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书房依旧亮着烛火。
牧晓背对着半开的窗,跪坐在地面上,望着面前铺了一地的宣纸出神。
每张纸都已写满,纸上的字迹并不如平日里那样连贯流畅,字的大小、间隔与行笔方式都不太寻常。执笔人不像在认真写字,倒像在通过这些变化,记述当时的情绪。
愣了半晌,她想提笔再写,却发现执笔的手依然在颤抖。
她定定地盯着执笔的手,用另一只手去攥那不稳的手腕,却试到了自己仍在跳动的脉搏。那只扶在腕上的手如同被烫到般快速缩回,撤到身侧自行攥紧。
被烫到的刹那间,她的思绪从那种宁静的麻木中挣脱出来,听到另一个人进门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笔、站起身,就感受到那个人在她右侧,也和她一样跪了下来,伸手轻握住她那只仍在提着笔颤抖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问:“想写什么?”
牧晓一时没有回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感觉周围的环境一下子清晰起来,连烛火都亮了几分。
“不写了。”她放下笔轻叹一声,“其实哪有什么好写的。写来写去,不过是想给今日擂台上一时没收住的情绪寻个因果缘由,或是给要做的事理个思路。”
“倒是你,怎么半夜在院里闲逛?我睡不着没去找你是因为……”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因为觉得我看到擂台上的事,绝对不会高兴,而你的状态并不算好,说不定会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话,对么?”苏墨清反手与她那只颤抖的手十指相扣,接道。
“既然明白,怎么还进来?”牧晓问完,突然泄了气,往他那边靠了靠,直言道,“不用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除了写写东西,也没准备做什么。”
“从在桌上一张一张写,变成跪在窗边地上写,还想做什么?”苏墨清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叙述,“今日每句听到的话、看到的场景,都被你拆透了。”
“连平澜看似宽和,实际上惯会在谈话中暗暗压着对方的痛处来。你不是意识到了么?没被她绕进去,让她不得不在京中多留些时日,无法坐享渔翁之利的同时,成为你的助力。还有什么需要苛责自己的地方?”
牧晓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就是因为意识到了,处理完了,却发现自己还是没能彻底挣脱出来。”
“知道不该被她影响,但是,”她看了看满屋子写满字的纸,无奈道,“好像还是无能为力。”
“所以也只好允许自己在她的话中泡一晚上。”
“放心。第二天就好了。”
苏墨清沉默片刻,问道:“可以告诉我现在理出来了什么?还是允许我收了这些纸自己看?”
“看就不必了。我写得不清不楚的,有时根本就是在发泄情绪。”牧晓顿了顿,从头开始顺道,“连平澜一开始就想向我表明,她和我是同道中人。”
“从某些角度上看,这点确实不错。同在朝中,相同的性别本身就会带来相似的困境。”
“但你提醒我,你们向来政见不合——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除了同为女子的身份,我与她走的路并不相同,或许终有一日会站到对立面上。”
“不论心里作何感想,我都必须与我皇兄一致对外,助他在与地方势力的博弈中,将主要权力牢牢聚到手里,死死扼住地方那些势力的咽喉。”
“连平澜完全不在意我对连家军的关注。因为她清楚,不论我在西南怎样招募人手、怎样插手政与财,兵权是宫中和朝中既定的底线。”
“所以,还是不论我心中作何感想,同刘家一定要继续斗下去,完全没有讲和这条路。”
牧晓想起洛水桥下那个身份特殊的孩童,嗤笑一声:“接了对方的示好,才会是灭顶之灾的开始。”
“关乎朝中事,与刘家一定要维持住这份剑拔弩张;但看你们的状态就知道,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所以尽量不把情绪带到私下交谈中。各取所需而已。”
“对立也是种互利。把任何一方完全打垮,并不代表自己这方就能发展壮大。”
“比如,刘家这边辞官的刘尚书、直接被我砍了的邢承远,不是因为他们的罪证有多充分,而恰恰是因为他们牢牢占据上风,破坏了这种平衡。”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没有这种有来有回的平衡存在,无人制挟的他们才会在一家独大中成为必须被除掉的腐水、蛀虫。”
牧晓梳理到此处,心中反倒平静下来,自嘲地笑笑:“用兵权死死卡住我,让我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只能无条件接下宫里派来的一切任务,向宫中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是一种方式。”
“我一开始就在想,连平澜为什么不断鼓动我亲自下场,我在擂台上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熟悉感觉,到底熟悉在何处。”
