从未听我母亲说过这些话。她似乎有点怀疑我因为母亲的去世,受了太大的打击,自己臆想出了一段对话。”
“我没法再去问别人。她不仅是我的领路人,也是许多人的。又有谁会信?”
“难道这些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话么?只有我一个人听过么?疯掉的原来是我么?”
牧晓看了一眼那摞理好的宣纸,叹了口气:“她也这样写过。但我永远无法知道,她是为了梳理现状,是想写下她自己,还是看透了什么。我在不知不觉里,终将成为另一个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