“单论练武,其实没人对我有什么实质上的要求。对我来说,在高手面前不被杀掉就足够了。当年陪我对练的人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在这方面,根本没人会想像连平澜那样逼我一把。”
“既然场景不熟悉,那熟悉的大概是状态。”
“她发现自己在谈话中无法占据上风,就选择用自己最擅长之处,向我展示力量,试图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占据主动。”
“输赢根本不重要,能在实际力量上压制住我、拖得久些才重要。”
“只要有了那一战,她根本不必在后续议事中提及她手里有兵这件事。”
牧晓推敲下来,觉得这策略实在有趣:“只展示一个方面的不凡实力,就能让对手下意识忽略她其他方面的弱势,不再质疑她在其他方面的力量……”
“进议事堂后,用我不知道的事和缓气氛,让我下意识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而后,在叙述中轻轻摆点前辈的架子,不提自己能出什么力,单单引导我去踩核心问题,最后我们共同的问题,就成了我一方需要解决接手的问题。”
“但关键在于,这件事我本来就要做。”
“没有连平澜,我也一样能做。”
“若是负责兵役这块,朝中强加给她,她根本没有办法。”
“所以她说她可以担这份责,实际上是把她本就一定要负责的部分,顺手包装成她另出的部分,名利双收。”
“但她若是真有那样强的力量,为何不自己推进这件事,反而绕这几圈来找我?”牧晓说到此处笑了笑,“情谊、利益、志向等等,说得越多,她越不像个合作者,倒像只想做个引导者。”
“还是个自相矛盾的引导者。”
“能负责处理兵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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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暗含地条件就是,我要助她留在北疆。这与她口中所言,因‘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留在北疆,而决定同我合作推进这件事’的初衷不符。”
“就像我之前提到刘家时所言: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了。”
牧晓闷声笑了几下:“她不愧是刘家多年以来的盟友。”
“平良县令向我展示爱民之心,连平澜向我展示对女子命途的关怀。”
“我倒不是觉得这二者不真实——相反,这两点我倒是信。”
“但既然想拿这两点展示他们其实与我同道,那就先别管过去做过什么,先试着做好一件与之相关的事,把这点落实再说。”
感觉她心中还是压着什么,苏墨清接着问:“这些很难让你纠结这么长时间。刚才你出神时,又想到了什么?”
牧晓僵了一瞬,沉默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反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方不好回答,她叹息道:“算了。不用想了。随口一问,不是想为难你。”
“我刚才出神,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当年似乎见过眼前这副场景。”
“在我母亲的书房里。”
“连平澜早年曾在宫中见过我母亲,也遥遥见过我。”
“她提到这点,或许只是想勾起我的回忆,拉近距离;又或许是为了暗示我现在身边能用之人,最初多不是因我而聚在我身边,是我母亲帮我挑选好的,诱导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属于我的事。”
“这些都不重要。”
“当我意识到我见过眼前这场景时,也意识到,为什么连平澜下意识觉得女子立户的问题,应该由我来解决。”
“——她最初向往的、为之赴命的新朝,为何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牧晓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脑中那份宁静的麻木骤然散去,就像伸手抓住了一份转瞬即逝的清明。
“明明自诩是暮氏女帝的后人,明明捧起‘开明’二字才得登大位,为何,”她跪在满屋写满文字的宣纸前,清醒与迷茫交织,重复一遍,“为何女子连成为户主独自立户都做不到?”
“为何承得还是前朝的制?那套在夺位时就被抨击为迂腐刻板的制。”
“为何掌权的还是前朝旧臣?那些在前朝春闱武举特殊考题下选出的旧臣。”
“间隔一个并不算太长的前朝,暮氏女帝的后人和书籍,为何如此难寻?”
“议礼之争为何不会停?”
“登基前宣扬的东西,真的都做到了吗?”
“为何会是这般模样?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但这些都是大逆不道之言。”她笑了笑,好像在自言自语,“第二天,就要忘掉的。”
“若是质疑这些,我自己的身份位置又算什么呢?我又在做什么呢?作为公主,为了自己活下去,不得不维护和利用这些;作为女子,想覆了这些,却难以做到。”
“我到底算什么呢?”
“我至少是一个要活下去的人。”手中的脉搏依然在跳动。
“还是那个道理,”牧晓自嘲般地笑笑,“我向我自己展示了一条道,那就先别管过去的事,先试着做好一件与之相关的事。”
“能落实一点是一点。”